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新傳 · 第十四章 北歸
一 秦觀之喪
徽宗即位之初,向太后權同聽政,起用韓琦的兒子韓忠彥為門下侍郎,不久,即拜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以龔夬為殿中侍御史,陳瓘、鄒浩、任伯雨、張廷堅等忠鯁之士為諫官,大多為忠彥所引進。其時,徽宗也能虛心納諫,收錄忠舊,使朝局面目丕然大變,史言:一時有復返清明之望。
龔夬、任伯雨首先揭發蔡卞、章惇的罪惡,大略以為「昔日丁謂當國,號為恣睢,然不過陷一寇準而已。及惇,則故老、元輔、侍從、台省之臣,凡天下之所謂賢者,一日之間,布滿嶺海,自有宋以來,未之聞也。當是時,惇之威勢,震于海內,此陛下所親見。蓋其立造不根之語,文致悖逆之罪,是以人人危懼,莫能自保。俾忠臣義士,朽骨銜冤於地下,子孫禁錮於炎荒。海內之人,憤悶而不敢言,皆以歸怨先帝。其罪如此,尚何俟而不正典刑者」。
台諫陳師錫、陳次升、陳瓘、張廷堅並言:「章惇輕率不思,蔡卞寡言而富心機。凡惇所為,皆是卞所發動。所以蔡卞之罪,浮於章惇。」於是,出蔡卞以秘書少監,分司池州。
九月,章惇罷相。十月,陳瓘再論惇於紹聖中置「看詳元祐訴理局」,凡於先朝言語不順者,加以釘足、剝皮、斬頸、拔舌之刑,慘刻如此,罪重責輕。惇遂被貶為武昌節度使,居潭州。
陳瓘,字瑩中,進士甲科出身,初因蔡卞之薦為太學博士,遷校書郎。徽宗即位,除右正言。瓘一任言官,即論蔡卞倡言繼述、輕欺先帝,章惇懷異不忠等罪,絲毫不予假借。有人對他說:「蔡卞為君舉主。」他說:「彼則舉爾所知,此則為仁由己。」這種公而忘私的剛強性格,表現在後來攻擊蔡京時,終於被逐出外。
蘇軾與陳瓘亦是舊識,南遷之初,途中相遇,曾為他寫過一段「為陳瑩中跋歐陽永叔帖」的題字。
任伯雨於數月之間,八上章疏,論章惇之奸,指責他久竊朝柄,「迷國罔上,毒流縉紳」,乘先帝大故,圖逞異志。並且說:「章惇這種奸邪,不但國人皆曰可殺;即使蠻貊之邦,也莫不以為可殺;甚至遼主也認為南朝錯用此人,何為罰只止於行遣?」
台諫陳瓘、陳次升從而和之,卒貶章惇為雷州司戶參軍,「菑人者,人恆菑之」,他也不免流竄南荒了。
伯雨為諫官,半年之間,上章疏一百零八件,時人號為「戇草」。大臣畏其多言,將他調為權給事中,關照他稍安緘默,但是伯雨不聽,抗論愈力。到曾布為相,有意調和元祐、紹聖兩朝不同的人事。伯雨認為自古未有君子小人雜然並進可以政治者,竭力反對。後來又將參劾曾布,消息外泄,被調為度支員外郎。
伯雨,字德翁,眉山人,任遵聖(孜)的兒子。蘇任兩家是兩代的通家之好,蘇軾昔年見他時,還是被父親抱負著的孩子。詩謂「見之齠齔中,已有食牛量」者,即是此人。蘇軾南遷途中,在泗州遇任伯雨要求搭他的船同行一程,直到金陵始別,兩人在一舟中共作息者達一月之久。
世界有時候很狹小。章惇挾恃權勢,打擊蘇軾,不留餘地;不料蘇軾南行途中,無意間碰上的陳瓘、任伯雨這兩個泛泛的朋友,恰是後來揪翻這個「一朝巨奸」的猛將。
蘇軾於八月二十九日離開廉州合浦,至九月初六到廣西鬱林(即今桂林) 1 。初七日忽得秦觀急病死於藤州的噩耗,但還不甚的確。行至白州,看到容縣縣令的侄子陸齋郎,才比較詳細。
少游本在雷州,自蒙放還,不顧酷熱天氣,冒暑攢程,行至廣西容縣,逗留了好多天,飲酒賦詩,一如平日。容守還撥了兩個士兵幫他搬運行李,同去衡州。時正鑠石流金的酷熱時候,冒暑奔波,終於在路上中了暑,病困藤州旅次,至八月十二日,死於江亭上。藤守徐疇料理他的後事,一面派人急報他的親戚范沖兄弟。范在梧州,聞訊匆匆趕至。這是回來的兩名士兵報告陸守的話,范沖兄弟到後如何,就不知道了。
其時,蘇軾與歐陽晦夫書說:「聞少游噩耗,兩日為之食不下咽。然來卒說得滅裂,未足全信。」
初十,蘇軾趕到容南,打聽到范沖兄弟早已經過此地,兩人都患著瘴痢,亟亟前行。蘇軾一面派人追上去,函約他們到蒼梧來一見,自己又不分晝夜地趕往藤州。
不料到得藤州,范沖兄弟已經載了秦觀的靈柩於半個月前走了。范祖禹次子范溫是秦觀的女婿,所以為他載喪還鄉。
藤守徐疇,是蘇軾通判杭州時的仁知縣令,握手道故。由徐守口中詳知秦觀在藤,傷暑困臥數日,大家都不以為是重症。八月十二日在華光亭(一作光化亭),還與賓客談他夢中所得的詞句,要侍者取水來飲。送到時,他兩眼盯著那碗水,看了一看,含笑而逝。
蘇軾慟哭道:「少游不幸死道路,世豈復有斯人乎!」
秦觀於元祐初,因蘇軾推薦,就試賢良方正科,得除太學博士,入館閣編修國史。蘇軾在朝被人疑忌,因此,凡是與軾親厚的人,悉遭攻訐。秦觀當然不免,從此仕途顛躓,屢遭排斥。紹聖初,被貶監處州酒稅,部使者仰承上級風旨,不肯放過他,但又抓不著什麼短處,終以謁告寫佛書為罪,謫徙郴州(湖南桂陽縣)。
少游是個多情種子,落拓的宦途,飄泊的生涯,哀傷的戀情,不斷折磨著他,使他變為一個傷心厭世的詞人;到被謫官郴州時,心情更苦,詞境就更悽愴,如《踏莎行·郴州旅舍》: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蘇軾深為此詞感動,尤愛後闋末尾兩句,將它寫在扇子上,綴以悼辭:「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高山流水之悲,千載而下,令人腹痛。」 2
少游卒年五十二歲。有朱氏《強村叢書》本《淮海長短句》三卷,毛氏《宋六十家詞》有選集《淮海詞》一卷。
九月十七日,蘇軾到了梧州,則兩范已去,而邁、迨二子也還來不及趕到。本來計劃從賀江前往永州,適逢秋旱,江水涸竭,沒有船,只好改從廣州度大庾嶺北還。《與范元長(沖)書》云:
永州人來,辱書。比謂至梧州追及,又將相從溯賀江。已而水干無舟,遂作番禺之行。與公隔絕,不得一拜先公(祖禹)及少游之靈,為大恨也。同貶先逝者十人,聖政日新,惟逝者不可及。如先公及少游,真為異代之寶也。徒有僕輩何用,言之痛隕何及?……
二十四日過康州,游三洲岩。將至廣州,蘇過作詩寄大哥、二哥,有曰:「憶昔與伯別,秦淮匯秋潦。相望一葉舟,目斷飛鴻杳。仲兄陽羨來,萬里逾煙嶠。未溫白鶴席,已餞羅浮曉。江邊空忍淚,我亦肝腸繞。崎嶇七年中,雲海同浩渺。……」
蘇邁率諸孫已在惠州住了四年。迨在宜興,因為自己多病,學醫頗有心得,這回奔來惠州,又撲了一個空。蘇軾實在疲倦極了,今後只望一家團聚,任何地方都好,只要不再離散。他說:從此不必如柳宗元那樣,教氓獠讀詩書;也不必像他那樣,登山涉水地作《永州八記》,詩曰:
……亦莫事登陟,溪山有何好。安居與我游,閉戶淨灑掃。
二 廣州·英州
九月之杪,蘇軾行抵廣州。
嶺南三監司——轉運使兼代廣州經略使程懷立、提刑使王進叔、提舉廣東常平孫鼛都出來款待。
廣州三司中,只有孫鼛與蘇軾是舊好。孫字叔靜,杭州人,十五歲即入太學讀書,老蘇先生很賞識他;而他的兩個兒子,一娶晁補之女,一娶黃庭堅女。叔靜是個淡於名利的君子,黨事發生的時候,家人都怕會遭連累,但他毫不在意。年輕時,與蔡京相熟,認為此人德薄志大,假使得意,將貽天下之憂。這次,蔡京還朝時,與鼛相遇於途,對他說:「我若被用,願來助我。」叔靜說:「公能以正論輔人主,節儉以先百吏,而絕口不言兵,就不必鼛來幫忙了。」蔡京默然。孫叔靜是怎樣一個人,由此可見。
蘇軾奔波道途,又為秦觀之喪感傷,疲勞積鬱,一到廣州,就病倒了。程懷立送藥來,服後發汗,不可以吹風,只好睡在旅邸休息。與孫鼛秉燭夜飲,和詩曰:「秉燭真如夢,傾杯不敢余。天涯老兄弟,懷抱幾時攄。」
幸而邁、迨二人帶了孫子和女眷們都到了廣州來會,一家人東分西散,幾已七年,至今方得團聚。蘇迨說起參寥、守欽被迫還俗,編管袞州,及錢世雄、廖正一被廢黜事,蘇軾慨然道:「小人只能壞他的衣服,至於其不可壞者,遭逢困厄愈大,當愈有勝境。」
因此,作書慰錢世雄(濟明),並悼念守欽法師曰:
得來書,乃知廖明略復官、參寥落髮,張嘉父春秋博士,皆一時慶幸。獨吾濟明尚未,何也?想必在旦夕。因見參寥復服,恨定慧(寺)欽老早化。然彼視世夢幻,安以復服為?兒子迨道其化於壽州時甚奇特,想必聞其詳,乃知小人能害其衣服耳,至於其不可壞者,乃當緣厄而愈勝。舊有詩八首,已寫付卓契順。臨發,乃取而燔之,蓋亦知其必厄於此等也。今錄呈濟明,可為寫於舊居,亦掛劍徐君之墓也。……契順又不知安在矣?吾濟明刻舟求劍,皆可笑也。
又書慰廖明略(正一)曰:
遠去左右,俯仰十年,相與更此百罹,非復人事,置之,勿污筆墨可也。所幸平安,復見天日。彼數子者,何辜獨先朝露,吾儕皆可慶,寧復戚戚於既往哉?公議皎然,榮辱竟安在?某余夢幻去來,何啻蚊虻之過目前也。
矧公才學過人遠甚。雖欲忘世,而世不我忘。晚節功名,直恐不免耳。
老朽欲屏歸田裡,猶或得見。蜂躉之微,尋已變滅,終不足道。區區愛仰,念有以廣公之意者,初欲啟事上答,冗迫不能就,惟深亮之!
病好了,孫鼛送燒羊來。復書曰:「燒羊珍惠,下逮童孺。」看著孫兒們大啖羊肉,津津有味,老人心裡真有說不盡的高興。
程懷立是地主,出面邀請蘇軾宴會於廣州城西北之淨慧寺,三監司皆到。
淨慧寺是廣州一大名勝。寺中有九級浮屠,八棱飛檐,高二十七丈。蕭梁大同三年(537)敕建,本名寶莊嚴寺,後改淨慧禪寺,俗稱花塔寺。端拱元年(988)開始重建,寺中供奉六祖慧能銅像;殿前有六棵大榕樹,飯後,蘇軾憩於六榕之蔭,徇寺僧之請,為題「六榕」二字,後有「眉山軾題並書」一款,製成匾榜,懸諸寺門,從此大家都稱之為「六榕寺」,淨慧這個原名,反而完全湮沒,幾乎無人知道了。
廣州是南海的一大都會,又是當時海舶胡賈通商叢集的碼頭,不但富饒,而且奢靡。三司衙門,常有宴會,席間,各出所藏書畫文物來共同觀賞,研討鑑別,蘇軾更是逃不了徇人要求題詩寫跋,現在集中尚存《跋王進叔所藏畫五首》《韋偃牧馬圖》詩、《王太尉峽中詩刻跋》《唐咸通湖州刺史牒跋》《石延年詩筆跋》《書進叔所藏琴》等篇,皆是應酬文字。
在許多次的宴會中,蘇軾最歡喜的是孫鼛招待他在邸宅中的那一回。一日之中,享受了心愛的四物,書贈曰:「今日於叔靜處飲官法酒,烹團茶,燒衙香,用諸葛筆,皆北歸喜事。」享用之餘,方從海外蠻荒歸來的人,不免會想起在那邊飲無酒、食無肉、寫字無紙筆的日子,不勝感慨,所以《書孫叔靜諸葛筆》云:
久在海外,舊所齎筆皆腐敗。至用雞毛筆,拒手獰劣,如魏元忠所謂騎窮相驢,腳搖鐙者。今日忽於孫叔靜處用諸葛筆,驚嘆此筆乃爾蘊藉耶!
