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女王的悲劇 · 第十章 難以穿越的密林 1566年7月—聖誕節

在瑪麗·斯圖亞特的悲劇中,嬰兒的誕生標誌著第一場序幕的結束。情勢突兀地趨於戲劇性的激變;一切都顫動了,一切都充滿了內在的無法解決的衝突。新的性格和人物上場;劇情展開的地點有所變更;政治悲劇逐漸變成個人悲劇。在這以前,瑪麗·斯圖亞特是同本國的叛黨及外國的敵對勢力鬥爭;而如今,一個新的敵人向她撲來,比她所有的勳爵和男爵都更加殘酷,這就是她本人的感情起來興風作浪了,瑪麗·斯圖亞特身上的女性向女王宣戰了。權欲第一次讓位於感情的力量。風魔於激情,甦醒的女性輕率地破壞了恪盡厥職的女王勉力維護的東西。她以真正了不起的破釜沉舟的勇氣一頭鑽進空前的狂熱的激情,仿佛縱身跳進了深淵,一切都置之度外,一切都隨她的墜落而墜落——名譽、法律和道德,她的王冠,她的國家。這位先前勤奮而端莊的公主或者說這位無所用心、朦朦朧朧期待著什麼似的、賣弄風情的寡居女王,想不到竟成了悲劇女主角中的新秀。僅此一年,便徹底改變了瑪麗·斯圖亞特的生活,使生活的戲劇性增加了千百倍;一年的工夫,她便毀了自己的一生。 在這一幕(第二幕)的開頭,達倫雷再度登場;他似乎也有變化,含有一種新的、悲劇性的色彩。他孤零零一人;一個誰也不願意信任的叛徒,誰也不願意對他說一句知心話。極度的憤怒、無可奈何的怨恨,叫這個虛榮的小伙子痛苦不堪。一個男子能替女人做的,他全做到了,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期待著一點兒感激、柔順、嘉許,可能還盼望著愛情!可是,一旦失去了利用的價值,達倫雷從瑪麗·斯圖亞特那裡得到的只是更加強烈的嫌惡。女王心如鐵石。逃亡的列位勳爵為了清算這個叛徒,通過細作把達倫雷簽字赦免他們殺害李喬的文書偷偷給了女王,讓女王知道她的丈夫是同他們串通一氣的。瑪麗·斯圖亞特並沒有從偷偷送來的書信中獲知什麼新的材料;但是這位高傲的女子越是蔑視這個叛徒、這個窩囊廢,就越是不能原諒自己當初愛上了這麼一個小白臉。她討厭達倫雷,除了達倫雷這方面的種種原因之外,還有她自己的感受造成的原因。作為男人,作為丈夫,他只能叫她噁心,像是什麼滑膩的、黏黏糊糊的東西,像蛇或者鼻涕,連手指頭碰一碰都怕得要死,更別提拿充滿活力、溫香軟玉似的身體去挨著他了。他的在場,單單是他的存在,便叫她感到壓抑,讓她覺得是在做噩夢。她朝思暮想,一心要躲開他,甩掉他。 她的腦海里還不曾想到不久以後發生的謀殺,沒有一絲一毫的影子,連影影綽綽的幻想都沒有。瑪麗·斯圖亞特的遭遇並不罕見。像成千上萬別的女人一樣,出嫁不久便失望了,強烈地失望了,簡直忍受不了那個幾乎成了路人的丈夫的擁抱和親近。在這種情形下,最明智最合乎情理的出路是離婚。於是瑪麗·斯圖亞特同梅里及梅特蘭德討論起這個可能性來。但是剛生下孩子便離異,會助長危險的謠傳——妄測她同李喬關係曖昧,孩子會立即被加上私生子的惡名。詹姆斯六世只有作為合法婚姻所出的兒子才有權利繼承王位;他的名聲不容受到損害。所以女王只得(多大的犧牲呀!)放棄那合乎情理的決定。 似乎還有別的辦法:夫妻私下達成協議,彼此維持婚姻生活的門面,實際上誰也不管誰,雙方都有自由。這能使瑪麗·斯圖亞特擺脫丈夫的情愛的糾纏,同時又在世人面前保持婚姻的假象。瑪麗·斯圖亞特尋求這種可能性的努力,有她同達倫雷的談話為證。談話的內容流傳至今。她暗示,他不妨搞個情婦;甚至指點他找誰——他的死對頭梅里的妻子。