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女王的悲劇 · 第九章 忠誠的叛徒 1566年3月—6月

危險始終有益於瑪麗·斯圖亞特的個性。只是在需要精神高度集中的最艱難的時刻,人們才看清楚這女子身上蘊蓄著何等卓爾不凡的天賦:當機立斷的鋼鐵般的果決;敏捷活躍的心智,對任何事物領會極快;一往無前的、稱得上英勇的膽氣。但是要促使這些力量勃發,必須觸動潛伏在這豐富的天性中的深層意識。唯有如此,被她以孩子般的漫不經心隨手亂扔的天賦才會濃縮成不可摧毀的力量。誰想摧殘這女子,恰恰只會幫助她傲然屹立。我們如果往深里看,可以發現命運的任何打擊恰恰玉成了她,是她的意外的財富,珍貴的禮物。 這一夜,瑪麗·斯圖亞特初次受辱,但從根本上改變了自己的性格,永遠地改變了自己的性格。她的丈夫、哥哥、朋友和臣下一齊辜負了她的過於輕率的信任。在激烈的考驗的熔爐中,這溫順隨和的天性獲得了鋼鐵般的堅強,同時也獲得了百鍊成鋼的強韌的柔性。然而,正如一柄好劍兩刃利,她的心靈從這個肇始了她的苦難的夜晚開始,也帶上了兩面的色彩;一出血腥的大悲劇從此開場。 女王被反鎖在她的臥室里。她成了背信棄義的臣下的囚徒,她一心要報復,在房間裡急得團團轉,反覆琢磨著如何衝破她的敵人的包圍,如何為她的忠臣的滿腔鮮血復仇(這腔鮮血至今尚有熱氣,正一滴滴地從地板縫中滲下去)。那些大逆不道、竟敢對她這個奉天承運的君主行兇的人,她該如何叫他們就範呢,如何叫他們下跪或死在斷頭台上呢?作為騎士氣質的女戰士,在她痛切地嘗到人間不公正的滋味之後,她以為旨在反抗她的敵人,她便什麼手段都可以使用,怎麼幹都行。她變了:原來冒冒失失的她,如今變得小心謹慎、深藏不露;原來天性十分誠實,不願說謊的她,如今學會了偽裝,學會了耍滑,原來為人公道,對人一貫直率的她,如今處心積慮要把自己非凡的天賦用來懲罰敵人,將他們的陰謀詭計還治其身。有時候,一個人在一天之內能學會他幾個月幾年也學不會的東西。正是這樣,瑪麗·斯圖亞特終於學會這嚴峻的一課;陰謀分子的匕首不僅是在她的面前殺死了忠臣李喬,而且也殺死了她內心的大大咧咧的輕信和率真。信任叛徒,同偽君子講誠實,是多大的錯誤呵!向根本沒有心肝的人披肝瀝膽,又是多麼不可原諒的愚蠢!不能這樣了,該偽裝的就該偽裝,掩飾自己的情感,強壓怒火,向終生仇恨的人表現自己的愛,把仇恨放在心裡,等待時機,為死去的朋友報仇——等待覆仇的時機!她極力掩飾自己的意圖,麻痹仍在陶醉於勝利的敵人,打消他們的懷疑;寧可假裝它一兩天,假裝順從了壞蛋,然後再徹底把他們制伏!對於這樣駭人聽聞的背叛,只能報之以背叛,還得比他們更大膽,更勇猛,更無恥。 人遇到了致命的危險,即使是漫不經心和萎靡不振的靈魂,有時也會突然激發靈感。瑪麗·斯圖亞特的靈感突至,她制訂了自己的計劃。只要達倫雷支持陰謀分子,她就無計可施,這是她一目了然的。唯有一個辦法解救她。那就是乘為時未晚,分化陰謀分子,打進他們那一夥。如果勒住她脖子的鎖鏈不能一下子扯斷,那就得想個妙計選擇最薄弱的環節把它鋸開:在叛徒中選擇一個人,讓他背叛其他的人。