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新傳 · 第十三章 海外東坡

李一冰 《蘇東坡新傳》
一 海南風土 瓊崖,即今海南,為我國兩大島嶼之一(其一即為台灣)。隸屬中國版圖的歷史甚早,漢武帝時已置珠崖、儋耳二郡;宋為廣南西路,置瓊、崖、儋、萬安四州,分據島之四隅。黎母山脈據島之中央,五指山為其中心。黎人環山而居,內為生黎,外為熟黎。山極高,洞極深,生黎之巢,人跡罕至,當時尚是化外之地。 四州分東西兩路:東路自瓊州向南為萬安,再南而至崖州;西路自瓊州至南為儋州,昌化軍治所在。蘇軾的行程是由瓊州府治西行而至澄邁,自澄邁而至儋州,為程二百十里,都是陸路,詩記途徑為「四州環一島,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都是紀實之語。 蘇軾於六月十一日自雷州徐聞縣渡海,登岸的地點為今海南的北部大港——海口市,當時的瓊州府治。從徐聞對渡,隔海相距四百里,趁北風一日一夜可達。瓊州北望,與蘇轍所居廣東南端的雷州半島,遙遙相對,所以軾詩有「莫當瓊雷隔雲海,聖恩尚許遙相望」句。 經歷一場與瓊州海峽風濤搏鬥的艱苦行程,人在舟中,蘇軾喻之為如從高山下墮深谷,風浪之大,令人震駭。登岸後,瓊州通判黃宣義來謁,蘇軾即將郵遞之事,鄭重面托宣義代為收轉。與鄭靖老書: 邁書附瓊州海舶或來人之便,封題與瓊州倅黃宣義,托轉達,幸甚。見說瓊州,不論時節,有人船之便。 蘇軾今後,將求生於此蠻荒絕境中。骨肉親故的聯繫,生活必需的補給,端賴「人船之便」為交通,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部署。 海南的地勢,西南盡為高原山嶽地帶,只能陸行。蘇軾雇乘轎子前往,至澄邁,寄宿於當地士人趙夢得家,休息數日,再往昌化。 肩輿穿行於山谷間,轎子搖搖晃晃地前進,他就坐在轎中打瞌睡。睡夢中,得「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鍾」句。忽然一陣涼風,吹來山中常有的急雨,卻把他吹醒了,於是就有「四州環一島」,初至海南所寫的那第一首詩。 人在高山上行,蘇軾下意識地常常向北瞭望,希望能見中原的一線。誰知視界所極,只是一片茫茫的海水,方知已是山窮水盡之地,不免悽然傷感。詩續曰:「……登高望中原,但見積水空。此生當安歸,四顧真途窮。」《莊子·秋水》篇說:「北海若曰: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太倉乎!」中國(中原)在宇宙里,也不過是太倉之一粟;則渺小的個人,還有什麼歸不歸的煩惱? 流落天涯的老人,以此知識精神的力量,突破眼前的悲哀——「茫茫太倉中,一米誰雌雄?幽懷忽破散,詠嘯來天風。」 繼作《次前韻寄子由》詩,則又不免身世之悲,如曰:「我少即多難,邅回一生中。百年不易滿,寸寸彎強弓。老矣復何言,榮辱今兩空。泥洹尚一路,所向余皆窮。……」蘇軾遭際至此,而年力就衰,悲歡皆盡,只覺得全身徹骨的疲倦。所以李太白說:「百年苦易滿。」而他卻說:「百年不易滿。」晚年生命中,不意還有這麼一段坎坷的窄路,但是他認為若能跳出現實世界觀念的局限,能以「不歸為歸」,倒也未必沒有天人相勝的出路——勉強保持著他那蒼涼的樂觀。 七月初二,到了昌化軍貶所。