總之,表面上是開玩笑,她叫他明白,如果他到別的地方去尋找安慰,她是絕不會苦惱的。但是真不走運:達倫雷的心目中沒有別的女人。他要的是她,除她而外別無他人。不幸的小伙子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忠誠和饑渴黏上了這位強有力的、高傲的女子。他根本沒有想到要另搞一個情婦;他碰都不會去碰別的女人;他只要這個不願意理睬他的女子。唯有這個肉體才能激起他的願望,叫他發瘋。他死乞白賴地要求她尊重他做丈夫的權利。但是他越是起勁地糾纏不休,她越發不耐煩地拒絕。而(命運就是這樣嘲弄人!)她越是不耐煩地拒絕,他的願望便越發詭詐兇猛,他越發恭順地一次又一次地來哀求施捨。為了當初不幸的輕率,為了她把當丈夫的權利給了一個沒有心肝也沒有頭腦的孩子,這可憐的女子付出了莫大的代價——可怕的絕望。因為,不管她如何一心抗拒,他們畢竟是無可奈何地連在一起。 瑪麗·斯圖亞特處在一籌莫展的精神狀態之中,行事也就同一般走投無路的人如出一轍。她迴避作出決定,迴避作公開的鬥爭,一走了之。說來奇怪,傳記作者們竟異口同聲一致對瑪麗·斯圖亞特產後的行徑感到困惑莫解,不知她為什麼放棄情理之中的休息,跟誰也不打招呼,產後一個月便離開城堡和嬰兒,到馬爾伯爵的領地阿洛亞去旅行散心。其實,這是一次完全可以理解的逃亡:滿月前,她不需要特別的藉口便可以拒絕討厭的丈夫親近;一滿月,她再也沒有正當的理由推辭。如今,他又會情慾熾盛,日日夜夜向她求愛,可是她的肉體已不能再接受他,心靈上也忍受不了這個她已不再愛的愛人。因此,瑪麗·斯圖亞特必然要迴避他,必然要在他和她之間設一道障礙,那便是離開他,走得遠遠的,至少爭得一個自由之身,以臻內心的自由。於是,在以後的幾個星期和幾個月中,整個夏天直至深秋,她一路逃跑,從一座城堡到另一座城堡,從一處獵場到另一處獵場。她四處尋歡作樂。在阿洛亞,在別的地方,不滿二十四歲的瑪麗·斯圖亞特甚至玩得幾乎累倒。她心愛的假面劇、舞會和五彩繽紛的節日出遊人馬,再次幫助這個我行我素的風流女子打發時間,像夏特利亞爾和李喬生前一樣——凡此種種,都只能說明這個無憂無慮的女人多麼容易忘卻過去的磨難。僅僅有一次,達倫雷怯生生地企圖索取他這個做丈夫的權利。他騎馬到了阿洛亞,但人家很快便把他送了出來,甚至都沒有請他在城堡內過夜。瑪麗·斯圖亞特在心中已同他一刀兩斷。她的愛情火苗當初冒躥是如此突兀,火光一閃,熄滅也是同樣的迅速。當初,戀人的瘋狂把亨利·達倫雷變成了蘇格蘭的君主和她身體的主宰,而今她卻把這看成一個儘量別去回想的錯誤,一件已成遺恨、極力要驅出腦海的往事。 在她的心目中已經沒有達倫雷;她對梅里,儘管兩人和睦相處,但並不十分信任;她對梅特蘭德,也是經過很長時間的考慮才寬宥的,而寬宥之後待他仍舊一直很冷淡。然而,她需要一個人,一個她能夠絕對信賴的人;因為任何小心謹慎和半信半疑,任何優柔寡斷和猶豫不決,都為她那熱烈的天性所不容,都是她嫌惡的。她毫無保留地愛,毫無保留地恨,毫無保留地信任,毫無保留地不信任。作為女王和女人,瑪麗·斯圖亞特一生有意無意地在強有力而忠誠的、剛強堅定的男人身上尋找同她那不安生的心靈截然相反的個性。 李喬死後,她身邊只剩下博斯韋爾,是她唯一可以信賴的臣僚。這無所畏懼的人曾遭到命運的無情摧殘,青年時期因為不願意迎合那幫勳爵而被他們逐出國門。他對瑪麗·斯圖亞特的母親瑪麗·德·吉斯忠貞不渝,擁戴她而反對「會眾勳爵」,當斯圖亞特家族支持的天主教事業在蘇格蘭徹底失敗之後,他仍不放下武器。