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 · 第六章 問答錄

錢智修 《蘇格拉底》
蘇格拉底與門弟子問答之語,多奇警可喜者,今著錄數節,以見其學說之大凡焉。一日,蘇格拉底於沙上畫一線,問童子彌諾(Meno)曰:「童子,知此線之長几何?」彌諾曰:「一尺也。」蘇又畫一線曰:「此線何如?」曰:「二尺也。」蘇曰:「第二線之平方,較第一線之平方,大幾倍乎?」曰:「大二倍也。」蘇因於沙上所畫長短二線,各作一平方,復問之曰:「汝謂第二平方較第一平方大幾倍乎?」曰:「予謂大二倍也。」蘇指平方曰:「汝觀是,究大幾倍?」於是彌諾乃曰:「大四倍也。」蘇曰:「善,汝得之矣。」 又一日,蘇格拉底嘗與門人阿克特穆(Archiclamus)論判別邪正之道。蘇曰:「人能無詐乎?」阿曰:「人多詐也。」曰:「行詐者正乎?」曰:「不正。」曰:「為惡而害人正乎?」曰:「不正。」曰:「鬻公民為奴隸者如何?」曰:「是亦不正。」 曰:「為大將者,攻敵國而占其土地,奴虜其人民,則如何?」曰:「是則正也。」曰:「為將而欺敵正乎?」曰:「正,然施之於朋友則為惡。」蘇曰:「然,吾知子之意矣。行為之正者,亦有時而不正。正邪之所由判,則由對敵人與對友朋而異也。今試問子,設戰敗而士氣不振,為將者詐稱寇至以激勵之,正乎?」曰:「正。」 曰:「小兒畏服藥,父母詐稱為羹,服之而疾愈。正乎?」曰:「正。」曰:「有友憤恚欲自殺,奪其刀以救其死,正乎?」曰:「是亦正。」曰:「吾子自思之,從子之論,是交友不必常守直道,亦有時可用詐術也。今試更問子,以故意欺人者,與無意欺人者,孰為不正?」 於是阿克特穆詞窮不能答。蘇乃曉之曰:「吾子數易其意見,此自困之道也。今有教人以真理者,而前後殊其詞,子以為如何?人有迷途者,告之曰之左,又曰之右。子又以為如何?」曰:「是愚妄無知者也。」而阿克特穆,已自承為愚妄無知矣。 阿黎士梯布(Aristippus)問於蘇格拉底曰:「子知何者為善乎?」蘇曰:「何者子所謂善者?謂其可以愈熱病耶?」曰:「否。」「謂其可以治目疾耶?」曰:「否。」「謂其可以療饑渴耶?」曰:「否。」曰:「然則子之所謂善者,亦太迷漫無標的矣。而余又何能知之?」阿黎士梯布不語,移時復問曰:「子即不知善矣。其亦知所謂美乎?」蘇曰:「是頗知之。」曰:「子謂凡物之美皆同乎?」曰:「皆異。」 阿曰:「夫物之異者必相反,白之與黑也,大之與小也,其異也,其相反也。子自謂知美,而又謂凡美皆異,然則美醜固可以混同歟?」曰:「不然,子不見夫競走者乎?騰足飛馳,超塵絕影,不亦極遊戲之美觀耶?然見角觗者力屈而逃,則丑之矣。又不見夫鐵甲乎,以偉丈夫著之,美矣。設矮人被服而登場,則必奇醜可笑。是知美醜無定名,以其時之不同而定也。且子謂善與美異耶,余則以為善與美同。善即美,美即善,善之與美,蓋皆以適用為鵠的者也。」 阿曰:「信如子言,則溺器亦得謂之美矣,不亦可笑之甚耶?」蘇曰:「是何足笑?溺器即適用,固不能不謂之善,即亦不能不謂之美。反之而鏤金刻玉,以飾介冑,使文士御之,以臨戰場,是謂不適用。不適用者不得謂善,因亦不得謂美也。」阿曰:「然則同是一物,可被以美與非美之稱矣。」曰:「固然,肉糜可以療飢,而不可以治病。藥餌可以治病,而不可以療肌。吾子去休,山何故高,水何故深,天下事之不能窮詰者眾矣。」阿黎士梯布辭屈,乃嗒然出。蘇格拉底之辯材如此,故有誤以詭辯派目之者,然蘇非詭辯派也。 詭辯派以口給御人,其言使人倉皇失守,視真理如無物。蘇則以誠意為感化力,以真理為根據地。其先設問以啟人疑者,則以疑為信之基,人必自感其不足,而後能祛魔障而見真理也。 阿克畢第嘗假當時雕象以贊之曰:「蘇格拉底,其弄笛之瑪西亞耶。瑪西亞者,半人半獸之象也。其弄笛也,天地為之轉移,山川為之震盪。蘇格拉底之所為笛,則言語而非器械也。聞其聲者,皆若醉若痴,若快若不快。吾嘗充耳而欲去,而其言語之吸力,制我使不能去也。