昌化,古儋耳城,唐改昌化郡;宋熙寧六年,廢為昌化軍,治宜倫縣。這是一個「非人所居」,中原人士所謂十去九不還的絕地。《儋縣誌》說:「蓋地極炎熱,而海風甚寒。山中多雨多霧,林木陰翳。燥濕之氣不能遠蒸而為雲,停而為水,莫不有毒。」又曰:「風之寒者,侵入肌竅;氣之濁者,吸入口鼻;水之毒者,灌於胸腹肺腑。其不死者幾希矣。」所以蘇軾進上謝表說: 並鬼門而東騖,浮瘴海以南遷。生無還朝,死有餘責。……臣孤老無托,瘴癘交攻。子孫慟哭於江邊,已為死別;魑魅逢迎於海上,寧許生還。…… 登岸之初,作簡謝雷守張逢派人送他渡海。到昌化後,再致書言: 海南風氣與治下略相似,至於食物人煙,蕭條之甚,去海康遠矣。到後杜門默坐,喧寂一致。蒙差人津送,極得力,感感! 經此長途跋涉,蘇軾病了好一陣子,故又一書說: 某到此數臥病,今幸少間。久逃空谷,日就灰槁而已。 這都是初到貶所時的情境。 在昌化這個地方,蘇軾沒有一個熟識的人,只好租借數椽官屋,聊蔽風雨。因為居處破敗敝陋,所以也曾夢歸惠州的白鶴山居,作了《和陶還舊居》詩,在這陌生地方,過著杜門默坐的日子。誠如《夜夢》詩題所說:「至儋州十餘日矣,淡然無一事。學道未至,靜極生愁。」愁悶的日子裡,只好常常做夢。身入這種景況,蘇軾精神上唯一的依傍,只有在雷州的弟弟,可憐地隔海相望那一片茫茫的海水,此外就是傾杯獨飲。他本有一套珍藏的酒器,因謫海南,已經全部賣了錢,以供衣食,只剩下一隻工制美妙的荷葉杯,留以自娛。現在他就用這僅存的荷葉杯,自斟自酌,作《和陶連雨獨飲》詩,兩首錄一: 平生我與爾(酒),舉意輒相然。 豈止磁石針,雖合猶有間。 此外一子由,出處同蹁躚。 晚景最可惜,分飛海南天。 糾纏不吾欺,寧此憂患先。 顧引一杯酒,誰謂無往還。 寄語海北人,今日為何年? 醉里有獨覺,夢中無雜言。 海南的氣候,夏季酷熱,而且濕度很高,幾乎使最能隨遇而安的蘇軾也不能忍耐。如與程全父推官書云:「此間海氣蒸溽不可言,引領素秋,以日為歲。」暑熱可想。又如《書海南風土》云: 嶺南天氣卑濕,地氣蒸溽,而海南尤甚。夏秋之交,物無不腐壞者。人非金石,其何能久!然儋耳頗有老人,年百餘歲者,往往而是,八九十者不論也。乃知壽夭無定,習而安之,則冰蠶火鼠,皆可以生。吾當湛然無思,寓此覺於物表。使折膠之寒,無所施其冽;流金之暑,無所措其毒。百餘歲何足道哉!彼愚老人初不知此,如蠶鼠生於其中,兀然受之而已。一呼之溫,一吸之涼,相續無有間斷,雖長生可也。莊子曰:「天之穿之,日夜無降,人則顧塞其竇。」豈不然哉! 九月二十七日,秋霖不止,顧視幃帳間有螻蟻,帳已腐爛,感嘆不已,信手書此。時戊寅(元符元年)歲也。 蘇軾的精力,永遠不衰,雖是花甲老翁了,入市糴米,還會覺得「不緣耕樵得,飽食殊少味」。心裡還想申請一塊荒地來躬自耕種,總須自食其力,才免內心的愧恧。然而,海南的民俗,恰正相反。當地有一種樹木,可以分別產出八種不同的香料,他們就以此為生,懶得不想耕田,因此,到處都是荒地,而食糧不足。缺乏米糧,他們就以薯芋雜糧,煮粥取飽。蘇軾覺得這些海南人真是愚昧可哀,以一片精誠,作了《和陶勸農六首》,將詩寄與其弟。《欒城後集》轍作《次韻詩敘》,說到雷州半島的情形,也和南海一樣。他說:「予居海康,農亦甚惰,其耕者多閩人也。然其民甘於魚鰍蝦蟹,故蔬果不毓;冬溫不雪,衣被吉貝,故藝麻而不績,生蠶而不織;羅紈布帛,仰於四方之負販;工習於鄙朴,故用器不作;醫奪於巫鬼,故方術不治。予居之半年,凡羈旅之所急求皆不獲。」