但是敵人的力量極其強大,博斯韋爾不得不出走。在法國,這個流亡者不久就當上了蘇格蘭近衛隊統領。這個榮耀的宮廷職位對他的舉止有良好的影響,使他的儀表顯得相當優雅,但並沒有沖淡他身上與生俱來的粗獷,也沒有削弱他使不盡的力量。博斯韋爾是位地道的武士,不會滿足於一個美差。所以,他的死對頭梅里起來反對女王時,他立即橫渡英吉利海峽去保衛斯圖亞特家族的女兒。不管什麼時候,但凡瑪麗·斯圖亞特需要別人幫助去對抗她的那些陰險的臣下時,他都樂意向她伸出剛勁的手。李喬被害的那一夜,他毫不畏懼地從二樓窗口跳下來救她。是他的先見,促成了女王勇敢的越獄;而他的英勇善戰,叫陰謀分子們害怕得都不敢舉兵倡亂。蘇格蘭過去未曾有過一個人像這位三十歲的奮不顧身的無畏武士如此忠心耿耿為瑪麗·斯圖亞特效勞。 博斯韋爾仿佛是用黑色大理石雕成。與他的同行——義大利傭兵隊長科列奧尼(1)一模一樣,威風凜凜地站著,姿態傲慢,大膽的目光注視著永恆——從崇高剛強而殘酷的男子氣這方面來說,他是男子漢中的男子漢。他本姓赫本。那是一個古老的蘇格蘭姓氏。但人們不由自主地揣想他的血管里流著古代維京人(2)和諾曼征服者的尚未馴化的血——剛強的武士和強盜的血。儘管憑藉本人的努力而具備良好的教養(法語說得很漂亮,愛讀書和藏書),博斯韋爾身上還保存著一個天生的叛逆者的粗野的激情,反對循規蹈矩的庸俗;內心還充溢著後來被拜倫極度讚美的浪漫主義海盜——不守法度的叛逆者對冒險的渴望。高高的身材,寬寬的肩膀,異乎尋常的強勁和堅毅,他使用闊刃長劍宛若一柄輕劍,敢冒著風暴和雷雨駕船漂洋過海。他對自身力量的信心,形成了他對道德滿不在乎(或者不如說,對不道德滿不在乎),這個魯莽漢子什麼都幹得出來;對他來說,只有強者的道德——毫不愧疚地攫取戰利品,抓住不放;為此他將不惜血戰到底。但是他的這種天生粗豪完全不同於其他男爵的卑劣貪婪和巧取豪奪的陰謀。這個勇敢非凡的人鄙視那些男爵,因為他們總是糾集在一起去搶掠,借夜色的掩護去干卑鄙的勾當。博斯韋爾從不結黨營私,他對任何一種互相勾結都深惡痛絕;他性情傲慢,獨來獨往,神氣活現地自行其是,把道德和法律視若敝屣。你只要擋了他的道,他就會用鐵拳揍爛你的臉。他若無其事地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管行或不行,他都明目張胆地去干,從不掩掩藏藏。博斯韋爾雖然是個強梁而殘暴的歹徒,是頂盔披甲的犬儒,卻由於性格直率而比他周圍的人高出一籌。同那些口是心非、兩面三刀的勳爵和男爵相比,他像是一頭光明磊落的嗜血猛獸,像是在狡猾的豺狼和鬣狗群中的一頭豹或者獅子——情操絕不高尚,缺乏人性的魅力,但他畢竟是個地地道道的男子漢,性格完整,是位有古風的武士。 正因為如此,博斯韋爾的同輩男人們十分怕他、恨他。然而,他的赤裸裸的、顯而易見的殘酷力量卻對女人有吸引力。我們不知道這位偷情老手是否英俊,因為沒有一幅多少比較逼真的畫像流傳下來(人們不禁會想起弗朗士·哈爾斯(3)的那一張畫——一名剽悍的武士,帽子威武地戴在腦門上,眼睛咄咄逼人地、大膽地注視著前方)。根據某些人的說法,他面目可憎。不過,要在女人身上取得成功,並非一定得是美男子,因為這種強有力的人物,單單他們散發出的富有刺激性的男人味、狂暴的剛愎、魯莽滅裂的殘忍,單單那種戰爭和勝利的氣息,便足以使女人心醉神迷。恐懼和欽佩的激動,最能勾起女人的情慾——少許甜美的畏懼感和危險感只會增加樂趣,使樂趣平添幾分不可言傳的興奮。