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六節 門第之見與郡望

岑仲勉 《隋唐史》
「夏、殷不嫌一族之婚,周世始絕同姓之娶。」(《魏書·高祖紀》)自周以降,嚴族姓之別,原夫初意,以為「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左傳》僖公二十三年)實只維持人口之孳生;如《毛詩·陳風》云:「豈其取妻,必齊之姜?」「豈其取妻,必宋之子?」正側重血統而非側重族姓之反映。 我國經過多回落後部族之侵入,始終能自葆其原有之文化,不特不同化於外人,而入侵者反為漢族所同化,此非有其特立自存的精神,不能臻此。《通志·氏族略》一云:「自隋、唐而上,……家之婚姻,必由於譜系。」其習俗自是由上古傳下。及拓拔氏入主,山東士門不願與異族為婚,混亂血統,其主張門第婚姻,實蘊含著抗外思潮,不應單憑表面形象,只看作階級意味。惟是經過百餘年後,鮮卑統治者力求漢化,「門第」之名稱雖同,實質已多少嬗變,流弊為聲價自高,婚姻買賣,武德之初,高祖言「關東人崔、盧為婚,猶自矜伐」,又「貞觀十二年正月十五日,修《氏族志》一百捲成,上之。先是,山東士人好自矜誇,以婚姻相尚,太宗惡之,以為甚傷教義,乃詔……普索天下譜諜,約諸史傳,考其真偽,以為《氏族志》,以崔幹為第一等。書成,太宗謂曰,我與山東崔、盧家豈有舊嫌也?為其世代衰微,全無官宦、人物,販鬻婚姻,是無禮也,依託富貴,是無恥也,我不解人間何為重之?……何因崔幹為第一等?列為第三等。」(均《會要》三六)又《舊唐書》六五《高士廉傳》述太宗言:「祇緣齊家惟據河北,梁、陳僻在江南,當時雖有人物,偏僻小國,不足可貴,至今猶以崔、盧、王、謝為重,……見居三品以上,欲共衰代舊門為親,縱多輸錢帛,猶被偃仰。」十六年六月又詔:「問名惟在於竊貲,結縭必歸於富室,乃有新官之輩,豐財之家,慕其祖宗,競結婚媾,多納貨賄,有如販鬻,或貶其家門,受屈辱於姻婭,或矜其舊族,行無禮於舅姑,……其自今年六月禁賣婚。」(《會要》八三)其後,高宗顯慶四年,因李義府之請(義府為子向舊族求婚不得),復詔言,後魏隴西李寶、太原王瓊、滎陽鄭溫、范陽盧子遷、盧澤、盧輔、清河崔宗伯、崔元孫、前燕博陵崔懿、晉趙郡李楷,凡七姓十家,不得自為婚姻。自今已後,嫁女受財,三品以上不得過絹三百匹,四五品不過二日,六七品不過一百,八品以下,不過五十,皆充所嫁女貨妝等用,其夫家不得受賠門之財,經此兩朝迭禁,其衰宗落譜,皆稱禁婚家,益自矜貴,互相聘娶。(參《會要》八三及《新書》九五)故如李敬玄三娶皆山東舊族,(《舊書》八一)敬玄固高宗宰相,所行已如此,則其他可知。又貞元中柳芳序四姓世族,仍先山東,(《會要》三六)無怪乎文宗有「民間修婚姻,不計官品而上閥閱,我家二百年天子,顧不及崔盧」(《新書》一七二《杜兼傳》)之慨語也。然太、高兩朝之意,無非禁其販鬻婚姻,未嘗妨其發展,陳寅恪乃謂:「對於中原甲姓,壓抑摧毀,共事創始於太宗,為李唐帝室傳統之政略。」(《李唐氏族之推測》)然陳氏又謂李唐為趙郡冒牌(見前一節),果如此說,則太宗乃推抑其冒牌之族,於論難通,則不如繆鳳林所辨:「崇尚門地之習,初未因是而衰,唐宰相三百六十九人,崔氏十房獨有二十三人,則壓抑摧毀云云,似亦未可概論。」(《通史綱要》三冊一八八頁)立論更為明達。 