那麼,在這些死硬的叛黨中是誰最怯懦呢?這,她心中有數:自然是達倫雷嘍,他是軟蠟做的心,任何一隻有力的手都能任意把他塑造。 瑪麗·斯圖亞特的第一步,構思很巧妙,從心理學的角度看也是正確的。她聲稱,她覺得她即將臨盆。前一夜的激動,在妊娠四個多月的孕婦面前野蠻殺人——經歷了這些之後,有充分的理由預言早產的可能。瑪麗·斯圖亞特裝模作樣,似乎她身體不適,躺倒在床上。誰也不敢擔當駭人聽聞的虐待女王的罪名,不敢禁止宮女和御醫前來照料痛苦的女王。而她目前所需要的,其實也無非就是這個;她的被人嚴加看管的囚禁生活有了轉機。她終於得到了機會,可以通過可靠的女僕向博斯韋爾和韓特萊傳遞消息,並且時時準備計劃中的出逃。不但如此,早產的危險使陰謀分子尤其是達倫雷十分為難。她懷的孩子可是蘇格蘭的王儲兼英國的王儲。這個孩子的殘忍父親為了滿足自己個人的報復心,竟下令在孕婦面前施暴;如果因而把嬰兒害死在她的腹中,這父親該負多大的責任!達倫雷嚇蒙了,趕緊來到女王的臥室。 於是,演出了一場完全是莎士比亞氣派的戲。它的別出心裁的輝煌構思,只有理查三世在被他殺死的愛德華靈柩前向未亡人求愛那場戲差可以擬,精彩之極。這裡也有尚未落葬的屍體躺在地上,也有兇手兼兇手的同謀犯站在被他卑鄙地、喪心病狂地出賣了的受害者面前,也有用巧妙的偽裝噴涌而出、滔滔不絕的魔鬼的雄辯。這場戲,沒有他人在場,人們知道的只是它的開頭和它的結局。達倫雷昨天還無情地凌辱了妻子,而妻子也在頭一陣真心的憤怒中發誓要同樣無情地報復他。此刻他急匆匆地來見女王。就像克林姬達在齊格菲的屍體旁,瑪麗·斯圖亞特昨天揮舞著拳頭用鎮壓來威脅敵人;但一夜之間,也像克林姬達一樣,學會了掩飾自己的憤怒。今天,達倫雷發現瑪麗·斯圖亞特變了樣,不再是昨天那個昂首不屈的敵人和復仇者;他面前只是一個蒼白的、柔順的婦女,累得要死,病懨懨,怯生生而含情脈脈地瞅著他——叫她知道了厲害的鐵石心腸的暴君丈夫。虛榮的蠢才已經自以為是勝利者,因為他原來膽敢覬覦的東西,現在已全部實現:瑪麗·斯圖亞特終於重新匍匐在他腳下。高傲驕矜的她嘗到了他的鐵腕的滋味後,便屈服了。他把這義大利無賴收拾掉後,她便再一次決心侍奉真正的夫君和主宰。 對於一個深明事理的聰明人,這樣突然的變化想必會叫他警惕。僅僅在一天以前,這女子還罵他是叛徒,是叛徒的兒子,眼睛閃爍著奪命利劍的光芒。她的尖叫聲想必還在他耳際迴蕩。他想必會記得斯圖亞特家族高傲的女兒絕不會原諒侮辱,絕不忘記自己受的氣。但是達倫雷同所有愛虛榮的人一樣,一遇到阿諛奉承便飄飄然,便輕易地相信;而且,他同所有的蠢人一樣,記性不大好。另外——真是命運的惡作劇呵!——所有曾經愛過瑪麗·斯圖亞特的男人中,就數他這個熱情的毛頭小伙子對她特別貪戀。這好色的少年以狗的忠心勁兒眷戀她的肉體。近一段時間來,她如此明顯地迴避他的親近;這份蔑視最叫他生氣,最叫他傷心。突然之間——空前未有的奇蹟呵!——朝思暮想的情人又在他的掌握之中了。別走吧,今夜留下陪陪她吧——這個倔脾氣的女子祈求他。他頓時軟了下來,變得溫柔而順從,又成了她的僕人、她的忠實的奴隸。