如果這樣一個強暴的人並不僅僅是個男性——一味縱慾的公牛般的男人,如果他像我們眼中的博斯韋爾那樣,粗野的情慾全被個人教養和宮廷風度掩蓋著,如果他同時又很聰明機靈,那麼,他的魅力是沒有人能夠抗拒的。果然,這位冒險家的生涯自始至終點綴著輕易得到的艷史。在法國宮廷,關於他的情場勝利,曾議論紛紛,傳為美談。即使在瑪麗·斯圖亞特的圈子裡,亦有幾位宮廷命婦在他面前未能守住陣地。丹麥有位女人為了他而犧牲了自己的丈夫、金錢和全部產業。但是,縱然博斯韋爾擁有這樣的名聲,卻不能把他說成是風流浪子、唐璜、好色之徒。對於他來說,女人歷來是第二位的東西。以他那樣好戰的性格,這一類勝利太輕易太沒有危險了。像古時的維京人海盜,博斯韋爾把女人僅僅看作偶然的戰利品,順手擒來,如同喝酒、賭牌、騎馬一樣,對於他來說,這也是一種顯身手的機會,能夠增強自己的生命力——這是男性娛樂中最富於男性的娛樂:他獵取女人而自身並不迷戀女人,並不因為女人而忘乎所以。他為獵取而獵取,特別喜歡用強制手段獵取——一種權欲的自然流露。 瑪麗·斯圖亞特起初沒有發現她的忠臣博斯韋爾身上具有的男性氣質。博斯韋爾也沒有把女王看作可心的年輕女子。他曾經以他慣常的輕率,放肆地信口雌黃:「她同伊麗莎白加在一起,也頂不上一個真正的娘兒們。」他根本沒有想到過女王會成為自己的情婦;她也沒有對他流露過絲毫愛慕之情。她當初甚至打算禁止他回到蘇格蘭,因為他在法國談到她時言詞不太客氣。但是一旦她醒悟到他作為軍人的價值,便再也離不開他。她不吝酬賞,褒獎接踵而至:博斯韋爾先後被任命為北方諸郡兵馬都監、蘇格蘭海軍大都督和戰時或戡亂時期武裝部隊總司令。瑪麗·斯圖亞特把貶謫的列位男爵的領地賜給他,並且為了表示友好和關心,親自為他擇配(這是否能證明他們的關係起初純真無邪?),為他從豪富的韓特萊家族裡找了個年輕妻子。 一個天生的統治者,只要讓他一沾上權力的邊,他就會把權力全部攫取過去。博斯韋爾不久便成了女王在一切問題上的首席謀臣。說實在的,他處理朝政不啻是女王的全權代表。英國使臣氣呼呼地報告說,「女王在眾人中待他最為優厚」。這一次,瑪麗·斯圖亞特算是選對了人。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稱心如意的總管,一個有自尊心的人——他不會被伊麗莎白的禮物和賄賂所誘惑,不會因為蠅頭小利而同列位勳爵勾結。依靠這位無所畏懼的軍人,她第一次在本國占了上風。她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勳爵很快便感覺到女王仰仗博斯韋爾的軍事獨裁獲得了多麼強大的力量。他們發牢騷說,「博斯韋爾妄自尊大,連李喬都沒有像他那樣遭人嫉恨。」他們一心要除掉他。可是,博斯韋爾不是李喬,他不會乖乖地任人宰割,也不會像達倫雷那樣被人冷淡。他深知他的那些顯貴的同僚們的德性,他不帶眾多的護衛是絕不出門的;他一聲號令,他的邊防軍就會拿起武器。那些宮廷陰謀家是愛他還是恨他,他一概無所謂,但求他們畏懼他就行。只要他刀劍在握,這幫橫行霸道的強盜們縱然咬牙切齒,也會向女王俯首稱臣。由於瑪麗·斯圖亞特的堅持,他同他的死對頭梅里達成了和解,從而形成了權力圈,各方力量嚴格地保持平衡。瑪麗·斯圖亞特在博斯韋爾的可靠保護下,百事不管,只起代表國家的作用。梅里同過去一樣,掌管內政;梅特蘭德辦理外交;而忠心耿耿的博斯韋爾替她主持全局。靠他的鐵腕,蘇格蘭恢復了太平和秩序。這個奇蹟的出現,完全得力於一個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但是,博斯韋爾那雙有力的手攫取的權力越多,理應有權的國王手中的權力便越少。