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女王的悲劇 · 第十一章 愛情的悲劇 1566年、1567年

瑪麗·斯圖亞特對博斯韋爾的愛,是歷史上最有特色的愛情之一,力度和瘋狂程度都未必亞於古今傳頌的古希臘古羅馬及其他時代和地域的著名戀人故事。這場愛情的火舌以驚心動魄的氣勢蔓延,直上極樂世界的霞光萬道的高處,同時也進入了昏暗陰晦的罪惡地帶。當感情如此熾烈的時候,用邏輯和理性的尺度去衡量它,自屬幼稚之舉。因為這樣洶湧澎湃的愛情,它的流露方式也應該是非理性的。激情像疾病一樣,既不能說它錯,也不能說它對。我們只能懷著層出不窮的驚愕描敘它,面對本能的永恆的威力情不自禁地戰慄。這本能,不論在自然界還是在人的身上都會突然風暴大作。因為這一類最最強烈的激情並不聽命於被它擊中的人;它的一切表現和後果都越出這個人的自覺生活的範圍,仿佛是掙脫了責任感,在這個人的頭頂上呼嘯激盪。拿道德的尺度去衡量這個風魔於激情的人是荒謬的,正如我們去追究火山的責任或者懲罰大雷雨一樣。對瑪麗·斯圖亞特也應如此。她在心靈和感情沉溺時期的所作所為是不能歸罪於她的——那些瘋狂的舉動同她平日很正常很矜持的舉動格格不入;她的一舉一動都似乎是在感情的昏迷狀態中干出來的,甚至是違心的。在催眠力的作用下,她閉上眼睛,突然失去了聽覺,仿佛夢遊病患者,在命定的犯罪和毀滅的道路上蹣跚。不聽勸告,不聽呼喚,只是到了她血液中熊熊烈火要把她吞噬——只是到這時候,她才清醒。醒來時,已是蠟炬成灰,一無所有。誰一朝經歷這樣的熔煉,一切生機都會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因為如此過分強烈的激情,在一個人的一生中可一而不可再。就像爆炸後全部炸藥化為烏有一樣,激情如此噴薄而出,從來都是把全部感情一次燃盡,從來都是如此。瑪麗·斯圖亞特神魂顛倒的白熱狀態,前後不超過半年。但是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在不停的渴求和高度緊張中,她的心靈像穿越烈火的風暴,成了這萬丈光芒的黑影。某些詩人(蘭波(1))、某些音樂家(瑪斯卡尼(2)),在他們的一部天才作品中把全部才華用盡,然後萎靡不振,有氣無力,昏頭昏腦。與此相仿,某些女人在絕無僅有的一次情慾爆發中,把自己身上蘊含的愛的力量全部消耗殆盡,而不是像那些比較穩重的、庸人氣質的女子,把愛的力量慢慢使用,能拖上許多年。前一種女人仿佛把整個一生的愛情提煉出精華,一次吮吸享用;她們(這些自我揮霍的天才)不顧一切地跳進沒有退路、一去無歸的深淵。這樣的愛情委實稱得上英勇的愛情,因為它把恐懼和死亡都置之度外。瑪麗·斯圖亞特可以作為這種愛情的真正典範;她一生只經歷了一次這樣的愛情,但充分徹底地享用了它,直至自我消失和自我毀滅。 乍看起來,似乎很奇怪,瑪麗·斯圖亞特對博斯韋爾的猛烈的激情竟同她當初對亨利·達倫雷的迷戀差不多。其實,再也沒有比這更自然和更合乎情理的了。像任何一門偉大的藝術一樣,愛情也需要研究、檢驗和證實。我們在藝術中發現,第一次試驗從來或者差不多從來離開完美甚遠。關於心靈,有這樣一條永恆的規律:巨大的激情之前,幾乎總是先要有一場小的激情作為它的前奏。研究人性精細入微的天才莎士比亞,在他的創作中出色地揭示了這條規律。他的那部不朽的愛情悲劇中,一開頭,羅密歐並不是突然愛上了朱麗葉(才氣較差的藝術家和心理學家卻會這樣開頭),而是不那么正兒八經地傾心於一個名叫羅瑟琳的少女。這或許是這齣悲劇中最巧妙的構思。在這裡,在激動人心的真誠的愛之前,故意安排一次心的迷惘,把它當作序曲,當作一次有意無意的學習,以求掌握高超的技巧。莎士比亞用這個出色的範例說明,有預想才會有認識,預先嘗過激情的滋味才會有激情;要使自己的光華升騰至無垠,感情先得有過一次燃燒和爆發的記錄。只是因為羅密歐的心靈中一切都緊張到極點,因為他那強有力的、熱烈的天性已經感染到激情,他對愛的朦朦朧朧的嚮往才會(起初是軟弱無力地、盲目地)抓住頭一個碰到的對象,抓住了偶然邂逅的羅瑟琳;而最終,當他睜開了眼睛,心靈憬悟之後,真正的愛代替了半真半假的愛,朱麗葉代替了羅瑟琳。瑪麗·斯圖亞特也是如此。當初,她把還沒有開竅的心靈之所以交給了達倫雷,是因為他年少英俊,在關鍵時刻出現在她面前。但是,他的萎靡的氣息沒有力量灼熱她的血液。微弱的火花註定不能衝上極樂世界的天空,不能充分燃燒,甚至不能發出耀眼的光芒。它只能陰燃,漸漸地灰飛煙滅,徒然地刺激感情,欺騙心靈——是一種痛苦的沒有明火只有陰燃的狀態。一旦出現了真正的對象,能使她擺脫這酷刑,能添加空氣和燃料,從而吹旺快要熄滅的火苗,於是,紫紅的霞光便會升騰而起,天空立即熾熱起來。羅密歐對羅瑟琳的愛戀無影無蹤地消失在他對朱麗葉的真正的激情之中。