然而,海南遠摒海外,貨運不便,雷州還可仰給四方的供應,而海南卻只好「百物皆無」了。 在海南百物皆無的情形下,幸賴在惠州服官的舊友鄭嘉會(靖老)和程天侔父子由海舶接濟酒米藥物,傳遞家書,所以蘇軾在給他們的函件中,訴述較詳。如: 黎蜒雜居,無復人理。資養所急,求輒無有。(《答程天侔書》) 此間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然亦未易悉數,大率皆無耳。惟有一幸,無甚瘴也。(《答程儒書》) 紙茗佳惠,感怍,感怍!丈丈惠藥米醬姜鹽糖等,皆已拜賜矣。(《答程天侔書》) 海南沒有醫藥,而人不能無病,病則相信殺牛可以愈疾,這是海南的風俗。惜生的蘇軾,看得滿懷悲憫,為之惄焉不安,寫了一篇柳宗元的《牛賦》,加上長跋,交給瓊州僧人道贇,希望借他的手代為傳布,能夠稍稍改變這種風俗。跋言: 嶺外俗皆恬殺牛,而海南為甚。客自高化載牛渡海,百尾一舟,遇風不順,渴飢相倚以死者無數。牛登舟,皆哀鳴出涕。既至海南,耕者與屠者常相半。 病不飲藥,但殺牛以禱,富者至殺十數牛。死者不復雲,幸而不死,即歸德於巫,以巫為醫,以牛為藥。間有飲藥者,巫輒云:「神怒,病不可復治。」親戚皆為卻藥禁醫,不得入門,人牛皆死而後已。 地產沉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黎人得牛,皆以祭鬼,無脫者。中國人以沉水香供佛,燎牛求福,此皆燒牛肉也,何福之能得? 哀哉!余莫能救,故書柳子厚《牛賦》,以遺瓊州僧道贇,使以曉喻其鄉人之有知者,庶幾其少衰乎! 海南還有一個特殊的風俗,即男人在家,終日遊手好閒,一切外出體力勞作的事都由婦人承擔,包括上山打柴、鑿地汲鹽井在內。蘇軾又寫了一幅杜甫的詩,希望能勸儋人改俗——這也不過是書生行其心之所安的作為而已,效果是很微茫的。 元祐臣僚,幾乎無人不遭謫逐,而遠竄海外的,卻只蘇軾一人。人莫不自負有才,莫不好名,而才名相累,竟是如此苛酷,此所以蘇軾對於《莊子·山木》篇「材與不材」之說,懷著甚深的感慨。 二 食芋飲水 蘇軾在昌化,無一熟人,而且語言不通,與土著也無由交識,入市則百物皆無,南方長夏之日,獨居敝陋的官屋中,過著「杜門默坐,日就灰槁」的生活,即使悶不死人,也會被逼得發瘋。然而,人生的美妙,在於常會絕處逢生。蘇軾到昌化將兩個月後,昌化軍使易人,新任的張中來了。一到,他即前來叩門請見蘇老前輩,並且帶了雷守張逢的信來。 張中,開封人,熙寧初年的進士,曾在明州(浙江寧波)做過象山縣尉之類的地方官,浮沉小吏,仕途甚不得意,現在又被派到這人人視為畏途的南蠻荒島上來,料不到卻與蘇軾這樣的人物相遇。 張中對這老人,執禮甚恭,與蘇過則成了莫逆的朋友,因為兩人都歡喜下棋,下棋上了癮。蘇家租住官屋,又在州廨的東鄰,走動非常近便,所以張中幾乎無日不來,來即與過一枰相對,興味盎然。蘇軾接受老弟「不要讀書」的勸告,本來蕭然清坐,澹無一事,於是也就整日坐在枰邊,看他們對弈。 其實,這看棋的老人,並不懂棋,倒是因此想起了從前獨游廬山白鶴觀,觀中人闔門晝寢,只聽得棋聲起落於古松流水之間。這種境界,給他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覺得這玩意兒非常可愛,有意想學,然而始終沒有機會。現在,這隅坐一旁,不會下棋而竟日觀棋不厭的老人,卻悟出了千古不滅的棋道哲學——「勝固欣然,敗亦可喜。」