而且這些少許權力也在逐漸失去,剩下的只是回憶,只是一個空名。一年以前,年輕的女王在熱戀中選定了達倫雷,傳令官在大庭廣眾間宣布立他為王。然後,他全身金甲,策馬追擊亂黨。僅僅一年時間,這些情景都已像是遙遠的往事!如今,自從嬰兒呱呱墜地之後,自從他的這個直接使命完成之後,這個倒霉蛋越來越被人藐視。誰見到他都背過臉去。讓他去自說自話吧——誰也不聽他的;他愛往哪兒去就上哪兒去吧——誰也不想知道。再也無人去請達倫雷出席國務會議,再也無人請他去參加慶典和娛樂。他總是形單影隻,獨自徜徉,孤獨和寂寞死纏著他。不管他到哪裡,嘲弄和輕蔑像穿堂風一般從他背後向他襲來。他被人看成外人,看成敵人;他在自己的祖國,在自己的家裡覺得自己置身在敵人之中。 這種徹底的輕蔑,這種突然由熱變冷,明擺著是由於女性的心靈中滋生了厭惡。但是,不管她多麼討厭他,把她的輕蔑弄得沸沸揚揚畢竟是女王在國家政事中的失策。對一個虛榮心重的人是不能這樣無情地把他拋出去讓列位勳爵咒罵的。如果明智一些的話,至少得給他留點面子。侮辱往往會適得其反;在最窩囊的弱者身上也會激發出點滴的剛強;連沒有性格的達倫雷也逐漸變得狠毒危險了。他把自己的狠毒勁兒發泄了出來。每當他帶著大批武裝護衛(李喬被殺,也給了他一個教訓)整日泡在獵場的時候,他的同伴們屢次聽到他惡狠狠地恫嚇梅里和其他勳爵,他擅自寫信給外國宮廷,指責瑪麗·斯圖亞特「對天主信仰不堅」,並且向腓力二世毛遂自薦,要求當天主教的「真正衛教者」。作為亨利七世的外曾孫,他覬覦政柄,染指發言權。這個孩子,儘管他的良知非常軟弱,非常渺小,但心底始終保存著一絲榮譽感。人們可以說達倫雷意志薄弱,卻無論如何不能說他不愛名譽。即使他的那些最最曖昧的行為,看來也是出自虛榮心,出自過於渴望自我肯定。這個受盡歧視的人終於下了豁出去的決心(敢情是對方做得過火了)。9月下旬,他去了格拉斯哥;而且毫不隱瞞他打算離開蘇格蘭到外國去的想法。我再也不同你玩了——達倫雷這樣說。既然你拒絕給我國王的權力,那麼,我要你這個空名幹什麼呢!既然你在這個王國,在這個家中不給我應有的位置,那麼,我要你的宮殿幹什麼呢!要你的蘇格蘭幹什麼呢!遵奉他的命令,港口正有一艘裝備齊全、準備起航的船等著他呢。 達倫雷這個突如其來的威脅要達到什麼目的?是不是他及時得到了警告?是不是他聽到了有人正在製造一場陰謀的傳聞?是不是他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對付那幫壞蛋,趁早逃之夭夭,叫任何毒藥任何匕首都害不了他?是不是猜疑在折磨著他?是不是恐懼在作怪?或許,這姿態完全是無謂的虛張聲勢,純粹是在耍手腕,想嚇唬瑪麗·斯圖亞特?這些推測,哪一種都有道理;何況我們可以把這些推測全都考慮進去——因為一個決定總是糅合了多種感情;我們不能認定其中的一種或者忽略哪一種。在通往內心的昏暗的墳窟的羊腸小道上,歷史的燭照像是闌珊的燈火:在這座迷宮裡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著走路。 然而,達倫雷打算出國卻把瑪麗·斯圖亞特嚇了一大跳。眼看馬上要為嬰兒舉行隆重的洗禮,嬰兒的父親卻在洗禮的前夕蓄意逃亡海外。這對她的名聲是個多麼沉重的打擊呀!特別是眼前,李喬被害的事件大家記憶猶新。倘若這個愚魯的孩子一氣之下,在喀德琳·美第奇或伊麗莎白的宮廷上大肆宣揚她的那些不光彩的事情,那該怎麼辦呢!她的這兩個冤家對頭將會多麼得意;全世界都會訕笑她,議論這個多情的丈夫這麼快便從她的家裡和她的床上逃走!