蘇軾在廣州得一新識,推官謝舉廉,字民師,新淦人,雖在政府任官,因其博學,工詞章,遠近從之問學者嘗數百人,他也樂於教人,在家置席講學。蘇軾來了,他帶了所撰書及舊作,不經他人介紹,遮道來謁。
讀過他的作品,蘇軾大為稱賞,對他說道:
「你的文章,如上等紫磨黃金,須還你十七貫五百!」 3
就留他下來,談論終日不倦。
離開廣州至清遠峽,有《答謝舉廉》一函,暢論文章。略曰:
……為文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又曰:「辭達而已矣。」夫言止於達意,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能使是物瞭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瞭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
書中大罵揚雄的《太玄經》和《法言》,說他故意用艱深的文詞掩飾他的淺薄,正是「雕蟲篆刻之末技」!此言實是蘇軾文論的畫龍點睛之語。
在廣州時,得鄭嘉會自粵西來書,他也是遭逢挫折、無意仕途的人,所以來問蘇軾將來的歸止,有意相從,同隱於溪山之間。蘇軾的願望,最好是回四川老家,否則,他行遍天下,最感親切的地方是杭州。如言:
……本意專欲歸蜀,不知能遂此計否?蜀若不歸,即以杭州為佳。朱邑有言:「子孫奉祀我,不如桐鄉之民。」不肖亦云然。
蘇軾在廣州逗留了一個多月,十一月上旬繼續雇舟前行。孫鼛帶了兒子坐一小船追來,又與之同舟共進,在大風巨浪中送至城西四十餘里的金利山,於崇福寺餞別後才回去。蘇軾深感這老兄弟拳拳的愛意,作書稱謝不置。
舟抵清遠峽,幾個新舊交識如吳復古、廣州天慶觀的何道士、羅浮寶積寺的曇潁和尚、惠州的海會禪師等人,都從廣州一路追來,祖餞於清遠峽的廣慶寺。
萬萬料想不到,吳復古忽然害起病來。他是個終年在外奔走,以道路為家的人,又行絕粒不睡的修功,身體本就非常虛弱,一病遂此不起,問以後事,但笑不言。
蘇軾本來預定的行程是從廣州徑度大庾嶺,至吉安登陸,赴湖南長沙轉往永州。(見本集《與李端叔書》)月之十五,將發湞陽峽,孫鼛、謝舉廉各派專差送來最近的報導:「已見聖旨,蘇軾復朝奉郎,提舉成都玉局觀,在外州軍,任便居住。」
蘇軾最高興的,就是不必遠赴湖南,他對道路跋涉,實在怕了,一身疲倦,亟需休息。於是再改行計,《復孫叔靜書》云:
亟辱專使教墨,玉局之除,已有訓詞,似不妄也。得免湖外之行,餘生厚幸。至英,當求人至永請告敕,遂度嶺過贛,歸陽羨(宜興)或歸潁昌(許昌),老兄弟相守過此生矣。
英州(廣東英德)城小,江水貫於市內,舊時架木作橋,用不了幾年就壞了,郡守何智甫發起造座石橋,一勞永逸。橋成之日,恰巧蘇軾到此,何守親自來求碑文。蘇軾為作四言詩一篇,所謂「天壤之間,水居其多。人之往來,如鵜在河」者是也。
蘇軾作好詩,而且用大字寫了,但並不送去,等何守來再請時,便說:
「軾未到過此橋,難以想像落筆。」
何即請他同往一觀。軾說:
「使君是地主,應先升車。」
何謝不敢,於是並轎而行。到了橋上,蘇軾說:
「正堪作詩,今晚交件。」
至夜,派人送去。蘇軾之所以有此一番張羅,蓋因所寫詩中有「我來與公,同載而出。歡呼填道,抱其馬足」這幾句話,所以一定要與何守同走一趟,印證此語不虛。這種一語不苟的精神,竟是史家風範,不是平常詩人所能有的。 4
在英州沒住幾日,韶州通判李公寅、曲江令陳公密都已派遣專使來迎。新任廣州太守朱服(行中)來到英州,看蘇軾旅中缺少夫役,就分遣一部分自用的僕役,又派節級梁立、林總率領這些人,送蘇軾上路。
於是,蘇軾就非常安穩地離別了英州。
三 韶州
元符三年(1100)十二月初七,途經蒙里,惠州河源縣令馮祖仁來迎,時方在籍守制,可以陪他同行赴韶。韶州太守狄咸、通判李公寅、曲江縣令陳公密延入行館,設宴款接。
臘八節那天夜裡,蘇軾夢見老朋友蘇堅,手上捧了一具「乳香嬰兒」來給他看。醒來一想,從前赴惠州時,曾在九江與伯固邂逅,先亦有夢,這次夢見的乳香嬰兒,是「南華賜物」,莫非與伯固又將於南華相會嗎?
次日,果得蘇堅來書,說在南華寺等他,已經好幾天了。心靈真有感應,所以形之於夢,蘇軾為之感嘆不已,先寄一詩:
扁舟震澤定何時,滿眼廬山覺又非。
春草池塘惠連夢,上林鴻雁子卿歸。
水香知是曹溪口,眼淨同看古佛衣。
不向南華結香火,此生何處是真依。
抵韶州後,即與李公寅、馮祖仁同往曹溪,在南華寺里與蘇堅、南華的住持明辯法師共會於談妙齋中。
與蘇堅邂逅於九江,算來已經七年,這七年的折磨,使蘇軾今日與當時的心情有了顯著的不同。這次寄詩蘇堅,用《維摩經》中「遠塵離垢,得法眼淨」的「法眼」觀察人間,則凡世一切塵垢都沾染不上,人不必為這電光泡影之身而煩惱。
在南華寺里,作《追和沈遼〈贈南華〉詩》,亦是此意。如言:
善哉彼上人(指明辯),了知明鏡台。
歡然不我厭,肯致遠公杯。
莞爾無心雲,胡為出岫來。
一堂安寂滅,卒歲扃蒼苔。
人生本來充滿痛苦,但能我本無心,則所有人世的痛苦,皆如身上浮塵,毿毿自落。此意得自六祖:「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韶州這三位地方當局,惟李公寅是蘇軾舊識。
公寅,字亮工,是畫家李公麟的胞弟。李家三個兄弟(伯時、元中和亮工),人稱「龍眠三李」。公麟以畫名,亮工則以文詞見重於人。
蘇軾做開封府推官的時候,李父為赤縣令,甚好道術和煉丹,常與蘇軾談論內外丹事,甚至把絕對秘不示人的寶貝——自己煉成的丹藥也拿給蘇軾來看。這已是三十年前的舊事,如今李父固然早已下世,而眼前這個少子也有白髮了,所以《次韻韶倅李通直二首》中,有「曾陪令尹蒼髯古,又見郎君白髮新」 5 的話。
公寅盛稱他的家鄉——龍舒(安徽舒城)風土之美,蘇軾一度被他說動,所以與人書中,有這麼一段話:「住計龍舒為多。……聞(龍舒)有一官莊可買,已托人問之。若遂,則一生足食杜門矣。」
曲江縣令陳公密邀宴於其自宅,出侍兒素娘歌《紫玉簫曲》侑酒,老人醉眼看花,為賦《鷓鴣天》詞:
笑捻紅牙嚲翠翹,揚州十里最妖嬈。夜來綺席親曾見,撮得精神滴滴嬌。
嬌後眼,舞時腰,劉郎幾度欲魂銷。明朝酒醒知何處,腸斷雲間紫玉簫。
據舊註:蘇軾寫此詞時,寫畢前闋最後一個「嬌」字,誤筆在「嬌」字下點了兩點,應該抹去。但他略一考慮,便將錯就錯,下接後闋首句為「嬌後眼」,天衣無縫。這份捷才,蘇軾至老不衰。
蘇軾雖然經過這麼長時期身心雙重的摧殘,他的健康情況,除出在惠州曾為痔疾所苦外,一直保養得很好。在海南采服倒黏子花(海漆),久患的腸疾,似已痊癒很久了。
在廣州,致書李之儀說:「某年六十五矣,體力毛髮正與年相稱,或得復與公相見,亦未可知也。……端叔亦老矣,迨言:『鬚髮已皓然,然顏極丹且渥。』仆亦正如此。」可見一切都還正常。
但是,這次行旅,卻大大損害了他的健康。自六月渡海,至今歲暮,已經整整半年,皆在船唇馬背上度過,身經暑熱的蒸郁,途程中不免辛苦,加以一路來酒食酬酢不絕,吃了太多油膩食物,消化不良。積此幾個因素,所以從韶州到南雄這段路上,他就害起瀉痢病來。到底已是六五老翁,自言「到韶累日,疲於人事」。何況這河魚之疾,又是很傷元氣的毛病,體力驟感不支。時已急景凋年,不便行旅,只得留在南雄度歲,順便調養。
明年,朝廷以元祐、紹聖均有偏失,欲以大公至正,消釋朋黨,折兩用中,所以改元為「建中靖國」。建中靖國之元年正月初四,蘇軾一家即又匆匆離開南雄,改從陸行,度大庾嶺北歸。
將至嶺下,肩輿的竹槓折斷了,蘇軾向附近龍光寺的和尚討兩支竹竿做轎槓。當時,州郡正在延請南華的首座珪法師來做此山長老,但尚未到。寺僧送來兩竿巨竹,並且邀請蘇軾來寺共飯。 6
蘇軾就寫了一個偈子留與珪師,要做將來《珪釀語錄》中的第一問:
斫得龍光竹兩竿,持歸嶺北萬人看。
竹中一滴曹溪水,漲起西江十八灘。
蘇軾深知這西江十八灘之險,來時曾為改名「惶恐灘」者即是此處。此是旅程中最險之處,蘇軾仍須經由此江轉往皖浙,心懷忐忑,所以希望於竹中帶去那一滴曹溪水,能在西江十八灘上,化起一片大水,讓他們安然渡過。
到大庾嶺上一家村店中小憩,有一老翁出來問從僕道:
「官是誰?」
「蘇尚書。」
「是蘇子瞻嗎?」
「是的。」
老翁上前向蘇軾打個揖道:「我聽說有人千方百計地陷害您,而今北歸了,真是天佑善人。」
蘇軾笑而謝之,題詩店壁曰:
鶴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親栽。
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 7
這首詩的下聯,看是蘇軾自幸之辭,實不盡然。嶺南七年,他以無比的勇氣與忍耐,堂堂闖過生死之關。蘇軾今能肯定自己斗贏了這場人生的逆境。
華南地熱,時方早春,而嶺上梅花卻都已結子了。蘇軾作《贈嶺上梅》詩,豪氣依然不減當年:
梅花開盡百花開,過盡行人君不來。
不趁青梅嘗煮酒,要看細雨熟黃梅。
初五日,上了嶺巔,重遊山崖缺口處的龍泉寺。七年前南遷之初,過嶺時題詩此寺鐘上,如今手自重摩,無限感慨。
如今時局大變,自韓忠彥、曾布二相得政後,元祐舊人,很多重被徵召,即使不用於中樞,也能出為州郡的首長;只有蘇氏兄弟,聲望崇隆,但到目前為止,卻仍僅領宮祠的閒祿;所以士大夫們以為二蘇不會長此閒廢,再度出山只是時間問題而已。如蘇軾在英州會晤鄭俠,鄭贈詩便以霖雨蒼生的傳說來期望蘇軾,嚇得他連忙辯白:「孤雲倦鳥空來往,自要閒飛不作霖。」
如黃庭堅本在黔州,後移戎州,徽宗立,起復為監鄂州稅。他蒙赦當時有詩十首,其一即曰:「陽城論事蓋當世,陸贄草詔傾諸公。翰林若要真學士,喚取儋州禿鬢翁。」 8 也認為變革後的新政府,不該閒過這樣一個人物。這幾乎是士林公論。
朝廷中也不是沒有人作此建議。如張廷堅(才叔)為諫官,也曾疏請召用蘇軾、蘇轍。不料徽宗的觀念里,中了元祐時代流行誣詞的毒,認為蘇軾是元祐黨爭中一派的領導,懷疑廷堅此請,系受了朋黨中人的利用,所以詰責道:「你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作此建議?」因此,累貶通判陳州。
其實,蘇軾自己在大庾嶺上,《次龍泉鐘上前韻詩》說:「……下嶺獨徐行,艱險未敢忘。遙知叔孫子,已致魯諸生。」漢朝叔孫通奉命制朝儀,盡征魯國諸生三十餘人,其中只有兩人不肯應召。蘇軾這一生中,又受夠了政治迫害,今已老矣,寧願做個被叔孫通罵為不知時變的鄙儒,只望能夠從此平平安安,獨自走他輕鬆的下坡路,再也不敢重作馮婦了。
又有《過嶺二首》,實是蘇軾的人生這部大書中,南遷一章的結論。自言平生從不曾為安危禍福作過退步的計算。禍到臨頭,他自己一個人挺,不怨天,不尤人。
