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十七節 文字由駢儷變為散體
六朝常稱無韻者為筆,有韻者為文(《文心雕龍》),今則統言之曰文。原夫兩周金刻,散文、韻文各異其體,散文句法不拘字數,韻文則四言居多,散文之末,又可參入韻文(如宗周鍾、叔弓鎛、齊氏鍾等)。在古經中,《易》之韻文常是卦辭,《左傳》散、韻相雜者多是繇辭(皆即後世簽語之類),此當別論。次之如屈原《卜居》,前後段都為散體,中間一段自「吾寧悃悃款款朴以忠乎」起,至「誰知吾之廉貞」止為韻文,又《漁父篇》之中間,插入韻文「舉世皆濁」兩句及「聖人不凝滯於物」八句,篇末之前,綴歌辭四句,其餘起、收及中間都是散體。最顯著者莫如《山海經·西山經》之一節,茲錄全文如下: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其中多丹木,員葉而赤莖,黃花而赤實,其味如飴,食之不飢。丹水出焉,西流注於稷澤,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源沸沸湯湯,黃帝是食是饗。是生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歲,五色乃清,五味乃馨。黃帝乃取峚山之玉榮,而投之鍾山之陽,瑾瑜之玉為良,堅栗精密,濁澤而有光,五色發作,以和柔剛。天地鬼神,是食是饗,君子服之,以御不祥。自峚山至於鍾山四百六十里,其問盡澤也,是多奇鳥、怪獸、奇魚,皆異物焉。(峚音密。凡_表韻。)
此後《史記》、《漢書》之傳及贊,其格局大致與金文相類。唐代傳奇或於末段作結論,並附入別人韻文(如李公佐《南柯太守傳》附李肇贊),又如白居易作《長恨歌》,陳鴻同時作《長恨傳》,無非對先秦文字之模仿,且承襲初唐兩人合作之體裁(見下文),如認為受印度文學之影響,實屬皮毛之論。
從語言學觀之,吠陀成語,常為兩字,然彼一字率兩音或兩音以上,我國則一字一音,衍為四言,頗極自然之發展;例如「張三李四」、「張冠李戴」及吳粵方言之「五顏六色」等,句調葆於今弗衰。近人或謂六朝四字句為受譯梵影響,非也。下逮六朝,無韻之「四言」大侵入散文領域,智識日進,四言不能盡其意,再增兩字為六言,是成駢四儷六之體;至隋及唐初,發達臻於極點,碑誌等除間插散句外,都以駢儷出之,辭滯而旨晦,於斯極矣。
帝王得國,要靠人民支持,宗教推行,要靠人民信仰,同一樣道理,文藝的演變亦取決於社會進步的要求能夠表達真意的文字(見上節),如果無視此一點而歸功幾個人或甚至一個人(如韓愈),顯有背於唯物論。
陳子昂生高、武間,承四傑之敝(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為初唐四傑,今存四傑集皆駢文),雖詩序小品仍參用駢儷,然大致能恢復古代散文之格局,唐文起八代之衰,斷推子昂為第一。(今存《陳伯玉集》,又稱《陳拾遺集》)唐人推崇之者極多;如李華《蕭穎士文集序》:「君以為……近日陳拾遺子昂文體最正,以此而言,見君之述作矣。」(《全唐文》三一五)李舟《獨孤常州集序》:「天后朝廣漢陳子昂獨泝頹波,以趣清源,自茲作者,稍稍而出。」(同上四四三)梁肅《補闕李君(翰)前集序》:「唐有天下幾二百載,而文章三變,初則廣漢陳子昂以風雅革浮侈。」(同上五一八)韓愈《送孟東野序》:「唐之有天下,陳子昂、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皆以其所能鳴。」(《昌黎集》一九)又杜甫《陳拾遺故宅》詩:「有才繼騷雅,哲匠不比肩,公生楊、馬後,名與日月懸。」(《少陵集》一一)韓愈《薦士》詩:「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白居易《唐衢》詩:「致吾陳、杜間,賞愛非常意」(陳、杜即子昂及甫)。皆後來負有文名者之公評,非夫阿私標榜之語。(見《輔仁學志》十四卷一、二期拙著《陳子昂及其文集》一—二頁)