誰也不知道瑪麗·斯圖亞特用哪些甜蜜的謊話造成了這個奇異的變化。兇殺後不到二十四小時,同列位勳爵一道欺騙了她的達倫雷已經百依百順,拚命想欺騙昨天的同黨。當初,那些同黨輕易地把他拉了過去;如今,女王更加輕易地把他重新變成了自己的奴隸。他把參加者的名字統統告訴了她;他願意幫助她逃跑;他糊塗得答應做復仇的工具,而瑪麗·斯圖亞特復仇的結果,勢必會搞掉他自己,搞掉他這個超級叛徒和陰謀魁首。當他走進這間臥室時仿佛是夫君,是主子,而離開時卻已經是俯首帖耳的工具。瑪麗·斯圖亞特一使勁兒便扯斷了折磨她的鎖鏈,而這僅僅是在她受到無情的凌辱之後幾小時:陰謀分子們不知道陰謀魁首已經成了他們的死對頭,天才的裝假作偽戰勝了卑劣的裝假作偽。 總之,瑪麗·斯圖亞特的恢復自由已經成功了一半。這時候,梅里和其他遭貶謫的勳爵們一路疾馳,到了愛丁堡。作為一個了不起的謀略家和權術家,梅里在兇殺案發生的當時並不在現場——你沒法證明他同這案子有牽連;這個滑頭總是能擺脫牽連,擺脫得一乾二淨。但是髒活一幹完,他馬上就趕到,不動聲色,氣派十足,揚揚得意,雙手乾淨,準備摘取別人的果實。原先根據女王的意旨,湊巧選定那一天(3月11日)在議會裡公開宣布他是叛徒,然而(真是奇蹟呵)他的失去了自由的妹妹突然忘記了老賬。她——天才的演員(並非出於自願的演員)撲上來摟他的脖子,虛情假意地親他,像昨天歡迎自己的丈夫一樣。她溫柔懇摯地向這位被貶的亂黨徵詢為兄的忠告,求他幫忙。 梅里也是個洞察人的心理的行家裡手,對局勢有正確的估計。他肯定曾盼望並且贊成殺死李喬,以謀求拆散瑪麗·斯圖亞特同羅馬教廷的秘密勾結。在他心目中,那個黑皮膚的陰謀家是新教利益、蘇格蘭利益的敵人,同時還是他個人實現野心的障礙。但現在,已經把李喬順利地收拾掉之後,梅里準備把往事一筆勾銷,願意和解:讓那些造反的勳爵立即撤走有損瑪麗·斯圖亞特女王尊嚴的看守人員,把帝王的至高無上的權力全部奉還給她。至於她,也得忘記已成為過去的委屈,愛國兇手們的罪孽一律赦免。 瑪麗·斯圖亞特在她的叛徒丈夫協助下詳細地制訂了逃跑的計劃,連最瑣碎的細節都考慮到了。她絕不會原諒兇手們。但是,為了麻痹亂黨們的警惕性,她願意作出寬宏大量的讓步。兇殺之後四十八小時,整個事件,連同李喬的血肉模糊的屍體,好像都已掩蓋完畢,準備忘懷;人人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幹掉了一個臭樂師——有什麼不得了的!用不了多久,誰也不會再記得那默默無聞的流浪漢,蘇格蘭從此天下太平。 有了口頭協議,但是陰謀分子仍然不敢撤掉女王內宮門前的崗哨。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安折磨著他們。他們之中悟性最高的人對瑪麗·斯圖亞特的高傲深有了解,不會相信那動聽的說法:說什麼瑪麗·斯圖亞特是真心愿意原諒,願意忘記那些人卑劣地殺害了她的臣僕。他們覺得,不如把這倔強的女子鎖起來更加保險,得讓她沒有任何報仇的機會;他們覺得,她一旦恢復了自由,將永遠是他們的一個禍害。