吾聞言而內疚,如吾身之自九天而墮九淵也。吾欲攻其說,而不自知已為其說之奴隸也。」嗚呼!是亦可見其感化力之偉大矣。 【批評】 問答之書,最足裨益智慧。吾國禪宗語錄,亦問答體。然其言,常在可解不可解之間。蓋與詭辯派為近,惟漢桓寬(字次公,宣帝時官至廬江太守)嘗為鹽鐵論一書,集昭帝時賢良文學與御史大夫辯難鹽鐵榷酤之語,前後相承,首尾完具。學者取而觀之,不特可以練習才辯,且可考見當時政學之得失也。 求學問自虛心始,蘇格拉底之設問以啟人疑,亦欲人去其虛矯之氣,不為真理之蔽耳。至法儒特嘉爾(Descartes) (近代唯心哲學之初祖,生一千五百九十六年,歿一千六百五十年),其說更精,以為疑中求信,其信始真。故吾人之遇事物,必當運吾精神以取捨之,而後不至為他人所誤。學者以兩家為師資,新舊異同之見,盲從附和之習,其亦可以少減矣。 蘇格拉底和他門下的弟子問答的語錄,大多有很多奇特而令人驚喜的地方。現在寫一些出來,讓大家見識一下他學說的大略。一天,蘇格拉底在沙上畫了一條線,問一個叫彌諾的孩子:「孩子,你知道這條線有多長嗎?」彌諾說:「一尺長。」蘇格拉底又畫了一條線問:「這條線呢?」彌諾說:「二尺長。」蘇格拉底說:「第二條線的平方比第一條線的平方,大幾倍呢?」彌諾說:「大二倍。」蘇格拉底因此在沙上畫了長短兩條線,各作了一平方,又問彌諾說:「你說第二條線比第一條線大幾倍。」彌諾說:「也是大兩倍。」蘇格拉底指著平方說:「你觀察看看,究竟大幾倍?」於是彌諾才說:「大四倍。」蘇格拉底說:「是這樣的,你知道了。」 又有一天,蘇格拉底曾經與門人阿克特穆講學論道判斷正邪的道理。蘇格拉底說:「人們之間的相處可以沒有欺騙嗎?」阿克特穆說:「人大多都很奸詐,喜歡欺騙。」蘇格拉底說:「使用欺騙的人是正確的嗎?」阿克特穆說:「是不對的。」蘇格拉底說:「為非作歹害人是正確的嗎?」回答說:「不對。」蘇格拉底又說:「把公民當奴隸的人怎麼樣呢?」說:「這也是不正確的。」 蘇格拉底說:「作為國家的大將,攻打敵國占領敵國的土地,把其他國家的人作為奴隸,那又如何呢?」回答說:「這是正確的。」蘇格拉底說:「作為將領欺騙敵國的人是正確的嗎?回答說:「是正確的,然而這樣對朋友就是邪惡的了。」蘇格拉底說:「這樣,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行為作風對的人,也有行為不正確的時候。判斷一個人的行為是對還是錯的,則是由對敵人還是對朋友不同來確定的。那麼現在試問你,假設如果戰爭戰敗了而士氣不振,作為將領謊稱敵人到了用來激勵鼓舞士氣,這是正確的嗎?」回答說:「是對的。」 蘇格拉底又說:「小孩子害怕吃藥,父母謊稱藥是湯,喝完後病就好了。這是對的嗎?」回答說:「是對的。」蘇格拉底又說:「有朋友憤世嫉俗想要自殺,奪過他的刀救了他的命,讓他不至於死掉,這是正確的嗎?」回答說:「這也是對的。」蘇格拉底又說:「我請你自己思考,從你的結論來看,是不是交朋友就不必遵守正常的道理,有時候也可以使用奸詐。現在更是想問一下你,故意欺騙別人的人和無意欺騙別人的人,哪個是不正確的呢?」 於是,阿克特穆一時無話可說,不知道怎麼回答。蘇格拉底於是曉之以理:「你幾次改變自己的意見,這就是你把自己困住的原因。現在有人教給你真理,然而前後又不同,你認為該怎麼辦呢?人都有迷茫的時候,一會告訴他說走左邊,一會又說走右邊。你又認為該怎麼樣呢?」回答說:「這是愚妄無知的人。」然而,阿克特穆已經承認自己是愚昧無知的人了。 阿黎士梯布問蘇格拉底:「您知道什麼樣的人才是善良的嗎?」蘇格拉底回答說:「什麼樣的人你覺得是善良的呢?是可以使疾病癒全的人嗎?」阿黎士梯布說:「不是的。」蘇格拉底又說:「是可以治療好眼睛瞎的人嗎?」阿黎士梯布又回答說:「不是的。」蘇格拉底又問:「是可以治療饑渴的人嗎?」阿黎士梯布回答說:「不是的。」蘇格拉底又說:「然而你說的善良的人,是說的範圍太寬廣了,有點漫無目的。