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佛教史稿 · 第二章 隋唐傳譯之情形
隋文帝即位之年,齊僧寶暹、道邃、智周、僧威、法寶、僧曇、智昭、僧律等十人攜梵本二百六十部至京師,天子下詔翻譯,自是設譯館,立翻經學士,廣求中外義學僧人(《開元釋教錄》卷七)。闍那崛多北印度犍陀羅國名僧也,實為譯主;沙門彥琮才華學問一時無雙,實為玄匠。此事足見隋唐譯事之特質,蓋我國人親尋經典,能自行翻譯,此已啟其端也。
第一節 傳譯之人物
隋朝之譯館,一在長安大興善寺,一在洛陽上林園。大興善寺譯場立於開皇元年,蓋梵經遙至,敕由昭玄統沙門曇延等三十餘人主持,西域僧人(達摩闍那與那連提黎那舍)傳譯。然人非長材,致音義乖越,於是乃自突厥迎闍那崛多返中國。新至梵本,部眾彌多,或經或書,且內且外,崛多言識異方,字曉殊俗,宣辯自運,不勞傳度。文帝更召達摩笈多,居士高天奴、高和仁兄弟等,同傳梵語;又置十大德監掌譯事,銓定宗旨;沙門明穆、彥琮重對梵本,再審復勘,整理文義,於是譯場之組織大備。崛多譯佛典共三十七部,一百七十六卷,又共西域沙門若那竭多、開府高恭及婆羅門毗舍達等於內史內省譯梵古書及乾文,合二百卷,則所譯且及於婆羅門外道書矣(《續高僧傳》卷二《闍那崛多傳》)。
洛陽之上林園,則煬帝時於中置翻經館,征達摩笈多並諸學士從事新制,只譯七部。未幾隋國內亂,其事遂廢。然上林園供給事隆,倍逾興善(《續傳》卷二《彥琮傳》)。沙門智通於此學梵書語,可見譯經之外兼事梵語學(《開元錄》卷八)。總計隋朝始終兩處譯事者為彥琮。彥琮初名道江,歷周齊至隋,於朝堂講玄學,與文人學士交遊,王劭、辛德源、陸開明、唐怡結為文外玄友,又嘗共晉王(後為煬帝)唱和,其後專學梵文,大品、法華、維摩、楞伽、攝論、十地等皆親傳。新平、林邑所獲佛經,合五百六十四夾,一千三百五十餘部,並崑崙書,多梨樹葉,煬帝敕送館,付琮披覽,並使編敘目錄,以次傳翻,乃撰為五卷,分為七例,所謂經、律、贊、論、方、字、雜書七也。其時又有王舍城沙門謁帝,將還本國,請《舍利瑞應圖經》及(國家祥瑞錄》,敕琮翻之為梵,合成十卷,賜之西域。蓋譯華為梵,為中土前此稀有之事,而琮以妙善梵文,其論翻譯,實甚中肯繁焉。琮兄子行矩亦習梵文,並參翻譯。
唐初中印度僧波頗(亦名波羅頗迦羅蜜多羅)廣研大小,博通內外,亦曾受教於戒賢法師。北行經突厥王庭,以貞觀元年齎梵本至京師。太宗仍詔於興善寺設立譯場,規模不小。搜求碩德、兼閒三教備舉十科者十九人,其中法琳、慧頤、慧淨甚有名。 〔1〕 計波頗所譯者有龍樹《般若燈論釋》、無著《大乘莊嚴經論》等書。且志在傳法譯經,不事講說以趨時譽,似為孤懷獨往之士也。
波頗卒於貞觀七年,其後十二年而玄奘法師至自西域,我國之佛典翻譯如日中天矣。其所攜來經論等六百五十七部,總計如下:
大乘經 二百二十四部
大乘論 一百九十二部
上座部經律論 十四部
大眾部經律論 十五部
三彌底部經律論 十五部
彌沙塞部經律論 二十二部
迦葉臂耶部經律論 十七部
法密部經律論 四十二部
說一切有部經律論 六十七部
因明論 三十六部
聲論 十三部
詔於弘福寺翻譯,令宰相房玄齡監理,譯場完備,參與者均一世大德。而證義之神昉、神泰(昉為玄奘四大弟子之一;泰著有疏論多種行今),綴文之道宣(律宗開山祖,即作《續高僧傳》者),字學之玄應(所作《眾經音義》為治音學之要籍),筆受之窺基,則直千古有數之人物也。後太子(即高宗)建慈恩寺,別造翻經院,令法師居之。晚年(高宗時)更常就玉華宮翻譯。每年所譯恆多至數十百卷,自貞觀十九年(646)至麟德元年(664)共譯經論等七十三部,總一千三百三十卷。 〔2〕 《慈恩傳》敘法師永徽改元後之用功曰:
