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二十節 自府兵起源以至於隋
自中唐以後,至最近以前,一般人對於府兵制度,常常發生極大的誤會;其一認府兵為「兵農不分」或「兵農合一」。白居易《復府兵置屯田》云:「於是當要衝以開府,因隙地以營田,……俾乎時而講武,歲以勸農,分上下之番,遞勞逸之序,故有虞則起為戰卒,無事則散為農夫。」(《白氏集》四七)劉《對策》言:「太宗皇帝肇建邦典,亦置府兵,……居閒歲則櫜弓力穡,將有事則釋耒荷戈。」(《舊書》一九〇下)杜牧《原十六衛》云:「三時耕稼,……一時治武。」孫樵《復佛寺奏》:「開元之間,率戶出兵(率若干戶共出若干兵也),籍而為伍,春夏縱之家,以力耕稼,秋冬聚之將,以成武事,如此則兵未始廢於農,農未嘗奪於兵,故開元之民力有餘也。」(《可之集》六)以上皆唐人之言,因之,宋張洎奏:「唐承隋制,置十二衛,府兵皆農夫也。」(《宋史》九三)司馬光《通鑑》目張說建議召募為「兵農之分從此始」。最近專研者如柳詒徵、谷霽光、陳寅恪諸家亦認唐之府兵為「兵農不分[25]」或「兵農合一[26]」。
其二認為府兵兵力極強,祿山之叛,方鎮之禍,皆廢府兵制所促成。《玉海》一三八李繁《鄴侯(繁之父李泌)家傳》云:「隋受周禪,九年而滅陳,天下統一,皆府兵之力也。時晉王與楊素等凡十八人總管,率師五十萬伐陳。……後北破突厥,西滅吐谷渾,南取林邑,東滅流求,皆府兵也。」又云:「自置府兵,未有能以之外叛內侮及殺帥自擅者。自廢以來,召募長征健兒而祿山得以為亂,至今不定。」又杜牧《原十六衛》云:「至於開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勝矣,請罷府兵,詔曰可。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強矣,請搏四夷,詔曰可。於是府兵內鏟[27],邊兵外作。」宋葉適《習學記言》三九亦將周之滅齊,隋之統一,歸功於府兵。
上引多唐人言論,聞見較近,似乎少可致疑,試平心靜氣察之則不然。《家傳》云:「府兵之制,史冊不甚詳」,與李泌同時之劉秩、杜佑,在《通典》內並未替府兵立專節,可想安史亂前,材料已極端缺乏。且就實際上論,府兵廢於開元十一而杜牧以為開元末,孫樵還盛稱開元府兵如何如何,可為失笑。且據《家傳》自言,唐盛時府兵約六十八萬,而彼又謂隋文伐陳之師盡屬府兵,則是空室以行,殊難置信。《家傳》之「郡守以農隙教試閱」,陳氏已駁其非西魏當日真相,「農隙必不能限於每隔十五日之定期[28]」,可疑者斷不止此,抑開元初朝端尚多明識之人,假府兵如此可恃,張說改制,何未聞交章論奏?甚至無一人出而阻止,偏於六七十年後,乃大誇其功烈,可信乎?不可信乎?