他們也不喜歡達倫雷不時跑到她那一邊去,同假裝身子不舒服的女王嘰嘰咕咕很長時間,不知他們兩人說些什麼。他們憑他們自己的經驗,知道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擺布這個窩囊廢。他們公開散布,說瑪麗·斯圖亞特企圖把他拉過去。他們勸達倫雷千萬別信她的話,央求他別出賣他們,否則(不幸而言中!)他和她都沒有好下場。雖然這撒謊的女人指天誓日地說她什麼都原諒了,什麼都忘了,他們還是拒絕撤去警衛,非得讓女王先作出書面保證,擔保絕不懲罰他們。這些法制的朋友為了兇殺,兇殺後為了得到赦免,兩次都極力把一樣東西搞到手,那就是白紙黑字的保證書——「盟約」。 很明顯,僅僅是嘴上說說,那些經驗豐富的背信棄義者是不會滿足的——他們可知道口頭上的承諾是多麼的不牢靠、多麼的虛飄!他們要求得到免罪文書!然而瑪麗·斯圖亞特不打算正式向兇手們保證,因為她太小心,太自愛,這樣的事她做不出來。這幫惡棍誰也甭想拿到她簽署的「保證書」!但是決定不給陰謀分子免罪文書之後,她在口頭上卻更加痛快地表示同意,因為:她唯一的目的是好歹拖到晚上。達倫雷又成了一塊任她塑造的蠟——給了他一項有失身份的任務:用虛情假意和女王答應簽字的許諾去安撫他昨天的那幫同黨。他像個忠心的保姆,在叛黨中間轉悠,同他們一道草擬免罪文書;最後,萬事齊備,只缺瑪麗·斯圖亞特的簽字。真遺憾,時間晚了,達倫雷對他們說:女王累了,已經就寢。但他發誓(說謊成性的人又何必在乎多說一次謊呢!),第二天一早就把女王簽字的免罪文書交給他們。既然國王作了這樣的保證,不相信他就會得罪他。陰謀分子為了表示自己的善意,撤走了女王內宮門前的警衛。而這恰恰是瑪麗·斯圖亞特所需要的。她逃跑的道路暢通無阻了。 衛兵們一撤,瑪麗·斯圖亞特立刻從裝病躺下的床上跳起來,精神抖擻地準備出走。博斯韋爾、韓特萊和其他在城堡牆外的朋友們早就得到了通知;午夜,幾匹備鞍的馬正等在墓園旁,由圍牆的暗影掩護著。現在,主要是要騙過警惕的陰謀分子。這項不光彩的任務——用美酒和恩寵的表示把他們搞得暈暈乎乎,昏頭昏腦——同別的不體面的勾當一樣,落到了達倫雷頭上。他聽從女王的吩咐,把他昨日的同黨請來歡天喜地地吃喝一番。客人們放懷暢飲,握手言歡。宴會鬧到深夜才散。當酒友們喝醉之後去睡覺時,盡心竭力的達倫雷出於小心謹慎,甚至不敢回到女王的內宮。但列位勳爵對自己的勝利太有把握,想不起要戒備。女王答應赦免他們,國王親自作了擔保,李喬已經命赴黃泉,而梅里又回到了蘇格蘭——那還有什麼好提心弔膽、逡巡踟躕的呢?醺醺然於美酒和勝利的列位勳爵躺下休息,熱鬧了一天,該睡個好覺了。 半夜,城堡酣然入睡,走廊里寂靜無聲。驀地,樓上某個地方悄悄開了門。瑪麗·斯圖亞特躡手躡腳地穿過僕役的房間,下了樓梯,來到地下室,那裡有條地道,通到墓園下面的墓室。陰森森的地下,寒冷徹骨;拱頂和桁架散發出永恆的潮氣。點燃的火炬把跳動的人影映照到黑黝黝的側壁、朽腐的棺木和一堆堆白骨上。但很快就嗅到了清新純淨的氣息。他們到達了出口處!現在,只要穿過墓園到達牆根,朋友們牽著備鞍的馬就在牆外等待他們!