法師還慈恩寺,自此之後,專務翻譯,無棄寸陰。每日 自立程課,若晝日有事不充,必兼夜以續之。遇乙之後,方乃停筆攝經,已復禮佛行道。至三更暫眠,五更復起,讀誦梵本,朱點次第,擬明日所翻。每日齋訖,黃昏二時,講新經論,及諸州聽學僧等恆來決疑請義。(中略)日夕已去,寺內弟子百餘人,咸請教誡,盈廊溢廡,皆酬答處分無遺漏者。(卷七)
嗟夫,其克享大名,千古獨步,豈無故哉!豈無故哉!玄奘以後,直至不空金剛,我國求法與譯經,繼臻極盛。其與奘師先後同時譯人有那提(《續僧傳》謂其為「性宗大師」,譯經三部三卷)、智通(於貞觀至永徽中譯經四部五卷)、無極高(高宗時將梵本至長安,于慧日寺譯《陀羅尼集經》十二卷)、若那跋陀羅(在南海訶陵國譯《涅槃》後分)、日照(以高宗儀鳳初至天后垂拱末,於兩京東西太原寺譯經十八部三十四卷)、杜行 (官鴻臚寺典客署令,明諸番語及天竺語書,譯經一部一卷)、佛陀波利(五台山僧,出經六部七卷)。及天后當國,譯事尤盛,知名者有提雲般若(于闐國人,譯《華嚴經·佛境界分》共六部七卷)、慧智(本印度人,父居中國,譯《贊觀世音菩薩頌》一部一卷)、李無諂(婆羅門人,為新羅國僧譯《陀羅尼經》一部)、彌陀山(譯經一部,又助實叉難陀譯經),寶思惟(多譯陀羅尼),而以實叉難陀之譯《華嚴經》,菩提流志之譯訂《大寶積經》,至為偉巨。 〔3〕 然玄奘以後,僧人譯經之最有名者,實為我國沙門義淨。
義淨三藏(635—713)者生於范陽(今涿州),年十八志游印度,仰法顯之辟荒,慕玄奘之高節。 〔4〕 至年三十七到廣州,得同志數十人,及將登舶,余皆罷退。淨奮勵孤行,備歷艱險。(其初同行者有弟子善行乃行至室羅筏Sumatra以疾歸。)經二十五年,歷三十餘國,以天后證聖元年(695)夏還至洛陽,得梵本經律論近四百部。初與于闐三藏實叉難陀譯《華嚴經》,後自專譯。其譯場規模亦大,中國、印度高僧並都參與,共出五十六部,二百三十卷。特致力於律部,聲名極一時之盛。蓋兼通華梵,中國人自行譯經,淨師僅亞於奘師也。而其所撰《大唐求法高僧傳》及《南海寄歸內法傳》,則為現代研究中印歷史者之要籍也。
後中宗時有譯人智嚴(于闐王之質子,譯經四部六卷)及般剌密帝(譯《楞嚴經》十卷)。玄宗時譯事又大盛,其中心人物為金剛智(南印度人)、善無畏(中印度人)。是時印度密宗代興,顯教(指性、相二宗)已入末運。我國自西傳來之學遂漸多密宗,唐初已然,其時譯總持者極多(總持謂咒也),至此機熟。善無畏開元四年齎梵夾至長安,以神秘干人主。初沙門無行,西遊天竺,學畢言歸,中途而卒,所將梵本,有敕迎還,藏於長安華嚴寺。 〔5〕 至是善無畏與一行禪師於中檢得數種譯之,並屬總持。所出《神變加持》、《蘇婆呼》、《蘇悉地》三經,均密宗之要籍也。金剛智以開元七年到廣州,敕迎入都。設壇灌頂,祈雨視疾,相傳謂多靈驗。所譯密典四部。其時助弘金剛智、善無畏之密教者為一行,即以歷算著名者也。而此二人又交結妃後朝臣,於是密風大著,金剛智弟子不空遂開創密宗焉。
釋不空本名不空金剛,幼隨叔至中國,年十五事金剛智。師死後,奉遺命返印度,求得密藏經論五百餘部,於天寶五年(746)齎歸。玄宗、肅宗深事優禮,至代宗朝而尤厚。所譯密典凡七十七部,一百二十餘卷,並敕收入大藏,於是密典充斥天下矣。
