隋唐史 · 第二十一節 唐之府兵及騎
唐制之大要如下:貞觀十年置折衝府(即隋之鷹揚府),分上、中、下三等,府置折衝都尉,其副曰果毅都尉[48],管有衛士一千二百人者為上府,一千人為中,八百人為下。(《會要》七二)府皆有名號,(《新書》五〇《兵志》)「成丁而入,六十而免」。「總名為衛士,皆取六品以下子孫及白丁無職役者點充」(《六典》五,易言之,即子孫非白丁而有職役者不點,故用「及」字)。「揀點之法,財均者取強,力均者取富,財力又均,先取多丁」。(《唐律疏議》三)番上之法,在五百里內者五番,五百里外七番,一千里外八番,各一月上。二千里外九番,倍其月上[49]。若征行之鎮守者,免番而遣之。(《六典》五)凡充府兵者「人具弓一,矢三十,胡祿、橫刀、礪石、大觿、氈帽、氈裝、行縢皆一,麥飯九斗,米二升,皆自備」。十人為火,「火具烏布幕、鐵馬盂、布槽、鍤、、鑿、碓、筐、斧、鉗、鋸皆一,甲床二,鐮二」。五十人為隊,「隊具火鑽一,胸馬繩一,首羈、足絆皆三」(《新·兵志》[50])。總數約六十八萬人(《家傳》[51])。
唐代折衝府究有多少,是最複雜而未獲解決之問題,今列為(甲)(乙)兩表,先就(甲)表加以分析,便得其所由殊異之原因。
先看(甲)表,六三三與六三四隻差一,六三〇乃舉其大數,故最末四項,可謂完全相同,是為(a)組。最異者,陸贄之八百餘,「八」得為「六」之訛,與(a)組數相近,惟贄稱關中占五百餘,顯屬傳聞之誤。「七」、「九」字相類,易於互訛,《通典》系同一人所著書而兩篇數目互異,可信「五七四」應正作「五九四」,與杜佑別著《理道要決》之「五九三」只差一,故除去陸贄條外,前四項亦可謂完全相同,是為(b)組。依此,則八項數目,得簡化為(b)五九四、(a)六三三兩項,其互異之故,可於《會要》「通計舊府六百三十三」句覘之;蓋六三三本連計舊有之數,後來廢者已多,只存五四一,乃據時代較後之記錄[52]也。何焯謂計數「似當以《六典》為據」,則未知《六典》是開元末史料,故府數比最初(六三三)時少,而比較後之《會要》(五四一)為多。若《新書·地理志》所記各道總數只五六六(列出之府名又僅得四四八),其所據殘缺材料,必在《六典》之後,《唐會要》之前(蘇冕初修《會要》在唐德宗時),故又與他數不相合。近世勞經原父子《折衝府考》補府名一〇九(據羅振玉),羅振玉《府考補》及《拾遺》又增六九,合諸《新書·地誌》府名四四八,已得府名六二六,谷霽光《唐折衝府考校補》謂已知各道府名五八一,未知應屬某道者四九,兩項合計六三〇,可證「六三三」之數,最近於事實(參一九三頁注③)。(乙)表之六五六,固許有重複錯誤,雜於其間。
武后以後,府兵法寖壞,衛佐以之給姻戚之家,為僮僕執役,京師人相詆訾者即呼曰侍官。(《家傳》)其家又不免徵徭,番役更代,亦多不時,遂漸逃匿,宿衛不能給。(《會要》七二及《新·兵志》)元深(淵)稱北魏鎮兵之壞云:「自非得罪當世,莫肯與之為伍,征鎮驅使,但為虞候、白直,一生推遷,不過軍主。」(《魏書》一八)「役同廝養」,事雖隔世,覆轍相同。先天二年(七一三),曾令衛士取年二十五已上者充,十五年即放出[53],頻經征鎮者十年放出,(同上《會要》)竟不實行。開元十一年(七二三),張說為兵部尚書,因簡京兆、蒲、同、岐、華等州府兵及白丁共十二萬人,號曰長從宿衛,一歲兩番,令州縣毋得雜役使。十三年,更名騎,分隸十二衛為六番,皆免徵鎮賦役。天寶時騎法又稍變廢。八載,折衝諸府至無兵可交,此後但存官吏、兵額而已。(《會要》及《新·兵志》)
根據前文來分析,我對唐之府兵,得到如下五點的結論:
(一)府兵不是普遍的徵兵 普遍徵兵說發自何茲全[54],其不能成立,理甚淺顯;果為普遍徵兵,關內之府數斷不至五六十倍於嶺南、江南之府數也(見乙表)。陳氏《略論稿》又引《通典》六龍朔三年七月制:「衛士八等以下,每年五十八放令出軍,仍免庸調」(陳引誤為「每年放還,令出軍」),謂八等指戶籍等第,「然則此制與其初期僅籍六等以上豪戶者不同,即此制已推廣及於設置軍府地域內全部人民之確證也[55]」。按「六戶」非六等以上戶,已辨見前節;府兵之家既不免徵徭,自然有戶等之別,從何見得府兵制普及於軍府地域內之全部人民?且全部人民包含各種階級,就讓一步而言,只能證為「兵民合一」,不能證為「兵農合一」,一言以折之,無論普及全國或軍府地域,都不至弄到無兵可交之地步。
(二)府兵之主要任務為宿衛 武后時歲旱,兵當番上者不能上,蘇瓌奏宿衛不可闕。(《新書》一二五)《家傳》言諸衛將軍稱番上府兵為侍官,言侍衛天子也,又府兵為衛士,神策等為禁軍。《新·兵志》云:「其番上者宿衛而已。」谷氏撰文亦稱:「當日軍備中,至少府兵一項,最重宿衛一點[56]。」再從其隸屬觀之,左右衛領武安等五十府[57],威衛領宜陽等五十府[58],驍騎衛領永固等四十九府,武衛領鳳亭等四十九府,領軍衛領萬年、萬敵等六十府,金吾衛領同軌、寶圖等五十府,太子衛率領廣濟等五府,司御兵率領郊城等三府[59],清道率領絳邑等三府[60],此十二衛之職掌為宮禁宿衛。又從其後身觀之,騎初名長從宿衛,分隸十二衛為六番,職務仍是宮禁宿衛。夫府兵原日所隸者及後來代之而起者均以警衛為主要任務,府兵不應獨異,於理甚明,《唐律疏議》二八云:「衛士於宮城外守衛,或於京城諸司守當,或被配於王府上番」,可為的證。若夫調撥征鎮,事屬偶然,故《唐律》分為衛士或征人(《疏議》一六:「征人謂非衛士,臨時募行者」),軍名或征名(同上:「軍名先定,謂衛士之徒」,同上二八:「名屬軍府者總是有軍名」,又「征名已定,謂衛士及募人征名已定訖」),科罪有輕重之別,由此,更可見府兵之非普遍徵兵制。
(三)府兵不是兵農合一 《疏議》一六云:「《春秋》之義,春蒐、夏苗、秋獮、冬狩,皆因農隙以講大事,即今校閱是也」,只是援引古義以緣飾今制。自《家傳》呆讀舊文,有「郡守農隙教試閱」之言,《新·兵志》更坐實其「居無事時耕於野」,遂造成兵農合一之長期誤解。按《疏議》,征人冒名相代者罪在里正、縣典、州典等,衛士以上冒名者罪在隊正以至折衝,系統厘然,顧陳氏仍信《家傳》所言為唐制[61],則未知折衝上隸諸衛,非郡守權力所及。況(1)侍官同於清之「侍衛」,在鄉居縉紳之列,安知其下番之後,全事耕農;唐制明言揀自六品以下子孫,尤見府兵之選,多來自士族,焉得謂之農?(2)農民繫於田,離田則無以自活,不易亡匿;即稍有逃避,兵源窘乏,亦斷不至達到「宿衛不能給」之地步。(3)府兵制之壞,「番上者貧羸受顧而來」,(《家傳》)農民常貧農居多,豈易有力僱人代替?陳氏《略論稿》又引《貞觀政要》二,簡點使封德彝等欲中男十八已上簡點入軍,魏徵執不可,且云:「若次男以上盡點入軍,租賦雜徭將何取給?」以為從租賦一語推之,「則當日人民未充衛士時亦須擔負租賦雜徭之義務,是一人之身兼充兵務農之二業也,豈非唐代府兵制兵農合一之明證乎[62]」?按唐制貴族及士農工商階級均可受田,惟自耕或否則非政府所過問,有受田之權利,自然有納租賦之義務,故點府兵之家不見得定是農家,尤其納租賦之家更不儘是農家。如謂未充府兵時須納租賦便是兵農合一,論理上太說不過去。此外有須附帶說明者,唐制中丁為戶主者可受永業田(見下均田節),雜徭中又或指定以中男充當(見下租庸調節。中丁、中男均即魏徵所謂次男),故魏徵有從何取給之駁詰。總言之,葉適謂府兵為「兵農各籍,不相牽綴」,大體上無可非難。