瑪麗·斯圖亞特趕緊召開國務會議。為了搶在達倫雷的前頭,列位勳爵匆匆忙忙地給喀德琳·美第奇寫了一封洋洋灑灑的外交函件,把達倫雷當作替罪羊,一切違法行為統統推到他的身上。 不過,這樣手忙腳亂未免為時過早。達倫雷哪兒也沒有去。這個軟弱的孩子身上的力量只夠作出勇敢的姿態,卻不夠作出勇敢的行動。9月29日,列位勳爵剛把他們詆毀達倫雷的函件發往巴黎,達倫雷突然在愛丁堡露面了,出現在王宮的窗下。然而,他拒絕入宮,等到列位勳爵散去之後才進門。這又是一個奇異的、沒法解釋的舉動!達倫雷是不是懷疑有人要讓他落個李喬的下場?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敵人正盤踞在宮中,因而害怕進宮?或許,作為受辱的丈夫,他想叫瑪麗·斯圖亞特低頭認錯,祈求他回來?也可能他是來看看自己的威脅產生了怎樣的效力?這又是一個謎;許許多多諸如此類的謎圍繞著達倫雷的形象。 瑪麗·斯圖亞特沒有多加考慮。她已經學會了如何對付自己的窩囊丈夫;每當他想扮演叛逆者抑或主宰,她對付起他來萬無一失。她知道,她得趕快軟化他殘存的最後一點兒意志,就像她在李喬被害後的那一夜所做的那樣,免得他以孩子氣的執拗,干出更加糟糕的事。總之,同他沒有什麼可客氣的!她再一次裝出一副溫順的小綿羊相,採取了非常措施給他消氣:親身匆匆趕到王宮大門口,去迎接等在那裡的執拗丈夫,恭恭敬敬地把他請進王宮,不僅是王宮,想必還把他請到了喀耳刻(4)之島——她的臥室。這手段行之有效。一腔繾綣的情意全部傾注在她身上的小伙子就這樣受她擺布。第二天早晨,他已經像嬰兒一般的聽話,一任瑪麗·斯圖亞特牽著自己的鼻子走。 但她並沒有寬恕:這可憐蟲當初因為自己在李喬被殺後的那一夜的所作所為而吃過苦頭,如今他又重蹈覆轍。達倫雷再一次自以為自己是個發號施令的主子,卻在朝覲大廳上猝然遇見了法國使臣和列位勳爵。像伊麗莎白同梅里演的那出喜劇一樣,瑪麗·斯圖亞特也找來了一群證人。當著他們的面,她一個勁兒地大聲追問達倫雷,要他「為了天主」說一說,為什麼他想要離開蘇格蘭,他抓住了她什麼把柄以致要出走。太失望了!達倫雷還以為自己是幸福的丈夫和愛人,卻突然作為被告被推到使臣和列位勳爵面前。這孩子悶悶不樂地站在大廳中央,細高個兒,一張蒼白的、不長鬍子的、稚氣的臉。假若他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是由比較堅硬的材料鑄成,那麼,這時刻倒是一個好機會,他可以堅定地、威嚴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不是作為被告,而是以法官的姿態面對這個女子和臣僚。然而,一顆軟蠟做的心哪能反抗呢!達倫雷孤零零地站在大廳中央,仿佛一個被逮住的頑童,仿佛一個小學生,害怕流出憤怒而又無可奈何的眼淚,他咬緊牙關,只是不吭一聲。他乾脆不回答問題,不指責別人,可也不道歉。對他的沉默忐忑不安的列位勳爵恭恭敬敬地連問帶勸:他怎麼能動念頭離開「如此美麗的女王和如此高尚的國家呢?」但他們白費了口舌,達倫雷兀自不理不睬。這固執而隱含威脅的沉默,越來越叫在場的人著急。人人都感到這個可憐蟲勉強克制著自己,眼看著要發生無法補救的事情。倘若達倫雷有足夠的勇氣,把要命的、意味深長的沉默保持下去,那便是瑪麗·斯圖亞特一次十分慘重的失敗。然而,達倫雷投降了。使臣和列位勳爵一再懇切地逼他,他漸漸退讓,終於不負眾望,以微弱的聲音承認:是的,他的妻子沒有什麼把柄促使他離開。