作《觀棋》詩: 五老峰前,白鶴遺址。長松蔭庭,風日清美。 我時獨游,不逢一士。誰歟棋者,戶外屨二。 不聞人聲,時聞落子。紋枰坐對,誰究此味。 空鉤意釣,豈在魴鯉。小兒近道,剝啄信指。 勝固然欣,敗亦可喜。優哉游哉,聊復爾耳。 是年十月立冬之後,島上風雨無虛日,蘇軾租住的官屋,本已敝陋不堪,風吹雨打更是處處漏水,常常一夜三遷,東躲西避。這在平常人一定會心生怨憤,但是蘇軾讀陶《怨詩示龐鄧》,認為淵明懂得歡快時應留余樂,憂戚處不妨頹然的道理,一點也不覺得難堪。他自認與淵明一樣,天生的稟賦偏奇,本來不會享受,從前住華屋,臥重裀,並不安適;現在一夕三遷,卻睡得很好。《和陶怨詩》說:「我昔墮軒冕,毫釐真市廛。困來臥重裀,憂愧自不眠。如今破茅屋,一夕或三遷。風雨睡不知,黃葉滿枕前。」蘇軾雖然不怨,張中卻不能不顧,就假借整修倫江驛以就房店的名義,派兵將屋修補。此事,後來成了張中的罪狀。 蘇軾日常生活中,非常歡喜理髮和沐浴。他的保健方法中,晨起梳發百櫛,即是重要的一款。在海南,有《謫居三適》詩,就是旦起理髮、午窗坐睡和夜臥濯足三項。沐浴卻發生了問題,因為海南沒有澡盆這樣器物,所以只好用道家的辦法,於夜臥時,以兩手揩摩身體,名曰「干浴」(見《雲笈七籤》)。蘇軾於《次韻子由浴罷》詩中,還很幽默地以老雞倦馬的土浴為比,如曰:「時令具薪水,漫欲濯腰腹。陶匠不可求,盆斛何由足。老雞臥糞土,振羽雙瞑目。倦馬?風沙,奮鬣一噴玉。垢淨各殊性,快愜聊自沃。」 「六十無肉不飽」,何況蘇軾向來喜歡肉食。他在惠州,還有羊脊骨可買,啃得津津有味,但到昌化,就「至難得肉食」了。聽說蘇轍到海康後,體重驟減,作《聞子由瘦》詩,說到當地土人吃老鼠、蝙蝠、蜜唧(蜜漬鼠胎)、蝍蛆(蜈蚣),令人不寒而慄。詩言: 五日一見花豬肉,十日一遇黃雞粥。 土人頓頓食薯芋,薦以薰鼠燒蝙蝠。 舊聞蜜唧嘗嘔吐,稍近蝦蟆緣習俗。 十年京國厭肥羜,日日烝花壓紅玉。 從來此腹負將軍,今者固宜安脫粟。 人言天下無正味,蝍蛆未遽賢麋鹿。 ………… 接下去,蘇軾還和老弟開玩笑道,照這樣子沒有肉吃,帽寬帶落地消瘦下去,到有一天能回家鄉去時,兄弟倆一定會變成兩個清瘦的仙人,可以騎在黃鵠身上飛還故鄉了——「海康別駕復何為,帽寬帶落驚僮僕。相看會作兩臞仙,還鄉定可騎黃鵠。」 不但沒有肉吃,海島上只有海魚,而蘇軾怕腥,「病怯腥咸不買魚」,無肉無魚,所以不能免於「爾來心腹一時虛」。老弟又勸他節省精神,不要讀書,然而終日清坐,總也不是辦法,他只好「從今免被孫郎笑,絳帕蒙頭讀道書」了。 海南當然無酒,雖然海北還有幾個朋友,如張逢、程氏父子、周彥質等隨時寄與佳釀,但那是不能常有的贈與,日常要喝,只可自釀。他在當地認識的潮州人王介石、泉州航商許珏,送他一點「酒膏」,蘇軾感激萬分,作《酒子賦》曰:「憐二子,自節口。餉滑甘,輔衰朽。先生醉,二子舞,歸瀹其糟飲其友。」 蘇軾一向喜歡自己釀酒,但在昌化,這興趣也消失了,主要是他之所以好此,原是為了「釀酒以餉客」,現在連客也沒有了,還釀什麼酒。直到元符二年過年前,才釀了一次天門冬酒。新年酒熟,且漉且嘗,本無酒量的老人,不知不覺間喝得醺醺大醉,擁鼻微吟起來: 自撥床頭一瓮雲,幽人先已醉濃芬。 天門冬熟新年喜,曲米春香並舍聞。 ………… 海南不但無肉無魚,甚至米麵亦待海北舶運而來,每遇天氣變化,海運阻隔,立即斷市,所以蘇軾父子,只好入境同俗,食芋飲水。