同樣,瑪麗·斯圖亞特對達倫雷的官能的迷戀也被她對博斯韋爾的火熱的、摧毀一切的愛情所代替。因為,後來的愛情的意義和使命都在於它從前面的愛情中得到滋養和加強。一個人對於愛情所能預想的一切,在真正的激情中成為現實。 關於瑪麗·斯圖亞特對博斯韋爾的愛情,有兩種資料向我們揭示了它的發展過程:第一種是同時代人的筆記,一些編年史作品和官方文獻;第二種是一批留傳至今的據說是女王本人寫的書信和詩。這兩者——外部世界的反響和靈魂的自白,完全是吻合一致的。但是仍然有人拒絕承認信和詩的真實性。他們以為,考慮到後世的道德要求,應當竭力維護瑪麗·斯圖亞特的形象,反對別人指責她有過那樣的情慾——雖然她自己從來沒有否認過。他們斷然否定這些信和詩,說它們是贗品,沒有任何歷史價值。從訴訟法的角度看,他們這樣說是有道理的。留傳至今的瑪麗·斯圖亞特的書信和十四行詩只有譯本,其中可能有種種舛誤。原件已經失傳,絕無希望有朝一日會重見天日,因為手跡(也就是能作出最後裁決的鐵證)在當年就被銷毀,我們甚至知道是誰幹的事。詹姆斯一世(先前的蘇格蘭王詹姆斯六世)剛登上王位,便下旨把這些依世俗之見玷辱了自己母親名節的手稿統統付之一炬。從此,關於所謂「首飾箱信件」的真實性展開了激烈的爭論,十足反映了各派論斷的偏頗;這些偏頗充斥於我們所知道的一切有關瑪麗·斯圖亞特的著作之中,部分是出於宗教信仰方面的動機,部分是出於民族主義的動機。所以,一個公正的傳記作者更有必要仔細斟酌在這場爭論中正反雙方的種種論據。但是他的結論必定是他個人主觀的論斷,因為他缺乏學術上和法律上唯一有效的證據,也就是說,他拿不出手稿,關於信件的真實性,只能依靠推理和心理分析來斷定是或者否。 但是不管怎麼樣,誰要是想對瑪麗·斯圖亞特有個正確的認識,並且想探索她的內心世界,那就得拿定主意,到底他認為這些信是真還是假。他不能置之不理,無所謂地說「也許是,也許不是」,怯懦地說「可能是,可能不是」。因為這是主要癥結,它決定了整個精神發展的道路。傳記作者應當鄭重其事地衡量一切「贊成」和「反對」的理由,一旦決定承認詩的真實性並且以這些詩作為證據,那就得明確地公開論證自己的看法。 這批信和十四行詩之所以叫作「首飾箱信件」,是因為博斯韋爾倉皇出奔之後,人們在一隻上了鎖的銀質首飾箱中發現了這批手跡。首飾箱是瑪麗·斯圖亞特第一位丈夫法蘭西斯二世給她的禮物,她後來連同其他許多東西一起給了博斯韋爾。這是確鑿無疑的事實,博斯韋爾在這隻扃鎖嚴實的保險箱內存放了他的全部機密文件,其中首先自然是瑪麗·斯圖亞特的信。同樣確鑿的是,瑪麗·斯圖亞特給她情人的信很不謹慎,有玷她的名聲。因為第一,瑪麗·斯圖亞特終其一生是個勇敢的女子,好干魯莽輕率的事,而且從來不會隱瞞自己的感情;第二,假若這些信不是在一定程度上敗壞和玷污了女王的名聲,她的敵人們找到這批信後不會那樣欣喜若狂。不過,認為這批信是贗品的人並不是對發現信件的事實提出認真的異議,他們只是說,在列位勳爵集體閱讀這些信件之後和交給議會之前,在這一段短短時間內,原件被掉包,代之以蓄意偽造的贗品,因此,公開發表的信件同那些在扃鎖甚嚴的首飾箱中發現的信件絕不是一回事。 不過,這裡發生一個問題:瑪麗·斯圖亞特的同時代人中間,有誰提出過這樣的指責呢?回答不利於這一派的說法是:當年根本沒有人提出過這樣的指責。首飾箱一落入莫頓之手,第二天,列位勳爵便把它打開,並且宣誓證明信件真實無誤,然後召開議會,議員們(包括瑪麗·斯圖亞特最親密的朋友)又把信件審查一遍,同樣沒有發現疑點。第三次、第四次是在約克法庭和漢普頓法庭,把信件同瑪麗·斯圖亞特的其他手跡作了比較,仍認定是真跡。然而,最有分量的論據是,伊麗莎白曾把這批信件印發給各國宮廷——不管她為了達到目的如何不擇手段,英國女王不會支持明顯的、無恥的偽造,因為隨便哪個參加了偽造勾當的人都很可能把它揭露。伊麗莎白是位十分謹慎的政治家,不會在細小的事情上行騙而被人戳穿。只有一個人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倒應該向全世界呼籲要求得到保護,以免遭到如此明目張胆的欺騙的傷害。這個人便是瑪麗·斯圖亞特自己。她同這件事情關係最大,而且是所謂無辜受害者。可是,她即使抗議過,那也是非常之膽怯,而且出奇的沒有說服力。起初,她轉彎抹角地謀求約克法庭不要出示這批信件,儘管好像沒有理由這樣做;偽造的物證豈不是只能使她更加理直氣壯嘛。最後,她吩咐她的代表在法庭上對一切加在她身上的罪名一概否認。但這不足以說明信件是贗品,因為瑪麗·斯圖亞特在政治問題上並不實事求是;她要求人們把她的王者之言置於任何證據之上。布坎南的謗書把這批信件公之於眾之後,在逗得各國宮廷十分開心的全世界一片辱罵聲中,瑪麗·斯圖亞特的抗議仍然極其溫和。她並沒有抱怨說信是假的,只是極其空泛地斥責布坎南是「天理不容的無神論者」。