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十五節 佛教在唐之宗派、信仰及宣傳方法
佛有小乘(Hinayâna)、大乘(Mahâyâna)之別,「乘」猶「車」也;前者行於錫蘭、緬甸及暹羅,經典用巴利(Pali)語寫成。後者推行於我國、中亞及日本,經典用梵文寫成。「因辛頭河北突厥種族之影響,以純粹佛說與烏萇國燦爛的魔術相參合,復益之以伊蘭之傳說,連同晚代希臘造像之若干解釋,由是構造一種與恆河沿岸原始佛教關係甚遠的神學。因其成分之複雜,似較舊說為優,乃名之曰大乘,而與真正佛教之小乘對立」。大乘說成立雖晚,為取信於信徒,特在辛頭流域創建若干佛跡:中天竺有四大塔,北天竺亦有四大塔(割肉貿鴿處,以眼施人處,以頭施人處,投身餵餓虎處),伽耶城有佛影,那竭城亦有佛影。由是印度佛教聖地有二,一在辛頭流域,一在恆河流域,中國巡禮之僧多先歷辛頭,後赴恆河,蓋直達中印度之尼泊爾道尚未通,不能不繞經蔥嶺也。大抵小乘著重來世,大乘則把佛當作神看待,並出現了偶像。
佛教傳到唐,分成多派,語其要者,計有下舉十宗:
1.成實(Satyasiddhi)宗 始於姚興弘始十三年(四一一)鳩摩羅什譯出《成實論》,風行至於唐初。
2.三論宗(又名性宗,空宗或破相宗) 《中論》、《百論》及《十二門論》,是謂三論,亦羅什譯。
3.律宗 佛徒因其等級而有持五戒、十戒、二百五十戒等之區別。唐初之道宣,號稱戒律精嚴,住終南山,故又名南山宗。
4.淨土(Amidisme)宗 淨土,猶言西方極樂世界也。唐初,道綽為此派之大師,彼言:「若一念稱阿彌陀佛(Amita,a無也,mita量也,或譯無量壽佛),即能除卻八十億劫生死之罪」,白居易《書西方幀記》亦言:「怖厄苦惱者,開口發聲,必先念阿彌陀佛」,法簡而易行,尤使受盡艱苦之群眾,一時得所安慰,故信仰者其數無量。常言之「南無阿彌陀佛」,南無亦翻「曩謨」,梵文Námas,古伊蘭文Nemah,此雲尊敬。
5.禪宗 禪,梵文Dhyana,猶言「定」也。此宗流傳最廣,亦流傳最久,其轉化即為宋之理學。印度之禪,溯源於「瑜伽」(梵文Yuga,古伊蘭文Yaog,與金文之戹,《毛詩》之厄或約,實同一語源),有「約束身心」之意。梁慧晈撰《高僧傳》(一一),已著錄東晉、宋、齊習禪者二十一人。惟唐之禪宗則推菩提達摩(Bodhidhar-ma)為初祖。達摩,印度人,梁武時(或雲宋末)從南天竺來廣州,經金陵,入北魏,住嵩山。五傳至弘忍(居黃梅東山寺,故號其法曰東山法門),大弟子曰神秀。又有慧能者嶺南新州人(今新興),執役碓坊,不為人所重視。會弘忍命諸弟子作偈,慧能偈云:「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弘忍遂付法於能。能南旋,初居廣州法性寺,後住韶州曹溪山,然神秀在北方已自稱六祖,於是有南宗、北宗之爭。慧能所提倡之教義為頓悟(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義),只為下層人說法,不軌於哲理,卒於開元元年(七一三),生平所著,僅傳《壇經》一書(敦煌唐寫本約一萬二千字)。開元末,能之弟子神會入北傳道,力攻北宗之神秀、普寂(參獨孤及《三祖碑》),久不得志。適值安祿山亂後,軍餉無著,裴冕獻議,大府各置戒壇度僧,納錢百緡,請牒剃落,亦賜明經出身,神會以九十高齡,在洛陽替政府宣揚,大得肅宗之禮遇。至貞元十二年,德宗敕以神會為七祖。茲約列兩宗衣缽傳授之概略如後:
裴休撰《圭峰宗密禪師碑》,(《金石萃編》一一四)敘六祖之傳,惟荷澤、江西二宗,不及青原。厥後石頭派之曹洞、雲門、法眼出,乃尊青原與江西並,而祧荷澤為旁支,此宗派之排軋也。
道一之弟子懷海,號百丈禪師(卒於元和九年),立《百丈清規》,凡高行和尚,稱曰長老,自居一室,餘眾同居僧堂,其特點是不立佛殿,惟立法堂,且提倡作工,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格言,是為我國佛教之大革命。(參黎錦熙編《佛教十宗概要》)