這種食芋飲水的生活,蘇軾卻自謂:「衣食之奉,視蘇子卿(武)啖氈食鼠為大靡麗。」 1 居常煮菜為食,作《菜羹賦》,敘曰: 東坡先生卜居南山之下,服食器用,稱家之有無。水陸之味,貧不能致,煮蔓菁、蘆菔、苦薺而食之。其法不用醯醬,而有自然之味,蓋易得而可常享。 賦辭中說「無芻豢以適口,荷鄰蔬之見分」,也是事實。《冷齋夜話》作者說:「余游儋耳,及見黎民表為予言:東坡無日不相從乞園蔬。」別時寫與一詩,還跋曰:「臨行寫此詩以折菜錢。」 2 菜羹吃厭了,蘇過想出新辦法來,用山芋做羹,冠以美名曰「玉糝羹」。老父吃了,拍案叫絕道:「色香味皆絕,天上酥酏則不可知,人間決無此味也!」詩曰: 莫將南海金齏膾,輕比東坡玉糝羹。 我想,讀者決不會被此老騙過,只是山芋一項材料,即使易牙復生,也做不出什麼美食來的,只是其中有兒子奉事的一片孝心,才是人間的至味。 蘇軾在海南所遭遇的困苦,還不止此。 元符二年(1099)四月,島上大旱成災,米價暴漲,眼看將有絕糧之憂。蘇軾束手無策,想到道家的辟穀法中,有一種簡單易行的龜息法,就是模仿龜的呼吸,每日凌晨,引吭東望,吞吸初日的陽光,與口水一同咽下,據說非但可以不飢,還能身輕力壯。他寫下這個方法,決心與兒子一同練習,準備抵抗飢餓。 飲食是人的基本欲望,這欲望不能滿足時,很自然地常會懷想過去的享用。蘇軾飽食芋蔬之餘,作《老饕賦》,賦中歷數美食,如言:「……嘗項上之一臠,嚼霜前之兩螯,爛櫻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羔。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帶糟。蓋聚物之夭美,以養吾之老饕。……」從這些敘述,蘇軾之精於食道,雖稱為美食家也,當之無愧,而他現在只是「畫餅充飢」。 食物之美,不一定與貴賤關聯。他與一洺州人談「吃」,對於鹽水漬蠶蛹那種平民化的小食,也說「余久居南荒,每念此味」而不可得。(《五君子說》) 張中來後,經他介紹,蘇軾才認識了幾個土著朋友,才有幾家熟人,可以串串門子,歇歇腳。 一是住在縣城東南的黎子云,他家居臨大池,水木幽茂,惜乎太窮,房屋已甚破敗。坐中幾個人創議,大家捐點錢來修造一下,平常就可來此聚會。深苦寂寞的蘇軾,自然贊成,也捐了錢,名之曰「載酒堂」。 還有一個是住在城南的老秀才——符林,蘇軾稱之為「儋人之安貧守靜者」。紹聖五年上巳節,海南風俗於是日上墳,蘇軾攜酒往訪符家,符家的子弟都出去了,只有老符在看家,他們兩人便傾壺痛飲起來,一直喝到醉了。蘇軾作詩,非常感慨: 老鴉銜肉紙飛灰,萬里家山安在哉! 蒼耳林中太白過,鹿門山下德公回。 管寧投老終歸去,王式當年本不來。 記取城南上巳日,木棉花落刺桐開。 當地的熟人,逐漸多起來了,蘇軾也逐漸恢復了城鄉各處隨意漫遊的老習慣。他可以跑進一座寺院,清坐終日,「閒看樹轉午,坐到鐘鳴昏」,目的是要「斂收平生心,耿耿聊自溫」(詩:《入寺》)。游城北謝氏廢園,則又興起「謝家堂前燕,對語悲宿昔」的興廢存亡之感。 蘇軾在城鄉隨處亂跑,像這種落後地區,除出城中有一兩條大街外,他處都無一定的道路,所以他常常會迷路,甚至回不得家,則以牛矢、牛欄等,來做認路的指標。黎人家的兒童,沒有玩具,口吹蔥葉為戲。他也認識了當地如春夢婆這樣可愛的人物——蘇軾曾負一大瓢,行歌田間,遇一老婦,年已七十,對軾言道:「內翰昔日富貴,一場春夢。」