她在致教皇、法國國王甚至最親近的親戚的信函中,一個字也沒有提到偽造信件的事;而且,幾乎從一開始就得到書信和詩篇印件的法國宮廷,關於這一轟動一時的事件,一次也沒有替瑪麗·斯圖亞特說過好話。總之,在當時,任何人對信件的真實性都不曾有過絲毫的懷疑。女王在那個時期的朋友中,也沒有任何人大聲疾呼,反對明目張胆的偽造——如此令人髮指的惡行。在原件被兒子銷毀之後一二百年,才冒出了偽造說。這無非是因為人們想方設法要把一位勇敢的、倔強的女子說成是一場卑鄙的陰謀的清白無辜的受害者;偽造說就是這種願望的結果。 總之,同時代人的態度(換句話說,即史學的論據)無疑說明了信件的真實性。依我看,語文學和心理學的論據也同樣明確地說明了這個問題。我們先看看這些詩。在當時的蘇格蘭,有誰能夠在這樣短的時間內,用一門外語即法語,寫出整整一組十四行詩?再說,要寫出這樣的詩,還得對瑪麗·斯圖亞特的純粹私生活事件了解得十分透徹。固然,歷史上有過不少偽造文件和書信的例子;文學中也不時出現神秘的偽作。但是像麥克菲森的《莪相作品集》或《古詩片斷》(3)那樣的情況,我們碰到的只是摹擬遠古的文辭。誰也不曾把整整一組詩偽托是某個健在的同時代人的作品。很難想像從來不知詩歌為何物的蘇格蘭鄉村貴族為了誹謗他們的女王,會匆匆炮製出惡意中傷的十一首十四行詩,並且用的是法語。那麼,誰是這個神秘的魔法師呢?——順便說說,瑪麗·斯圖亞特的辯護士們誰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是誰用一門外語,以毫無瑕疵的形式感,替女王寫了一組十四行詩(其中每一個字每一種情感都契合她內心深處的秘密)?這是誰的手筆呢?任何一個龍薩,任何一個杜倍雷,都不可能這樣快、以這樣活生生的真實寫出這樣的詩。莫頓、亞蓋爾、漢密爾頓和戈登他們更不在話下。莫頓這些人,使劍的本事不壞,但他們的法語水平未必夠供他們在席間同客人談天。 如果詩的真實性無可懷疑(今天已經沒有人否認這一點),那麼,信件的真實性也應該肯定。譯成拉丁文和蘇格蘭文的時候(只有兩封信以原件所用的語言傳流至今),完全可能有個別的地方被歪曲,文字也可能後來有所增益。但是整個說來,這些論點倒是說明了信件的真實;而第三種論據(心理學的論據)尤其是這樣。因為倘若有哪個奸佞出於報復之心而偽造了這些信件來詆毀她,那麼,這個奸佞必然會炮製直截了當的自白來糟踐瑪麗·斯圖亞特的形象,叫她看起來像個淫蕩而奸詐兇惡的潑婦。那些傳流至今的信件如果不是真的,而某些人抱著叵測的目的,硬把它們說成是瑪麗·斯圖亞特的手筆,那倒真是荒謬絕倫了——其實,這批信替她洗刷更甚於給她抹黑,因為信中以震撼人心的真摯訴說了衷腸,她感覺到自己扮演了罪行的同謀者和庇護者的角色因而是多麼的痛苦!這批信件並不是渴求激情的抒懷,而是受盡煎熬的靈魂的吶喊,是一個在火刑台上活活被焚燒、漸漸死去的人半死不活的呻吟。文字不事修飾,思維和感情那麼混亂,寫得那麼心急如焚的匆遽,握筆的手由於勉強按捺住的激動而顫抖著(你能感覺得到)——這些正好說明了她的精神痛苦,正是她那個時期種種行為共有的特色。唯有洞察人心的天才,方能夠切合眾所周知的情況及事實如此精彩地調出一層心理底色。然而,梅里、梅特蘭德和布坎南(瑪麗·斯圖亞特的辯護士瞎說一氣,把這些人都說成是信件的偽造者)既不是莎士比亞,也不是巴爾扎克、陀思妥耶夫斯基,只是幾個渺小的人物,他們固然長於渺小的坑蒙拐騙,但自然是沒有本事在辦公室里炮製這些披肝瀝膽的自白,而瑪麗·斯圖亞特的這批信件正是以十分真摯的自白,經受歷代列國民族的檢驗。所謂炮製這批信件使之問世的天才,自己還不曾出世呢。因此,每一個沒有成見的法官,都可以問心無愧地把那個僅僅在無可奈何的煩惱和深沉的精神騷亂中才會搦管寫詩的瑪麗·斯圖亞特,視為這批盡人皆知的書信和詩篇唯一可能的作者,以及她本人的一腔愁緒的最靠得住的證人。 瑪麗·斯圖亞特在一首詩中暴露了自己:唯有這首詩,使我們對這場不幸的激情的開始略窺端倪。唯有依靠這些火熱的詩句,我們才知道這愛情不是逐漸滋長,在晶化的過程中逐漸成熟,而是猝然命中這個無憂無慮的女子,一下子永久地征服了她。直接的起因是最粗暴的生理行為,是博斯韋爾的突然襲擊,橫施強暴或者幾乎是橫施強暴。這幾句詩像閃電一般,照亮了一團混沌。 我為他淚流滿面, 他首次占有了我,但只是我的身, 心兒卻不願向他奉獻。 整個情況立即昭然若揭。瑪麗·斯圖亞特近幾個星期來,屢屢同博斯韋爾在一起:博斯韋爾作為她的首席顧問和軍隊總司令,在她從這個城堡到那個城堡的出遊期間經常隨侍在她的左右。這個人的春風得意全仗她的提攜,他的那位上流社會出身的美貌妻子也是由她選定的,結婚時,她還在婚禮上跳過舞。女王根本沒有料到這新郎官會打她的主意。由於這門親事的成功,她覺得自己是加倍的安全,加倍的保險,絕不會受到這個忠心耿耿的騎士的任何侵犯。她同他一道旅行,在他陪伴下消磨了不少時間,絲毫不感到擔心。