瑪麗·斯圖亞特需要的正是這一句話,因為這個可憐蟲說這些話等於是自我譴責。當著法國使臣的面,她由此恢復了好名聲。她輕鬆地長吁了一口氣,縴手最後一揮,暗示她對達倫雷的回答十分滿意。 但她的丈夫不滿意。達倫雷羞愧難當:他再一次向這個大利拉(5)屈服,又受她誆哄,打破了堅決的沉默。女王以威嚴的手勢仿佛「原諒」了他,其實他原本應該以原告的身份在這裡出現。這個受騙上當、被人愚弄的小伙子想必忍受著無可名狀的痛苦。過了許久,他才把喪失殆盡的尊嚴撿起來:他沒有向列位勳爵行禮,也沒有擁抱他的妻子,冷冰冰地步出了大廳,像是一個來宣戰的使者。臨走前,他對女王說:「夫人,您不會很快見到我。」但是,列位勳爵和瑪麗·斯圖亞特滿意地相視一笑,心頭一陣輕鬆:這個神氣活現到這裡來放肆提出要求的傢伙,「that proud fool」,讓他爬回自己的窩裡去吧。他的威脅誰也不怕了。對於他,也對於大家,他滾得越遠越好! 然而,這麼一個毫無用處的窩囊廢,馬上又被派上用場!好像純粹是件家庭瑣事,突然又極力要他回來。經過長時間的拖延,小王子的隆重洗禮定於12月16日在斯特林堡舉行。籌備工作千頭萬緒。嬰兒的教母伊麗莎白自然沒有親自來(她一輩子迴避同瑪麗·斯圖亞特見面),但她破例克服了自己出名的吝嗇,派貝德福伯爵送來了珍貴的禮物——一具沉甸甸的、精工製作的純金洗禮盤,邊上鑲滿了寶石。法國、西班牙、薩伏依的使節都到場,顯貴們全都得到邀請。凡是企求出名或祿位的人都出席盛典。這樣隆重的典禮,不管心裡多麼不願意,總不能把王儲的父親、在位的國王亨利·達倫雷排除在名單之外,雖說他本身是個渺小的人物。達倫雷明白這是她最後一次想起他,自己心裡也有所提防。他將飽受公開的羞辱。達倫雷知道英國使臣奉命不得稱呼他「陛下」;他希望到法國使臣的住處拜訪,但法國使臣以肆無忌憚的驕橫叫人轉告達倫雷,只要達倫雷從一扇門走進他的屋子,他立即從另一扇門出去。受盡糟踐的小伙子終於勃發了傲氣——儘管他的傲氣只配發發幼稚的怪脾氣,只配搞些惡作劇。但是這一次惡作劇竟達到了目的。達倫雷雖然沒有離開斯特林堡,可也不跟賓客照面。他用他的缺席來顯示自己的威脅。他示威似地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既不出席兒子的洗禮,也不參加舞會、慶典和假面舞會。代他接待客人的是博斯韋爾,仍然是這個遭人嫉恨的寵幸,他穿一身富麗的新裝——一排排應邀而來的客人中間發出憤怒的嘟囔聲。瑪麗·斯圖亞特扮演著一個快活而親切的女主人,竭力不讓賓客想起家裡的那個活死人——那個國王、父親和丈夫。瑪麗·斯圖亞特雖然竭力周旋,卻也漸漸失去了自制力。那個丈夫關在樓上的臥室里,居然能夠破壞他的妻子及其朋友們的喜慶節日。他再一次向他們證明他在這裡,仍然在這裡:達倫雷正是以他的缺席最後一次表明了他的存在。 不過,為了懲罰這個不聽話的孩子,已經準備好了鞭子。幾天以後,在聖誕節前夕,鞭子劈劈啪啪地抽下來。誰能料到:素來十分固執的瑪麗·斯圖亞特竟然採納梅里和博斯韋爾的勸諫,決定恩赦殺害李喬的那幫兇手。這麼一來,當初被達倫雷欺騙和出賣的死對頭們又被召回祖國。達倫雷儘管頭腦簡單,卻也立即明白他的處境是多麼危險。這一伙人——梅里、梅特蘭德、博斯韋爾、莫頓,只要湊到一起,馬上就會圍攻他,把他置於死地。他的妻子同他最最兇惡的敵人勾結在一起並不是沒有道理的,這裡自有深意,自有一番考慮,要叫他付出很大的代價。 達倫雷嗅到了危險。他知道,他的生命岌岌可危。他像被獵犬追蹤的獵物,逃出了城堡,慌裡慌張地躲到格拉斯哥自己父親那裡。