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十九節 開元之治及亂機所伏

岑仲勉 《隋唐史》
前人少所儆惕,故極盛往往轉入始衰。開元之治,在歷史上號稱隆盛,舊紀開元十三年,「東都米十錢,青、齊米五錢。」《新書》五一,「海內富實,米斗之價錢十三,青、齊間斗才三錢,絹一匹錢二百。道路列肆,具酒食以待行人,店有驛驢,行千里不持尺兵。」論者多歸功於賢相姚(崇)宋(璟)。崇奏十事,如政先仁恕,不倖邊功,宦豎不與政,絕外邊貢獻,停道、佛營造,皆切要之圖;璟卻諛尚實,不事虛文;比之初唐房、杜,確加一等。然二人執政各不過三年有奇(崇,開元元年十月—四年閏十二月,璟,開元四年閏十二月—八年正月),竊以為有更要之偶然性存焉。 先是,朔方軍北與突厥以河為界,河北岸有拂雲堆神祠,突厥將入寇,必先詣祠祭酹求福,因牧馬料兵而後渡河。會突厥默啜盡眾西擊突騎施(Türgiš,即西突厥十箭之一),朔方總管張仁願奏請乘虛奪漠南之地,於河北築三受降城,絕其南寇之路;唐休璟以為兩漢以來皆北守黃河,恐勞人廢功,終為寇有。仁願固請不已,中宗許之,遂以景龍二年(或誤景雲三年)築三城於河北,三旬而就,以拂雲祠為中城(約今包頭左右,突厥文呼佛為Burxan,拂雲即其音譯),與東、西兩城相去各四百餘里,首尾應接,北拓地三百餘里,於牛頭朝那山北置烽堠一千八百所,自是突厥不得度山放牧。及開元四年,默啜被鐵勒九姓所殺,骨咄祿子小殺與其弟闕特勤收集餘部,繼立為毗伽可汗。於時舊部酋長南投者頗多,西方十姓亦不為之用,毗伽方事撫綏,無力南犯。開元六年兩次下詔,期以八年秋大舉北伐,無非志在恫嚇;而八年秋突厥入侵甘、涼,亦不外先發示威,雙方政策,可謂針鋒相對。毗伽有謀臣暾欲谷(Tonjukuk),年已七十餘,號稱足智。毗伽欲入寇,暾欲谷曰:「我眾新集,猶尚疲羸,須且息養三數年,始可觀變而舉。」又毗伽聞唐定期北伐,大恐,暾欲谷曰:「王晙兵馬計亦無能至此,必若能來,候其臨到,即移衙帳向北三日,唐兵糧盡,自然去矣。」(《通典》一九八)質言之,兩方均不欲戰,故數年後毗伽便認玄宗為父,偃旗息鼓,言歸於好,唐亦得以休養生息,《舊書》本紀贊所以提「虜不敢乘月犯邊」也。 突厥之外,西北患在吐蕃,惟開元末以前無大爭戰。東北兩蕃(契丹、奚。奚原稱庫莫奚[17],始見於《魏書》二登國三年,三八八),雖時服時叛,然影響極微。乘武后峻法之餘,易以寬仁,民尤得各安其業,凡此種種皆造成開元致治之要素也。然中唐以後之危機,亦於是形成。 (一)藩鎮 「節度使」非官也,終唐之世,不列於品秩,故除授之制只曰「充[18]」,都督乃其本官也,自隋煬罷總管,唐興復舊,仍加號「使持節」,武德七年,改總管曰都督,(《通典》三二)不過名義上之變更,權限如舊。大都督從二品,中正三品,下從三品,並為職官。睿、玄繼統,官制漸紊,差遣尤繁,天寶之末,楊國忠至身領四十餘使。(《舊書》一〇六[19]) 節度使名目之流行,既非如總管改都督經過明詔頒布,復廢置無恆,缺釐正之條例,是以追溯其朔,書說不同。