(四)府兵在原則上為世兵的徵兵制 唐代最初之府兵,似有一部分接受自隋朝,又一部分是太原元從(據《家傳》:「太原從義之師,願留宿衛為心膂不歸者六萬,於渭北白渠之下,七縣絕戶膏腴之地,分給義師家為永業」,又「元從軍老及缺,必取其家子弟、鄉親代之,謂之父子軍」),觀於成立騎時加入潞州元從,(《新·兵志》)固可互證。但當擴充過程中,亦似嘗於指定區域採取揀選征充方法(如《文苑英華》四六四載天授二年增設鄭、汴、許各八府,汝二府,衛五府),但一經揀定,仍為世戶。換言之,州內住有此項世兵者便為軍府州,凡軍府州地域都可適用鄉親遞補的條件,其立法頗與清世八旗兵相類[63]。唯其如此,然後唐代各道軍府數目何以互相懸絕,同一道內之軍府分布何以疏密迥殊,突厥、吐蕃入寇之沖途何以毫無布置,方可豁然明白;蓋(1)開皇十年勒軍人屬縣籍,此輩須供職長安,除關內之外,必多改屬較近之河東、河南二道。(2)太原從義之師必多原籍河東,故河東道府數反居河南道之上。後人不明其故,於是陸贄疏以為軍府八百而關中占五百,乃太宗居重馭輕之意,《會要》謂「關內置府二百六十一,精兵士二十六萬,舉關中之眾以臨四方」,(《玉海》一三八引)《十七史商榷》七九謂「京兆郡多至府百三十一者,以其為京師也,河南郡則三十九稍多,以其為陪京也」,近人谷氏更推波助瀾[64],都不足深辨。至於《會要》稱,「河北之地,人多壯勇,故不置府」,(《玉海》引)《家傳》又稱,「玄宗時奚、契丹兩蕃強盛數寇,河北諸州不置府兵番上,以備兩蕃[65]」,對河北不置府,解說各異[66]。按兵取強悍,古今通則,前說之妄,不辨而明。河北諸府是否玄宗時全廢,現無確證,但改騎前宿衛已不給,各道之府同為若有若無,不獨河北然矣。王夫之《讀通鑑論》二二云:「唐之府兵,世著於伍,垂及百年而違其材質,強使即戎。」認府兵為世兵,固不自我始。
(五)府兵是遊牧社會的落後兵制 充兵者要自備許多物資,以現在眼光看之,頗覺可怪,而不知遊牧部落皆如是也。俞正燮之《作丘甲據《左氏師說》,作丘甲[67]義》云:「古足兵皆在民間,《誓》,敹乃甲冑,敿乃干,備乃弓矢,鍛乃戈矛,礪乃鋒刃,官不與也。《周禮》,師田軍旅,族師簡其兵器,縣師使皆備旗鼓兵器,是皆在民也[68]。……秦始皇收天下兵器,……亦六國民兵[69]。」蓋春秋至戰國期間,我族尚未脫離遊牧兵制。府兵昉自鮮卑,故後來契丹、蒙古,大致與之相同[70],朱禮云:「當唐盛時,天下戶口八百餘萬,而府兵四十萬,皆自食其力,不賦於民。凡民之租調以奉公上者二十分之十九,其一為兵,是以國富、民裕,亦不失其兵強也。田制既壞,府兵亦廢,而唐常有養兵之困。」(《事箋》後集七)甚至西域人志費尼(Djouvéini)對於蒙古戰士不特無餉,且每年還有定額獻納,亦極致欽慕[71]。然而環境不同,方法就未必能抄襲,《魏書·燕鳳傳》稱,「軍無輜重樵爨之苦,輕行速捷,因敵取資,此南方之所以疲弊而北方之所以常勝也。」北族戰勝後准其軍隊虜掠,俘虜又得配給,反納殊不為苛;我國文化前進,以秋毫無犯為口號,豈能適應?若徒因府兵可省度支,不從整個制度作深入之分析,此與保守派之空想唐、虞、三代,曾何以異。其次,漠北人慣於馬上生活,倏忽百里,內地則交通匪易,旅費不資,「多憚劬勞,咸欲避匿」,(先天二年詔)朱禮云:「其餘隸他道者其隔遠又何如?……武后時,兵當番上者以貧不能致,則其遠,故敗吾法也。」(《事箋》七)又《文獻通考》一五一引章氏云:「唐以遠近分番,皆以一月,恐太紛擾。……又唐在二千里外者亦不免,此法所以壞也[72]。」府兵之不適合於住國,番上尤其要因,制度本身確自有內在的矛盾,不復能繼續維持下去。或誤為吐蕃強盛促使府兵崩潰,則須知府兵之主要任務,在宿衛不在守邊,統治者不可一日無宿衛以自固,故府兵去而騎立,騎廢而禁軍起,改變者只兵源及其組織,初非直接受吐蕃侵略之影響。