不空以後譯事大衰。德宗朝則有智慧,北天竺人,譯《大乘理趣六波羅密多經》等共十二卷;有蓮華精進,丘慈國人,譯出《十力經》;有悟空,中國西行求法者,凡譯經《回向輪經》等三部十一卷(或謂法戒譯出);有法戒,于闐人,譯《十地經》。憲宗時則有般若,罽賓人,先於貞元中譯《華嚴經》後分四十卷,元和尚書孟簡助譯《本生心地觀經》八卷。文宗時則有滿月,譯《陀羅尼經》四卷,未入藏。 〔6〕 然以上所譯經均非重要,此後至宋初,譯事寂然無聞矣。
然唐文宗時有吐蕃人法成者,其名不見於《宋高僧傳》,近因敦煌石室遺書之發見,知法成漢文之譯著如下列:
《大乘稻芊經隨聽疏》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諸星母陀羅尼經》
《瑜伽論附分門記》
《薩婆多宗五事論》
《釋迦如來像法滅盡之記》
《大乘四法經論廣釋開決記》
《大乘無量壽宗要經》
《嘆如來無染著德贊》
西藏文一切經中,亦有法成自漢文迻譯書多種,最著者為唐圓測法師之《解深密經疏》,故法成實通華梵蕃(西藏)文三種。且成之中譯固亦雅馴,譯華為蕃,尤為稀有。顧其事跡,殊少可考。近經中外學者疏尋,僅於法成及其弟子智慧山敦煌寫本題跋中,推定其為吐蕃人,曾在甘州修多寺譯經。所譯著者有注大中年號,常題為國大德三藏法師。據乾隆四十四年刊之《甘州府志》,謂自代宗廣德元年吐蕃陷甘州以後,河西盡失,直至宣宗大中五年,沙州人張義潮又以甘州歸於唐,故據《西陲石刻錄》所載賜沙州僧政敕有曰:
頃因及瓜之戒,陷為辮髮之宗。爾等誕質戎疆,棲心釋民,能以空王之法革其異類之心。··一假內外臨壇之名,錫中華大德之號。
敕書在大中五年中並提及張義潮(義作議)之名,則張氏歸唐,僧人同時入奏。 〔7〕 按法成曾於大中十年講瑜伽大論,智慧山等聽記,因作「分門記」,則法成者亦或曾一度為唐室民人,而所謂「國大德」者,或乃唐帝所敕賜之號歟?
第二節 西行求法之運動
隋煬帝銳意鑿通西域,及至唐初,威力震遠,甚且發兵入中印度克名都,擒偽王,中外交通因之大辟。而玄奘西征,大開王路,僧人慕高名而西去求法者遂眾多。義淨三藏作《大唐求法高僧傳》,僅就一己聞見,時限太宗、高宗、天后三朝,所記已有六十人。義淨自謂「西去者盈半百,留者僅有幾人」,則其湮沒未彰不知凡幾,而求法之盛概可知矣。
當時因西域各國興滅異乎前朝,故西行路線亦遂變更,計有如下幾路:
(一)涼州——玉門關——高昌(今吐魯番)、阿耆尼(今焉耆)——屈支(龜茲,今之庫車)—逾越天山——大清池(今特穆爾圖泊)——颯秣建(中亞細亞之Samarkand)——鐵門(在今Derbent之西八英里)——大雪山(今之Hirdu Kush)東南行至犍馱羅(Gandhara為印度境)。
此為天山北路,玄奘去時之所經歷也。路遷回遠經中亞細亞,大異於法顯所經。蓋爾時突厥強大,中印間諸國多臣服之,西行者必詣突厥王庭,請求通過。故齊僧寶暹東歸,闍那崛多西去,均過突厥(見《開元錄》卷七)。而玄奘則必西行至大清池左近素葉城見突厥可汗,請得致諸國書而後西行也。
(二)自玉門關西行經天山南路,由於闐及羯盤陀(今塔什庫爾干)再渡蔥嶺,達印度境。
此路為天山南路,玄奘歸時所經也。
(三)經高昌——焉耆——疏勒——于闐再渡蔥嶺,以達印度境。
此則開元中沙門慧超歸途所經之路也。其路當略同法顯之所經歷者。又據《求法高僧傳》之《玄照傳》,有所謂迦畢試途者,查上三路均經迦畢試,該途不知何指。《傳》又言迦畢試途為大食人所阻,亦足注意。