為要解決此項疑問,非再度作深入分析不可。惟是事歷西魏、北周、隋、唐四朝,其間不無若干變化,每朝史料復多寡弗齊,如概括論述,或無當於實際,故依各朝先後分言之。
(一)北魏兵制
陳氏謂府兵為鮮卑兵制[29],已無可疑,故北魏兵制,吾人所知雖有限,要不可不先觀其究竟。據《魏書》一八淮陽王深(淵)言:「昔皇始(三九六—三九七)以移防為重,盛簡親賢,擁麾作鎮,配以高門子弟,以死防遏,不但不廢仕宦,至乃偏得復除,當時人物,忻慕為之。」又《北齊書》二三,正光末(—五二八)魏蘭根說李崇曰:「緣遏(?)諸鎮,控攝長遠,昔時初置,地廣人稀,或徵發中原強宗子弟,或國之肺腑,寄以爪牙,中年以來,有司乖實,號曰府戶,役同廝養。……宜改鎮立州,分置郡縣,凡是府戶,悉免為民。」又《魏書》五八《楊椿傳》稱:「自太祖平中山(皇始二),多置軍府,以相威攝,凡有八軍,軍備配兵五千,食祿主帥,軍各四十六人,自中原稍定,八軍之兵,漸割南戍,一軍兵才千餘。」綜此數條觀之,「鎮」是兵隊之駐地,「府」是兵隊之泉源,故鎮之外有府戶。所謂「軍府」、「府戶」,正府兵所自昉。
漠北民族以遊牧為生,其制總是兵、牧合一,有事則合而防禦,無事則散而歸家。又所習者騎,千里非遙,逮乎南遷,漸成土著,情勢大異,故「以移防為重」,或則「漸割南戍」。固定於一處者乃末年流弊,谷氏斷為「兵士土著[30]」,實非初制。谷氏又將「府戶」同於「民」,且云:「鎮領民戶,田守兼重,在這種情形之下,兵農未嘗分離,……軍鎮為兵民合一[31]」,鎮兵是否業農,今姑不論,果府戶同於民戶,蘭根又何須請府戶悉免為民?《魏書》八七《劉侯仁傳》又何以有「有司奏其操行、請免府籍、敘一小縣」之建議?知「軍鎮為兵民合一」之不確也。唯谷謂府戶「世執兵役,非中旨特許,不得請免府籍[32]」,申言之,即府兵為世兵制度,所見最的。
複次,太和十九年(四九五),詔選天下武勇之士十五萬人為羽林、虎賁以充宿衛,(《魏書》七下)顯因遷洛而有此選充,是值得注意之一點。
(二)西魏府兵(附東魏、北齊)
《周書》一六稱,大統十六年(五五〇)以前,除宇文泰、元欣外,任柱國大將軍者六人,「各督二大將軍,分掌禁旅,當爪牙禦侮之寄。」《北史》六〇稱,「每大將軍督二開府,凡為二十四員,分團統領,是(為)二十四軍,每一團儀同二人,自相督率,不編戶貫。都十二大將軍,十五日上則門欄陛戟,警晝巡夜,十五日下則教旗習戰,無他賦役;每兵唯辦弓刀一具,月簡閱之,甲、槊、弓、弩,並資官給。」同時大統八年(五四二),「仿周典置六軍,合為百府。」(《玉海》一三七引《後魏書》)九年,廣募關、隴豪右以增軍旅。十六年,籍民之有材力者為府兵。(同上《玉海》引)此即一般史家所謂府兵之始,其制度無疑是昉自北魏,可從北齊方面比較知之,《魏書》一〇六上云:「前自恆州已下十州,永安(五二八—五二九)已後,禁旅所出,戶口之數,並不得知。」所言為東魏及北齊初之情形,惟其歸入「府戶」,不編戶貫,故口數弗詳;吳廷燮謂管兵之人,多收戶口以為兵,西魏與東魏同[33],是也。又近世出土墓誌,發見北齊許多兵府名號[34],如非東、西魏同承北魏,無緣兩朝制度甚相類。由是知陳氏稱宇文泰別採取一系統之漢族文化,以異於高氏之系統[35],不盡合於事實;兩國相爭最要莫如兵,然其制皆出自鮮卑,無特殊對立之處,十二將軍即永興五年之十二將,(《魏書》三)猶未脫鮮卑氣味也[36]。