所以你又怎麼能知道什麼是善良呢?」阿黎士梯布聽了後就沒有話說了,過了一段時間又問:「您不知道善良,那您知道什麼是美嗎?」蘇格拉底說:「這個我知道一點。」阿黎士梯布又說:「您認為是不是所有事物的美都是一樣的呢?」蘇格拉底說:「都是不一樣的。」 阿黎士梯布又說:「事物不同那麼必然是相反的,就像白和黑、大與小一樣,都是不同的,都是相反的。你自認為知道什麼是美,然而又說凡是美都是不同的,那麼美醜難道可以混淆嗎?」蘇格拉底回答說:「不是這樣的。你沒有看見那些快步奔走的人嗎?他們快步如飛,身影超凡飄逸,不也是遊戲中很美的場景嗎?然而那些斗角摔跤的遊戲中,有的人力氣不敵,最後敗落而走,就是丑的。又可以看見穿著鐵甲的人,被稱為大丈夫,是美;假設矮人穿著鎧甲登台,那就是奇醜無比,被人嘲笑了。因此我們知道美醜沒有完全的界定,是以當時的不同來設定的。而且你認為善良和美醜是有差異的,然而我認為善良和美是相同的,善良就是美的,美也就是善良。善良和美麗,都是看以什麼為目的來確定的。」 阿黎士梯布又說:「就算我相信你說的,那麼尿壺就是美了嗎?不是很可笑嗎?」蘇格拉底說:「這怎麼可笑呢?尿壺是有用的,那麼就不可以不稱之是良的,也不能不說是美了。反之,喜歡雕刻金玉來裝飾鎧甲,讓文人穿著,到戰場面對敵人,就是所謂的不適用。不適用的東西就不能稱之為善了,因此也不能稱之為美了。」阿黎士梯布說:「然而本來是同一個物品,可以被稱之為美和不美嗎?」蘇格拉底說:「當然了,肉粥可以治療飢餓,但是不可以治病。藥材可以治病但是不能治療飢餓。如果你不停地問,山為什麼高,水為什麼深。天下的事情大家都不能問完的就太多了。」阿黎士梯布一下子就不知道怎麼回答了,於是懊惱沮喪地離開了。蘇格拉底有這樣好的辯論才華,所以有人以為他是辯論派的頭目,然而蘇格拉底並不是詭辯派的人。 詭辯派是以口才來說服別人,他們的言論大都是使人手足無措。他們看輕真理,不把真理當回事。蘇格拉底則是以真誠為感化力,他以真理作為根據地。先假設問題用來啟迪人,以疑問作為誠信的基礎,使人能感覺到自己的不足,然後能幫助人去除疑問,擯除障礙,看見真理。 阿克畢第曾經用當時的雕像比喻蘇格拉底來稱讚他說:「蘇格拉底,就像吹笛的瑪西亞。瑪西亞是一個半人半獸的雕像。他吹笛,天地都會隨著他轉變移動,山川都會震動。蘇格拉底的神器,不是什麼器械,而是他說的話。聽他講學說話的人,都是失去了自製,如醉如痴,像是快樂的又像是不快樂的。我曾經想捂住耳朵想要離開,然而蘇格拉底的語言太有吸引力了,治服了我,使我不捨得離開。我聽了他的話而覺得內疚,使我好像是從九天之上墜落到了九層的深淵。我想攻擊反駁他說的,然而卻不知道我已經被他的理論所奴役了。」哎呀,這不也是可以顯示他的感化力很偉大嗎? 【評論】 蘇格拉底的問答語錄,最能夠增進智慧。我們國家的禪語,也是問答體的形式。然而他們的語言比較神秘,經常在可以解讀或者不能解讀之間,所以與詭辯派很相近。惟有漢代桓寬(字次公,漢宣帝的時候官至廬江太守)曾經寫的《鹽鐵論》的一本書,集合了昭帝時期賢良優秀的文學家和御史大夫在鹽鐵大會辯論中辯論國家政治經濟問題的對話,前承後接,首尾完整。學習的人可以拿過來觀摩學習,不僅可以練習辯論才華,而且可以參考了解漢代時期政治的得失。 求學問道從虛心開始,蘇格拉底的假設提問用來啟迪別人的疑惑,也是想祛除人身上的虛假驕傲的習氣,不至於掩蓋真理了。到法國儒學家特嘉爾(近代唯心哲學家的鼻祖,生於1596年,死於1650年)的學說就更精準了,認為在疑問中尋求認知,這樣的認知才是真理。所以我們遇到事情,一定要運用這種精神來進行判斷和取捨,然後不至於被其他人所誤導。求學的人應該以這兩家的學說作為學習的資料,新舊不同的觀點都可以看見,也可以減少很多盲目附和的學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