韓愈謫放潮州,但是潮州人為他立廟崇祀至今,所以禍患並不一定非福。現在有個成都玉局觀提舉的名義,希望能有一天乘興,出劍關去,作一次玉局之游,他也就非常滿足了。
嶺南嶺北,往返七年,實在是非常不堪的行役。但是蘇軾今日回想,遷謫海外不過是一場噩夢;如夢一樣去了,像喝醉了酒,朦朦朧朧地又回來了,濯足興波,征衣霧濕,即使驚起一群山雞,也不過使半岩花雨,紛紛自落而已。詩曰:
暫著南冠不到頭,卻隨北雁與歸休。
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
當日無人送臨賀,至今有廟祀潮州。
劍關西望七千里,乘興真為玉局游。
七年來往我何堪,又試曹溪一勺甘。
夢裡似曾遷海外,醉中不覺到江南。
波生濯足鳴空澗,霧繞征衣滴翠嵐。
誰遣山雞忽驚起,半岩花雨落毿毿。
四 虔州
建中靖國元年(1101)元宵節前兩三天,蘇軾一家人都到了虔州。
果然贛江水涸,不能通航。蘇軾只得寄家於虔縣的水南,等待江漲。
虔守霍漢英(子侔)、監郡許朝奉(名不詳)邀宴於郁孤台。和詩中有「揚雄未有宅,王粲且登樓。老景無多日,歸心夢幾州」這幾句話,正是蘇軾此時最大的心事。
他拖帶著三房子媳孫兒,飄泊道途,已經七八個月了。幸而不必遠征湖南,但還不知去何處做歸止。是風土美好的安徽舒州,還是「緣在東南」的常州或杭州,還是到河南許昌去與老弟同居,一直都還不能決定。
籌思再三,還是常州最便,因為有點田產在那地方,可以就田而活。又聽自虔守霍漢英說,常州東門外有一裴家的宅子要賣,便寫信託錢世雄派人去探問產價。書言:
已到虔州,二月十日間方離此。此行決往常州居住,不知郡中有屋可僦可典買者否?如無可居,即欲往舒州、真州皆可。如聞常州東門外有裴氏宅出賣(虔守霍子侔大夫言),告公令一幹事人問。倘若果可居,為問其值幾何?度力所及,即徑往議之。俟至金陵,當別遣人咨稟也。
蘇軾寓居水南,長日無事,每天都攜帶一個藥囊到郡城或山寮野市去,遇有病人,他就贈藥,並開藥方,教他如何調治。走過寺廟道觀,也必進去玩玩。好事者和僧道之流,預先探聽他行游之所,就在該地設案,案上堆置佳紙和筆墨,每張紙尾寫上姓名,自己則拱立以待。蘇軾進來了,看到那個案子,笑笑,不問一句話,就抓起筆來隨意揮灑,將寫好的紙,隨手付與求者。看看剩下的紙,如還有很多,一時寫不完,就笑語大家道:
「天色晚了,紙還寫不盡,哪個要寫齋名或佛偈的,請即告我。」
到他歸去時,人人都已有了滿足的收穫,歡躍而散。 9
蘇軾很喜歡沐浴,海南苦無浴器,至以雞和馬自比,現在則可痛快淋漓地浴於寺觀了(宋代浴室為寺院專業)。他常去贛城東南的慈雲寺洗澡。慈雲長老明鑑,長得非常魁梧,很像世傳畫像中的慈恩菩薩,但叢林中人都推崇他是一個很有道行的和尚。蘇軾作《戲贈虔州慈雲寺鑒老》詩,則是泗州浴詩外的又一章:
居士無塵堪洗沐,道人有句借宣揚。
窗間但見蠅鑽紙,門外惟聞佛放光。
遍界難藏真薄相,一絲不掛且逢場。
卻須重說圓通偈,千眼熏籠是法王。
蘇軾新從南華來,頭腦里充滿了機智的禪門言語。在虔州寫詩,就很自然地借用禪語來表達他自己的心意,如《虔州景德寺榮師湛然堂》《次韻陽行先》《乞數珠贈南禪湜老》等先後四首均是。後世的詩論家認為蘇軾這些禪語詩不是純詩,為蘇集中一大疵病,固然不錯;但如前舉那首「戲作」,自稱道人,明言借句,蘇軾也並不以禪門中人自居,卻很欣賞禪門超脫的了悟。靜觀窗前來去飛動的蒼蠅,衝著透明的窗紙,磕頭碰腦,只想鑽到明亮的窗外去,不知中間卻還隔著一重障礙。冷眼觀照塵世里多少徒然的人生,豈不就是鑽紙的飛蠅?蘇軾不得不致其無限的憫憐。
研究陰陽五行生剋之理的術數,盛行於唐宋。唐朝的李虛中是星命學的始祖。至宋朝,陳希夷創紫微斗數,徐居易創子平術,邵康節創河洛理數(即鐵板神數)。這些人胸羅星斗,明徹內外,所謂吉凶趨避,實意則在勸人「盈者知所足,進者知所止」,使人行所當行,止所當止,不失「易」的本旨,不能純以迷信目之。
虔州有個術士謝晉臣,算命很有名,蘇軾也去訪他。蘇軾一向以為自己的生辰八字與韓愈相似,韓是身宮落在鬥牛間,蘇是命宮宿直於此。吉凶晦吝,到底有何分別,要托他從頭到尾逐年細算一番。贈以一詩:
屬國新從海外歸,君平且莫下簾帷。
前生恐是盧行者,後學過呼韓退之。
死後人傳戒定慧,生時宿直鬥牛箕。
憑君為算行年看,便數生時到死時。
蘇軾生於宋景祐三年(1036)十二月十九日卯時,干支是丙子、辛丑、癸亥、乙卯,照命理推論:「時落卯時,命宮磨蝎,主所至多被謗誣。」王宗稷《東坡先生年譜》說:「丙子(年)癸亥(月),水向東流,故才汗漫而澄清;子卯相刑,晚年多難。」
輯《蘇詩編注集成》,而深諳命理的王文誥說:「日主癸,乘北垣;年月丙辛,真化。秉天地正氣,不納濁流,此性剛多忤也。至於文章經濟,皆攄泄於乙卯之時。」
依五行論命,生克化合,有一定的界說,不能隨便解釋的,則人之秉性、品格、才能與禍福,莫非竟是生來即已命定?真是不可思議。
蘇軾北歸,有人問他遷謫中艱苦如何?蘇軾說,這是骨相招來的災難。少年初到京師時,有個看相的人說:「一雙學士眼,半個配軍頭。他日文章雖當名世,但有遷徙不測之禍。」蘇軾眼形秀挺,炯炯有光,即使在畫像中也還看得出來;「配軍頭」者,犯人被斷「配」而隸軍籍。審諸東坡一生的命運,術者所言不虛。 10
上了年紀的人,都好懷舊,關念故人的後輩,但於這些年輕一代人的身上,則又不免產生生死存亡的悲戚。
老蘇生前,曾游虔州,所以蘇軾到此,就很留心探訪他父親交往的遺蹟。久知此地有個鐘斐(子翼),博學篤行,為江南之秀,對老蘇甚是敬重,現在當已下世。但卻訪得他的三個兒子,見面時「相持而泣」,為作《鍾子翼哀詞》。
與畫家宋子房(漢傑)重遇於贛州。談起四十年前,蘇軾初仕鳳翔,而他的父親宋選正做鳳翔太守,對他非常照顧,蘇軾感念於心,則曰:
……話及疇昔,良復慨然,三十餘年矣,如隔晨耳。而前人凋喪略盡,仆亦僅能生還。人世一大夢,俯仰百變,無足怪者。……(《與宋漢傑書》)
故人孫立節(介夫)之子,遠道來謁,為作《剛說》。世人都說「剛者易折」,蘇軾說:「折不折,是天命。作此說者,只是患得患失之徒。」生氣依然凜凜如昔。
在南華寺,蘇堅因為他的兒子生病,所以先走。現在來信說,蘇庠(養直)的病已經好了,並且把他的新作寄給蘇軾看。蘇軾見過養直,印象很深,讀了他這篇「屬玉雙飛水滿塘,菰蒲深處浴鴛鴦。白蘋滿棹歸來晚,秋著蘆花一岸霜。……」的詩,大喜道:「若將此篇置於《太白集》中,誰復疑其不是?不知是乃吾宗養直所作之《清江曲》。」蘇軾固好獎掖後進,時復不免過譽;但於蘇庠,竟是慧眼特識,養直後來果為南宋的一大名士——隱逸詩人後湖居士。
當蘇軾到虔未久,即建中靖國元年之正月十四日,先已手書還政的向太后,忽崩於慈政殿。她是宋代三賢后之一,惜乎得年只有五十六歲。向太后之崩逝,使左相韓忠彥突然失卻支持,右相曾布乘此開始跋扈起來,不像以前那樣恭順了。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隨後就發生曾布專政,紹述之說重熾的變局。
在章惇絕對報復的政策下,被流竄南荒諸人中,處分最重的,一是蘇軾,一是劉安世(器之)。
劉安世三貶而至英州,章惇、蔡京又起同文館獄,再徙梅州,幾已遍歷宋代甲令所載每一遠惡州郡,而且兩次陰謀刺殺,都未成功。至劉貴妃被立為後,章惇、蔡卞又提出宮內向外間尋覓乳媼那重舊案,詔令孫鼛將劉安世收囚在檻車裡,命他親自押赴京師。行未數驛,哲宗崩,徽宗即位,赦至而還。
這兩個命不該絕的同難者,放還也在最後。所以,此時遂能相遇到虔州。
蘇、劉二人,政治上不是同道,私人關係上也算不得是朋友。元祐初曾在中書省共事,但是兩人處事態度不同,蘇軾很不喜歡他,罵他「把上」(鄉下佬)。
然而,時過境遷,現在他們同是北歸的異鄉人,虔州邂逅,便成了很好的旅伴。
同時,原任虔守的霍漢英,奉調赴太和聽命,江公著(晦叔)來代。公著與蘇軾在杭州同官時,以好茶出名,器之酒量甚豪,但自南遷,為避瘴毒,就全家戒酒。因此,軾作《次韻江晦叔兼呈器之》詩,一聯是「歸來又見顛茶陸,多病仍逢止酒陶」。
寒食節,與器之同游南塔寺寂照堂。器之甚好談禪,但不喜歡游山。山中新筍出土,蘇軾想上山吃筍,怕他不肯同去,騙說邀他同參玉版和尚。器之聽說有禪可參,欣然從行。到了光孝寺的廉泉,先坐下來燒筍共食。
器之覺得筍味鮮美,便問:「此何名?」蘇軾答曰:「名玉版。此老僧善說法,要令人得禪悅之味。」
器之這才恍然大悟,被蘇軾騙了。蘇軾大為高興。全用禪語作詩曰:
叢林真百丈,法嗣有橫枝。
不怕石頭路,來參玉版師。
聊憑柏樹子,與問籜龍兒。
瓦礫猶能說,此君那不知。 11
三月中旬,始聞章惇被貶雷州司戶參軍的消息,蘇軾為之驚嘆累日。他怕被人誤會,自然不能直接往慰他的家屬,雖然惇子章援還是他的門生。想到黃籜的母親是章惇的胞姊,所以立刻寫寄《與黃師是書》:
子厚得雷,聞之驚嘆彌日。海康地雖遠,無瘴癘,舍弟居之一年,甚安穩。望以此開譬太夫人也。
章惇到了雷州,第一件事,立刻要找個住處,但卻遭到報應,當地百姓說:
「從前蘇(軾)公到這兒來,租住民屋,章丞相幾乎破了我們的家。現在概不租售。」 12
蘇軾於正月元宵節前到虔州,寄寓水南,等候贛江漲水通航。本地雇不到船,又只好訪人到外縣市去找。二月抵邊,與蘇堅書說:「某留虔州已四十日,雖得舟,猶在贛外,勞費百端。又到此長少臥病,幸而皆愈。仆卒死者六人,可駭。」他的「河魚之疾」,沒再說起,大約經過休息、治療,已經好了。
繼續等了快一個月,外雇的船才到。蘇軾一家人便於三月二十四、二十五日間,與劉器之同發虔州,他們在此羈留已七十餘日。
蘇軾將離虔州,有《次韻江晦叔二首》之作,其一云:
鐘鼓江南岸,歸來夢自驚。
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
雨已傾盆落,詩仍翻水成。
二江爭送客,木杪看橋橫。
蘇軾歷劫歸來,最大的慶幸,是他平生一片剛直的孤忠,而今大白於世,一切誣衊和猜忌的浮雲已經吹散,則天上一輪孤月,也當為人所共見了。
稱此詩「語意高妙」者很多,究竟只能看到有限的「文學的東坡」。王應麟經術湛深,是個學者,所以能跳出辭章之外,看得蘇軾自明心志的大處,將「歷史的蘇軾」,舉與司馬光並論。《困學紀聞》曰:
「更無柳絮隨風起,惟有葵花向日傾——見司馬公之心。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見東坡公之心。」
又云:
「坡公晚年,所造深矣。」
開船當天夜間,江水大漲,贛石三百里之險,一夕盡沒。第二天,就到了廬陵。謝舉廉來見,蘇軾高興地對他道:「舟行江漲,遂不知有贛石,此吾龍光詩讖也。」
蓋指「竹中一滴曹溪水,漲起西江十八灘」 13 句。
此行與劉器之並船前進,甚不寂寞。蘇軾佩服器之歷劫不磨、臨危不亂的精神力量,稱之「鐵人」;器之則對人道:「浮華豪習盡去,非昔日子瞻矣。」 14
五 歸程何處是
