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七節 高宗繼成大業

岑仲勉 《隋唐史》
高宗本庸懦,然以承貞觀餘蔭,武將多材,且獲降附突厥之效力,故其前半葉之開疆闢地,有時且過於太宗,是則時勢造成,非彼之力量所致。茲分西北、東北兩項記之。 (一)西北 西突厥阿史那賀魯降而復叛(永徽元),前後遣梁建方,契苾何力、程知節等進討,皆無功(永徽及顯慶元)。顯慶二年,更以蘇定方為帥,領回紇等兵,分南北兩道進軍,先破之於金牙山,乘勝追擊,十二月,復大戰於伊麗水(今伊犁河)上,殺獲略盡。賀魯西走投石國(Taškand),副將蕭嗣業追擒之,收人畜前後四十餘萬,西域悉定。詔分其地置濛池、崑陵二都護府,以步真為濛池都護、繼往絕可汗,分押五弩失畢部落,彌射為崑陵都護、興昔亡可汗,分押五咄陸部落。其所役屬吐火羅等國遣使內屬。龍朔元年六月,置州縣使王名遠進《西域圖記》,並請于于闐以西、波斯以東十六國,分置都督府十六,州七十二,縣一百一十,軍府一百二十六,(參《聖心》二期拙著《課餘讀書記》三四—三七頁)隸安西大都護府,仍於吐火羅立碑紀德,我國聲威之遠暨,蒙古前所未有也。各府名如下表: 各都督府之名稱,除波斯外,均是唐人採用古語,無關實際。唯國及州城所在,則表示當日西域諸國之領域。此一次建置,向來不為我國史家所重視;一則因囿於聞見,對八九十個地名,無法探討。二則不明歷史之過渡性,以為懸隔萬里,事同兒戲。法國學者沙畹曾謂所置府州,具重要科學性質,亦不過就中亞地理立言,對於唐代聲威之影響西域,毫無闡發,殊為憾事。考西突厥統葉護盛時稱霸西域,授諸國以頡利發(iltäbir)之號,每國派駐吐屯(tudun)一人,收其征賦。及顯慶三年(六五八),西突厥全境悉隸我國,以前監統之權,亦自然隨戰勝而歸我國繼承。唐朝如依此執行,最低限度亦可監督各國之財政。然中國對外,向主懷柔,不主侵略,今只在名義上設立州府,免去苛賦,諸國應無不樂於順從,其立碑頌德,可信言出由衷,惜此古蹟與拂林碑,均湮沒不得見也。(顯慶年中,波斯人阿羅喊(Abraham)曾充拂菻國諸蕃招慰大使,於拂菻西界立碑,見景雲元年《阿羅喊墓誌》。) 此十六國之今地,就大體言之,吐火羅、嚈噠、訶達羅支、罽賓、失范延、石汗那、護時健、(?)多勒建(?)八國均在阿富汗,怛沒、烏拉曷二國在烏茲別克共和國,解蘇、骨咄施、俱密、久越得犍(亦作Kabudian)四國在塔吉克共和國,波斯即伊朗,護密多之一部應在我國境內。 在龍朔元(六六一)之前,西方各國先後來歸,亦嘗分設府州多處,並以次記之: 康國 康居都督府 永徽年(六五〇—六五五)設,今烏茲別克共和國。 何國(košanyah) 貴霜州 永徽後設,今地同上。 拔汗那(Ferghāna) 休循州 顯慶初設,今地同上。 葛邏祿(Qarluq) 陰山、大漠、玄池三都督府 顯慶二年(六五七)設,原居金山之西,北庭西北,今新疆北部至蒙古西部。 龜茲 龜茲都督府 顯慶二年設。 石國(Taškand) 大宛都督府 顯慶三年(六五八)設,今烏茲別克共和國。 米國(Maïmargh) 南謐州 顯慶三年設,今地同上。 