像往常一樣,這種輕信和自信(其實是可貴的性格特點)成了她的劫難。想必(簡直像是親眼目睹)她有時不免放誕,同他態度有些隨便,有些賣弄風情的親昵;而當初正是這親昵毀了夏特利亞爾和李喬的一生。她可能長時間地同他單獨待在房間裡,談話的親熱或許超過了謹慎的界限;她同他開玩笑,打趣逗樂。但,博斯韋爾不是用詩琴自彈自唱的浪漫詩人夏特利亞爾,也不是諂媚的新貴李喬。博斯韋爾是個男子漢,情感熱烈粗獷,一身鋼筋鐵骨,天生好發號施令,行事突兀浮囂,大膽得過了頭。這樣的人,不能輕率地撩撥他,不能讓他太狎昵。這樣的人會不假思索地轉入行動,魯莽滅裂地抓住那早已情緒波動興奮的女子,那個感情被幼稚的初戀激發而沒有得到滿足的女子。「這可能是肉體占有者的行為」,他向她猛攻,打了她一個猝不及防或者竟是用強力占有了她。(其間的區別怎麼說得清呢?那一刻,自衛的意圖和心甘情願的迎合混合在感情的陶醉之中。)從博斯韋爾來說,這次進攻大概不是預謀,不是抑制已久的激情的爆發,而是滿足一時衝動的肉慾,其中絲毫沒有精神上的因素,純粹是暴力的肉體行為,純粹是暴力的性行為。 但是對於瑪麗·斯圖亞特來說,這番進攻不啻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閃電。一種不曾體驗過的新東西,暴風雨一般侵入她的平靜的生活:博斯韋爾不僅占有了她的身體,同時還征服了她的心。她在前兩任丈夫——十五歲的少年法蘭西斯二世和不長鬍子的達倫雷——身上接觸到的是尚未成熟的男性,那是兩個柔弱的人,兩個嬌孩子。她那時以為只能是這樣:永遠得由她來賜予,慷慨地施捨幸福;甚至在最最隱秘的閨房,她也始終是主子和君王,從來不曾落在下風,成為被勾引,被搶劫,被暴力征服的較弱的一方。在博斯韋爾的強暴的擁抱中,她突然(她整個兒地被這意外打蒙了)遇見了一個真正的男人,終於遇見了一個男子漢,使她身上的女人的美德(羞恥、高傲、自信)喪失殆盡以至泯滅。這個人使她在她自己的內心發現了一個嶄新的、過去不知道的、激情和享樂的火山世界。她還沒有覺察到危險,還沒有來得及反抗,便已被征服;純潔的容器被打破了,吞噬一切的、熾熱的旋風噴薄而出。她的最初的感覺想必只是氣惱,只是憤怒,只是激烈地痛恨這傷害了她的女性自尊心的好色之徒。但,自然的規律是那樣的不可思議: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到了一個極限會變得差相仿佛。熱到極點和冷到極點,皮膚是分辨不出其間的區別的——就像寒冷也會灼熱人的臉頰,兩種相反的感情會交織到一起。女人心靈中的恨,剎那間會突變為愛,受了傷害的高傲會突變為抑制不住的溫順;她的肉體會以瘋狂的飢餓召喚一剎那前她以瘋狂的嫌惡抗拒過的那個人。從這一時刻起,這個本來算得明白事理的女子便被烈火燒身,在無形的火焰上焚燒,漸漸燃盡。她的生活至今賴以支撐的一切支柱(名譽、尊嚴、品行、高傲、自信和理性)統統垮了:一旦亂了方寸,被人粗暴地撲倒在地,她就想一步步地沉淪,墮入深淵,殞滅在深淵裡。新的、突然萌動的春情使她神魂顛倒,沉湎在其中,如痴似醉。她恭順地親吻那個人的手;他踐踏了她的貞操,但教會了她新的樂趣——把自己溶化在另一個人之中的狂喜。 這種新的、極度強烈的激情是不能同她往日對達倫雷的鐘情同日而語的。當年她是初次發現自身的忘我犧牲的感情,僅僅是小試一下身手,如今她卻是全部身心沉浸其中。對達倫雷,她什麼都願意同他分享——王冠、權勢、生命。而對博斯韋爾,她已經無法局限於饋贈個別的禮物——而是她在塵世間所擁有的一切,她都渴望奉獻給他;她願意自己變成乞丐,但求他富有;她樂滋滋地貶抑自己,但求他升騰。在一種莫名其妙的迷離恍惚中,她丟棄了一切拘束自己、束縛自己的東西,而只求留住、保住他一個人。她知道:朋友們會離她而去,掉頭不顧;全世界都會拋棄她,蔑視她。但,正是這種預感使然,她舊日的高傲剛遭到踐踏便茁發了新的驕傲。她熱情洋溢地宣告: 我為他忘掉了名譽 ——那是我們生活中唯一的幸福, 我獻給他權力和良知, 我為他拋棄了家庭, 在自己的國家遭人蔑視。 我為他疏遠了一切朋友, 尋求敵方的支持, 我把良知犧牲 不顧名位的高貴, 我可以去死但求他高升。 從此,自己已一無所求,一切都是為了他,她第一次把自己整個兒地獻給一個人。 我的寶座和王冠全給他, 興許他終將明白, 我只是執著追求: 為他活為他做牛馬。 只是為他我爭福祉, 謀求健康長壽, 我為他滿懷堅定的愛, 向德行的頂峰攀登。 她擁有的一切,她的全部——她的王冠,她的尊嚴,她的靈與肉,統統被自己扔進深淵;她在自己墜落的深處消受自己那過於熱烈的激情。 各種各樣的情感如此瘋狂地集於一身,如此瘋狂的情感超負荷,會使人的心靈發生根本的變化。這個無憂無慮的、以往那麼善於自持的女子,她的那種無比猛烈的激情迸發出空前的、匪夷所思的力量。