建中靖國元年(1101)四月,蘇軾過豫章(江西南昌),停舟吳城山下,禱於順濟王廟。南昌太守葉祖洽問曰:
「世傳端明已歸道山,今尚爾遊戲人間耶!」
蘇軾答曰:「途中見章子厚(惇),我就回頭了。」 15
孔平仲傳來蘇轍家書,邀他全家到許昌去同居,彼此有個照顧。但是蘇軾總覺得老弟的境況已經非常睏乏,自己這偌大家口,不便再去增加他的負擔,所以躊躇不決。安徽舒州,不盡理想,他已決定放棄,今後只在常州、許昌兩地中,擇一定居。
九江天慶觀道士胡洞微來南昌相迎,又再度邂逅劉安世,於是三人結伴同上廬山。重遊棲賢寺、三峽橋,再至開先寺漱玉亭。蘇軾前次來游,時在元豐七年(1084)四月,至今建中靖國元年的四月,相距已經整整十七年了,作《與胡道師帖》,感嘆不已:
再過廬阜,俯仰十九年。陵穀草木,皆失故態。棲賢、開先之勝,殆亡其半。幻景虛妄,理固當爾。獨山中道友,契好如昔。道在世外,良非虛語。
道師又不遠數百里負笈相從。秉燭相對,恍如夢寐。秋聲宿雲,瞭然在吾目中。
游罷下山,往訪世交劉羲仲(壯輿)於是是堂。
劉氏是有宋一代的史學世家。祖父劉渙,字凝之,蘇軾為撰《屯田哀辭》者。剛介不能諧俗,很早退休,結廬隱居山下者,達三十年。父劉恕,字道原,博通群史,著作等身。叔父劉格,字道純。蘇軾上次從黃州來游,是他陪同上山的,現在似乎都已不在了。
羲仲謹守家學,其父道原也是參與司馬光同編《資治通鑑》的人。蘇軾見到他,就想起十八年前在金陵時,王荊公建議他來重修《三國志》,他即推薦劉恕(道原)來做,現在便對劉恕的兒子羲仲重提舊事道:
「《三國志注》中,好事甚多,你父親(道原)欲修之而不果,君不可辭。」羲仲說:「端明曷不為之?」蘇軾說:「某雖工於語言,修史卻不是當行家。……某老矣,今以付壯輿。」 16
然而劉家三世清貧,無人供養薪水,必然無法獨力完成這一巨大的工作。
舟中苦熱,蘇軾夜間貪了涼,晨起頭痛畏風,只好在舟中為羲仲寫他祖父劉渙的墓表,讀羲仲自編的文集。
隨胡道士同至九江,看他十八年前托胡代養的慈湖菖蒲,然後就再前行。十六日過湖口,念念不忘湖口李正臣家的壺中九華石,特地往訪,則已被別人捷足先得以去,非常悵惜,作詩有「尤物已隨清夢斷,真形猶在畫圖中」。
舟發皖江,途經舒州,蘇軾因已不再考慮居此,所以也未停留。但聞熱衷官祿,不惜變節投靠章惇的林希,已經死於舒州任上。蘇軾覺得這樣做人,真是何苦,後來與老弟函中,順便提及此事道:
……林子中病傷寒,十餘日便卒。所得幾何?遺臭無窮。哀哉!哀哉! 17
到達當塗,詩友郭祥正來迎。蘇軾在惠州時,祥正看到一幅軾作《雪雀圖》,寄詩來說:「平生才力信瑰奇,今在窮荒豈易歸。正似雪林枝上畫,羽翰雖好不能飛。」後來聽到蘇軾北歸的喜訊,又用前韻寄詩曰:「秋霜春雨不同時,萬里今從海外歸。已出網羅毛羽在,卻尋雲跡帖天飛。」蘇軾答詩兩首,但說海北天南,一樣是「歸」,而今只自後悔從前不肯「卑飛」,否則便無種種煩惱。二詩今錄其一:
早知臭腐即神奇,海北天南總是歸。
九萬里風安稅駕?雲鵬今悔不卑飛。
五月初一日到金陵。蘇軾南遷之初,曾來崇因禪院禮拜長老宗襲所造觀世音像,當時曾許心愿:「吾北歸,當復過此,必為作頌。」
所以,這次還至金陵,獨在崇因院禮拜還願,作《觀音頌》。
得錢世雄來書,說已代他借到常州顧塘橋孫氏的房屋,復書稱謝曰:「示諭孫君宅子,甚感其厚意,且為多謝上元令侄,行見之矣。裴家宅子果何如?」照這信上看,蘇軾還在問起裴家宅,可見仍想在常買屋,作久居之計。 18
同時,與黃寔書,說明他之不去許昌與蘇轍同住的原因如次:
行計屢改。近者,幼累舟中皆伏暑,自憫一年在道路矣,不堪復入汴出陸。又聞子由亦窘用,不忍更以三百指諉之,已決意旦夕渡江,過毗陵矣。荷憂愛至深,故及之。子由一書,正為報此事,乞早與達之。
塵埃風葉滿室,隨掃隨有,然不可廢掃,以為賢於不掃也。若知本無一物,又何加焉。有詩錄呈:「簾卷窗穿戶不扃,隙塵風葉任縱橫。幽人睡足誰呼覺?欹枕床前有月明。」一笑,一笑!某再拜。 19
蘇軾所錄此詩,徹底透露他北歸之日的心境。
人生孤露,塵埃風葉之擾,誰都不能避免。居其室時,固然不能不掃,但如一枕黑甜,目無塵葉,豈不最為清淨?充分表現一個老人的衰倦。
許昌,是京畿的鄰邑,塵埃蔽天,不容安睡,蘇軾原不敢去。但是,蘇轍不肯,一再托王原、孔平仲、李之儀等人來勸。蘇軾終於不忍違拂弟弟這番情意,硬了頭皮,答應下來。
於是,預定行程自淮泗上溯汴河,至陳留登岸,陸行至許。
次子蘇迨的妻兒還在宜興,所以先命邁、迨二人去那裡把他們接到儀真來會合。蘇軾手頭甚為拮据,宜興尚有點田產,也須去變點現錢出來使用。
其時,作書與李之儀云:「得子由書,已決歸許下矣。但須至少留儀真,令兒子往宜興刮刷變轉,往還須月余,約至許下,已七月矣。」
親戚程之元(德孺)時任浙西路漕司,蘇軾托他派一隻坐船在常州等邁,等到時乘來,並且托他買杭州程奕筆一百支,越州紙二千幅。
船須挽纖而行,挽工甚不易找,又函托任淮南路監司的黃寔,代雇四舟所需,每舟五人的挽縴夫役。
皖江途中,曾接門生廖正一專差來書,復曰:
遠去左右,俯仰十年,相與更此百罹。所幸平安,復見天日。彼數子者何故獨先朝露。吾儕皆可慶幸,寧復戚戚於既往哉。……
廖正一被呂溫卿陷害,至今尚在廢黯中,札尾又再殿以慰語曰:「為民除穢,以至蠆尾。吳越戶知之,此非特兒子能言也。」
門生李廌來書,答曰:
某自恨不以一身塞罪,坐累朋友。如方叔飄然一布衣,亦幾不免;純父(范祖禹)、少游(秦觀)又安所獲罪於天。遂斷棄其命,言之何益,付之清議而已。
蘇軾先已與程之元、錢世雄約於金山會晤,所以,趁這段時間,前往金山一行。
程、錢也都遵約到了,相與同登妙高台。
金山寺中,原先留有李公麟所繪蘇軾畫像,此時自題一詩於上: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20
蘇軾原來只等人船到齊,就搬挈全家往河南許昌,去與弟轍同住,幾已可以實現四十年前懷遠驛「風雨對床」的舊夢了,不料汴京朝局,忽又大變,僅有一點微末的想望,頓時又被砸得粉碎。
韓忠彥為相,與曾布交惡,向太后崩,忠彥失了靠山,曾布就開始活躍起來了。
曾布為山陵使,就在陵上秘密授意御史中丞趙挺之,要他發動紹述之說,排擊元祐臣僚,挺之當然大大賣力。曾布乘時引進許多幫手,安置在輔佐、侍從、台諫的地位上,羽翼將成,先除障礙,若干忠鯁之士,如言官任伯雨、江公望、陳祐等反對紹述和邪正雜進政策的人,次第皆遭罷黜。忠彥雖為首相,而實權暗自潛移,數月之後,就會變成「曾布專政」的局面。
春夏之間,正是紹述之說初興,朝廷內外,一片紛爭擾攘、動盪不寧的時候。蘇軾在金山聽到這個變局的消息,頓生警惕。因為曾布是個什麼角色,蘇軾與他相知甚久,心裡非常清楚,何況又濟之以趙挺之的奸詐。韓忠彥,典型的貴族子弟,做事沒有魄力,也不會運用權術,絕對不是曾布這幫人的對手。在蘇軾敏銳的觀察力中,政局未來的走勢,他洞若觀火。
天下任何地方皆可去得,總不能投身到火場的鄰屋去。蘇軾立刻懸崖勒馬,打消前往許昌的計劃,托黃寔轉交《與子由書》云:
子由弟:得黃師是遣人齎來二月二十二日書,喜知近日安勝。兄在真州,與一家亦健。行計南北,凡幾變矣。遭值如此,可嘆可笑!
兄近已決計從弟之言,同居潁昌,行有日矣。適值程德孺過金山,往會之,並一二親故皆在坐,頗聞北方事,有決不可往潁昌近地居者。(事皆可信,人所報,大抵相忌,安排攻擊者眾。北行漸近,決不靜耳。)
今已決計居常州,借得一孫家宅,極佳。浙人相喜,決不失所也。更留真十數日,便渡江往常。逾年行役,且此休息。
恨不得老境兄弟相聚,此天也,吾其如天乎!亦不知天果於兄弟終不相聚乎?士君子作事,但於省力處行。此行不遂相聚,非本意,為省力避害也。
候到定疊一兩月,遣邁去注官,迨去搬家,過則不離左右也。
葬地,弟請一面果決。八郎婦可用,吾無不可用也。更破十緡買地,何如?留作葬事,千萬莫徇俗也。
林子中病傷寒,十餘日便卒。所獲幾何?遺臭無窮。哀哉!哀哉!
兄萬一有稍起之命,便具所苦疾狀,力辭之。與迨、過閉戶治田,養性而已!
千萬勿相念,保愛、保愛。今托師是致此書。
書中所言「大抵相忌,安排攻擊者眾」。傳聞確非虛語,如董敦逸再為御史,復欲彈劾蘇軾兄弟,幸經常安民制止,而安民自己,後被敦逸指為「主元祐黨」,謫監鹽酒務。
關於八郎婦葬地事。八郎乃蘇遠,其嫡配為黃寔之女,病歿。蘇轍有田地於汝州郟城縣,擬在其地闢為蘇家墓園,先葬遠婦於此,來信徵求兄長的意見。蘇軾並不重視身後葬地這類俗事,一言遂決。所以,他後來也葬於郟城。
六 染疾
既至儀真,泊船於東海亭下,蘇軾一家人即以舟為家。
時為五月下旬,江南氣候已經非常炎熱。白晝驕陽當頂,僅賴一片竹製船篷,如何遮擋得住強烈的日曬。入夜,水面上的暑氣蒸發出來,熏蒸鬱悶,挾帶潮濕,比白天還要熱得難耐,所以軾與人書中說:「一家長幼,多因中暑而臥病。」
儀真白沙有一東園,廣約百畝,流水橫於園前,園內有荷池亭台、畫舫堂屋等建置,花樹密茂,水木清華,為公家營建的一大勝處。蘇軾白天就經常去東園逃避舟艙中的酷熱。
六月初一日,在儀真辦西山書院的米芾,得到蘇軾已至的消息,立刻趕到東園來求見。蘇軾喜故人之至,頭戴白㲲小冠,風度飄飄如仙,出來延見。
軾已絕口不談時事,只說些在羅浮曾見赤猿這類「海外奇談」。芾作輓詩所謂「方瞳正碧貌如圭,六月相逢萬里歸。口不談時經噩夢,心已懷蜀俟秋衣」者是。翌日,又與米芾同去西山,到他的西山書院遊覽。芾將自己珍藏的《太宗草聖帖》、晉《謝安帖》兩帙,交給蘇軾,求為作跋。
真州太守傅質邀同程之元設宴為蘇餞行。宴罷,與之元同歸,函招米芾也來參加舟中夜話。之元舉贈紋銀二百兩,說是與之才、之邵兄弟三人所同饋,聊助資斧,蘇軾不受。等他去後,作書寄弟說:「程德孺言弟出銀二百星相借。兄度手下,尚未須如此,已辭之矣。德孺兄弟意極佳,感他!感他!數日熱甚,舟中揮汗寫此。……」
時已進入六月盛暑,酷熱不堪,蘇軾原在儀真置有幾間市屋,備以收租餬口,現在缺錢使用,要想變賣,逗留於此,即是為的這事。
舟中熱不能耐,入夜蒸郁更甚,蘇軾無法成眠,每夜都坐在露天裡過,以為「海外久無此熱,殆不能堪。柳子厚所謂意象非中國人也」(《與米元章書》中語)。
蘇軾不但通宵露坐,而且為要解熱,喝了太多的冷飲。像這樣暑熱襲於體外,冷飲侵入體內,加以夜不得眠,形神交瘁,如何能久?六月初三的午夜,他就突然猛瀉起來,一直瀉到天亮,疲憊不堪。喝了一碗黃蓍煮粥,才覺得稍稍好過一些。
米芾約於明日餐聚,同時送來四枚古印,請他鑑賞,蘇軾躺在枕上賞玩甚久,復請稍緩餐敘的日子,待他病癒或於下場雨後舉行最好。
就在這天,忽然瘴毒大作,繼又猛瀉不止。米芾親來望病,蘇軾還在枕上作書與他道:
嶺海八年,親友曠絕,亦未嘗關念。但念吾元章邁往凌雲之氣,清雄絕世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時見之,以洗我積歲瘴毒耶!