繼起者有:
張說(今存《張說之集》。說封燕國公,蘇頲封許國公,開元時號燕、許大手筆,唯現存頲文都是四六之制詔)
張九齡(今存《張曲江集》,嶺南人專集以此為最古)
吳少微及富嘉謨有聲中、睿間,號富吳體(存文不多,參拙著《續貞石證史》二三三—二三四頁)
李邕(終北海太守,天寶初被殺,世號李北海,尤以書知名)
李華(開、天間人,與蕭穎士齊名)
蕭穎士(存文不多,參前引《續貞石證史》二四七—二四八頁)
李翰(見前引梁肅《序》,今無集)
獨孤及(存《獨孤常州集》,及官常州刺史,故名)
顏真卿(存《顏魯公集》,尤以書法見稱)
元結(存《元次山集》)
梁肅(卒貞元初)
符載(曾佐杜佑幕,以上二人都無存集)
皆子昂為之導也。
韓愈(字退之)與柳宗元(字子厚)齊名;韓有《昌黎集》,柳有《河東集》(河東系其郡望,言其終官則曰《柳州集》)。二人之文,已由平易而進於錘鍊,注重「仿古」,是為「散文中之古文」。然而「真古文」是上古的真語言,時代懸遠,語言經過變化,後人輕易模仿不來,勉強做去,便成非驢非馬,畫虎類犬,唯求其「仿」,於是佶屈聱牙之澀體隨之而生。宋姚鉉《唐文粹》自序云:「陳子昂起於庸蜀,始振風雅」,未嘗不知拾遺為迎合革新之先鋒。但其下又云:「惟韓吏部……首唱古文,……於是柳子厚……從而和之。」遂開九百多年來韓愈為文章革命家之錯覺。按同時之文家,白居易少於愈四歲,柳宗元少五歲,韓登進士第僅先柳一年(貞元八),散文之年序可考者,柳始貞元元年,韓始貞元四年(據《韓柳年譜》),柳為文絕非受韓所鼓動,姚蓋未深考而以意臆之者。歐陽修作文注重省(如《新唐書》)煉(如《醉翁亭記》),居洛陽時,與尹師魯輩共效韓體,稱曰「古文」,於是學者非韓不學,盛極一時。(見《昌黎集》八)近年人或更以革命巨子推韓,其實唐文革命,早在百餘年前,韓、柳只集其大成耳。唐李肇《國史補》云:「元和之後,文章則學奇於韓愈,學澀於樊宗師」,裴度《寄李翱書》評愈文為「奇言怪語」,當時人所評如此,是知韓之作品,已走入好奇一途,並不能適應社會要求,作顯淺革新的嘗試,後世稱為「古文」,義殊無當。譽以載道,更名實不符。總之,循著社會的演變,「真古」已不宜復,「仿古」更在所排除,唯文學界失去正確的方針,遂令千百年間陷於泥途而不拔。
與韓柳同時而有存集者為權德輿(《權載之集》)、呂溫(《呂衡州集》)、李觀(《李元賓集》)、李翱(《李文公集》)、皇甫湜(《皇甫持正集》)、歐陽詹(《歐陽行周集》)等。其較以詩鳴者別見於篇。
錘鍊之極,入於艱澀,乃必然之勢,而艱澀最著者又莫如樊宗師之《絳守居園池記》,然宗師早歲行文不如是也。自是之後,如劉軻(《劉希仁文集》,《雲溪友議》一以為韶州人)、劉蛻(《文泉子集》)、孫樵(《孫可之集》)、沈亞之(《沈下賢集》)、皮日休(《皮子文藪》,黃巢之翰林學士)、黃滔(《黃御史集》)等,則皆強弩之末矣。
抑當日散體改革,只行於一般文字,若朝廷授官之制敕,則終唐代以迄兩宋,皆用駢儷行之。長慶初年,元稹、白居易同知制誥,曾一度提倡復古,卒不能變。蓋當日制詔體裁,遷擢者須鋪敘其資歷、政績,降謫者須指斥其罪過,散文難於措辭,駢體易得含糊而已。
初唐文字又有兩人合作之體裁,其中更可分為兩類:(甲)各作一部分,如《宗聖觀記》,歐陽詢撰序,陳叔達撰銘;《窅冥君古墳記銘序》,陳子昂作序,薛稷作銘。《元希聲碑銘》,崔湜作碑,張說作銘。《開鑿大庾嶺路序》,張九齡作序,蘇詵作銘,是也。(乙)完全合作,如近世出土之《安平公崔志》,由吳少微、富嘉謩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