在這幾個星期內,她的靈和肉爆發了十倍的活力;她的才能和天賦表露得如此淋漓盡致,是她過去和將來都不曾有過的。在這幾個星期內,瑪麗·斯圖亞特能夠連續十八個小時馳馬,能夠徹夜不眠,精神抖擻,面無倦容地寫信。以前,她大概只寫過幾首短短的題詩和即興小詩,如今詩興勃發,文思泉湧,寫了十一首十四行詩,以她空前絕後的表現力盡情傾吐自己的痛苦和激情。素來大大咧咧、不知謹慎的她,這一次偽裝得極其高明,以致好幾個月內竟沒有人察覺她同博斯韋爾之間的關係發生了變化。這個人一觸摸到她,她便會渾身打戰。但在別人面前,她居然能夠沉住氣,威嚴而冷淡地同他談話,像同其他臣下一樣。或者,當她的神經緊張到極點,心靈由於流淚過多、由於絕望而備受煎熬的時候,裝出一副快活的、無憂無慮的樣子。在她身上仿佛有個惡魔般的「超我」突然甦醒。這個「超我」牽著她,讓她超越了自己,突破了她的才能和力量的極限。 然而,強迫意志迸發出如此洶湧澎湃的激情是要付出代價的,那就是嚴重的周期性憂鬱症。每逢病症發作,她一連好幾天疲憊不堪地躺在床上,一連好幾個鐘頭滿房間盤旋蹀躞,處於一種昏昏沉沉的麻木狀態,有時痛哭流涕,在床上伸出雙手大叫:「我不如死了的好呵!」她要別人給她匕首——她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正像這種力量有時神秘地出現在她身上,這種力量有時又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肉體不能長時間地承受本身各種潛力如此猛烈的過度緊張,如此瘋狂地超越自己。肉體會造反,會暴動,每根神經都會燒得熾熱,戰慄不已。著名的傑德波羅逸事鮮明地表現了她的奔騰咆哮的激情已經斫喪了她的肌體。10月7日,博斯韋爾在同走私販子戰鬥中身負重傷。消息傳來,瑪麗·斯圖亞特正在傑德波羅參加法院的庭審。為了避免別人注意,她按捺住自己,沒有立刻跳上馬背星馳二十五英里,從傑德波羅趕往歐米泰治堡。但是她大概被噩耗驚呆了。在場的一個不相干的觀察家、法國使臣杜·克洛克當時並沒有想到她同博斯韋爾關係曖昧,他向巴黎報告說:「對於她來說,失去他顯然是個不小的損失。」女王的不同尋常的心不在焉和憂心忡忡,也沒有躲過梅特蘭德的眼睛。他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所在,猜想「她所以情緒低落,思想消沉,是因為同國王不睦的緣故」。過了兩三天,女王才由梅里和其他近臣陪同全速趕去探視博斯韋爾。她在博斯韋爾的病榻旁待了兩個鐘頭,然後同樣瘋也似地疾馳回去,仿佛要用瘋狂的馳馬來把痛苦的不安壓下去。但是,被熾熱的情慾戕害的肌體突然垮了。她剛被扶下馬鞍便昏倒在地,整整兩個鐘頭人事不省。到傍晚,她譫妄症發作,是典型的神經性譫妄,輾轉反側,胡言亂語。忽然她四肢僵直,毫無知覺,不認得人。她的近侍們,以侍醫為首,手足無措地圍住這位得了怪病的女王。信使一路疾馳,分赴各地去找國王和主教,免得女王未做塗聖油禮便撒手西去。整整八天她生死難卜。敢情是她內心深處想一了百了的願望像風暴一般襲來,使她的神經極端虛弱,把她的力量消耗殆盡。然而,當漸漸痊癒的博斯韋爾被親隨用農家的大車送來之後,女王立即活轉來了——這像臨床診斷一般的可靠,表明她的病主要在精神方面,是典型的癔症病例,並且(又是一個奇蹟!)才過兩個星期,剛剛離開病床的垂危病人又能夠騎馬了。因為危險是出在她自身,她用自身的力量克服了它。 但是雖說瑪麗·斯圖亞特身體康復,卻怎麼也恢復不了平靜的心情,接下去好幾個星期,她悶悶不樂,愁腸百結。連不相干的人都察覺女王「不像她平日的為人」。她的性格,她的整個身心仿佛失去了什麼東西,往日的無憂無慮和自信簡直蕩然無存。她的一舉手一投足,她的生活,都像是一個苦難深重的人。她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侍女們在門外聽得見她的呻吟和痛哭。一向坦率而平易近人的她,把她的苦惱深藏在心裡,跟誰都不說。她金人緘口,誰也沒有猜到那日日夜夜折磨她、叫她撕心裂肝的駭人的秘密。 因為這激情中有一種令人害怕的東西,恐怖和偉大兼而有之,一種莫可名狀的令人害怕的東西:女王一開始就知道她的愛情是罪惡的,命中注定沒有好下場。第一次擁抱之後的醒悟(委實是特里斯坦(4)的瞬間),大概是極度痛苦的——痛飲了愛情之酒的女王清醒了過來,兩個人都想起他們並不是遺世獨立,孤零零地在茫無際涯的幸福的海洋中遨遊,想起他們受到這個世界、責任和法律的制約。女王終於驚覺,此時不免毛骨悚然,念及他們的行為是多麼的瘋狂,不禁驚恐萬狀。因為委身於他的她,已經是有夫之婦;而奉獻給她的他,也是有婦之夫。他們的瘋狂的情感導致了通姦,而且是雙重的通姦。況且前不久,兩三個星期或一個月之前,瑪麗·斯圖亞特作為蘇格蘭女王,剛剛鄭重其事地簽署了一項敕令,宣布通姦同其他傷風敗俗的罪行一樣,得處以死刑。