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十六節 佛徒撰譯之文藝價值
佛徒譯著,在我國文學史上實占一重要地位,往日儒家率視佛為異端,遂並其文學價值而蔑視之。由今以觀,此中固不少佳作,且有非近世翻譯界所能望其項背者。今試先就三國、六朝,各舉一例:
康僧會譯《六度集經》,敘須大拿(Sudâna,漢譯善友,即佛之本生故事)太子性好施捨,被逐出國,攜妃及一雙兒女入山,身邊什物,施捨淨盡。某日,妃外出,彼竟允婆羅門之請,以兒女舍給之,其下接述妃回家所說:
婦還,睹太子獨坐,慘然怖曰:「吾兒如之?而今獨坐。兒常睹吾以果歸,奔走趣吾,躃地復起,跳踉喜笑曰:『母歸矣!飢兒飽矣!』今兒不來,又不睹處,卿以惠誰?可早相語。禱祀乾坤,情實難雲,乃致良嗣。今兒戲具泥牛、泥馬、泥豬、雜巧諸物,縱橫於地,睹之心感,吾且發狂。將為虎狼、鬼魅、盜賊吞乎?疾釋斯結,吾必死矣。」
以散文描寫母愛,情景逼真。又羅什譯《法華經》,稱佛引人入道,猶如嚮導,旅行疲乏,不願前進,善嚮導者乃化為一城,使其入息。待眾人精神恢復,彼又
集眾而告言:汝等當前進,此是化城耳。我見汝疲極,中路欲退還,故以方便力,權化作此城,汝等勤精進,當共至寶所。
用五言無韻文戒人勿半途而廢,功虧一簣,又自成一體。沿至初唐,運用與駢文相近之四言,語簡意明,用筆靈活,尤為不易幾及,如《大唐西域記》一二敘朅盤陀國故事云:
此國之先,蔥嶺中荒川也。昔波剌斯國王娶婦漢土,迎歸至此,時屬兵亂,東西路絕,遂以王女,置於孤峰。峰極危峻,梯崖而上,下設周衛,警晝巡夜。時經三月,寇賊方靜。欲趨歸路,女已有娠。使臣惶懼,謂徒屬曰:「王命迎婦,屬斯寇亂,野次荒川,朝不謀夕。吾王德威,妖氛已靜,今將歸國,王婦有娠,顧此為憂,不知死地,宜推首惡,或以後誅。」訊問喧譁,莫究其實。時彼侍兒,謂使臣曰:「勿相尤也,乃神會耳;每日正中,有一丈夫,從日輪中,乘馬會此。」使臣曰:「若然者何以雪罪?歸必見誅,留亦來討,進退若是,何所宜行?」僉曰:「斯事不細,誰就深誅,且推旦夕。」
唐初四言文運筆靈活,有時且超出前人散體之上,例如晉法顯《佛國記》(即《佛游天竺記》)述鐵輪王召惡人作地獄云:
王密敕之:「汝作四方高牆,內植種種華果,並好谷池,莊嚴校飾,令人渴仰,牢作門戶,有人入者輒捉,種種治罪,莫使得出;設使我入,亦治罪莫放,今拜汝作地獄王。」有比丘次第乞食,入其門,獄卒見之,便欲治罪,比丘惶怖,求請須臾,聽我中食。俄頃,得有人入,獄卒內置碓臼中搗之,赤沫出。比丘見已,思惟此身,無常苦空,如泡如沫,即得阿羅漢。既而獄卒捉內鑊湯中,比丘心顏欣悅,火滅湯冷,中生蓮花,比丘坐上。獄卒即往白王,獄中奇怪,願王往看。王言:「我前有要,今不敢往。」獄卒言:「此非小事,王宜疾往,更改先要。」王即隨入,比丘為說法,王得信解,即壞地獄,悔前所作眾惡。
《大唐西域記》八敘同一故事,則稱為阿輸迦(AŠôka,唐言無憂,或翻阿育)王,其文云:
初無憂王嗣位之後,舉措苛暴,乃立地獄,作害生靈,周垣峻峙,隅樓特起,猛焰洪爐,銛鋒利刃,備諸苦具,擬像幽途,招募凶人,立為獄主。初以國中犯法罪人,不校輕重,總入塗炭;後以行經獄次,擒以誅戮,至者皆死,遂緘口焉。時有沙門,初入法眾,巡里乞食,遇至獄門,獄吏凶人,擒欲殘害。沙門惶怖,請得禮懺;俄見一人,縛來入獄,斬截手足,磔裂形骸,俯仰之間,肢體糜散。沙門見已,深增悲悼,成無常觀,證無學果。獄卒曰:「可以死矣。」沙門既證聖果,心夷生死,雖入鑊湯,若在清池,有大蓮花,而為之座。獄主驚駭,馳使白王,王遂躬觀,深贊靈祐,獄主曰:「大王當死。」王曰:「云何?」對曰:「王先垂命,令監刑獄,凡至獄垣,皆從殺害,不雲王入,而獨免死。」王曰:「法已一定,理無再變,我先垂令,豈除汝身,汝苟濫生,我之咎也」,即命獄卒,投之洪爐。獄主既死,王乃得出,於是頹牆堙塹,廢獄寬刑。
以文字論,後者比前者為佳,以事理論,則後者不如前者之完滿。
唐末曾流行一種「變文」;推原其始,凡將佛本生故事之一節繪成彩畫者,謂之「變現」,(此名辭見《佛國記》,謂「作菩薩五百身已來種種變現」。亦單稱曰「變」。)原義只是化身,(舊粵劇演「觀音十八變」,即觀音之化身,可與法顯所見相證明。)後來漸擴及一切佛經之故事,因而把故事唱出之文,亦名為「變文」(如《木連救母變文》等。亦曰俗文,如《維摩詰經俗文》、《佛行集經俗文》、《地獄俗文》等)。再進一步,又泛用變文之名於俗間唱本(如《吉師老看蜀女轉昭君變詩》)。敦煌寫本之《張義潮變文》及《張淮深變文》(淮深,《通鑑》二五〇作惟深),則更應用為歌功頌德一類文字。
六朝譯經往往一部分為五字句或七字句(可參看唐初道世所撰《法苑珠林》,近世耶教之福音仿之),此即變文之濫觴。敦煌石室古寫本存七言通俗韻語(《季布歌》),殆同於後世唱本,亦有為長短句(如《嘆五更》)或白、唱夾雜者。今所見變文,率是七言,後世師其法而或增或減之。
段成式稱:「予大和末(—八三五)因弟生日觀雜戲,有市人小說呼扁鵲作褊鵲字上聲」(《酉陽雜俎》續四),「小說」似即後世所謂說書,亦即宋代「說話人」之先河。今粵俗尚稱唱書曰「唱木魚」,唱本曰「木魚書」,其名稱原起,前無成說;考僧徒誦經必擊木魚(汪伋言木魚起隋、唐間),則俗講唱經時亦可信其必擊木魚,故俗人以是為名也,唱本與講經有關,是亦一證。
上引《昭君變詩》有「畫卷開時塞外雲」一句,蓋說書者唯恐形容不能盡致,故並懸掛繪畫以便隨時指示,使聽者耳目並用;但於夜間行之,頗感不便,宋初燈影戲又繪畫之演變也。由是進一步而為表演人現身說法,從敘述體裁變而代言,並參以歌舞成分,發展為近代戲劇。戲劇之初期不能顯示空間性,於是又回復到古代之繪畫、燈影等技術,是為近世之布景。
劉開榮對佛教譯經,曾有如下之兩點意見:(一)佛教譯經所與「古文運動」的刺激。(二)佛經體裁與傳奇小說的形式比較:(1)散、韻合體,(2)散文擔任敘述,韻文擔任歌唱,往往是重疊敘述。按早期譯經,如原引善友故事,系純用兩漢文字以表達外國故事,非外國故事之影響漢文,緣此時譯事少數佛徒方在嘗試,並無變化一般文學界之能力。迨六朝末期,翻譯大行,而同時國內之駢儷體格,亦日趨繁麗,譯經方面尚多少受其薰染。從實際來看,第一點之立論,顯未完滿。下逮初唐,內則南北統一,外則四海會同,環境上總要求能夠表達真意的文字,故子昂之後,繼起者多人。關於第二點,贊即傳之總結,廣義言之,亦即傳之複述。惟劉氏論唐代變文云:「它一直是與人民保持最密切的接觸,為人民服務,所以它的前途愈來愈光輝,它的生命也就永無窮盡。」言尚擷要。變文的好處,在能接近群眾而又不失其自然及真切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