但是正在這個時刻,達倫雷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跌倒。女王跑過來。定睛一看,他們前面原來是一個新堆起的土丘——大衛·李喬的新墳,兩人不禁渾身發抖。 這是最後的一錘,更鍛煉了這個受了侮辱的女子,使她那顆心的裝甲更加堅強。她知道她如今有兩項任務要完成——以出奔來恢復她的女王的榮譽;生個兒子,生個王位的繼承人。然後再向所有這般作踐她的人復仇!也得報復這個眼下由於愚蠢而拚命討好她的傻瓜!這個懷孕四個多月的女子,毫不遲疑跳上了一匹備著男式鞍子的馬,那是她忠心耿耿的御林軍統領亞瑟·厄斯金的坐騎。由別人保護,她覺得比丈夫陪她更安全。再說她那個丈夫也沒有等她,而是踢馬刺一夾,催動了胯下的馬,絕塵而去。於是,厄斯金從身後抱住他的瑪麗·斯圖亞特,兩人一騎,疾馳了二十多英里,來到塞頓勳爵的城堡。她終於在這裡得到了一匹馬和兩百名騎士的衛隊。次日,出奔的女子又成了發號施令的君主。晌午,她到達了在她名下的丹巴爾堡,但她沒有休息,沒有貪圖片刻的安逸,而是馬上著手辦事,因為僅僅有女王的名義是不行的。在這種時刻必須鬥爭,從而真正做個女王。她口授手寫的函件,發往各地,因為她必須召集忠於誓言的貴族,必須召集軍隊去攻打盤踞在霍利魯德的亂黨。性命雖說保住了,但事關王冠和榮譽呵!每當復仇的時刻來臨,每當激情在她血液中翻騰,這個女子便拋開了柔弱,忘掉了疲累,從來如此;只有在這樣的偉大的、關鍵的瞬間,才發現這顆心蘊蓄著何等強大的力量。 霍利魯德的陰謀分子們第二天早晨一覺醒來,才知道大事不好:人去樓空,女王跑了,他們的盟兄弟兼保護人同她一道失蹤。但他們並不是立刻意識到他們已徹底失敗:君無戲言,他們對達倫雷的話抱著太大的希望,希望頭天晚上達倫雷參加起草的大赦文書仍然有效。說實在的,這樣出爾反爾確實不可思議。他們始終不相信這是騙局,恭順地派他們的使者森庇爾勳爵到丹巴爾去,求女王把原先應許的免罪文書賜給他們。瑪麗·斯圖亞特讓這位和平使者在上鎖的大門外受了三天罪,仿佛是卡諾薩(1)的好戲重演。不行,她絕不自貶身份去同亂黨談判,何況博斯韋爾已經把軍隊集結起來。 陰謀分子們到這會兒才嚇得後心透涼氣。樹倒猢猻散,他們很快地一個個走後門去覲見女王,懇求開恩。為首分子(如第一個揪住義大利人的魯瑟文,或者膽敢把手銃對準女王的福堂賽德這樣一些人)自然明白恩典輪不到他們,於是急忙逃離蘇格蘭。這一回,約翰·諾克斯也同他們一路逃亡;因為他過早也過於大聲地頌揚殺害義大利人的事件,把這事件吹成合乎神意的事業。 假若女王可以任意宣洩自己那種強烈的復仇欲,她會狠狠地懲辦亂黨,叫那一夥不安分的叛逆貴族明白,造她的反是不可能逍遙法外的。然而,這樣做風險太大,將來她得用更多的心眼和手段。她的異母兄梅里對陰謀自然知情(所以他才這樣及時趕回來),但他本人並未參加叛亂。瑪麗·斯圖亞特懂得,最好別去動這個強有力的人。她不想樹敵過多,因此覺得對某些事情不如睜一眼閉一眼。倘若她想認真審訊叛黨,她首先就得追究自己的丈夫達倫雷——是他把陰謀分子帶進她的內宮的,是他在兇殺時抱住了她的胳膊。