經此分析,唐代府兵之淵源,可以下一斷論:即西魏、北齊同昉自鮮卑(北魏),歷周、隋以傳於唐,是也。陳氏《略論稿》大致主張隋、唐制度承北齊不承北周,論兵制時亦不能掃除成見,一方面謂「後世史家以隋唐繼承(西)魏、周之遺業,遂不能辨析名實真偽,往往於李唐之法制誤認為(西)魏、周之遺物,如府兵制即其一例[73]」,別方面又謂「後期府兵之制全部兵農合一,實於齊制始見諸明文[74]」。按所謂「明文」系指河清三年(五六四)令,男子「率以十八受田輸租調,二十充兵,六十免力役,六十六退田免租調」,(《隋書》二四)宋陳傅良《歷代兵制》五據之以為府兵法之始基。按「兵」字可訓作「民丁」,說見前節,「力役」與「軍人」異,令文絕未提及「出軍」,傅良實誤將賦役令與軍役令混而為一[75],明乎此,則齊制兵農合一之說完全失其根據;未見有異於西魏之制矣。
由是言之,府兵之屬,如仍代列縉紳,自可僱人替上,如其淪為破落,又易逃亡[76],直至「侍官」惡詈,視若畏途,府兵已達到不能不變之境地,王夫之云:「府兵者猶之乎無兵也」,確一語破的。雖然,隋、唐保留此制,亦自有其用意。文官遷轉,出途許多,武員則諸衛軍將各有定額,容納無幾,貞觀承奠定之餘,前在戰陣立功者如任其置散投閒,一則無以示獎勸,二又不足備警急。上府折衝都尉正四品上,果毅從五品下,別將正七品下,中下府以次遞降,其餘校尉、旅帥、隊正、隊副亦是品官,皆儲材之選,升轉之階,府兵廢而官吏仍不廢,讀史者可以悟矣。
隨廢府兵而連帶引起者尚有募兵、邊兵兩個問題,今請先論募兵,邊兵則於下節專言之。
徵兵與力役同一性質,同出於原始社會[77],後世乃有志願募兵,兩者孰利,為爭訟未決之問題,或又主寓兵於屯(今軍隊協助生產,即其遺意之變通)。世無久遠不弊之制,是在乎隨時刷新。《荀子·議兵》:「人主欲得善射、射選中微者,懸貴爵重賞以招致之。」首見選募之法(即職業兵),漢武帝以後常行之[78]。入唐則貞觀十八年發天下甲士召募十萬,並趣平壤,以伐高麗。(《舊·本紀》三)太宗對群臣曰,朕今征高麗,皆取願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通鑑》一九七)龍朔元年,於河南、河北、淮南六十七州,募得四萬四千餘人,往平壤帶方(《通鑑》作鏤方)道行營。(《舊·本紀》四)咸亨三年正月,發梁、益等十八州兵募五千三百人往姚州擊叛蠻。(《舊·本紀》五)《唐律》亦早有「征人」之規定。據是觀察,知封建時代,常不得不兼用募法;蓋人口既多,如普遍徵兵,國家無需此巨大之軍備,抑亦費用太大,官吏又易因緣為奸,不如召募之便利也。谷氏以為府兵之利在眾強長久,「募兵的弊病甚多,兵的分子不良,亦其一種。府兵得免此弊。1.簡點丁壯,須驗才力。2.入籍以後,不得改業。3.農隙工余,須行自習,府有冬試,番上有校閱……4.後備丁壯增多,可養成全國皆兵而無以兵為職業的風氣[79]」。其實募兵亦可挑選。1、2兩點,並不見得募兵弗如府兵,以言操練,則職業兵更優為之,谷氏所提,未足以判二者之優劣。
鄧廣銘在其《試談唐末的農民起義》[80]一文,追論騎之召募,又以為開元時失業農民已非常眾多,將要糾合起來,打擊李唐統治,「李唐政府當局在這一可能還只是一種可能而尚未成為事實的時候,先已體察出這危機,便把軍事制度作了一番改變,誘使逋逃之人,爭來應募。」吾人試回頭一看,宿衛不給,除召募外有何救急之法?又再往後一看,安、史之亂,曾引不起農民大起義,是知如此分析之尚難成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