今真見之矣,余無足言者。
這時候,邁、迨二人,已去宜興,身邊仍是只有幼子過在,日夜扶持照看,寸步不離。
自此,胸膈作脹,飲食不進,通夜不能成眠,只好端坐榻上餵蚊子。《與米元章書》:「某食則脹,不食則羸甚。昨夜通旦不交睫,端坐飽蚊子耳。不知今夕如何度?……」
次日,午睡方起,聽說米芾冒著大熱天到東園送麥門冬飲子去,心裡很感動,記以一詩:
一枕清風值萬錢,無人肯買北窗眠。
開心暖胃門冬飲,知是東坡手自煎。
這樣折騰了兩天,人便睏乏不堪,病倒在床上了。
這條河水,污濁不流,大太陽整日熏蒸,艙中空氣惡濁,毒熱難當。蘇軾叫船家將船撐過通濟亭,泊於閘門外,希望能稍清快。米芾托寫兩帖題跋,一時無法下筆,而這兩本帖子,米芾寶愛得性命以之。蘇軾怕有失誤,派人先送還與他,附書曰:「某兩日病不能動,口亦不欲言,但困臥耳。承示太宗草聖及謝(安)帖,皆不敢於病中草草題跋,謹且馳納,俟少愈也。河水污濁不流,熏蒸益病。今日當遷過通濟亭泊。雖不當遠去左右,且就活水快風,一洗病滯。稍健,當奉談笑也。」
又這樣過了兩天,病情一點也沒有輕減。蘇軾為書囑弟轍曰:「即死,葬我嵩山下,子為我銘(墓誌)。」
蘇轍接讀此函,哭道:「小子忍銘吾兄!」
過子侍於病榻前,讀米芾所作《寶月觀賦》給他聽,誦聲琅琅。蘇軾聽未及半,從榻上一躍而起,作書與元章說:
兩日來,疾有增無減。雖遷閘外,風氣稍清。但虛乏不能食,口殆不能言也。
兒子於何處得《寶月觀賦》,琅然誦之。老夫臥聽之,未半,躍然而起。恨二十年相從,知元章不盡,若此賦,當過古人,不論今世也。天下豈常如我憒憒耶!公不久當自有大名,不勞我輩說也。
蘇軾得病至此,幾已一周,身體已甚衰弱,但一聽得後輩的好文字,就興奮得要從病床上跳起來,力疾作書讚譽,許以「自有大名,不勞我輩說」。這種精神,無愧為歐陽文忠的門生,得之於歐陽的提挈,加倍還諸再一代的後學。
至六月十一日,病苦略減,勉強可以扶杖而行,心情也就較為開朗。米芾受地方政府推薦,即將計偕晉京,特來辭行。告別時,蘇軾堅欲從床上起來,親自送別於閘屋之下。
十二日從儀真出發,渡江過鎮江,潤州太守王承議來迎,謝未登岸。至京口,外甥柳閎來,念及堂妹小二娘與堂妹婿柳仲遠的先後喪亡,不禁大慟。
小二娘是蘇渙的幼女,與軾、轍是同祖的嫡堂兄妹,嫁潤州柳瑾(子玉)之子仲遠。子玉是蘇軾為杭州簽判時的忘年交,情誼甚厚。
小二娘病逝於紹聖二年四月,其時仲遠在做定州簽判,小二娘亦隨夫在任。蘇軾在惠州,接到仲遠寄來的訃報,已是百日之後,蘇軾為文遙祭,情辭十分淒切。如言:「宮傅(蘇序)之孫,十有六人,契闊死生,四人僅存。」四人者,軾、轍兄弟,留在故鄉的蘇子安和嫁在外省的小二娘,四個親骨肉,現在則又喪失其一,親枝凋零,不勝哀悼,如祭文言:「萬裏海涯,百日訃聞。拊棺何在,夢淚濡茵。」
柳家世居潤州,蘇軾北還至此,仲遠也已故世,夫婦之墓在此。蘇軾堅欲支撐起來,親自帶了外甥柳閎及邁、迨二子,同到墓地弔奠,祭文有曰:「我歸自南,宿草再易。哭墮其目,泉壤咫尺。」——這是最使老人痛苦的家族近親凋落的悲哀,何況他自己又在病中。
歸隱京口的前相蘇頌(子容),已是八二高齡,適於是時逝世。
嘉祐年間,老蘇在京師,與蘇頌交好,兩人認了本家,即所謂「宗盟」是也。蘇軾在朝,熙寧初,從蘇頌於文德殿下,他是三舍人之冠;元祐時期,奉職邇英閣前,頌又為五學士之首,都是同列中的前輩,頗受照拂。所以一聽到蘇頌的訃報,感念曩昔,傷悼萬分。一面命過代自己前往弔唁,一面當作族中長輩之喪一樣,召僧在寺追薦,還要自作功德疏,以表誠敬,但已寫不終篇。
翌日,子容丞相的外孫李敒帶了他的孫子前來謝吊,當時他們看到蘇軾側臥床上,面朝里床,嗚噎涕泣,不能起身。 21
徽宗朝,改元「建中靖國」,不論曾布之類如何活動恢復紹述,但是韓忠彥尚在,表面上總還是「兩用」的局面。所以蘇軾還至江南,非常引人注目,而大江南北的老百姓,又都以當年期待司馬光的輿情,希望朝廷能夠用他為相。
這種輿情,化為傳言,外間就盛行蘇軾即將入相的傳聞。真州太守傅質最先問起此事,蘇軾誠惶誠恐地答道:
再辱手教,伏審酷熱起居清勝。見諭,某何敢當,徐思之,當不爾,然非足下相期之遠,某安得聞此言,感愧深矣。
體中微不佳,奉答草草。
這還在初起病時。其後,病日益重,而謠言的散布亦日益遠。
章惇已經貶往雷州,他的兒子章援因要安頓家眷,不能隨行,現在方從浙東來到京口。他也聽到了蘇軾即將入相的傳聞,並且知道這位萬里南歸的座師,也在京口,只是內心愧恧,不敢求見。
章惇兩個兒子——章援、章持,都是元祐初蘇軾知貢舉時所錄取的門生。照當時禮俗,門生之於座師,銜一日之恩,便該終生敬禮不衰。無奈蘇、章兩家,政治立場發生歧異,而章援在京,為幫他父親起復,日夕奔走於時相劉摯之門,與摯子劉斯立交往密切,故於師門,似乎早已斷絕往來,至於今日。
章援深信蘇軾在天下人熱切想望之下,朝廷順應輿情,定會拜相。他明白父親過去種種作為,非常恐懼萬一蘇軾入相後,回手報復,如何得了。自己對這座師,敬禮久廢,現在又將以何面貌,前往謁見?再三籌思,還是不敢造次,寫呈了一封七八百字的長函,具錄如次:
某惶恐再拜端明尚書台座:
某伏聞旌旆還自南越,揚舲江海,躡屐嶺嶠,執事者良苦,數歲以來,艱險備至,殆昔人之所未嘗,非天將降大任者,豈易堪此?竊維達人大觀,俯仰陳跡,無復可言。不審即日尊體動止何似?
伏念某離遠門牆,於今九年,一日三月,何可數計?傳聞車馬之音,當歡欣鼓舞,迎勞行色,以致其積年慕戀,引領舉足,崎嶇瞻望之誠。今乃不然,近緣老親重被罪遣,憂深慮切,忘寢與食。始聞後命,方在浙東,即欲便道省覲,又顧幼稚須攜挈,致之所居,今暫抵此,治任裹糧,旦暮遠行,交親往來,一切皆廢。此則自儕於眾人,宜其所以未獲進見者。某於門下,豈敢用此為解?舍館定,然後求見長者,是為有罪,況於不克見者乎!逡巡猶豫,事為老親,固當審思耳。
邇來聞諸道路之言,士大夫日夜望尚書進陪國論,今也使某得見,豈得泊然無意哉!尚書固聖時之蓍龜,竊將就執事者,穆卜而聽命焉。
南海之濱,下潦上霧,毒氣熏蒸。執事者親所經歷,於今回想,必當可畏。況以益高之年,齒髮尤衰,涉乎此境,豈不惴惴?但念老親性疏豁,不護短,內省過咎,仰戴於上恩,庶有以自寬,節飲食,親藥物,粗可僥倖歲月。不然者,借使小有惉懘之情,悴於胸次,憂思鬱結,易以傷氣,加以瘴癘,則朝夕幾殆,何可忍言?況復為淹久計哉!每慮及此,肝膽摧落。是以不勝犬馬之情,子私其父,日夜覬幸。聖上慈仁,哀矜耆老,沛然發不世之恩詔,稍弛罪罟,尚得東歸田裡,保養垂年。此微賤之禱,悲傷涕泣,斯須顛沛,不能忘也。
儻問焉而執事者以為未然,使某也將何以為懷?誠不若勿卜而徒自然,庶幾之為愈也。儻以為可凱也,固愚情所欲聞。然而旬數之間,尚書奉尺一,還朝廷,登廊廟,地親責重,所忖度者幸而既中,又不若今日之不克見,可以遠跡避嫌,杜讒慝之機,思患而預防之為善也。若乃思世故多端,紛紜轇轕,雖彌日信宿,未可盡剖,勃鞮,所謂君其知之矣,寧須多言!
獨恨九年之間,學不益博,文不益進,以此負門下。然古人有聞之而不言,能之而不為,存之而不論者,竊嘗留意焉,未若面得之也。請俟它日,仰叩緒餘論,不勝拳拳之情,敢言之執事者,伏惟財幸。
暑溽異甚,伏望保護寢興,萬萬珍重。不宣。
某惶恐再拜。 22
蘇軾讀完這封長信,一面回頭對蘇過贊道:「這文字,司馬子長之流也!」心裡則非常同情章家父子的遭遇,一點也不想章惇百計陷害的惡毒,也不在意章援對於師門的忽視,仍然認他們一個是多年的老友,一個是得意的門生,立即叫人鋪紙磨墨,扶病起床,親筆寫覆信道:
某頓首致平學士:
某自儀真得暑毒,困臥如昏醉中。到京口,自太守以下皆不能見,茫然不知致平在此,辱書乃漸醒悟。伏讀來教,感嘆不已。
某與丞相定交四十餘年,雖中間出處稍異,交情固無增損也。聞其高年寄跡海隅,此懷可知。但已往者更說何益,惟論其未然者而已。主上至仁至信,草木豚魚所知也。建中靖國之意,可恃以安。
海康風土不甚惡,寒熱皆適中,舶到時四方物多有,若昆仲先於閩客廣舟中準備家常要用藥百千去,自治之餘,亦可及鄰里鄉黨。又丞相知養內外丹久矣,所以未成者,正坐大用故也。今茲閒放,正宜成此,然可自內養丹,切不可服外物也。某在海外,曾作《續養生論》一首,甚願寫寄,病困未能,到毗陵定疊檢獲,當錄呈也。所云穆卜,反覆究繹,必是誤聽。紛紛見及已多矣,得安此行為幸。又見今病狀,死生未可必,自半月來,日食米不半合,見食即先飽,今且歸毗陵,聊自欺「此我里」,庶幾且少休,不即死。
書至此困憊,放筆太息而已!
某頓首再拜致平學士閣下。六月十四日。
這封書信的親筆真跡,至章惇的孫子章洽教授手上,還世襲珍藏著,時以出示賓客,又說此書紙背,蘇還寫一白朮方,當然也是衷心介紹章惇服用的。其實這就非常好笑,章惇掌握政權時,非欲置蘇軾於死地不可;而蘇軾北還,見章惇謫雷,卻勸他養丹儲藥以養生。同是圓顱方趾的人,用心之不同有如此。
七 逝世
六月十五日,蘇軾坐船循運河航赴常州。這幾日,體氣已稍恢復,蘇頌的外孫李敒從河岸看到他,頭戴小冠,身披一件半臂(背心),坐在船艙里。運河兩岸擠滿了當地老百姓,希望一瞻這位大名士的風采,蘇軾顧謂坐客道:「莫看殺軾否!」 23
船到奔牛埭,錢世雄等在那裡迎接。蘇軾獨自臥在榻上,慢慢坐起身來,對世雄道:
「萬里生還,不料要以後事托你了。只是我與子由,自從貶往海南,就不得再見一面。倘若從此永訣,此痛難堪,其餘都無所謂。」
停了好一陣子,舒過一口氣來後,續道:
「我前在海外,寫得《易》《書》《論語》三部書稿,今天想要全部託付給你,希望不要拿給別人看。三十年後,會有知者。」
語畢,取出一隻篋子,要打開來,卻找不到鑰匙。錢世雄說:「某現今才得機會隨侍先生,不會馬上就要談到這個。」 24
船到常州,蘇軾等就直接遷入顧塘橋的孫宅住了。
蘇軾遂於這個月內,上表請老(退休),朝廷准以本官致仕。此時,參寥已經回到西湖智果院,派專人前來問安。蘇軾作答書中提到請求致仕的原因,如言:
某病甚,幾不相見,兩日乃微有生意。
書中旨意,一一領,但不能多書歷答也。
見知識中病甚垂死,因致仕而得活者,俗情不免效之,其他不恤也。
錢世雄每天都來,來則陪他在病榻邊聊天,聽他慨然追論往事,談談以往的人物,或則檢出嶺外幾年間的詩文稿來給他看。蘇軾說得高興,時發一笑,世雄覺得他笑時「眉宇間秀爽之氣,照映坐人」 25 。
七月盛暑,當地久旱不雨,蘇軾命家人檢出一幅黃筌畫的龍,掛在中堂,他每夜親自上香禱雨。這是他做州郡官時的習慣,現雖致仕家居,且在病中,亦不改關心大眾生活的誠心。蘇家舊藏的一些畫件,多年未加整理,也趁此夏日,叫人拿出來,在陽光里晾曝,自己也還能出來略略檢點。
親友們任何饋贈,蘇軾一概不收,只有錢世雄送的「和飲子」與「蒸作」(飲料與點心),都欣然接受了,但作謝片說:「切望止此而已。」
世雄如有一天未來,則派人去催請。來了,就以談笑為樂。七月十二那天,精神更好一點,有起床來寫寫字的興趣,就為世雄寫了一幅惠州所作的《江月五首》。第二天,又為在惠州時寄世雄的《小字桂酒頌》寫了題跋。
自從初五日起,至十三日這一周間,蘇軾病況日見輕減,精神恢復不少;但至十四日病情忽然轉劇,夜發高燒;十五日熱毒大作,停服一切藥物,只以參苓湯代茶。《與錢濟明書》云:
某一夜發熱,不可言。齒間出血如蚯蚓者無數,迨曉乃止,困憊之甚。
細察疾狀,專是熱毒,根源不淺,當專用清涼藥,已令用人參、茯苓、麥門冬三味煮濃汁,渴即少啜之,余藥皆罷也。
莊生聞在宥天下,未聞治天下也。三物可謂在宥矣。如此而不愈,則天也,非吾過矣。
國人論醫療,有「不藥為中醫」之說。蘇軾所用方法,就是停止服食「治」病的藥物,只飲參苓湯——人參主安精神,定魂魄,開心益智;茯苓安神;麥門冬疏導心腹結氣,暖胃——意在培養元氣,以身體自己的抵抗力來「卻」病。
病象顯示,蘇軾患的是痢疾,用這個「不藥為中醫」的辦法來對付細菌性的傳染病——阿米巴痢疾,將歸失散,幾乎是必然的命運。何況這一年來,全在長途跋涉中生活,歷盡嚴寒酷暑、雨露風霜的摧殘,體力本已十分虧損,真州再度中暑,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齒間出血之日,忽又氣逆上沖,日夜只好倚坐床頭,不能平臥。陸元光將自用的一塊懶版送來供蘇軾臥用。懶版即古之「交床」,縱橫三尺,墊在背後,蘇軾覺得舒服多了。
後來他就是靠在這塊懶版上過世的。 26
錢世雄眼看這病幾已無藥可治,瀕臨絕望的情急中,弄來一服「神藥」勸他服用。蘇軾說:「神藥理貫幽明,未可輕議。」但卻不吃。
陳輔之來候病,兒子們不敢通報。蘇軾聽到了,叫他們趕快追上去請他回來,相與道故。
蘇軾自知不起,十八日把三個兒子都叫到病榻邊來,對他們說道:「吾生無惡,死必不墜(地獄)。」又曰:「至時,慎毋哭泣,讓我坦然化去。」這和蘇格拉底臨命前所說「我要安靜地離開人世,請忍耐、鎮靜」,完全是同樣的口吻。
至二十一日,自覺稍有生氣,命迨、過二子來扶他起床,試行數步。
二十三日,睡醒過來,看到徑山寺長老維琳的名刺,知他冒暑遠來探病,驚嘆久之,備書邀他晚上來對榻臥談:
某臥病五十日,日以增劇,已頹然待盡矣。兩日始微有生意,亦未可必也。
適睡覺,忽見刺字,驚嘆久之。暑毒如此,豈耆年者出山旅次時耶!不審比來眠食何似?某扶行不過數步,亦不能久坐,老師能相對臥談少頃否?晚涼更一訪。憊甚。
二十五日疾革,又手書與維琳道別:
某嶺海萬里不死,而歸宿田裡,遂有不起之憂,豈非命也!夫然,死生亦細故爾,無足道者。惟為佛為法為眾生自重。
蘇軾作此書時,雖已自知不起,但他心裡非常平靜,覺得一個人,怎麼樣個死法都無所謂,重要者是活著的時候,究竟是怎麼個活法,此即莊子所說的「善吾生,所以善吾死也」。蘇軾一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且已竭盡一切,善事其生,所以今日,他能坦然寫道:「死生亦細故爾!」
維琳是蘇軾帥杭州時,聘來主持徑山寺的長老,至今已歷十年。蘇軾再貶海南的消息傳到東南時,很多浙僧每日為他祈禱佛祖保佑,無恙早愈,維琳是其中之一。
二十六日,維琳來對蘇軾說偈曰:
扁舟駕蘭陵,目換舊風物。
君家有天人,雌雄維摩詰。
我口答文殊,千里來問疾。
若以偈相答,露柱皆笑出。 27
蘇軾神志清明,口答一偈:
與君皆丙子,各已三萬日 28 。
一日一千偈,電往那能詰?