但是回憶起那件嚴重損害她名聲的夏特利亞爾醜聞,她不能讓她的丈夫充當一個戴了綠帽子因而要捉姦的本夫角色。總是有事礙手礙腳,最好把事情說成這樣:他——這個教唆犯和首犯同兇殺案無關。別看他在兩份「盟約」上親筆簽了名,別看他一本正經地立了保證書,擔保陰謀分子絕不受懲辦,別看他把自己的匕首遞給了另一個兇手(後來在義大利人的遍體鱗傷的屍體上發現了這把刀子)。雖然凡此種種很難洗刷乾淨,但這個傀儡既無意志也無人格,只要瑪麗·斯圖亞特一管他,達倫雷便俯首帖耳地圍著她轉。傳令官在愛丁堡大廣場上鄭重其事地宣講了當代最恬不知恥的謊話,由「王子的言詞和榮譽證明」,他同「叛亂陰謀treasonable conspiracy沒有干係」,陰謀分子的所作所為得到他的默許、建議、命令和同意的說法,純屬造謠誹謗。實際上,國王不僅「counseled,commanded,consented,assisted」,這是路人皆知的,而且還正式批准亂黨叛亂。這個意志薄弱的傢伙在兇殺時扮演的角色,其卑鄙殘酷似乎已達到了極點,但是達倫雷這一次卻超越了自己:他在愛丁堡廣場上向全國和民眾所作的偽證,給他自己作出了判決。瑪麗·斯圖亞特發誓要向那一伙人報復,其中她懲罰最狠的是達倫雷——她把她內心十分瞧不起的丈夫推出來讓全世界的人唾罵。 總之,兇殺蓋上了謊言的雪白的屍衣。在號角聲中,女王和國王以鋪張的排場在重歸於好的氣氛中回到了愛丁堡。似乎萬事順遂,天下太平了。為了做做樣子,表現一下司法的尊嚴,同時又不致嚇著了什麼人,絞死了一些湊巧碰上的倒霉蛋,幾個一無所知的士兵和奴僕:當氏族的首領老爺們在樓上捅刀子的時候,隸卒們聽他們的命令,在門口站崗放哨。顯貴的老爺們倒是滑了過去。那個義大利人(對死者是個小小的安慰)被移葬至王家墓地,在那裡給了他一個榮耀的位子讓他安眠,死者的職位由他的胞弟接班;這悲慘的事件到此結束,旋即被人遺忘。 經歷了這些刺激和激動之後,女王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這件事比什麼都更能鞏固她的搖搖欲墜的地位。這就是平平安安地生個王位繼承人。一旦她成了未來國王的母親,她才會絕對安全;而作為那小人物——那個傀儡國王——的妻子是不可能安全的。她提心弔膽地等待著這一關的到來。奇異的悵惘和抑鬱充溢了她的心,尤其是在最後幾個星期。是不是對於李喬之死的回憶像揮之不去的鬼影追逐著她,使她苦惱?她是否強烈地預感到無法擺脫的災難必將到來?不管怎麼說,她反正寫下了她的遺囑。她遺贈給達倫雷一枚戒指——結婚之日他給她戴上的那隻戒指。她也沒有忘記朱瑟佩·李喬、博斯韋爾和四瑪麗。這位無憂無慮、勇敢的女子生平第一次害怕死,或者是害怕不知什麼的莫名的危險。自從那個悲慘之夜以後,她再也不覺得霍利魯德安全,於是離開了它,移蹕至起居極不方便,但地勢高而工事堅固的愛丁堡內堡,以便在那裡分娩,如果有必要的話,在那裡以生命的代價創造一個小生命——蘇格蘭和英格蘭的王儲。 6月9日晨,愛丁堡內堡的隆隆炮聲向全市民眾報喜。