因此,她的激情從一開始便打上了罪惡的烙印,激情的持續和發展只能依靠一次又一次的不斷犯罪。要達到永遠結合在一起的目的,他們兩人都先得強行離婚——她得擺脫丈夫,他得休棄妻子。這罪惡的激情只能結出這樣的惡果。而瑪麗·斯圖亞特從最初的那一刻起,便以毫釐不爽的先見之明,意識到她從此再也不得安寧,再也不得超生。然而正是在這痛苦的時刻,瑪麗·斯圖亞特生髮出孤注一擲的勇氣,決心向命運挑戰——決心挽救那無可挽救、必然失敗的東西,雖然沒有任何希望和意義。她不是懦怯地退卻,躲躲藏藏,而是高傲地昂起頭,在那通往深淵的道路上走到底。聽憑一切都失去吧——在最嚴酷的考驗中,她把為了他而承受一切犧牲看成是幸福。 我把我的兒子交給他, 還有我的名譽,我的良心,我的國家; 臣民,寶座,生命和心靈, 一切都捧到他腳下, 只求當他的妻子,他的牛馬。 我對他忠實至死不渝, 願時時刻刻長相廝守, 哪管妒恨的人將來把我們辱罵。 不管將來怎麼樣,她有勇氣走上這絕望的道路。她對他的愛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自從她為了他而犧牲了一切——她的靈與肉、她的全部生活,這個瘋狂的情人在世上只怕一件事,只怕失去他。 但,這恐怖中最大的恐怖,這痛苦中最大的痛苦,還在後頭呢。瑪麗·斯圖亞特儘管喪失了理智,卻仍有相當敏銳的眼力。她不久便發現,她這一次仍然濫用了感情:她柔情縈繞的那個人其實並不愛她。博斯韋爾在動物性的情慾衝動中輕率而殘酷地占有了她。這樣的事他有過不止一次。只待他的感情一旦冷卻,他會同樣冷漠地離開她。在他,這僅僅是熾熱的春風一度,是瞬間的艷事。那不幸的女子不久便得暗自思忖,她的滿腔情愫的主宰對她並不那麼尊重: 你相信惡意中傷的誹謗, 以為我空虛和虛偽。 你——多麼不公正呵, 竟想把我的愛情當成逢場作戲。 你不尊重我的話, 覺得我愛的是別人, 我包藏著卑鄙的禍心, 我沒有起碼的道德。 但,你的反感 越發刺激了我的激情。 這陶醉於激情的女子,不是高傲地離開那不知好歹的傢伙,不是自重自愛,而是跪倒在冷漠的情人腳下,竭力拉住他。她往日的傲氣奇蹟般地變成了發瘋似的自我屈辱。她乞求,她央告,同時又自我標榜,向那個厭煩她的情人自賣自誇。她喪失了自尊心,甘願忍受最大的屈辱。這位高傲的女王簡直像市場上的小販,向他歷數自己為他作出的犧牲,並且一個勁兒地、幾乎是死乞白賴地向他表白她的奴隸般的謙卑。 你的女友只有一個目的—— 為你效勞,侍奉和依順, 熱愛你,膜拜你, 不顧未來的種種不幸, 把服從當作自己的最高責任, 把每一個瞬間都奉獻給你, 是生是死都由你決定。 我們由於恐怖和同情而不禁戰慄,懷著這樣的心情注視著這位直率而勇敢的女子。這位面對過任何塵世的危險,面對過任何塵世的統治者而從不退卻的女子,失去了昔日的尊嚴,她低三下四到如此程度,竟施展起醋意極濃、惡毒嫉妒的可恥手段。不知根據哪些蛛絲馬跡,瑪麗·斯圖亞特大概察覺到博斯韋爾對他年輕的妻子比對她要忠誠得多。他絕不會為了新的情人而離開妻子。這妻子是女王親自為他擇配的,可是如今女王卻拚命誹謗她(巨大的感情竟會使一個女子變得如此渺小,這是不是挺可怕?),誣衊的下流卑劣和惡毒,無所不用其極。她挑動博斯韋爾的男子虛榮心,提醒他(顯然是他在兩情歡洽之際透露過),他的妻子不很起勁地回報他的撫愛,他的妻子不是報之以熾烈的激情,而是不情不願地讓步。女王在過去是矜持和高傲的化身,如今卻以熱烈的自我頌揚,歷數自己——一個玷辱了為人妻者的名節的女子——為了愛情作出了哪些犧牲,作出了哪些自我奉獻,而他的妻子卻安享他的高位所帶來的財富和尊榮。這可不行!他得同她在一起,他必須屬於她一個人,別去管那個「偽妻」的花言巧語的信,別去管她的眼淚和信誓旦旦的保證! 她只明白(我敢保證!) 盲目而沒有心肝, 才會漠視這樣的愛人, 她想用假惺惺的祈求 哄你騙你,我的朋友。 虛偽的眼淚,裝出來的苦惱, 精心構思的責備和請求, 她用這些把你迷惑, 沒有生命的、不真實的紙片 你看了又看,小心保存, 而我這個活生生的人你卻不願相信。 她的號叫越來越悽厲。她是他唯一般配的伴侶,難道他可以拿個不般配的女人替代她?他得把那個女人攆走而同自己結合,她可是決心為了他去作殊死的鬥爭。不管他向她要什麼,她都會跪在地上央求,他想要什麼就要什麼,任他索取任何證據以證明她的忠誠和始終不渝。為了他,她什麼都可以拋棄:家園、家庭、王冠、她的全部財富、她的名譽和兒子。讓他都拿去吧,只要別厭棄她——她可是已經把一切都給了他呵!給了她唯一的愛人! 這時候,人們才稍稍窺見這悲劇情勢的深度。瑪麗·斯圖亞特喋喋不休的傾訴,像一道強烈的燈光投射到舞台上。原來博斯韋爾只是偶然地迷上了她,像對其他許多女人一樣;對他來說,淺嘗輒止,事情到此結束。然而,一心一意,把全部情感都給了他的瑪麗·斯圖亞特,卻情火熾熱,神魂顛倒,拚命拉住他,要把他永遠留在身邊。