大患緣有身,無身則無疾。
平生笑羅什,神咒真浪出。
維琳不懂「神咒」的典故,蘇軾說話似已不甚利落,故索筆書曰:「昔鳩摩羅什病急,出西域神咒三番,令弟子誦以免難,不及事而終,後二日屬纊。」這三十一字,是蘇軾一生中的絕筆。 29
二十七日,病況更加惡化,上體熱燥,下身寒冷,時有氣息不支的現象。 30
二十八日,臨危,聽覺先失,然而神明絲毫不亂。維琳在他耳邊大聲道:
「端明勿忘西方。」
「西方不是沒有,但個裡著力不得。」蘇軾回答。錢世雄在旁,也湊近耳畔大聲道:
「至此更須著力。」
蘇軾答曰:「著力即差。」 31
世雄還要再問:「端明平生學佛,此日如何?」
軾曰:「此語亦不受。」 32
邁趨前問後事,不答。
蘇軾遂此湛然而逝。時為建中靖國元年(1101)七月二十八日。
三子——邁、迨、過;六孫——大房的簞(楚老)、符(仲虎),二房的箕、筌、籌(其中一個乳名叫普兒,一個叫淮德),三房當時還只有一子,曰籥,都在寢前送終,承衾痛哭,遵禮盛斂。
明年,改元崇寧,閏六月二十日葬於汝州郟城縣釣台鄉上瑞里嵩陽之峨眉山,即今河南省之郟縣。
蘇家祖塋,原在眉縣老泉山。關山阻隔,路途遙遠,勢已不能歸葬。蘇轍買田臨汝,子孫安居許昌,幾已不作他遷之想。所以生前兄弟計議已定,在郟城縣自有地上辟設一個流寓在外的蘇氏族墓,墓地有山,名曰峨眉,亦是巧合。所以蘇轍迎柩文說:「地雖郟鄏,山曰峨嵋,天實命之,豈人也哉!」
蘇軾繼室同安郡君王氏的靈柩,自始即厝於京師道院,至今已歷九年。此時,邁等先赴郟城營墓,然後回到常州奉喪;蘇轍先期已將亡嫂的靈櫬,自京師遷至墓地附近的精舍等待,然後夫婦合葬於此,也是遵照蘇軾生前的遺意辦理的。
蘇轍遵遺命撰墓志銘。
蘇軾最後的仕歷是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守禮部尚書;謫後,復朝奉郎、提舉成都玉局觀。墓誌說:「公自元祐以來,未嘗以歲課乞遷,故官止於此。」勛上輕車都尉,封武功縣開國伯,食邑九百戶。
著作有《易傳》九卷、《書傳》十三卷、《論語說》五卷,《東坡集》四十卷、《後集》二十卷,《奏議》十五卷、《內製》十卷、《外製》三卷,《和陶詩》四卷。
八 浩氣不亡
蘇軾生命中,天賦一腔邁往之氣,一副熱烈心腸,再經後天儒學者的嚴格訓練,兩者統合起來,成就為一個抱負非凡、才氣縱橫的知識分子。他那胸襟浩蕩而正氣凜然的人格,隨時隨地發出灼灼的光芒,照耀在人們的眼前。
人世從無一個完美無缺的社會,所以需要正直而勇敢的批評,帶動人類文明不斷進步。
作為一個有自由思想的知識分子,必有勇氣為天下先,擔起這份艱危的職責。他們必須特立獨行,不為世俗所蔽,不與現實妥協,勇於撻伐社會中現存的成見、迷信和一切腐舊的功利思想;更須奮不顧身,向已經建立起來的權威挑戰。
所以,如無這種使命感,而且樂與世俗同化,追求物質或感官享受,心有畏懼的人,不能算是真正的知識分子。
真正的知識分子,必具強烈的正義感和是非心,不向任何權勢低頭,只對自己的思想見解負責。要說的話,就痛痛快快說出來;要哭要笑,就大聲哭笑。他們是觀念的行動人物,所以從來不屑瞻顧,更不稍自掩飾鋒芒。
然而,總是披著虛偽外衣的現實社會,怎能容忍如此認真的異端存在?尤其是最現實的政治社會,更不能聽任一個異端的言論散布四方,動搖權勢的架構。
蘇軾一生,幾與禍患相終始,其故即在於此。
北宋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文化大帝國,蘇軾生在這個知識廣被推重、文化達到巔峰的時代,故能以生長於西南偏鄙之地的一個草野青年,一入京朝,立即嶄露頭角;但是宋代的文化雖然燦爛,而士大夫所操持的現實政治卻並不理想,使一個原想出山「求為世用」的「鳳凰」,成了被人人厭惡的「烏鴉」。
蘇軾從政以來,與實際政治的當權人物,幾乎沒有一個不曾發生過衝突。王安石、呂惠卿當權時,他是反對新法的尖兵;司馬光做相,本是互相尊重的同道,但只為了差免役問題發生爭論,幾乎要遭排斥。不過王荊公和司馬溫公,都還是各有政治原則的偉大人物。及至劉摯為相時代,大家只為權勢利祿自謀,他之發動台諫,圍剿蘇軾,只是怕他奪位而已。蘇軾對此只有一片「破琴之夢」中的悲憫而已。
蘇軾的偉大,在於他有與權力社會對立的勇氣與決心,一則得之於知識力量的支持,二則出於「雖千萬人,吾往矣!」那份天賦的豪氣。這兩種氣質合起來,造成他「薄富貴,藐生死」的大丈夫氣概。這氣概,雖然使他擁有至高無上的精神財產,然而,自古以來,幸福和偉大,常不兩得,自由與安全,亦無法兩全,蘇軾之必須成為悲劇人物,幾乎是必然的命運,但他也和蘇格拉底一樣:「果是天意如此,我很樂意接受。」
蘇軾在政治上的表現,是以「氣」使「志」;而文學上的成就,也得力於善用其氣,千年來的文學批評家,幾乎公認此是蘇軾的特質。蘇軾自論作文,有曰:「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逾此者。」明白說是胸中自有一股蓬勃之氣,能夠役使筆力,盡情發泄,由此得到快意。又曰:「作文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映生。」雲之行,水之流,皆是氣勢之動,動止皆由於氣。
蘇軾逝後將七十年,宋孝宗趙眘好其文而追慕其人,贈太師,敕曰:「蘇軾養其氣以剛大。」御製《蘇文忠公集》序並贊,解釋「氣」和「節」的關聯,則曰:
成一代之文章,必能立天下之大節。立天下之大節,非其氣之足以高天下者,未之能焉。……蓋存之於身謂之氣,見之於事謂之節。節也,氣也,合而言之,道也。
《宋史·蘇軾傳》承其意,「論」曰:
……器識之閎偉,議論之卓犖,文章之雄雋,政事之精明,四者皆能以特立之志為之主,而以邁往之氣輔之。故意之所向,言足以達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為。至於禍患之來,節義足以固其有守,皆志與氣所為也。
又王稱《東都事略》總論曰:
受之於天,超出乎萬物之表,而充塞乎天地之間者,氣也。施之於事業,足以消沮金石;形之於文章,足以羽翼元化。惟軾為不可及矣。故置之朝廷之上而不為之喜,斥之嶺海之外而不為之慍,邁往之氣,折而不屈,此人中龍也。
凡此之論,皆言氣之為用,而蘇軾自論氣之本體,認是形象之外,非力而致,超乎生死的一種永恆的力量。他說:
是氣也,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嶽;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韓文公廟碑》)
蘇軾因為自信「生有自來,逝有所為」。所以面臨天人生死之際,能說:「生無惡,死不墜。」又深信軀體雖亡,但「不待生而存」的這腔浩然之氣永遠不死,所以他在給維琳長老的信上說:「死生亦細故爾。」氣不恃力而行,所以維琳勸他臨終莫忘西方,錢世雄勸他「至此更須著力」,他便回答道:「著力即差。」
蘇軾生平雖好佛學,但不過用以疏解一時的心理痛苦而已,臨命卻不苛求「外力」。錢世雄問他:「端明平生學佛,此日如何?」蘇軾斬釘截鐵地回答他道:「此語亦不受。」
維琳和錢世雄都不足以知蘇軾。其實,他於病危中答維琳偈中,已笑鳩摩羅什妄想以西域神咒的法力來挽救生命之舉為「浪出」,焉肯自於彌留之際,妄起「往生西方」之念,拋卻儒學家的本分——剛大之氣,至死不衰。
蘇軾一生與謗毀、誣陷和迫害相糾結,在被侮辱與被壓迫的苦難中,自尋種種紓解的方法,像搜尋治病的藥方一樣勤勉。莊子的齊物哲學給他的影響很大;佛學,特別是禪門的了悟,自喻為得常啖食的豬肉,對他也很受用;不論如何困苦,他都熱愛生命,所以對於服食求神仙的玄說,也常寄以幻想;最後發現自己總是一個生於大地上的凡人,所以於歌詠愛情、友誼、佳肴、美酒,欣賞書畫藝術之餘,更以最大的熱忱,尚友陶潛,要以回歸自然,做他最後的歸宿。
「人間何處不巉岩」,人生本就充滿痛苦。蘇軾文字中,充滿種種超脫的譬喻,都是他紓解心理壓迫的良藥,因此使他成為煩惱時代里勇氣和樂觀的代表,使不幸的人學習他的豁達,度過心靈的黑暗時期;使幸福的人,對在苦難中奮鬥的人,生出同情與敬佩。
蘇軾是一個力求精神自由,富有性情的人,所以喜歡和朋友作毫無遮攔的諧謔,恣意說笑,但卻絕對容忍不了庸俗,特別厭憎虛偽的做作。他是一個求痛快的人,假使不能怒罵,他就用「嘲諷」來發泄這種情緒。充滿機智的嘲諷使旁人稱快,卻也使受者刻骨仇恨。然而,一千年來,同情他的多數人,從那些諷喻中,領略他的熱情,欣賞他的正直。
每個時代,每一個人,都能從他這面大鏡子裡,發現自己懷有與他同樣的感情,同樣的理解,同樣的詩情畫意,只是我們說不出那些天生的好言語來。所以,他的若干詩句,文章中許多詞組,流傳在千年眾口中,成了婦孺皆知、人人引用的俗諺或成語。
蘇軾說話,喜歡用譬喻,甚至一篇文章開頭,接連用七八個譬喻來幫助說明一個事實,使物我之間,物物之間,發生無窮的聯繫,產生無窮的想像。蘇軾的文字,自言「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所以能隨物賦形,從心所欲,說一件事,理直氣壯,描寫一個物,維妙維肖,用最簡單最少的字眼,表達人間萬象。
蘇軾筆下,元氣淋漓,不但波瀾壯闊,而且瞬息萬變,令人目不暇接,時而把人帶到永恆的邊緣,驀地又回到平凡的人世。所以千年來的讀者,驚呼:「東坡,其仙乎!」
古來詩人,被稱為仙者,只有李白和蘇軾二人。自賀知章稱太白為「謫仙」後,「詩仙」幾乎成了他的專銜,婦孺皆知。第二個被稱仙的詩人,只有蘇軾,曰「坡仙」,因他曾夢仇池,又曰「仇仙」。
現代學人葉嘉瑩分析這兩大詩仙的不同,以為李白是「仙而人者」,以其恣縱不羈的天才,生此庸懦鄙俗的人間,不為世容,原是命定的悲劇;東坡則是「人而仙者」,所以他和我們一樣有做人的煩惱和痛苦,不過他有幾分飄忽的仙氣,得從超越凡俗的曠觀中,獲得解脫。 33
所以我們總覺得李白天馬行空,如在天上;而東坡永遠和我們一起生活在這大地上,同其悲歡,同其好惡,像個親密的朋友。
九 子孫
軾有三子,邁、迨、過。
長子蘇邁,字伯達,為嫡配通義君王氏所出。七歲喪母,二十歲父親陷御史台獄,隨往京師,奔走照顧。翌年,即侍父遠謫黃州,同度患難者五年。至軾遷汝州,他才得出仕為德興縣尉,老父送他到湖口,同游石鐘山而別。
元祐初,叔父蘇轍為諫官,揭發呂惠卿兄弟奸狀,惠卿幼弟溫卿時知饒州,將欲羅織蘇邁以為報復,轍先奏乞罷官,才得免禍。
後以雄州防禦推官任河間令。蘇軾出帥定州,宣撫河北,又因親嫌而罷。
不久,蘇軾被罪遠謫嶺外,邁從至金陵,奉父命挈帶闔家大小移住宜興。
蘇邁懷念在惠州的老父,設法去注官粵南,得授仁化令,好不容易帶了一家人到得惠州,不料時相章惇說惠州和韶州(仁化為韶州轄邑)是鄰郡,應該迴避,他就不能到任。未久,蘇軾又被命過海,邁只得住在惠州白鶴峰上,為父隨時購辦酒米藥物等項,托船航運海南,接濟老父生活所需。