(四)《求法高僧傳》所謂之吐蕃道,則系由西藏出尼泊爾,達北印度。
義淨又有出沙磧到泥波羅,則其時自唐朝至西藏曆經新疆、青海,此路前此所未通,及唐初吐蕃強盛,其王弄贊尚文成公主,信佛教,遣使至天竺求法,應是中華印度間新辟通道。如玄照法師,即經文成公主送往北天竺者也。然吐蕃常與唐朝絕,而尼泊爾常有毒殺,亦非坦途也。(均據《求法高僧傳》)
(五)廣州——室利佛逝國(Sumatra之東南端)——或至訶陵洲(爪哇)——經麻六峽至耽摩立底國(Tamralipti,在恆河口),或至獅子國(錫蘭)再轉印度。
此為海路,則義淨所經,其先止於訶陵國者則為會寧,先至獅子國再往耽摩立底者則為大乘燈。唐初南海諸小國先後朝貢稱藩,如占城(交趾)、真蠟(柬埔寨)、扶南(暹羅)、婆利(婆羅州)、闍婆(爪哇)、室利佛逝諸國均於其時來廷,而廣州始置市舶司,足征中外貿易之發達,故《求法高僧傳》所載經海道往西方者頗不乏人也。
尋求法諸人西去動機,一在希禮聖跡,一在學問求經。跡其所得所求,亦可覘當時佛徒之注意所在。求得律藏,義淨、道琳是矣;求得瑜伽,玄奘是矣;會寧之於涅槃,義輝之於攝論、俱舍;無行、玄照均常究心中觀。凡此諸端,似為印土所流行,而中土人士所欲究心者也。
凡往天竺,先學梵語。或在國內就學於譯場,如沙門玄照以貞觀年中在大興善寺玄證師處初學梵文,後乃杖錫西邁是也。而多數於出國後學之,其地點知名者有四:(1)室利佛逝,則為義淨學梵語之國;(2)為耽摩立底,則道琳學梵語之地;(3)為闍闌陀國,則玄照習梵文之處;(4)為大覺寺(佛陀成道之地),則為智弘習梵文之所也。有唐盛時,中印交通雖雲大辟,然道途窵遠,險阻艱難,求法之所備嘗,仍不減於法顯,故義淨嘆美求法高僧曰:
觀夫自古神州之地,輕生殉法之賓,顯法師則創辟荒途,奘法師乃中開王路。其間或西越紫塞而孤征,或南渡滄溟以單逝。莫不咸思聖跡,罄五體而歸禮;俱懷旋踵,報四恩以流望。然而勝途多難,寶處彌長,苗秀盈十而蓋多,結實罕一而全少。實由茫茫象磧,長川吐赫日之光;浩浩鯨波,巨壑起滔天之浪。獨步鐵門之外,亘萬嶺而投身。孤漂銅柱之前,跨千江而遺命。或亡餐幾日,輟飲數晨。可謂思慮銷精神,憂勞排正色。致使去者數盈半百,留者僅有幾人。設令得到西國者,以大唐無寺,飄寄棲然;為客遑遑,停托無所。遂使流離蓬轉,罕居一處,身既不安,道寧隆矣。
准此以觀,堅苦可想。無論玄奘之獨涉流沙(在到高昌以前),義淨之孤征南海,中西人士早已共引為美談。而其餘輕身殉法,客死外國,不遂所懷,如玄照、無行之徒者亦夥。蓋中印交通不但有天然之險礙,而中途且有當地民族之梗阻。有時泥波羅道,以吐蕃(西藏人)擁塞不通;迦畢試途,以多氏(亞剌伯人,即阿拉伯人)捉而難渡。故求法者無論其智慧、其學識若何,其志氣之卓絕蓋可驚矣。 〔8〕
當時求法者留學之處,雖不得其詳,然據見之記載,其最有名者如下列:
(一)那爛陀寺,在恆河右岸,古王舍城之北(Bargaon村),其名不見法顯記載,而宋雲行傳有之。至唐而蔚為印度最大寺院,重大乘學。玄奘留學時,戒賢、智光同時於此各弘性、相二宗。(詳《十二門論宗致義記》卷上)義淨謂其中有僧眾三干五百人,印土第一。
(二)大覺寺,距王舍城不遠,釋迦成道之處,有釋迦之真容,為求法所必瞻禮之地。現在猶存有名之Maha bodhi temple。
(三)信者寺,在庵摩羅跋國(西印度),為學小乘之處所。
(四)新寺,在印度之北(今之Balk地),為大雪山以北之大寺,部屬小乘。玄奘、義淨均道及之。