《家傳》又記府兵緣起云:「初置,府不滿百,每府有郎將主之,而分屬二十四軍。每軍以開府一人將焉,每二開府屬一大將軍,二大將軍屬一柱國大將軍。……等六家主之,是為六柱國,共有眾不滿五萬。……初置府兵,皆於六戶中等以上家有三丁者選材力一人,免其身租庸調,郡守農隙教試閱,兵仗、衣馱牛驢及糗糧旨蓄,六家共備,撫養訓導,有如子弟,故能以寡克眾。」此一段文字首須除去疑障者三處:(1)「六戶」,《文獻通考》一五一改作「六等之民」,陳氏從之,且據《魏書·食貨志》獻文帝為租輸三等九品之制,謂西魏依此分民為九等,「六戶」蓋指九等戶中自中下至上上凡六等之戶而言[37]。余從其文義推之,六戶既有「中等以上」,同時自有「中等以下」,換言之,「中等以上家」只「六戶」之一部分。假依陳釋,直須雲「六等戶以上」,何必構成「六戶中等以上」之艱澀辭句?考《隋書》二四《食貨志》:「尋而六鎮擾亂,相率內徙,寓食於齊、晉之郊,齊神武因之以成大業;……是時六坊之眾,從武帝而西者不能萬人。」又「及文宣受禪,多所創革,六坊之內徙者更加簡練,每一人必當百人,任其臨陣必死,然後取之,謂之百保鮮卑。」(六坊舊無成說,《通鑑》一五六胡註:「魏蓋以宿衛士分為六坊」,猶是擬議之辭。濱口重國稱,六鎮反後,魏末禁軍之組織,統之者為領軍將軍,下置左右衛將軍各二員,每轄武衛將軍各三員,共為六員,各掌一坊之羽林虎賁,是為六坊,說見《東洋學報》二四卷一號四九—五一頁,亦舉不出明確的書據。)尋繹隋志文義,六坊之眾,顯即六鎮內徙之鮮卑,其中一部隨魏孝武西入關,惟不如留東者多,《家傳》之「六戶」,同於《隋書》之「六坊」,宇文泰設六柱國,似用以適應六坊之分隸,仿周典雲者漢文人為之緣飾而已,簡言之,東西魏最初之兵源,均取六鎮鮮卑為骨幹,必限於中等以上家者猶諸北魏之取強宗子弟。三等九品乃輸賦多寡之分級,與兵制完全無關。(2)「郡守農隙教試閱」之誤,陳氏已辨之(見前文),所謂「唐人追述前事亦未可盡信[38]」也。柱國之下,更有大將軍、開府、儀同等節級督率,何勞乎郡守?(3)「六家共備」之換言,即許多物資須由府兵本人自備(參下節),其代價為「無他賦役」,即北魏時之「偏得復除」。《通鑑》一六三誤改為「六家供之」,須知六柱國皆奔隨入關之人,焉能家家都有大宗財產以供如許之府兵設備。
大義既明,則知「門欄陛戟,警晝巡夜」,西魏府兵所任者純屬禁衛軍職務,同於蒙古時代之怯薛歹(Käšiktäi,華言禁旅)。然數不滿五萬,不逮太和三分之一,時方頻歲戰爭,警衛猶虞未足,豈敷疆場調遣?大統九年之募自關、隴,於勢不得不然,北齊處優勢,既有百保鮮卑,尚須「簡華人之勇力絕倫者謂之勇夫,以備邊要」,(《隋·食貨志》)可以相例。抑入關之六坊,不滿萬人,而西魏府兵將達五萬,其間顯曾取漢人為之擴充,非如《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一三六頁)所云始自周武。又谷氏認西魏府兵為兵農不分及兵農合一[39],按十五日上則任警衛,十五日下則習戰事,不知從何覓余隙以務農也。
(三)北周府兵
涉北周兵制,得如下之史料數條:
保定四年(五六四)九月,命宇文護伐齊,征二十四軍及左右廂散隸及秦隴巴蜀之兵,諸蕃國之眾二十萬人。(《周書》一一)
建德三年(五七四[40]),十二月丙申,改諸軍軍士並為侍官,(《周書》五)募百姓充之,除其縣籍,是後夏人半為兵矣。(《隋書》二四)
六年(五七七)十二月,移并州軍人四萬戶於關中。(《周書》六)
宣政元年(五七八)十二月,命宇文逌伐陳,免京師見徒,並令從軍。(《周書》七)
此項材料,首先表現出府兵數並不多,故保定伐齊,宣政伐陳,都要向各方極力張羅,乃能出發。職是之故,統治者遂懸一免其縣籍之優待條件,以廣招徠。然賦役憑籍帳,狡黠者乘機鑽隙,於是相率掛名兵籍,藉以逃避賦稅,結果兵源之獲益無多,課入之損失反極大。《隋·食貨志》所謂「是後夏人半為兵」,實含譏諷語氣(據大象中戶數與口數之比例,每戶平均只得二口半,亦可作尖銳之反映,參前《隋史》十八節六十六頁注②),不知者竟謂北周得此大量華人補充,因成其平齊之大業,則由昧於《隋·志》言外之意也。再簡括一句,北周府兵除募華人擴充之外,其餘制度,相信與西魏無異。