由上文所綜述,當日山東門第有如下的特點:(1)它非如前朝之四世三公,以官宦、名流自豪,宰相鄭覃之孫女,只要嫁給一個姓崔的九品官,故太宗謂其「並無官宦、人物」。(2)它包括有士、農、工、商各界人物,不定是富戶,不能算作一個特殊階級。(3)它並不是依附統治者來壓迫人民,故終唐一代,趙郡之李反比隴西之李為可貴,他們總不願與皇室結親,而受到唐朝的干涉。(4)它是婚姻性的產物,不是政治性的產物。其所以得到一般仰慕,要點在於能保持「禮教」,「禮」即漢族相傳之習俗,所以能夠保持,就在於少混血。簡言之,「山東門第」者比較未大接受五胡族的薰染之姓氏而已。 抑門第起于姓氏,姓氏之嚴別又起於同姓不婚(即生產力問題),周人所謂「姓」(甲文無「姓」字),種族之分也。其著者數不過十,姬、子、姜、嬴、芉,皆姓也,孫以王父字為氏(《公羊傳》成公十五),或以國,以邑,以名,以官,取義不一途,孔、陳、周、孟孫、叔孫,皆氏也,易世則氏可變而姓終不變,同姓者不盡同氏,而同氏者亦不必同姓。大抵宗支之別,突厥族最為分明,哈薩克人詳陳世系時,得為下列之方式: 突厥種(race)——哈薩克族(nation)——中斡兒朵(orda)——欽察氏(tribe)——某某宗(clan)——某某支宗(subclan)——某某房(branch)——某某支房 漢族別大宗、小宗,說者已視為繁縟,以比突厥,則猶覺甚簡矣。齊姜,余曾證其為突厥族,崔、盧又春秋時姜姓著稱之二氏,突厥聘婦,須納厚禮,崔、盧之重視門第及嫁女受財,豈其猶葆突厥舊俗而流風被於他氏歟? 戰國撩亂,人戶流離,漢高已不自知其姓,後此人各以氏代姓,今所謂「姓」,即古所謂「氏」,是為我國種族混亂之第一次大變。所幸戰國至漢,各地陸續建設郡縣,郡縣大約依古代各氏族之住地為區域,人口即有遷徙,猶能各舉其原籍之郡名以作標識,如太原、隴西、安定、南陽、清河等,皆後世所謂郡望也。單舉姓氏以為稱,未識世系之同異,郡望即別宗支之一法,然歷傳愈久,胤裔愈多,則舊望之中,又生新望,故同一姓(氏)而郡望有多至三四十者(唐時張氏有四十三望,王氏有三十二望)。姓(氏)雖同而望不同,則幾與異姓無異,即如前引顯慶四年之詔,由今人言之,只有李、王、鄭、盧、崔五姓,而詔曰七姓者,因李有隴西、趙二望,崔有清河、博陵二望,惟郡望不同,故別為二姓。 一姓常不止一望,舉其著望,則目為故家(如李積自稱隴西李積),舉其不著,則視同寒畯,攀附宗枝之習,於是乎起。李敬玄,譙人,而與趙郡李氏合譜,(《舊書》八一)張說,洛陽人,而越認范陽,王縉望太原,而越認琅邪,此三人皆宰相也,猶必冒認名宗,正所謂勢利之見,賢哲不免,又何怪韓愈或稱昌黎,或稱南陽,致後世考證家聚訟不已耶。質言之,唐人冒宗,乃郡望統一之濫觴,五代再亂,人並郡望而忘之,由是李姓唯號隴西,王姓只知太原,同氏者便認同宗,不同氏者便如異宗,是為我國種族混亂之第二次大變。族姓之歧見,雖消滅於上層,又移植於下層,此論漢族發展史所不可忽視之一點。 唐人更有不同姓(氏)而相認為族者,杜甫稱唐使君、劉判官為族弟,(《少陵集》二一注)呂溫《上族叔齊河南書》,齊河南即齊映,齊、呂兩姓,依舊說同出於齊姜,故溫稱映曰族叔,又韓愈《送何堅序》「何於韓同姓為近」,(《昌黎集》二〇)蓋古風之僅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