但是這個男人在自己的家庭生活中很幸福,並且又有野心,所以愛情關係本身是絕對吸引不了他的。至多是為了這個女人的愛情所能賜予他的特權和利益(這個女人可是掌握著蘇格蘭王位的全部尊榮和恩典),博斯韋爾才會再拖上一段時間,會容忍瑪麗·斯圖亞特,把她當作妻子以外的一個妾。不過,一位具有女王氣度的女王,一位不願意同別人分沾雨露的女子,是不會滿足於這種地位的。她在洶湧澎湃的激情中只求完整無缺地獨占他。可是,如何做到獨占呢?怎樣才能把這個任性的、恣意妄為的冒險家永遠拴住呢?海枯石爛永不變心、永遠恭順之類的山盟海誓只能叫這樣的男子膩味,這些話別的女人已經在他耳邊不知說過多少了。得,只有一個誘餌能叫這貪得無厭的野心家上鉤,唯一曾叫那麼多人為之犯罪、為之誤入歧途的獎品是王冠。不管博斯韋爾對於同這個女子保持關係是多麼地不熱心,他對她其實並不感興趣,但是一想到那女人是位女王而且她能夠使他成為蘇格蘭的國王,便不由得感受到莫大的誘惑。 這念頭乍看起來挺荒唐。瑪麗·斯圖亞特的合法丈夫亨利·達倫雷還健在,根本談不上再立別的什麼國王。雖然如此,這荒唐的念頭(而且完全是這荒唐的念頭)從此像一條扯不斷的鎖鏈,把博斯韋爾拴在瑪麗·斯圖亞特的身邊,因為這不幸的女子沒有別的辦法能夠羈縻這個桀驁不馴的人。除了王冠,再也沒有別的東西能叫驕縱的、獨立不羈的傭兵隊長賣身給自己的女奴。為了得到他的愛,這個早就忘了名譽、清白、尊嚴和法律,忘乎所以的女子,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如果需要以犯罪的代價來替博斯韋爾掙得王冠,那麼,被情慾迷了心竅的她是不惜犯罪的。 因為博斯韋爾的情況同麥克白一樣。麥克白就像巫師的魔鬼般的預言所說,除非以血的代價,除非把全體王族斬盡殺絕,才能當上國王。博斯韋爾也不能通過正當的、合法的途徑登上蘇格蘭的王位。要登上王位,得踩過達倫雷的屍體。為了男女精血的交流,非得先流血。 博斯韋爾一旦使瑪麗·斯圖亞特擺脫達倫雷之後,便要向她求婚並且索取王冠。屆時瑪麗·斯圖亞特絕不會認真推拒。對於這一點,博斯韋爾自然是須臾不曾懷疑過的。據說,在那大名鼎鼎的銀首飾箱中發現了一份措辭明確的書面保證,瑪麗·斯圖亞特在這份書面保證中答應同他結婚,「不管她的親屬以及其他人會如何刁難她」。縱然這份書面保證純屬神話或者贗品,縱然沒有她簽字蓋章的保證,博斯韋爾也深信她會順從。她常常向他抱怨(也不僅僅是向他),她一想到達倫雷是她的丈夫便是何等苦惱。她在自己的那些十四行詩中(在兩人獨對的幽會時想必更是如此),情意綿綿地訴說她是多麼熱烈地嚮往同他博斯韋爾永遠結合在一起!從這方面看,他確實沒有什麼危險,他可以放手去干,採取任何極端手段,採取任何莽撞的舉動。 但是,博斯韋爾自然是謀求到了列位勳爵的贊同,起碼是默認。他知道,列位勳爵一致憎恨那個出賣了他們的討人嫌的孩子。誰要是能儘快把他攆出蘇格蘭,不管用什麼手段,都算是給他們辦了一件莫大的好事。博斯韋爾本人也出席了克雷格米勒堡那次著名的集會。這次有瑪麗·斯圖亞特參加的集會是針對達倫雷的,雖然方式比較隱蔽。蘇格蘭地位最高的貴人梅里、梅特蘭德、亞蓋爾、韓特萊和博斯韋爾,一致說妥向女王建議批准一樁特別的交易:准許那幾個因殺害李喬而被貶的顯貴莫頓、林賽和魯瑟文回國,而他們則負責使她擺脫達倫雷。在女王面前,起先談的是合法的擺脫:「to make her quit of him」(5)是指正式離婚。瑪麗·斯圖亞特提出了一個條件:離婚必須合法,並且不得威脅到她兒子的權利。對此,梅特蘭德的答覆耐人尋味:關於這個問題嘛,總而言之,請女王依靠他們吧。他們會把事情辦得不叫她的兒子吃一點虧;連梅里那個多會挑眼的人,對許多事情也會「閉上眼睛」——因為他是新教徒,把這類事情看得比較簡單。 這話真奇怪。瑪麗·斯圖亞特確實覺得奇怪。她駁了梅特蘭德一句,要他別去干任何「有損她的名譽和良知」的事情。這些曖昧的言詞透露出(起碼瞞不過博斯韋爾)某種曖昧的意圖。唯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他們全體——瑪麗·斯圖亞特、梅里、梅特蘭德、博斯韋爾,這齣悲劇的主角們,一致同意搬掉達倫雷,只是不清楚準備怎麼辦,是好說好商量呢,還是用陰謀詭計或用暴力。 貴人中間性子最急、最肆無忌憚的博斯韋爾贊成用暴力。他同別人不一樣,不想也不能再等——對他來說,問題可不僅僅是要把那個可恨的孩子弄走,而是要繼承他遺留下來的王冠和權力。當別人還在拖延等待的時候,他卻已不得不行動,採取斷然措施。看來,他事先摸過底,要在列位勳爵中間尋找幫手和同黨。但在這件事情上,歷史火光的燭照仍是一片朦朧,因為罪行歷來都是在暗處或在影影綽綽的昏暗光線中籌劃。博斯韋爾把他的計劃告訴了哪位勳爵,哪幾個人,是誰確實答應幫忙或者默許,我們永遠無法知道。梅里想必知情,但他沒有參加。