叔父蘇轍謫雷州,途經惠州,也將家眷留在他那裡,住在一起,有無相共。軾詩所謂「大兒牧眾稚,四歲守孤嶠」者,他就這樣在惠州住了四年。
後來,隨父從嶺南萬里回到常州,不幸老父一病不起。這時候,蘇邁已是四十三歲的中年人了。
蘇軾逝世後,諸子遷往許昌,與叔父蘇轍比鄰而居。
大觀元年,蘇邁起知嘉禾縣,又四年罷歸。
長子才華,雖然不及兩弟,但也能詩,曾與老父聯句破悶。《東坡志林》有一則云:
兒子邁幼嘗作《林擒(蘋果)》詩云:「熟顆無風時自脫,半腮迎日斗先紅。」於等輩中,亦號有思致者。余已老,無他技,但亦時出新句也。嘗作《酸棗》詩云:「葉隨流水歸何處,牛載寒鴉過別村。」此句亦可喜也。
而趙德麟則說,蘇軾看到邁作「葉隨」「牛載」這一聯詩句時,笑道:「此村長官詩。」後來果以州縣官以終。其實蘇軾生前生後,皆在禍患之中,追害凶鋒,並及子弟,雖如蘇過所感嘆的:「吾長兄年五十有三,不能俯仰於人,猶為州縣吏。」(《斜川集》)但能善保其躬,已經很不容易了。
軾故後十八年,宋徽宗之宣和元年(1119),邁亦逝世,得年六十一歲,官止駕部員外郎。
次子蘇迨,字仲豫,小字竺僧,為繼室同安君王氏所出。生來身體非常羸弱,到四歲還不會走路,好似患著小兒麻痹那樣的痼疾,百藥罔效。當時蘇軾在杭州做簽書判官,與住持天竺的辯才法師交好,就將他皈依在這位法師名下,得他祈禱之力,才能開始走路。然而其他病痛,長年不斷,後得道士李若之對坐播氣,感覺腹中如得陽光暖照,四體皆溫,自此以後才慢慢健康一點。
蘇迨志尚奇逸,好為《楚辭》。元豐八年跟著父親到登州去,途經淮口,作《遇風》詩,才華初露,使父親大為驚喜、讚譽。這時候,他還只有十六歲。
元祐初,父親為他求婚於歐陽修的孫女——歐陽斐之女。他因身體不好,一直就跟在父母身邊。蘇軾南遷,迨涕泣求與從行,父親顧慮他體弱多病,不宜遠赴南荒瘴惡之地,百計慰留,贈以手書六賦,勸他跟大哥回宜興去住。
蘇迨久病,自習醫藥。至元符三年,蘇軾獲赦將歸,迨復往迎嶺外,兄弟三人重聚,侍父遍游南粵諸名勝。
父親故世後,蘇迨敦守舊學,閉門讀書者又十年。
蘇軾常常自嘆不善治生,不為己謀。蘇軾生前,三房兄弟僅賴宜興田產年收穀米七百斛為生。父死後,他們移家許昌,生事蕭然,蘇轍將他在浚都一座別業賣掉,得錢九千數百緡,全部給了他們,囑勿輕用。 34
蘇軾逝後不到一年,崇寧元年(1102)五月黨禍復起,被列名為奸黨者的子孫,不許官京師。蘇軾是「待制以上官」這一類中的「首惡」,他的兒子就連做地方小吏的機會也沒有了。因為這個緣故,邁至四十九歲,才得重作縣令;蘇迨到四十二歲才遠赴武昌,做個管庫官。情況非常明白,他們之所以垂老復出,並非樂於做官,只是救貧而已。《斜川集·送仲豫兄赴官武昌敘》說:
某生最後,不及見先君少時行事也。比成人,能區別,則先君歷清華、典方面,既貴矣。然竊觀其退居於家,藐然陋巷布衣、糲食寒士有所不能堪,而先君安焉。故能糠粃富貴,而不少貶於流俗。所謂季文子相三君,家無衣帛之妾,廄無食粟之馬,殆類是矣。子孫雖不能仿佛其萬一,然清介廉苦之風,抑有類焉。故吾長兄年五十有三,不能俯仰於人,猶為州縣吏;仲兄少不樂仕進,親戚強之,今四十有二,始為管庫官,又飄然遠遊江湖千里之外,此其中必有遺世故而輕外物者矣。……
過,字叔黨,與迨同母所生。三兄弟中,論性情才氣,文章翰墨,以這少子得諸其父者為最多。蘇軾觀過所畫《枯木竹石圖》,以為「老可(文同)能為竹寫真,小坡今與石傳神」。從此他就以「小坡」出了名。
十九歲,以詩賦考中兩浙路的舉人,沒能通過禮部試。元祐七年,蘇軾做兵部尚書,叔黨以蔭為右承務郎。
不久,遭逢家難,侍父轉輾於嶺外惠州、海南各地,老父飯食服用,一應生活所需,都由他一個人承擔下來,沒有事情沒做過。晁說之說:「翁板則兒築之,翁樵則兒薪之,翁賦詩著書,則兒更端起拜之,為能須臾樂乎先生者也。」(晁撰《叔黨墓志銘》)
蘇軾旅蹤所至,每有詩作,過必和唱,使這窮居潦倒的父親,喜不勝言,要起淵明於地下,問他:「你有這樣的快樂嗎?」 35 他們在海南,不大有肉吃,每天食芋飲水,關門度日。叔黨變化煮芋的方法,做了「玉糝羹」給父親換換口味,蘇軾以為天下酥酡則不可知,人間決無此美。
初至海上,作《志隱》一篇,蘇軾看了,拂髯欣慰道:「吾可以安於島夷矣!」但命作《孔子弟子別傳》,則父親所期望於這個兒子的,依然是儒家的「濟世利物」的使命。
蘇過侍父南行之初,年才二十三歲,父子二人,相依為命,共度艱危萬狀的暗淡生活。他在海南寄諸兄弟詩說:「我似當時常校尉,掘鼠餐氈從屬國。」次韻謝民師說:「飢人但覺粃糠美,憂患始知田舍樂。」等到老父蒙赦,隨父北歸,他已三十歲了,自謂:「丁年而往,二毛而歸。」忍辱負慚,只餘一把辛酸之淚了。
不料回到常州,更遭父喪。翌年,黨禍又起,身為「元祐黨人」首惡之子,續被「編管」,只得潛身許昌,在湖陰覓得一塊水竹數畝之地,名曰「小斜川」,自號斜川居士,讀書作畫自遣。
蘇過出仕,初監太原府稅,後又做過潁昌府郾城縣令。宣和中,黨禁初弛,始得入京師,寓居景德寺僧房,在那兒發生了一段故事:
一日,蘇過忽見快行家帶一小轎同到寺來,傳旨宣召,催促立刻登轎。雖然不明白是什麼事,但也不敢不去。
進入轎中,眼前有物遮擋,上則無頂,另有一柄小涼傘罩著。兩個轎夫抬著轎子,行走如飛。大約走了十多里路,到一長廊下停了轎,有內侍一人,自上而下,領他升一小殿中,帝已先坐座上,身披黃色褙子,頭戴青玉冠,一大群宮女環侍左右,不知其數。他也不敢仰視,心裡則知道這裡已是「崇高莫大之居」。
時當六月盛暑,殿中積冰如山,噴香如煙霧,繚繞不散,冷得直叫人發抖。俯仰之間,舉眼所見,都是不可名狀的非凡景象。
蘇過起居(行禮)畢,帝諭曰:
「聽說卿家是蘇軾之子,善畫窠石,現有一面素壁,煩你一掃,沒有別的事。」
過再拜承命。就這殿壁,略一相度,濡毫落筆。不久,畫成了。皇帝起身縱目而觀,嘆賞再三,命宮人捧賜釂酒一鍾,另有甚為豐渥的賞齎,蘇過拜謝下殿。
仍然走那條長廊,登上小轎出來,也不知道走過哪些地方。回來後,還是如夢如痴,不甚明白。 36
如所傳說的故事確為事實,則禁宮中怎麼會知道蘇軾有子能夠繪畫,而且知道此人現在京師,住在景德寺里。這中間必有一個說客,多半是徽宗嬖倖的司筆太監梁師成。
梁師成,黠慧能文,初時管領睿思殿文字外庫,善於逢迎帝意,後來就掌管宮中重要的文書,遷至河東節度使。政和間,官至太尉,權傾一時。
師成自慚形穢,為要標榜身份,冒稱他是蘇軾的「出子」(外面情婦所生的兒子)。這是當時通行的騙術,童貫亦是。如徐夢莘《三朝北盟匯編》說,童貫欲自為韓魏公(琦)出子,屢向吏部侍郎韓粹彥示意,粹彥毅然拒絕道:「先公平昔無茲事。」後來王珪的第三子王仲嶷貪圖富貴,自往攬承。童貫大喜,改稱王禹玉的出子。《三朝北盟匯編》又說:「師成與軾諸子敘拜為兄弟行。」其實邁、迨皆在外地,所以他所能結交的只有時一至京的蘇過。他向徽宗介紹蘇過畫壁,亦不過要證實他並未偽冒身份而已。
當時,天下禁讀蘇文,禁止收藏蘇軾遺墨,其尺牘在人間者,也都被毀。據說梁師成曾向徽宗申訴:「先臣何罪,禁誦其文章,滅其尺牘。」於是,禁令開放,蘇軾的遺文手跡,才稍得復出。梁師成權高位重,炙手可熱,他要下交蘇過,蘇過逃不過這重網羅,不能顯絕師成,許是事實。然而,洛學弟子們作《朱子語錄》,卻誣言師成自謂東坡遺腹子,待叔黨如親兄弟;又說「過以父事之」,指蘇過做了梁師成的乾兒子,簡直是胡言亂語。
環境侮虐,面對乖謬,居常使人激變出佯狂玩世的態度,用謔浪大笑來代替內心的哭泣。晁撰《叔黨墓志銘》說:
……或時一至京師,自得於醉醒而徜徉一世之外。所遇者與談,靡不傾盡造次。大笑謔浪間,節概存焉。唯有知之者知之也。
這就是為蘇過辯誣而言。事實上,蘇過並未依靠梁師成做上大官。後來循資為真定通判,赴任時,途經河北鎮陽道中,遇上一夥強盜,脅使相從。蘇過說:
「你們知道世有蘇內翰嗎?我即其子,豈肯跟隨你們這班人求活草間。」
他在賊巢中通宵痛飲。第二天去看他,則已經死了。時在宣和五年(1123)十二月,得年才五十二歲。
蘇軾三子,共有十三個孫男。在他生時,只見過六個。長房長子簞(楚老),於祖父去世時,已經二十四歲;次子符(仲虎),年亦及冠;箕、筌、籌三個孫兒中,有乳名叫普兒和淮德的兩個最幼。老人在揚州初和陶《飲酒》詩中,曾說:「普兒初學語,玉骨開天庭。淮老如鶴雛,破殼已長鳴。」他在海外,還是非常懷念這兩個幼孫,《和陶郭主簿》詩說:「淮德入我夢,角羈未勝簪。孺子笑問我,君何念之深?」
籥是蘇過的長子。過有七子,只有長子籥見過祖父,其餘六子:籍、節、笈、篳、笛、箾,則皆於祖父身後才誕生的。
諸孫中唯長房所出的次孫蘇符官最顯達,建炎年間,由宣教郎補國子監,出知蜀州;紹興中為秘書少監,擢太常少卿,歷中書舍人、拜給事中。秦檜主和議,符與尹焞及台諫數人力言不可接受。後派赴金國為賀正旦使,察知兀朮將分兵入寇,急忙歸報朝廷,遂拜禮部尚書兼侍讀,紹興二十六年七月卒。
過子籍與符同朝,紹興中官荊湖南路提點刑獄。余無可考。
宋孝宗敬愛蘇軾,為其集撰作敘贊,崇贈太師,特贈其曾孫蘇嶠為台諫官。玄孫植、朴等嘗與陸放翁交遊,屢見於其題跋。
名臣之後,以不假借門第,干進利祿為難,蘇軾諸子能夠堅守清介廉苦的家風,雖「小官恬然而往,進不希當世之用,退不謀三徑之資」。士於出處之間,不為物累,才是難得。
至如蘇符,立朝持論,反對權相秦檜的和議,出使間預察金國的陰謀,其忠愛國族的精神,就是表顯了蘇家傳統的志節。
十 身後
蘇軾自海外北歸,還至儀真,聽說故鄉蟆頤山他家祖墳邊的老翁泉,曾經一度枯竭,心裡覺得很奇怪,寫信去問數十年來代他照顧墳莊的楊濟甫的兒子子微,書曰:
某與舍弟,流落天涯,墳墓免於樵牧者,尊公之賜也。承示諭,感愧不可言。聞井水嘗竭而復溢,信否?現今如何?因見,細喻。
又有一個傳說:「蜀有老彭山,東坡生則童,東坡死復青。」 37 傳說這一年老彭山果然又長起草木來了。
這種傳說的意思,是以老翁那股泉水,象徵蘇軾生命的源頭。而老彭山傑秀之氣,本來獨鍾蘇軾一身,所以草木不生;現在泉水復溢、彭山復青,都是蘇軾生命垂盡的兆頭。
蜀中出了蘇軾這樣的一個人物,蜀人對他當然非常關切。蘇軾剛向朝廷請准「致仕」,鄉人父老,便紛紛表示希望他能還鄉。沒想到這時候,他的病勢已很沉重,不久,逝世的噩耗,就接著來了。
蘇軾逝世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全國,浙西、淮南、京東、河北等,都是他曾經留下「甘棠遺愛」的地方,老百姓們哀悼這個肯替他們說話、能替他們做事的好官,奔走相告,嗟嘆出涕。秦隴楚粵之間,只要是蘇軾生前曾經到過的地方,大家覺得和他有那麼一份淵源、一份情緣存在,同聲痛惜。
文教界所受的衝擊,當然更大。士人們邀約同道,私祭於家。如京師太學裡的教授和學生,不顧政治干礙,數百人集合在慧林佛舍,舉行飯僧之會。