(參《十七史商榷》七八[20])原夫「節度」字最初之用法,只是術語[21],換言之,即規定其職權之範圍;試觀貞觀三、四年詔諸軍並受李靖節度,(《會要》七三)太極元年有詔令幽州都督裴懷古節度內發三萬兵赴大武軍(《冊府元龜》二五九;於時幽州未設節度使),開元二年制姚崇可持節靈武道行軍大總管,管內諸軍咸受節度,(《文苑英華》四五九)三年制郭虔瓘可持節充朔州鎮軍大總管,和戎、大武及并州以北緣邊州軍並受節度,(《元龜》一一九)又李邕《臧懷亮碑》,「復拜公朔州軍副大使,節度河東道諸軍州兵馬」,(《全唐文》二六五)上項之「節度」字皆是「節制」之謂,可見直至開元九、十年頃,猶有用「節度」作術語而不入使銜者。惟因其語已流行,「節度使」之稱,遂變為不成文之慣例。質言之,節度使本初唐都督所嬗化,至於晚世,然後「都督」、「節度」之名,參差互見。據《唐六典》,開元廿五年頃節度使有八[22]。藩鎮之禍,不由於有節度使而由於賦與之職權太重,故釀成尾大不掉之勢[23]。 元朱禮論方鎮云:「其所隸之州,初無定域,或兼十餘州,或只三四州,今日以其州隸於彼,明日又以其州隸於此」;(《漢唐事箋》後集三)此則唐代因承六朝弊習,將區域作調劑之具,對行政系統,確屬紛紜,但非如朱說「自太宗啟之」耳。 (二)宦官 中唐以後,宦官之禍,與藩鎮同烈,其弊則肇自唐初,至開元、天寶,乃更進而干預政事矣。貞觀時,宦官張阿難官至監門將軍、銀青光祿大夫,封汶江縣開國侯,食邑七百戶(《昭陵碑錄》下;將軍、銀青、開國侯均從三品)。貞觀四年,內侍王某授右監門將軍,進爵為公,曾與李靖同征吐谷渾及出使吐蕃。(《關中金石記》二)武后臨朝,喉舌之任,出閹人之口。(《新書》一二四)又神龍三年,吳文授鎮軍大將軍、右監門衛大將軍(開元九年《吳文殘碑》;鎮軍從二,大將軍正三品),勢力日增,故姚崇有宦豎不與政之要約。考唐制內侍省置內侍二人(據《舊唐書》四四。《舊書》一八四及《新書》二〇七作四人)管領,階不過從四品上。武后時宦官數稍增,中宗時更至三千餘,(《舊書》一八四)然衣朱紫者尚少。玄宗在位既久,中官衣朱紫乃至千餘,稍稱旨者即授三品左右監門將軍,門施棨戟[24]。楊思勗屢親行陣,黎敬仁、林招隱奉使宣傳,尹鳳祥主政書院,其餘尚有牛仙童(使幽州,受張守珪厚賂被誅)、邊令誠等;凡殿頭供奉、監軍、入蕃、教坊、功德主當,皆為委任之務。監軍權過節度,較富之地,一至軍所,便冀千萬。《南詔德化碑》稱,玄宗「降中使賈奇俊詳覆,屬豎臣無政,事以賄成」,則更因任宦官而招致屬國離叛。尤甚者,政事可否皆操於高力士,每四方進奏,必先呈力士,然後進御,小事便決之,宇文融、李林甫、李适之、蓋嘉運、韋堅、楊慎矜、王、楊國忠、安祿山、安思順、高仙芝輩皆因之以取高位。玄宗在禁中呼為將軍,(《語林》一)肅宗在春宮時呼為二兄,諸王、公主呼阿翁,駙馬輩呼為爺,(《舊書》一八四)其妻(唐代宦官常有妻,見《潛研堂·吳文碑跋》)呂氏之祖處貞,且煩張說、張九齡為作碑誌,勢焰熏天,不言而喻,遂開中唐以後宦官干政之先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