梅特蘭德似乎膽量大一些。靠得住的只是莫頓彌留之際的自白。對叛徒達倫雷恨得要死的莫頓,放逐後被赦回國;歸途上博斯韋爾迎面疾馳而來,赤裸裸地、直截了當地邀莫頓同他合力殺死達倫雷。但是,莫頓從某個時候開始變得謹慎小心了,不久前的事情他記憶猶新,當時同黨們洗刷得乾乾淨淨,只撇下他一個人。對博斯韋爾的建議,莫頓遲遲不作答覆,要求博斯韋爾提出保證,問女王是否同意殺達倫雷。是的,她同意,博斯韋爾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對於博斯韋爾,能否得到莫頓的支持至關緊要。可是,在痛苦的切身經驗中學乖了的莫頓知道,向來都是大事一了,口頭協定很快便會被人忘記,所以要求先拿到女王白紙黑字的書面同意,然後才願意拿諾言來束縛自己。遵照蘇格蘭的好習慣,他希望手頭有一紙「盟約」,一旦出了麻煩,他可以有個推卸責任的由頭。這一點博斯韋爾也答應了他。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有什麼「盟約」;因為,非得讓女王置身事外,到關鍵時刻把她弄個「猝不及防」,在這樣的條件下,他們夢寐以求的婚事才能成功。 總之,博斯韋爾依靠不了任何人。他構想的事情落到他自己這個性子最急,一味蠻幹的人的肩上。他,當然是有決心把這事情付諸實現的。莫頓、梅里和梅特蘭德在聽他的建議時,顯得模稜兩可、閃爍其詞,這表明列位勳爵不會公開反對他。即使他們沒有用密信表示贊同他的意圖,也還是以同情的沉默和友好的不干預來支持他。而一朝摸清瑪麗·斯圖亞特和列位勳爵在這問題上想法一致,可以說達倫雷的死亡已是指日可待了。 其實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博斯韋爾把他手下的那幫亡命之徒叫來幫忙。秘密會議上談妥了在哪裡殺害達倫雷,如何動手。但是,宰殺犧牲的大典缺少了主要的東西——犧牲品本身。不管達倫雷多麼天真,他還是嗅到了危險。在此前幾個星期,他知道在霍利魯德集會的武裝的列位勳爵還沒有散去,他便拒絕跨進那城堡的大門。自從被他出賣的殺害李喬的兇手們獲得女王意味深長的赦免而回到蘇格蘭之後,他在斯特林堡再也不覺得安全了。他堅定地、不為任何引誘和許願所動,躲進了格拉斯哥。他的父親倫諾克斯伯爵住在那裡,他們家所有的朋友也都住在那裡。那裡有一座堅固牢靠的宅院,一旦敵人強行闖入,還有一艘船日夜停泊在港口,隨時可以接他上船。在這關鍵時刻,仿佛是為了保佑他渡過危難關頭,命運又在一月初讓他得了天花——這是個好藉口,又可以連著好幾個星期足不出戶地躲在格拉斯哥海邊安全的避難所里。 達倫雷的病,打亂了博斯韋爾已經醞釀成熟的計劃。博斯韋爾急不可耐地等著他的犧牲品回到愛丁堡。看來,他不想再拖延,原因我們只能猜測如下:或許是他心急火燎地想登上王位,或許他有充分的理由害怕危險的延宕,因為有太多靠不住的人知悉他的陰謀,或許是他同瑪麗·斯圖亞特的曖昧關係造成了後果——難說究竟是什麼原因,反正他再也不打算等待了。但是,如何把一個生病的、疑心會發生不幸的小伙子騙出去殺了呢?如何把他從床上,從他父母固若金湯的邸宅中拖出去呢?正式的邀請會打草驚蛇。梅里也罷,梅特蘭德也罷,宮廷里的任何人同這個人人憎恨、人人瞧不起的前國王都沒有密切的關係,足以勸說他自願迴鑾。只有一個人還有支配他的力量。她已經兩次迫使這不幸的少年、這個對她忠心耿耿的奴隸屈服。唯有瑪麗·斯圖亞特,唯有她一個人,戴上愛他(他可是渴求她的愛呵!)的假面具,能夠把這躲躲藏藏的犧牲品誘進設下的陷阱。這世界上所有的人當中,唯有她一個人能夠實現這駭人聽聞的欺騙。因為她自己再也當不了自己的家,而只是暴君手裡馴服的玩偶,所以,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或者不如說,一件我們的感情不願意相信的事情,竟然發生了:1月22日,已經有好幾個星期避而不見達倫雷的瑪麗·斯圖亞特騎馬馳往格拉斯哥,說是去探望生病的丈夫,其實是去執行博斯韋爾的命令,把達倫雷騙回愛丁堡城,在那裡,死神正磨刀霍霍,焦急地等待著他呢。 ———————————————————— (1) 蘭波(1854—1891),法國詩人。 (2) 瑪斯卡尼(1863—1945),義大利歌劇作曲家,以一部《鄉村騎士》得享大名。 (3) 蘇格蘭作家、翻譯家麥克菲森(1736—1796),曾發表《古詩片斷》及《莪相作品集》,偽托是古代的作品。 (4) 中世紀凱爾特民族傳說《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中的人物,誤飲一種飲料,和叔父的新娘發生愛情。 (5) 「擺脫他」(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