王儲、斯圖亞特家族的王孫、蘇格蘭國王出世。為害甚烈的婦人當國從此結束。母親的夢寐以求的心愿、舉國一致企盼斯圖亞特家族男性後裔誕降的願望終於實現。瑪麗·斯圖亞特剛剛生下兒子,便覺得自己有責任確定他的地位。陰謀分子們曾把惡毒的流言蜚語悄悄傳給達倫雷,說什麼她失去了為人妻者的貞節,同李喬胡搞。這些閒話也飛越高牆在宮內流播,對此瑪麗·斯圖亞特想必也是瞭然於胸的。她知道,但凡能引起人們懷疑她的繼承人的合法身份,從而可能懷疑其王位繼承權的任何說法,倫敦都是萬般歡迎,都會利用。所以她想預先在全世界面前一勞永逸地杜絕這種無恥讕言。她把達倫雷叫進臥室,當著大家的面讓他看看嬰兒,說道: 「天主賜給咱們一個兒子,這是你的種,這只可能是你的種。」 達倫雷很尷尬,因為他曾以一個嫉妒者的饒舌為這種可恥的誹謗推波助瀾,作用之大超過任何人。對於瑪麗·斯圖亞特這樣鄭重的聲明,他能說些什麼回答她呢?他為了掩飾他的窘態,彎下腰去親吻新生的嬰兒。 但瑪麗·斯圖亞特抱起了嬰兒,再一次大聲說: 「我在天主面前作證,一如在末日審判中,證明他是你的兒子,他除了你沒有別的父親!我還請這裡的男男女女作證,證明我擔心將來他會因為是你的兒子而感到遺憾。」 重誓和十分奇異的擔心:這傷心的母親甚至在如此莊嚴的時刻也無法掩飾她對達倫雷的不信任。她甚至到了這一時刻都忘不了這個人曾如此無情地欺騙她、傷害她。她說完這幾句意味頗為深長的話後,便把嬰兒遞給忠於她的一位勳爵威廉·斯丹東爵士。 「我希望這王子能成為第一個把蘇格蘭和英格蘭兩個王國結合起來的人。」 「不過,夫人,為什麼呢?」斯丹東稍稍有些惶惑,問道,「他怎麼能越過陛下和他的父親呢?」 於是,瑪麗·斯圖亞特又以責怪的口氣回答: 「因為他的父親破壞了我們的結合。」 羞愧的達倫雷竭力提醒生氣的妻子。 「這豈不是違背了你的諾言?——你可是答應過,忘記一切,原諒一切。」他難過地問道。 「原諒我是原諒,」女王答道,「可是忘記沒法辦到。倘使當時福堂賽德扳了槍機,那麼這個孩子和我將會怎麼樣呢?他們將會怎樣對待你呢?這隻有天知道。」 「夫人,」達倫雷打斷她的話,「咱們別去想過去的事情了。」 「好吧,」女王回答,「不去想了。」 這一場雷聲隆隆、預示著山雨欲來的談話到此結束。然而,瑪麗·斯圖亞特即使在她分娩的關鍵時刻也只是說了一半真話(她什麼都沒有忘記,但一切都願意原諒);因為在這座城堡里,在這個國度里,從此再也沒有寧日,直至以血還血,以暴力回報暴力。 母親剛分娩,嬰兒剛出世,詹姆斯·梅爾維爾——這個老成可靠的使臣便在正午時分跨上馬背,傍晚時他已到達邊界,夜間在貝里克休息,次日早晨又全速疾馳。6月12日晚——輝煌的體育記錄——他騎著一匹周身大汗淋漓的馬到達倫敦。他到達後便聽說,伊麗莎白正在她的格林威治宮舉行舞會。這位使臣不顧疲勞,換了一匹馬繼續飛馳,想在當夜向伊麗莎白女王報信。 伊麗莎白在這次豪華盛大的舞會上格外賞臉,居然跳了一會兒舞——在長期重病之後康復如初,她十分高興。她心情愉快,興致勃勃,搽了濃濃的胭脂,抹了粉,穿一襲華麗的長袍,看上去像是一株奇異的鬱金香。