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十六節 西 樂 輸 入
向達引《毛詩傳》:「東夷之樂曰,南夷之樂曰任,西夷之樂曰侏離,北夷之樂曰禁。」證外樂傳入中國,其來已久,斥舊說魏、晉後雅樂始雜胡聲為不信,更進論張騫傳入之《摩訶》、《兜勒》二曲,摩訶應maha之對音。徐嘉瑞云:「據《天問》,啟棘賓商,《九辯》、《九歌》注,啟所作樂也。……《大荒西經》,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乘兩龍,名曰夏後開,開上嬪於天,得《九辯》、《九歌》以下,是《九歌》非南方樂歌而為西方樂歌。流沙之西,赤水之南,正夏民族文化發源之地。……西方文化,自古代已影響南方,故屈原《離騷》、《天問》多用西方之神話與山川也」。按我國上古之樂,西方學者曾認其含有西方色彩,蓋周族東來,並挾其原有之樂器,洎東周擾亂,樂師奔散,(見《論語》)制器失傳,至於中古,乃有待於再度輸入。質言之,此一問題之重點,在乎是否我華族之原有或原無,不在乎中西之區別。
涉此,又不能不略為五音、七音之討論。古文《尚書》之「五聲」,王西徵以為形成在《論語》之後,《左傳》昭公廿年之「七音」,彼又以為其書比《公》、《穀》、《國語》更晚出,惟因「五音」及「徵」、「角」均見《孟子》,遂謂五音之音名,在此時候已完全成立。顧上述各書之年代先後,不易斷然排定,故其持論實近於閃鑠。七音究何時成立,應以三分損益法為標準;考三分損益法初見《管子·地員篇》,王氏擬為產生在戰國末期(約公元前三紀),比之彼氏(Pythagoras,約B.C.582—B.C.500)倡制,已後三百年。《管子》以何時寫定,今不必論,最須了解者,先秦子家率綜集前輩言論以成書,不能硬定寫出的年代為學說初立的年代,尤其是,寫成書說往往落後於事實頗遠,此由前節論中古印刷術發明,亦可見之。王氏結論云:「倘認中西的相同並非偶然,則中國很有受西方影響之嫌疑」,恰足與前段各論相發明。
進至六朝,西域音樂更迭輸入,北齊後主,尤賞胡聲,曹妙達、安未弱、安馬駒之徒,至有封王、開府者。周武帝時,龜茲人蘇祇婆從突厥皇后入國,論樂有七調,一娑陁力(猶言平聲),二雞識(長聲),三沙識(質直聲),四沙侯加濫(應聲),五沙臘(應和聲),六般瞻(五聲),七俟利箑(斛斗聲)。開皇之始,慕古情深,曾詔群臣集議正樂,然昧於聲律,久無所成,乃定令置七部樂,一國伎,二清商伎,三高麗伎,四天竺伎,五安國伎,六龜茲伎,七文康伎。大業中,改定以清樂、西涼、龜茲、天竺、康國、疏勒、安國、高麗、禮畢為九部樂,茲概述如下:
1.清樂 即清商三調,並漢來舊曲,隋文以為「華夏正聲」。其樂器十五種中有琵琶(古波斯文barbat,即曲項琵琶,參下文)、箜篌(突厥語qungxau,qungqau,豎箜篌與西方之harp相近);按劉熙《釋名》云:琵琶出於胡。又箜篌即漢武祠太一、后土之坎侯,《史記·封禪書》作空侯,《後漢書》二三靈帝好胡服、胡箜篌,宋謝康《樂要字苑》雲,箜篌胡樂也;然《太平寰宇記》二中牟縣條稱「箜篌城在縣東南二十里,昔師延造箜篌以悅(鄭)靈公」(《水經注》卻以師延為紂時人),此即前言再度輸入之現象。
2.西涼 後涼(呂)、北涼(沮渠)時,變龜茲聲為之,號為秦漢伎,魏、周之際,遂稱為國伎。然曲項琵琶,豎頭箜篌之類,並出自西域(或雲,曲項琵琶從西亞經中亞傳來),此外五弦琵琶(或單稱五弦,比琵琶多一弦)、銅鈸及大小篳篥(又作觱篥,《通典》雲,本名悲篥,出於胡中,按即笳管。李頎《聽安萬善吹觱篥歌》:「南山截竹為觱篥,此樂本是龜茲出。」)均從西方輸入。
3.龜茲(Kucˇa) 起自後涼呂光滅龜茲。周武時,國人蘇祇婆來,所奏一均之中,間有七聲,及開皇中,其器大盛於閭閈,此派知名者有曹妙達、安進貴等,煬帝時樂正白(帛)明達,蓋亦龜茲之後。
4.天竺 起自前涼張重華。
5.康國(Samarkand) 起自周武時突厥皇后。
6.疏勒。 7.安國(Boxara) 均起自後魏。
8.高麗 起自北魏平北燕(馮)。
9.禮畢 據《隋書》言,出自晉庾亮家,亮諡文康,故稱為文康樂,殊不可信。《列子·湯問》:「秦之西有儀渠、文康之國」,「文康」實即古康國名稱Markand之音寫,與上康國樂為復出也。每奏九部樂終,則陳之,故又稱禮畢。
由上言之,自1至9,均為西方或參雜西方之樂,高麗樂器十四種,有臥箜篌、豎箜篌、琵琶、五弦、笛(從西域傳入)、小篳篥(出自龜茲)、桃皮篳篥及要月鼓(從西域傳來),則亦非純東方之樂也(參陰法魯《從敦煌壁畫論唐代的音樂和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