(五)大寺,在獅子國之都城。據記載寺極為壯麗,兼大小乘,而上座部甚有勢力。距此不遠有寺,中藏佛牙極有名。
(六)般涅槃寺,在俱屍城,釋迦涅槃之地。道希法師於此專攻律藏。
(七)羝羅荼寺,離那爛陀寺不遠,無行於彼學因明。
自玄宗以後,吐蕃強大,阻礙交通。又中國內亂,民力凋敝,因是求法西行,漸成絕響。沙門悟空,本名車奉朝。天寶九年(751)敕(宦官張韜光率吏四十餘人西邁,車奉朝還至犍陀羅,因疾未歸,發願出家,歷游印土,前後四十年,至德宗貞元五年(789)返國。此或唐代最後之西遊知名者。
第三節 翻譯之情形
佛書翻譯首稱唐代,其翻譯之所以佳勝約有四因:一人才之優美;二原本之完備;三譯場組織之精密;四翻譯律例之進步。今略分述如下。
(一)所謂人才優於前代者,東晉道安,擅文辭,長理論,而譯梵則須假手胡人;姚秦羅什,通胡梵,善教理,而譯華則必取助叡、肇。隋朝以後,凡譯經大師,類華梵俱精,義學佳妙,若彥琮,若玄奘,若義淨,若不空,非聽言揣義,故著筆時無牽就,不模糊,名詞確立,遵為永式,文言曉暢,較可研讀。夫隋唐譯事,彥琮之開其先導,玄奘之廣弘大乘,義淨之專重律藏,不空之盛傳密典,此四人者三為華人,一屬外族,其文字教理之預備,均非前人所可企及也。
(二)所謂原本完備於前代者,如初二期翻譯,每多口授,傳者意有出入,所譯自不精當。稍後有本,且出梵本,則多取自西域。隋闍那崛多謂于闐東南有遮拘迦國,王宮藏大般若、大集、華嚴三部大經。其東南山中,復藏大集、寶積、楞伽、華嚴等十二部大經,各十萬頌。國法防護甚嚴,惟許大乘學僧入境傳習。 〔9〕 即此可知西域傳大乘經本,偏於保守,歷久相承,於經文鮮損益也。而在印度本土則不然,各家造論釋經,各有相承之本。如龍樹釋《十地經》與世親所釋多不相同;又其釋大品經(即《智度論》)亦與西域所傳有異。羅什翻之,嘗依論本加以改訂,可知此中之消息矣。經文既因傳承派別有異,故前後學說改易,所傳又有歧本,經本如此,論更可知。以是西域傳本與梵本常不同,而印土傳本前後又常互異也。隋唐中所譯原本,多系華人自西方攜來,既合印土之需要,又直接原本,如玄奘所出不僅豐備,而又不經西域之媒介致有失真,此唐譯之所以可貴也。
(三)南北朝以來,翻譯漸成國家大事,依敕舉行。至隋專設經院,譯場組織漸備。及至唐代,制度益臻完密,參與人數雖多,然因言意已融,主譯者能統攝始終,無虞歧異。而又人各專司,不嫌混雜,其職司有九:(1)譯主,即掌握譯事,譯本題其名氏;(2)筆受,受所宣譯之義而著於文,亦曰「綴文」、「綴輯」;(3)度語,傳所宣義,凡譯主為外人時則需之;(4)證梵本,校所宣出,反證梵本;(5)潤文,依所筆受,刊定文字;(6)證義,證已譯之文所詮之義;(7)梵唄,開譯時宣梵唄,以為莊嚴;(8)校勘;(9)監護大使,監閱總校,乃欽命大臣,譯本由之進上。此外又有正字一員則不常設,玄奘譯場有之。隋唐盛時,中國統一,帝王敕集全土之英彥以入譯場,故所出精審;而場中員司次序,說者謂亦與譯經之完善有關,故譯事極盛也。 〔10〕
(四)翻譯律例之討論,莫詳於隋代之彥琮,曾著《辯正論》以垂翻譯之式。其論中建八備之說,蓋謂譯才須有八備:(1)誠心愛法,志願益人,不憚久時;(2)將踐覺場,先牢戒足,不染譏惡;(3)筌曉三藏,義貫兩乘,不苦暗滯;(4)旁涉墳史,工綴典詞,不過魯拙;(5)襟抱平恕,器量虛融,不好專執;(6)耽於道術,淡於名利,不欲高炫;(7)要識梵言,乃閒正譯,不墜彼學;(8)薄閱蒼雅,粗諳篆隸,不昧此文。 〔11〕 凡此諸項,即執以繩現代之翻譯,亦為不刊之言。而世間譯本之草率,則或因用功不勤,經時非久;或因本為下材,冒欲高炫,此則應為彥琮所痛恨也。