她同往常一樣,被一群忠誠的騎士簇擁著。這時,她的國務大臣塞西爾穿過人群向她擠過去,後面跟著詹姆斯·梅爾維爾。塞西爾到了她身邊,輕聲報告女王,瑪麗·斯圖亞特的繼承人出世了,是個兒子。 伊麗莎白身為君主,是個了不起的權術家,她能夠出色地控制自己,對掩飾真實感情的藝術頗有功夫。但是這消息仍然刺痛了這個作為女人的她,像是利箭穿心。伊麗莎白作為女人,敏感得近乎病態,有時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驚愕萬分,以致她的充滿怒火的目光、她的緊閉的嘴唇忘記了撒謊。她鐵板著臉,血色從兩頰褪去,雙手直顫。她命令樂師停止奏樂,跳舞突然停了下來;女王覺得她的神經快要崩潰,匆匆離開了大廳。當她回到寢宮,在一群誠惶誠恐圍住她的侍女中間,她才盡情發泄。她經不住這痛苦的重負,呻吟著倒在椅子上,放聲號啕大哭: 「蘇格蘭女王生了兒子,可是我,我是不結籽的枯枝!」 這個命中注定終身不嫁的女子,她一生七十年的深重悲劇,以這一片刻表現得最為淋漓盡致。這一聲叫喊是從她最最女性、最最隱秘、最最澄淨的生命源泉的深處迸發出來,像一股突然湧出的鮮血,十分明顯地暴露了她努力保守的秘密——這位由於沒有愛的能力,由於意識到自己的不育而變得憔悴的女子,竟是如此痛苦地背負著她的十字架。似乎她願意犧牲人世間的任何王國,但求換得普通的、明確的、自然的幸福——單純做個女子,單純做個被人愛的戀人,單純做個母親。她縱然嫉妒心重,卻可能會原諒瑪麗·斯圖亞特的其他任何優勢、其他任何成功。但這件事激起她極度的嫉恨,因為受傷害的是她最神聖的感情和願望——做母親的願望。 然而,第二天早晨伊麗莎白就又成了單純的女王、單純的政治家和外交家。她以冷漠的冠冕堂皇的詞句掩飾氣惱、不滿乃至劇痛的本事已運用自如,達到完美的境界。她臉上堆起親切的微笑,以應有的禮節接見梅爾維爾。她說(如果相信她說的話),她從來沒有聽到過比這更讓她高興的消息了。她吩咐使臣向瑪麗·斯圖亞特轉達她最誠摯的祝願,她重申答應做新生嬰兒的教母,如果可能的話,她甚至準備出席洗禮儀式。老天作弄,給了她這樣一個妹妹;正因為嫉妒妹妹的幸福,她這位老是裝出一副偉大模樣的女人,想在全世界面前扮演善良仙女的角色。 總之,那位剛毅的競爭對手又時來運轉了,所有的危險都已過去,所有的難題似乎都已奇蹟般地得到解決。瑪麗·斯圖亞特剛到人世便不時籠罩到她頭上的烏雲再一次消散。但是,對於膽氣豪邁的人,那些已成為過眼雲煙的磨難不會使他獲得絲毫教訓,而只能使他越發好鬥。瑪麗·斯圖亞特生來不是過寧靜幸福的日子,她內心有一種無法遏止的力量支配著她。一個人的命運,其真實內涵和形式絕不是外部生活的變故和偶然事件造就的。唯有先天的、與生俱來的規律性的東西方能形成生活,或者破壞生活。 ———————————————————— (1) 卡諾薩是義大利北部一城堡,1077年,被革出教門的日耳曼皇帝亨利四世身穿罪服,在此地城門外站立三天,求教皇格里戈雷七世延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