更有與府兵無關而陳氏誤會以為改制者。《周書》五,保定元年三月,「改八丁兵為十二丁兵,率歲一月役」,《通鑑》一六八胡注云:「八丁兵者,凡境內民丁分為八番,遞上就役,十二丁兵者,分為十二番,月上就役,周而復始。」此是成丁平民每歲應徵工作(即力役)之規制,與府兵無關,胡注大致不誤,蓋依西魏制定,府兵半月上半月下,並非八番、十二番也。陳氏譏胡注以「民丁」釋「丁兵」,不知此時為兵民分治[41],則由於誤將「丁兵」一詞析為二事;按《周書》七,大象元年二月,「發山東諸州兵,增一月功為四十五日役,起洛陽宮,常役四萬人以迄於晏駕」,此之「兵」系指應役之平民,蓋暫時取消保定元年所減定之三十日役,恢復以前之八丁兵制,故增為四十五日役也(一年三百六十日,以八人輪番,則每人應作工四十五日,以十二人輪番,則每人只作工三十日)。其後開皇三年,「減十二番每歲為二十日役」,(《隋書》二四)又比保定再減少三分之一,然此皆屬於庸役之制,於府兵無關,故附正之。
(四)隋府兵
隋制改革之重要者在開皇十年。北周末擴充府兵,致國家財政大受損失,隋文為救其弊,故十年詔曰:「魏末喪亂,縣瓜分,役車歲動,未遑休息,兵士軍人,權置坊府,南征北伐,居處無定,家無完堵,地罕包桑,恆為流寓之人,竟無鄉里之號,朕甚愍之。凡是軍人,可悉屬州縣,墾田籍帳,一與民同,軍府統領,宜依舊式。罷山東、河南及北方緣邊之地新置軍府。」(《隋書》二)論其作用,正如吳廷燮所云:「隋開皇時盡放軍戶為民,故戶口大增於前。……兵軍還民,蔭庇自絕。[42]」因之,有應辨正者二事:
1.谷氏認隋「非兵民合一[43]」,而陳氏卻以為然;陳據墾田二句,謂「與《北史》所載府兵初起之制兵士絕對無暇業農者,自有不同。此詔所言或是周武帝改革以後之情狀,或目府兵役屬者所墾,而非府兵自耕之田,或指邊地屯墾之軍而言,史文簡略,不能詳也[44]」,既曰史文不明,豈能即據以立兵民合一之斷論?抑此二句不過謂每侍官占田若干及其家庭狀況,都應依照平民一樣,造籍造帳,並未包含侍官業農之意味(「墾」之意義不是「自耕[45]」),安見其與府兵初起時不同?蓋授田、還田,皆憑戶籍,軍無戶籍,乃破壞均田制之最大阻力,然此詔所要求者只其籍帳同於民,若夫指揮調度,仍一循北周之制,「軍府統領,宜依舊式」,已明白指出,無用猶疑。何況「農」僅「民」之一分子,縱讓一步言之,「兵民合一」詎能引申為「兵農合一」之結論耶?開皇三年,「初令軍人以二十一成丁」,軍人即軍民之諱改,陳說同,明明「軍」與「民」分舉,陳氏竟解為「境內兵民合一」,是陳說已內在矛盾。如果開皇三年軍與民已無區別,又何需如陳氏所解釋至十年而特令合一。
2.谷氏以為撤罷新置軍府系維持重首輕足之形勢[46],是亦不然。果如其說,何不全罷某某邊區的軍府而所罷者只限於「新置」?軍府之設置愈多,斯避賦之途徑愈廣,舊置者本有若干年歷史及曾立功績,朝廷為維持此項制度,當然予以照顧、保存。新置者則否,彼輩蜂擁而來,目的多為逃避賦役,開皇十年所處置,一則增國課之收入,二則塞逃避之途徑。煬帝昧於此旨,征遼之時,增置軍府,掃地為兵,自是租稅益減;(《元龜》四八四)又大業九年,募民為驍果,置折衝、果毅、武勇、雄武等郎將官以領之,驍果之家,蠲免賦稅。(《隋書》四)前後對照一下,便活現出開皇十年廢新府之目標所注矣。
其次,隋以府兵分隸於左、右衛等十二衛及東宮率府,置衛大將軍一人,將軍二人,將軍即西魏開府之任(《家傳》)。諸府皆領軍坊,置坊主,鄉團置團主(坊、團之名,均源自西魏)。大業三年,改原有之驃騎將軍府為鷹揚府,歸十二衛統轄。(均《隋書》二八)以上所舉,無非名目、階等、隸屬之更改,實質上無大變化,陳氏乃云:「隋代府兵制變革之趨向,在較周武帝更進一步之君主直轄化即禁衛軍化[47]」,殊不知西魏初置,職主禁衛,北周因之(見前文),於唐亦然(見下節),隋處於承上起下之時期,無所容其「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