6.俱舍(Kosa)宗(一名有宗)始於陳文帝時真諦所出之《毗婆沙論》,與成實同為小乘。又除律宗包含小、大乘以外(《十誦》、《四分》等屬小乘,《梵網》、《瓔珞》等屬大乘),餘七宗皆大乘也。
7.法華宗(又稱天台宗)始於北齊之慧文,再傳至智而大著,稱智者大師,以《法華經》(亦曰《妙法蓮華經》)為宗。唐時信仰盛行,以為誦讀或書寫者可拯救危難,故敦煌石室八千餘軸經卷中,《法華》竟占五分之一。
8.華嚴(Avatamsaka)宗(又名賢首宗、法界宗)《華嚴經》,晉安帝時佛陀跋陀羅初譯。此宗以隋、唐間之法順(姓杜,亦稱杜順)為祖,再傳至法藏賢首(康國人,當武后時)。有澄觀者,生開元中,歿於開成三年,文宗賜號僧統清涼國師。又禪宗之神會傳礠州法如,又傳荊南(張)惟忠,忠傳遂州道圓,圓傳圭峰宗密,密後得清涼所撰《華嚴疏鈔》而悅之,遂為華嚴五祖。
9.法相(Dharmalaksana)宗(又名慈恩宗、唯識宗)創於玄奘,以授窺基,基自纂成《唯識論》。
10.密宗(一名真言宗)密(tantrisme),謂不恃言語以立教也。肇自東晉初年帛屍梨密多羅譯出《孔雀王經》,然不為人所知。開元四年,中天竺人善無畏東來,一行得其傳。不久,金剛智接踵而至(開元七),授諸不空,教義益弘,歷玄、肅、代三朝為國師。此派受婆羅門教影響極深,供養之佛,多奇形怪狀,只注重儀軌及念咒(如准提、大悲等咒),不談玄理,且稱,唯如此實踐,方能消滅罪障,獲現世福利,故自中唐以迄北宋,大為各階層人民所信仰。最隆重之儀式曰灌頂(abhiseka),法不輕授,唯日本能承其傳,蒙、藏喇嘛亦崇奉之。
由上可見,十宗之中,禪、密最為廣布,然禪則與原義(瑜伽)相背馳,密則僅存其軀殼,推原變化,無非為群眾力量所轉移。
同理,神之顯赫或退藏,亦常依多數群眾之力量而轉變。大抵意義與多數接近者,得維持或擴充其信奉,否則漸隱沒而不彰,此在印度上古宗教史中,已顯示其例。如敦煌石室所繪佛像,文殊菩薩最多(八十鋪),文殊之詳名曰文殊師利(Mañjuśrî),漢譯妙吉祥菩薩(乘師子),其名稱應是一般人所喜。又如藥師佛(其像多左手持藥壺,右手執錫杖)有治病之能,信仰之多,亦不待論。
更有在流傳中而改其形象者,如梵文之Avalôkiteśvara,漢譯觀自在,或觀世音,唐人諱「世」,省稱觀音,法顯自耶婆提返廣州,舟遇颶風,一心念觀世音,以其能救苦救難也。但觀音本男性,晚唐五代所繪,尚帶鬍鬚(五代孫光憲《北夢瑣言》稱,朝士號蔣凝為水月觀音,即潘安仁、衛叔寶無以復加,可證),大約以貌美之故而逐漸女化者。
復有依群眾之習慣而改其數目者,據玄奘譯《法住記》,羅漢(arhan,arhat,猶言悟曉)數止十六,印度、我國西藏古代傳統亦然。由十六增為十八,是唐末之事。余謂太宗、玄宗兩代都有十八學士,世所艷稱,羅漢之增加,即聯繫現實之影響。
不可不特記者,佛教之宣傳方法。馬鳴菩薩(Ashvaghosa,生公元前後)所著的劇本,原供佛教宣傳之用。梁慧晈著《高僧傳》,特附經師、唱導兩門,同上《慧重傳》言其「專當唱說」,可見六朝寺院,已定唱說為專職。原夫天竺之贊,作偈以和聲。及夫東來,贊法於管弦,則稱為梵唄,六朝所傳,有《泥洹唄》、《西涼州唄》諸曲。若夫唱導之要,厥有四事,四事既備,又須適應環境,因人說法。至如「八關初夕,旋繞周行,煙蓋停氛,燈帷靖耀,四眾專心,叉指緘嘿。爾時,導師則擎爐慷慨,含吐抑揚,辯出不窮,言應無盡,談無常則令心形戰慄,語地獄則使怖淚交零,征昔因則如見往業,核當果則已示來報,談怡樂則情抱暢悅,敘哀感則灑泣含酸」,說法之妙,能臻此境,斯已神乎其神。慧晈所謂「經、導二伎,雖於道為末,而悟俗可崇」,想其術必天竺早傳,非創於中土也。唐世寺院,常舉行俗講,實即唱導之一種。俗講之際,往往由兩和尚主持,先由都講高唱經文一段,隨由俗講法師加以詳說,如此往復不已。日本圓仁留學長安,曾稱城中俗講,以文漵法師為第一雲。宣宗時曾以講座及唱經座賜新安國寺,(《杜陽雜編》)至俗講材料,多取材於《法華經》、《涅槃(即泥洹)經》、《華嚴經》、《阿彌陀經》、《維摩詰經》、《佛主行集經》《身餵餓虎經》等。涉於唱經之「變文」,俟下節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