安國(Buxara) 安息州 顯慶時設,今地同上。 東安國(Xarghan) 木鹿州 顯慶時設,今地同上。 史國(Keš) 佉沙州 顯慶時設,今地同上。 (二)東北 1.百濟 本馬韓故地(伯濟),漢成帝鴻嘉三年,扶餘族人溫祚率眾南王其國,因以百濟為號,當今朝鮮半島之西南部,東至新羅,東南渡海至倭國,北至高麗。與新羅世仇,高祖、太宗屢遣使和解之,其王義慈不聽。顯慶五年,高宗命蘇定方統兵伐之,虜義慈及其太子隆等。百濟舊分五部,因置熊津、馬韓、東明、金漣、德安五都督府,卅七州,二百五十縣,立其酋渠為都督、刺史及縣令,設熊津都督鎮之,得戶廿四萬,口六百廿萬。同年八月十五日,定方立紀功碑,碑為五層花崗石塔,高三十五尺;文刻於塔之第一層,高四尺五寸,題《大唐平百濟國碑銘》,字作正楷,徑一寸五分,今存忠清南道扶餘縣南二里,俗呼為平濟塔。及大軍西旋,餘部復叛,圍留守郎將劉仁願於百濟府城,並請援於倭,倭遣秦田來津帥師五千赴之。劉仁軌奉詔發新羅兵救仁願,龍朔三年(六六三),孫仁師又領兵浮海至,各軍既合,遇倭人於白江口(今東津江流入熊津江處),四戰皆捷,焚其舟四百艘,秦田來津戰死。(參《舊書》八四及藍文徵《隋唐五代史》上編一二三—一二八頁)今亦有劉仁願紀功碑存扶餘縣,惟末截已殘缺。朝廷於是授扶餘隆熊津都督,遣還本國,隆懼新羅,尋歸京師,自此益為新羅所兼併。 2.高麗 先是,貞觀十六年,西部大人泉蓋蘇文(泉是姓,蓋蘇文為三字名)性凶暴,諸大臣與其王建武(彼國稱為榮留王)謀密除之;事泄,蓋蘇文假校閱為名,邀請大臣參觀,勒兵盡殺之,並弒王而立王弟藏為王(彼國稱為寶藏王),自號莫離支,專國政。十七年,唐遣使諭令勿攻新羅,蓋蘇文執不從。太宗謂左右曰:莫離支賊弒其主,盡殺大臣,用刑有同坑穽,百姓轉動輒死,怨痛在心,道路以目,因其弒君虐下,敗之甚易也。十九年,命分水陸並進,御駕親征,先後破蓋牟(蓋州,今遼陽、瀋陽之間)、遼東(今遼陽)、白崖(或白岩,今遼陽東五十餘里太子河北岸)諸城,進次安市(今海城南十五里之營城子),城堅弗能克。會倉儲將竭,士卒寒凍,乃班師。此後廿一、廿二年及高宗永徽六、顯慶三年(均程名振),雖有小接觸,無大功。龍朔二年,統兵者任雅相卒於軍,龐孝泰與戰於蛇水,軍敗,孝泰及其子十三人皆沒於陣。乾封元年,蓋蘇文死,子泉男生為兩弟所逐,脫身來奔,因命李伐之;總章元年九月,拔平壤城,虜高藏,設安東都護府,統九都督府,四十二州。儀鳳二年,散徙其一部人於河南、隴右,自後新羅、渤海漸並其地。 唐得高麗而不能守,《述論稿》以為「實由吐蕃熾盛」(一三九頁),余謂此非主要之原因也。其一,在「遼東道遠,糧運艱阻」(鄭元對太宗語),海航操縱,難得其人。其二,突厥脫離,北邊屢警,環顧內外,情勢迥殊。其三,東北兩蕃(契丹、奚),漸多作梗,顧此失彼,有同捉襟。聖歷間(六九八—六九九)擬命高氏子孫自統安東舊部,事不果行,唐遂永失其控制高麗之實力,開元廿四年更明令「江已南宜令新羅安置」,(《元龜》九七一)且進一步承認新羅之吞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