翻譯之事,定名甚難。據隋沙門灌頂《大般涅槃經玄義》載有廣州大亮法師者立五不翻之說,其文略曰:
廣州大亮云:一名含眾名,譯家所以不翻。……二雲名字是色聲之法,不可一名累書眾名,一義疊說眾義,所以不可翻也。三雲名是義上之名,義是名下之義,名即是一,義豈可多,……若據一失諸,故不可翻。四雲一名多義……關涉處多,不可翻也。五雲……此無密語翻彼密語,故言無翻也。
玄奘法師更依其多年翻譯之經驗亦立五不翻之說,較之大亮更為完備。其五不翻之說為:(1)秘密故,如陀羅尼;(2)含多義,如薄伽;(3)此無故,如閻浮樹;(4)順古故,如阿耨菩提;(5)生善故,如般若(參見周敦義《翻譯名義序》)。細味諸律,則知譯露西亞不如用俄羅斯,而論理學實不如邏輯,此均足覘譯事之進步也。
彥琮對於翻譯之主張,趨重直譯,其《辯正論》有曰:
若令梵師獨斷,則微言罕革;筆人參制,則余辭必混。意者寧貴朴而近理,不再巧而背源。
彥琮所言,以梵師筆人相對,因梵華所分,致形扞格,然其後譯主如玄奘、義淨,則中外並通,全無此弊,故於玄奘,道宣贊曰:
自前代以來,所譯經教,初從梵語,倒寫本文,次乃回之,順同此俗,然後筆人觀理文句,中間增損,多墜全言。今所翻傳,都由奘旨,意思獨斷,出語成章,詞人隨寫,即可披玩。(《續高僧傳》卷五)
以是玄奘所譯,實方便善巧之至極也。
彥琮之《辯正論》且言及譯事既甚困難,不如令人學梵語,故云:「直餐梵響,何待譯言;本尚虧圓,譯豈純實。」更極言學梵文之必要,云:「研若有功,解便無滯,匹於此域,固不為難。……向使……才去俗衣,尋教梵字,……則人人共解,省翻譯之勞。」如斯所言,實為探本之論。然彥琮以後,則似無有注意及此者。即如奘師,亦僅勤譯,盡日窮年,於後進學梵文,少所致力。依今日中外通譯經驗言之,誠當時之失算也。彥琮《辯正論》之外,尚有明則之《翻經法式論》,靈裕之《譯經體式》,劉憑之《內外旁通比較數法》等,亦與譯事有關,於此從略。
注 釋
〔1〕 法琳,《續高僧傳》卷二十四;慧頤,《續傳》卷三;慧淨,《續傳》卷三。
〔2〕 此據《續高僧傳》卷五;《開元錄》著錄為七十六部,一干三百四十七卷,包括《大唐四域記》等;慧立《奘傳》為七十四部,一千三百三十八卷。
〔3〕 實叉難陀譯《華嚴經》八十卷,是謂唐譯《華嚴》,難陀于闐國人,共出經十九部一百七卷;菩提流志,本名達摩流支,南印度人,共出經五十三部,一百十一卷,所譯訂《大寶積經》一百二十卷,系據為玄奘所得梵本,中三十九卷為流志新譯。以上均據《開元錄》卷八、九。
〔4〕 此據《南海寄歸傳》,《宋高僧傳》本傳「年十八」作「年十五」。
〔5〕 見《開元錄》卷九;又見《求法高僧傳》序及卷下。無行,義淨曾見之。
〔6〕 以上均見《宋高僧傳》。又滿月見圓仁記。
〔7〕 參看《雪堂叢刊》中之《補唐書張議潮傳》。
〔8〕 求法者類人格可風,惟沙門道方虧檢乏學,當時留學之敗類也,事見《求法高僧傳》卷上。
〔9〕 見《歷代三寶記》卷十二;又見唐僧詳《法華傳記》卷一引《西域志》;並參見《大唐西域記》卷十二。
〔10〕 以上二段均參考呂澂《佛典泛論》。
〔11〕 見《續高僧傳》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