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十九節 義 師 蜂 起
隋亡以經濟崩潰、農民起義為主因,無待再論。然「內憂外患」與革命相影響者尚有二事:其一為楊玄感之變,已見前十七節,其二為雁門之圍。初,東突厥啟民汗卒,子咄吉世立,曰始畢可汗,表請尚義成公主,詔從其俗,部眾漸盛,裴矩獻策,欲分其勢,又誘殺始畢謀臣史蜀胡悉,始畢憾之,大業十一年八月,乘帝北巡,圍帝於雁門,官軍頻戰不利。帝惶懼,欲潰圍,群臣諫止,乃征諸郡率兵赴難,並遣使馳告義成公主,幾及一月,突厥始解圍去,然其聲勢益張。玄感父素,本帝之死黨,啟民事隋亦極恭順,經此兩役,隋之聲威於是一落千丈,帝復撤廢總管(見前三節),地方軍務須秉承中央意旨,遠水不濟近火,「郡縣微弱,陷沒相繼」,(《隋書》七一《楊善會傳》)不為無因。
《新唐書》一著錄之隋末群雄,計四十八人,然合諸《隋書》及其他記載,實不止此,惜其歸併降滅,多不可知。茲就煬帝被弒之前見於史冊者,略依起事年份及地域,次為簡表如後:
一、京畿及關西
二、山東西及河南(古之山東,即今之河北)
三、東南及長江流域
四、嶺南
以上共百餘人,山東西及河南占其過半,蓋三伐高麗,最為荼毒,大河南北,受害極烈,故民眾起而抵抗者亦特多。就中白榆妄、王須拔、魏刀兒、劉武周(均《隋書》四)、郭子和(《元和志》四)、竇建德(《舊唐書》一)、薛舉、李軌、高開道(均同上五五)、梁師都、劉季貞(均同上五六)、張長遜(同上五七)、王世充(《通鑑》一八八)等,因接近北邊,恐強敵拊背,往往連好突厥,或且受其官命,倚以自重。即李淵(唐高祖)起太原,亦卑辭厚幣,改書為啟,乞借馬匹,及突厥使來,禮見於晉陽宮東門之側舍,不惜一時屈辱,他復何論。大抵始畢兄弟雖欲釋憾於隋煬,亦欲效他缽故智,挾隋以自重(周武帝建德六年,既滅北齊,范陽王高紹義奔突厥,他缽舉兵南向,聲言與高寶寧共立紹義作齊帝,為其報仇,見《北齊書》一二《紹義傳》),故宇文化及敗後,處羅可汗即遣使往竇建德處,迎取隋煬之蕭後及其孫政道,處之定襄,號政道,為隋王,凡中國人沒入北蕃者,悉配之以為部落。(《隋書》五九《齊王暕傳》)李淵起兵之初,與始畢書云:「我今大舉義兵,欲寧天下,遠迎主上,還共突厥和親,更似開皇之時,豈非好事?且今日陛下(指隋煬言)雖失可汗之意,可汗寧忘(隋)高祖之恩也。若能從我,不侵百姓,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溫大雅《創業起居注》一)蓋已窺突厥之隱,不敢昌言亡隋,一面又以子女、玉帛餌之,免其乘我後也。
群雄出身,多不可稽考,知其曾為隋朝官吏者有梁師都、薛舉、李軌、郭子和、劉武周、翟讓、李密、羅藝、時德叡、朱粲、蕭銑等十餘人。桑門(即沙門)一人(向海明),稽胡三人(劉步祿、劉苗王、劉季貞),中亞胡二人(何潘仁、王世充),就中世充乃安祿山一流,覬覦漢土,不得與於義師之列。
群雄中可紀者:王薄據齊濟之郊,自稱知世郎(言事可知矣),又作《無向遼東浪死歌》以相感動,避征役者多往歸之。(《通鑑》一八一)
劉霸道家平原東之豆子䴚,累世仕宦,資產富厚,食客常數百人,及義師起,有眾十餘萬,號阿舅賊(同上;按即《隋·本紀》之李德逸一支)。