李喬落葬不滿一年,兇手們已經重新聚會,結成團伙。可怕的、神秘莫測的事件越來越迫近。死人們孤獨地躺在黃土裡,不勝寂寞,要求那些把他們推向死亡的人也來陪伴他們,派使者先來報個信,使者的名字便是恐懼和驚慌。 真的,霍利魯德城堡籠罩著陰暗的、沉重的氣氛,已經整整兩個月了,像是風雨淒淒的日子裡的烏雲,瀰漫著愁悶的、冷森森的空氣。在王子舉行洗禮的那個夜晚,斯特林堡燈火輝煌——得讓賓客們領略宮廷的豪華,讓朋友們領略情誼,瑪麗·斯圖亞特歷來善於短時間地控制自己的情緒,這一回更是使出渾身解數。她的眼睛閃爍著裝出來的幸福的光芒;她用無憂無慮的快活和討人喜歡的親切,叫賓客們神魂顛倒。但是,燈火甫滅,她的那種裝腔作勢的興致也就熄滅,霍利魯德堡一片死寂;可怕的、奇異的淒涼也襲上女王的心頭,滿腔莫名的哀怨、無可名狀的惆悵、深沉的憂鬱第一次給她的臉龐添上一抹陰影,說不清的煩惱折磨著她的心靈。她不再跳舞,不要樂師為她奏樂。而且,自從那次在傑特波羅著名的馳馬中暈倒被人扶下馬之後,連她的健康也似乎大不如前。她抱怨腰痛,整天躺在床上,迴避娛樂。她在霍利魯德堡坐不住,常常一連幾個星期躲到遙遠的莊園和偏僻的城堡去,然而哪兒也待不久;縈繞不去的煩惱使她流離轉徙。看來有一種破壞性的力量在她身上作怪。瑪麗·斯圖亞特懷著苦澀的、心情緊張的好奇,心神專注於從內部折磨她的痛苦:她心裡萌生了一種新的、陌生的東西;怨恨和惡毒充溢了她過去那麼明淨的心靈。有一次,法國使臣突然闖進她的房間,她正躺在床上號啕大哭。尷尬的女王含含糊糊地說她左側腰痛,疼得她掉眼淚。可是這個老人久經人世間的滄桑,因而聰明練達,根本不信她的話。他立即察覺,痛苦的不是女王的肉體而是她的心靈,不幸的不是女王,而是她心中的女性。「女王病了,」他向巴黎報告,「但是,我看她真正的病因是她的無法排遣的深深憂傷。她翻來覆去地說:『我不如死去!』」 梅里、梅特蘭德和眾位勳爵也知道他們的女王心情沉重。然而,他們帶兵打仗經驗豐富而揣摩別人的心思則毫無經驗。他們所了解的,只是大致的、浮在表面上的明顯的原因,那就是她的不如意的婚姻。梅特蘭德寫道,「她一想到他是自己的丈夫,而她又沒有一點辦法擺脫他,於是鬱鬱寡歡」。不過,老成世故的杜·克洛克說到「那無法排遣的深深憂傷」的時候,他的理解則要比他們深刻。另一個隱蔽的、無形的創傷使這不幸的女子備受煎熬。那無法排遣的憂傷,是女王昏了頭;巨大的激情像一頭猛獸,突然從暗處撲向她,用利爪撕裂了她的肉體,抓爛了她的五臟六腑,那是以犯罪開始,並且不斷要求新的犯罪的巨大、強烈而持久的情慾。現在,她自己害怕自己,自己為自己羞愧,於是奮力反抗;她竭力掩飾這可怕的秘密,同時又知道和感覺到這秘密是無法掩飾的,從而痛苦不堪。一種比她的理性的意志更強大的意志支配著她,她已經不屬於她自己:面對這種輕佻而強大的情慾無能為力,她一籌莫展,只好聽憑情慾的擺布。 ———————————————————— (1) 義大利雕塑家、畫家委羅基奧(1435—1488)的雕塑作品。 (2) 古代北歐海盜。 (3) 弗朗士·哈爾斯(1580—1666),荷蘭畫家,繪有一些軍人的群像。 (4) 古希臘神話中美麗的女仙,精通巫術,住在地中海上一個叫埃埃厄的小島上。旅人路過該島受她蠱惑,就會變成牲畜,並馬上被送到畜欄。 (5) 《聖經·舊約》中參孫的情婦。非利士人的首領求她誆哄參孫,以了解參孫為什麼力大無比。參孫被她糾纏不過泄露了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