京師內外的故交,紛紛祭悼。當時的士大夫以及蘇軾的朋友和門生,撰述的紀念文字一定多得不可勝計。但因後來黨禍復作,都不存稿,所以流傳甚少,只有李廌在蘇軾會葬的齋筵上,作致語曰:「……道大莫容,才高為累。惟才能之蓋世,致忌嫉之深仇。久蹭蹬于禁林,遂飄零於瘴海。……皇天后土,知一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為天下所傳誦。此因蘇軾逝世時,李方叔還是一介布衣,顧忌較少,所以敢於直抒這番「士林公論」 38 。
做官的人,便不那樣自由了。張耒當時,在知潁州任上,聞訃,舉哀成服,自己掏出俸錢來在薦福禪寺做了一場佛事,本來只是盡其門生的本分,致其師弟之哀而已,不料這也遭到台諫的議論,被貶房州別駕、黃州安置。 39
世以「蘇黃」並稱,但是黃庭堅本人,並不敢這樣想。蘇軾過世後,庭堅在宅內供奉他的畫像,每日晨起,整肅衣冠,在遺像前上香恭揖。有人問道:「大家都以為你們二人,聲名相上下耳,你以為如何?」庭堅驚惶起立道:「庭堅望能為東坡門下弟子,豈敢失尊卑之序!」 40
余如李昭玘、廖正一等人,皆因是蘇門中人,終生廢黜以卒。思想先驅者,生前要遭受現實社會的迫害,古今中外,幾乎沒有例外,而門下弟子也必須忍受池魚之殃,則是政治的酷虐。
蘇軾還沒有下葬,黨禍就發作了。
韓忠彥是個忠厚、懦弱的貴族子弟,實在不懂政治權術,大權旁落而不自覺,直到曾布布置完備,專政的局面已成,他才想起來與他抗衡,憤懣中更自放棄原則,認為:「爾主紹述,我覓一最善紹述者勝之。」一錯再錯,他把虎狼引進來了。
蔡京為開封府尹時,與宮廷內侍都有交情,後在杭州,又與宮廷供奉童貫勾搭上了,代他呈獻珍奇古玩,天天在皇帝面前替他說好話。出入宮禁的道士徐知常又常在元符皇后劉氏前盛道蔡京的才幹。由此,宮妾宦官,眾口一詞地稱譽蔡京,生長深宮的皇帝,大都歡喜聽信妾宦的話,所以蔡京尚未入京之前,徽宗就有意起用他作宰相了。
鄧綰的兒子洵武在徽宗御前密陳道:「陛下是神宗之子,今相忠彥是韓琦之子。韓琦反對新法,現在忠彥就變更神宗之法。為人臣者尚能子承父志,我皇上反而不能紹述先帝,何其悖逆。」故崇寧元年五月,韓忠彥便罷相了,並以蔡京、趙挺之為尚書左右丞。同時,再經諫官彭汝霖發動,黨禍復起。
曾布和蔡京,原有嫌怨。忠彥既去,蔡京便正面攻擊曾布以爵祿私其親戚。布憤辯失儀,亦罷。七月,蔡京就順利地登上了相位。
崇寧元年(1102)九月,黨禍終於在蔡京手上發生了。朝廷詔籍元祐奸黨九十八人。宰執以文彥博為首惡,待制以上官以蘇軾為首惡,蘇轍名列宰臣之內,而蘇門四學士黃、秦、張、晁都列名在「余官」條下。罰狀謂之奸黨,請皇帝御書,刻成石碑,樹立在端禮門前。
二年二月,蔡京做了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已是大權在握的首相了。四月,詔毀東坡文集、傳說、奏議、墨跡、書版、碑銘和崖志,同時並毀范祖禹的《唐鑒》,蘇洵、蘇轍、程頤、黃庭堅、秦觀諸人的文集。
然而,書物是愈禁止愈流行的。讀書人秘密傳誦,稱蘇軾為「毗陵先生」而不敢名。朱弁《風月堂詩話》一則,可證其事:
崇寧、大觀間,(東坡)海外詩盛行,後生不復有言歐(陽修)公者。是時,朝廷雖嘗禁止,賞錢增至八十萬,往往以多相夸。士大夫不能誦坡詩者,便自覺氣索,而人或謂之不韻。
政府的禁令,可以說是很嚴格的了,不但毀版絕印,甚至不准持有和攜帶。但是東坡文字,秘密中流傳愈廣,對它的崇拜也更熱烈。費袞《梁溪漫志》有一則故事云:
宣和間,申禁東坡文字甚嚴,有士人竊攜坡集出城,為閽者所獲,執送有司,見集後有一詩云:「文星落處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窮。才力漫超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人間便覺無清氣,海內何曾識古風。平日萬篇誰愛惜,六丁收拾上瑤宮。」京尹義其人,陰縱之。
崇寧三年(1104)六月,蔡京重籍奸黨,將元符末年徽宗初政時期的臣僚和上書人加了進去,又將他所厭惡的及元祐大臣的子弟都一網打盡,所以人數增加到三百零九人之多。宰執群中改以司馬光為首惡,待制以上官中,首惡仍是蘇軾。御書勒碑,置文德殿門東壁。蔡京又自寫一份,詔頒天下州軍令刻石置於監司長吏廳堂,俾眾共見,說是「永為萬世臣子之戒」。其間,發生兩則類似的故事,一見於《宋史》:
有長安石工安民,當鐫字,辭曰:「民愚人,固不知立碑之意。但如司馬相公者,海內稱其正直,今謂之奸邪,民不忍刻也。」府君怒,欲加之罪。民泣曰:「被役不敢辭,乞免鐫安民二字於石末,恐得罪後世。」聞者愧之。
無獨有偶,還有個九江碑工李仲寧。王明清《揮麈三錄》云:
九江碑工李仲寧,黃(廷堅)太史題其居曰瑑玉坊。崇寧初,詔郡國刊元祐黨籍姓名,太守呼仲寧,使劖之。仲寧曰:「小人家舊貧窶,因開蘇內翰詞翰,遂至飽暖。今日以奸人為名,誠不忍下手。」守義之,曰:「賢哉,士大夫之所不及也!」饋以酒肉而從其請。
政治權力,看似挾有雷霆萬鈞之勢,神聖不可侵犯,其實,古往今來,邪惡的政權常在真正的民意之前,戰慄頹敗。蔡京可以挾天子以令天下郡縣,遍立黨籍碑,被以奸邪惡名,妄圖傳之「萬世」,不料即使當時,人們的評價便已適得其反,魏了翁《鶴山題跋》云:
崇寧定元祐為奸黨,元符上書人為邪等,以附元祐之末。且奸邪之名,人所甚惡;而子孫矜以為榮,作史者又以奸魁邪上為最榮。然則,謂隨夷溷,謂跖蹻廉,千數百年間用事之臣,蓋一轍也。
除出人們內心裡一致的公意之外,還有天變。
崇寧五年(1106)正月,彗星出現於西方,尾長竟天,太白晝見。某夜,暴風雷雨大作,無巧不巧,單單將黨籍碑打碎了。當風雷毀碑時,蔡京厲聲道:「碑可毀,名不可滅!」但是,徽宗皇帝怕了,立即詔除朝堂外處的黨禁石刻,下詔自咎,求直言,罷方田、歲貢、科斂、市易、香鹽礬茶諸事。
二月,遂罷蔡京,畏天怒也。但所重用為右相的卻是趙挺之。
政和改元,崇信道教的徽宗皇帝於寶籙宮內設醮祈禳,道士焚章伏地,歷時甚久,才起來。皇上問是何故,答曰:「適才到了玉皇大帝殿上,恰逢奎星奏事,等他完事後,才得上達。」皇上問:「奎星何神?」答曰:「就是本朝的蘇軾。」徽宗大驚,隨即下詔追贈龍圖閣待制,時在蘇軾逝世後十年。
這是道士以神道設教的故技,諫諍皇帝的神話,徽宗也歡喜受騙。能夠管束皇帝的,畢竟只有「天」。
靖康元年(1126)金兵圍京師,移文開封府指名索取《東坡文集》、司馬光《資治通鑑》諸書。大概因為金人都那麼敬愛蘇軾的著作,所以這一年又詔復翰林侍讀學士的官銜。
宋高宗朝的建炎二年(1128),詔復甦軾為端明殿學士,盡還該得的恩數。紹興元年(1131)特贈朝奉大夫,資政殿學士。紹興九年(1139)詔賜汝州郟城縣墳寺名為旌賢廣惠寺。
宋孝宗說得上是蘇軾的「異代知己」,他愛好蘇軾的詩文,以一個日理萬機的皇帝,卻能挪出時間來精讀蘇軾卷帙不少的全部著作,已經難得;又甚敬重他的高風亮節,欣賞他的才華與邁往之氣。乾道六年(1170)以知眉州的何耆仲之請,賜諡文忠。復又感念蘇軾生平「經綸不究於生前」的寂寞,決然要「議論常公於身後」,再崇贈太師;九年(1173)復詔有司重刊《東坡全集》,御筆親撰序贊,弁於集前,書賜軾之曾孫蘇嶠。這時候,距蘇軾之逝,已經七十多年了。
理宗端平二年(1235)正月,詔議胡瑗等十人從祀孔子廟庭,蘇軾位列張載、二程之上。這是「春秋俎豆」的大事,對於終身服膺儒學的蘇軾來說,是個非常重要的認定,並不等閒。
1 編者註:據《中國地名沿革對照表》,應為今廣西玉林。
2 〔清〕張宗橚:《詞林紀事》。
3 〔宋〕曾敏行:《獨醒雜誌》。
4 〔宋〕洪邁:《容齋三筆·何公橋詩》。又何薳《春渚紀聞》云:「先生翰墨之妙,既經崇寧、大觀焚毀之餘,人間所藏,蓋一二數也。至宣和間,內府復加搜訪,一紙定值萬錢,而梁師成以三百千取吾族人《英州石橋銘》,譚稹以五萬錢輟沈元弼『月林堂』榜名三字。至於幽人釋子所藏寸紙,皆為利誘,盡歸諸貴近,及大捲軸輸積天上。丙午年金人犯闕,輸運而往,疑南州無一字之餘也。」記中梁、譚二人,都是宋宮的大太監。
5 本集:《次韻韶倅李通直詩》自注。
6 〔宋〕曾敏行:《獨醒雜誌》。
7 〔宋〕曾敏行:《獨醒雜誌》。
8 〔宋〕趙令畤:《侯鯖錄》。
9 〔宋〕何薳:《春渚紀聞》。
10 〔宋〕佚名:《瑞桂堂暇錄》。
11 〔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又釋惠洪《冷齋夜話》。
12 〔明〕陳邦贍:《宋史紀事本末》。
13 〔宋〕曾敏行:《獨醒雜誌》。
14 〔宋〕邵博:《聞見後錄》。
15 〔宋〕彭乘:《墨客揮犀》。
16 據徐度《卻掃篇》。劉恕子羲仲,字壯輿,嘗摘歐陽《五代史》之訛誤為糾繆,以示東坡。東坡曰:「往歲歐陽公著此書初成,王荊公謂余曰:『歐陽公修《五代史》而不修《三國志》,非也。子盍為之乎?』余固辭不敢當。夫為史者,網羅數十百年之事,以成一書,其間豈能無小得失耶?余所以不敢當荊公之託,正畏如公之徒,綴拾其後耳。」
17 林希初因章惇許以執政,所以欣然投靠,甘心降級為中書舍人,撰擬制誥,醜詆正人,不留餘地。曾布為樞密院,章惇使林希為副,命他做伺察的工作。林希怨惇不令他做同省的執政,漸為曾布所誘,終於背叛了章惇,遭到邢恕的攻擊,出知揚州,徙舒州,在任上病死。
18 方岳《深雪偶談》、費袞《梁溪漫志》均載有軾擬居家宜興,學生邵民瞻代為購定一屋,已付值五百緡,是夜,與民瞻散步月下,聞老婦人哭其產,毀券贈其屋價事。按東坡北歸至常州時,已為病困,不能更至宜興,遑論與民瞻月下漫步,其事不確。
19 書中所錄詩,據本集乃「紹聖間,人得此詩於沿流館中,不知何人詩也」。沿流館待考。
20 《金山志》。
21 〔宋〕邵博:《聞見後錄》。
22 〔宋〕趙彥衛:《雲麓漫鈔》。
23 〔宋〕邵博:《聞見後錄》。
24 何薳《春渚紀聞》引錢濟明《跋施純叟藏蘇公帖》。
25 何薳《春渚紀聞》引錢濟明《跋施純叟藏蘇公帖》。
26 〔宋〕費袞:《梁溪漫志》。
27 〔宋〕趙彥衛:《雲麓漫鈔》。
28 東坡生於景祐三年丙子,至是年辛巳卒,以日數計之,僅得二萬三千四百餘日。雲三萬日者,舉成數也。
29 〔宋〕傅藻:《東坡紀年錄》。屬纊:人瀕死時置綿於口鼻之上以為候。
30 〔宋〕蘇轍:《欒城集·祭兄文》。
31 〔宋〕周煇:《清波雜誌》。
32 〔宋〕釋德洪:《石門題跋》。
33 葉嘉瑩:《迦陵談詩》。
34 〔宋〕蘇籀:《欒城遺言》。
35 本集《和陶游斜川詩》:「過子詩似翁,我唱而輒酬。未知陶彭澤,頗有此樂不?」
36 〔宋〕王明清:《揮麈三錄》。
37 〔宋〕張端義:《貴耳集》。
38 〔宋〕張端義:《貴耳集》。又見呂本中《紫微詩話》。
39 〔宋〕王稱:《東都事略》。
40 〔宋〕邵博:《聞見後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