餘杭民劉元進起兵應楊玄感。會帝發三吳兵再征東,兵皆相謂曰:「往歲天下全盛,吾輩父兄征高麗者猶大半不返,今已罷弊,復為此行,吾屬無遺類矣。」由是多亡命,郡縣捕之急,聞元進舉兵,亡命者雲集,旬日間眾至數萬。(《通鑑》一八二)
章丘杜伏威起事,年十六,每出則居前,入則殿後,故其徒推以為帥。伏威使人謂下邳苗海潮曰:「今我與君同苦隋政,各舉大義,力分勢弱,常恐被擒,若合為一則足以敵隋矣。」海潮即帥眾降之。隋將來整擊伏威,伏威敗,其將西門君儀之妻王氏勇而多力,負伏威逃,更有壯士十餘人衛之,與隋兵力戰,由是得免。(同上)伏威常選敢死士五千人,稱為上募,寵遇甚厚,攻戰輒令先擊之,戰罷閱視,有傷在背者即殺之,謂其退而被擊也。獲得資財,皆以賞軍,故人自為戰,所向無敵。(同上一八三)
較特出者為竇建德及劉黑闥。建德,漳南人,高麗之役,以勇敢選為二百人長。同縣孫安祖亦被選徵士,安祖辭以家為水漂,妻子餒死,縣令怒笞之,安祖刺殺令,匿建德家,官司蹤跡至,建德謂安祖曰:「丈夫不死,當立大功,豈可但為亡虜耶。」乃集少年數百人,使安祖將之,入高雞泊。郡縣疑建德與群雄通,收其家屬悉殺之,建德亡歸高士達。久之,安祖為張金稱所殺,餘眾盡歸建德,兵至萬餘。建德能傾身接物,與士卒均勞苦,由是人爭歸附,為之致死,擁兵十餘萬,大可有為。卒以違勢愎諫,舍易(收河東)取難(救王世充),一戰被擒,起軍六年而滅。黑闥初隸建德,建德敗,據其故地,為秦王世民(太宗)所破,奔突厥。既而借突厥兵入寇,武德六年二月,建成、元吉合兵敗之。
割據稍久者唯梁師都,屢引突厥入寇,並為主謀,頡利之直逼渭橋,固其計也。使諸附突厥者皆如師都所為,中國之統一,必大受妨礙。貞觀二年,太宗乘頡利政亂,遣柴紹等攻之,其部將斬師都以降,自起至滅,凡十二歲。
坊間舊說部盛陳瓦岡寨(在東郡界)之績,然言其人物,則有李玄霸,此太宗之弟也,事已不可信。(「四十八路煙塵」似因《新唐書》舉出四十八人而發生)秦瓊(叔寶)、程咬金(知節)、單雄信等雖嘗事李密,然未必皆瓦岡舊人(如秦瓊)。翟讓既破隋將張須陁,便欲「還向瓦岡」,則亦陳勝之流而已。
陳寅恪《述論》謂宇文泰所創之關中本位政策,經北周及隋,維持至於唐初;政策之最主要者曰府兵制,「唐代在關中本位政策即內重外輕之情形未變易以前,其政治革命惟有在中央發動者可以成功。」(一五及五一頁)按內重外輕,莫如煬帝,其時府兵制又未破壞,依陳氏之論,宜若煬帝時地方革命無成功之望,而煬帝竟為地方革命所推倒(煬之被弒,實由革命勢力所促成)。由是,知地方革命之成功與否,別有其主要原因,不繫於所謂「關中本位政策」。
大致言之,革命軍之共同目標,最初是推翻專制魔王。迨隋煬喪身,目標猝失,除去少數利用時機別有野心者外,一般人憤氣驟平,急思安靜;且其認識限於時代性,無能衝破嚴固的封建關鎖,提出新政策、新口號以相呼召,或困於鄉土思想與地盤思想(如《中國農民革命史話》一六六頁所云),或則舉棋無定,進退失據(如《中國農民革命史話》一四六—一四九頁之批評建德),全局遂轉入混亂與割據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