軾認為她說得很對,鄉人從此就叫這老媼為春夢婆。 3 蘇軾在漫步中,作《被酒獨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覺四黎之舍三首》,此詩最富儋耳風光,也是他與土著交往情趣的寫實: 半醒半醉問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尋牛矢覓歸路,家在牛欄西復西。 總角黎家三四童,口吹蔥葉送迎翁。 莫作天涯萬里意,溪邊自有舞雩風。 符老風情奈老何,朱顏減盡鬢絲多。 投梭每困東鄰女,換扇惟逢春夢婆。 三 房屋風波 蘇軾等過嶺諸人的禍患,似乎還未「到此止步」。 繼公開謫責之後,章惇輩「必欲置之死地」的魔掌,就偷偷伸出來了。 紹聖五年二月,章惇、蔡京議派呂升卿、董必察訪嶺南。這升卿是呂惠卿之弟,他家兄弟與蘇氏昆仲有刻骨深仇,一旦落入其手,豈有生理?董必本為荊湖南路常平,在衡州按查孔平仲,連斃三命,更是著名的劊子手。章惇起用呂、董二人按察兩廣,意欲盡殺流人,則已顯而易見。 幸而曾布天良未泯,一日,朝罷獨留,對皇上進言道: 「聞遣升卿輩按問,豈免鍛煉?況升卿兄弟與軾、轍乃切骨仇讎,軾、轍聞其來,豈得不震恐?萬一望風引決(自殺),豈不有傷仁政?升卿凶焰,天下所畏,又濟之以董必,必在湖南按孔平仲殊不當,今仍選為察訪,眾論所不平。」 又左司諫陳次升也於奏事畢,進前言曰:「元祐臣僚,今乃欲殺之耶?」皇上答曰:「並無殺人的意思。」次升才續奏道:「升卿乃惠卿弟,今使指於元祐臣僚遷謫之地,理無全者。」 於是,哲宗對章惇等諭曰:「朕遵祖宗遺志,未嘗殺戮大臣,其釋勿治。」 呂升卿廣南東路察訪之命,遂此罷行,而董必則由東路改使西路。北宋將全國分十五路行政區域,廣南西路轄屬雷、瓊、儋、崖四州。董必使西路,其將為禍軾、轍則已無可避免。 隨後,中書舍人蹇序辰上疏說:「司馬光等從前所為,變亂典刑,改廢法度,訕黷宗廟,睥睨兩宮等罪惡,著於當時的章疏案牘,散在各個有司衙署。今若不加彙輯,日久必難查考。請全部檢討奸臣們的所言所行,選官類編,人為一帙,置之二府,以示天下後世,俾昭大戒。」於是,就命蹇序辰、徐鐸負責編輯,元祐群臣的施行文書,章疏書牘,自元豐八年四月至元祐九年四月十二日止十年間的舊案,纖屑不遺,皆被搜集,匯為一百四十三帙。由是按圖索驥,前朝縉紳之士幾乎沒有一人得能脫禍了。 四月,蔡京等上寶璽,名曰「天授傳國受命寶」。五月,御殿受璽,行朝會,減罪囚,紫宸殿大宴群臣,朝堂里一片洋洋喜氣。詔告天下,自紹聖五年六月戊寅朔起,改元為元符元年。 元符元年(1098)七月,再詔范祖禹徙化州(即今廣東化州市),劉安世徙梅州(即今廣東梅州市),蘇轍徙循州(東江上游、惠州之東北)——這是董必到嶺南來按問的結果。 祖禹於同年十月十日死於貶所,年僅五十八歲。元祐後期,蘇軾在朝中志同道合的同官,只有祖禹一人,今在儋州聞其訃告,不覺號慟痛哭,給祖禹的長子范沖(元長)函道:「聞訃慟絕,天之喪予,一至於是,生意盡矣。」又曰:「流離僵仆,九死之餘,又聞淳夫先公傾逝,痛毒之深,不可雲論。」 祖禹、安世等本人遭難之外,諸子並皆勒停(免官),永不收敘。所以,蘇軾後又長函范沖,勸他「先公已矣,惟望昆仲(次子范溫,為秦觀之婿)自立,不墜門戶。……與先公相照,誰復如某者,此非苟相勸勉而已,切深體此意」。 范沖求蘇軾為父作傳,軾沉痛作答曰:「所論傳,初不待君言,心許吾亡友久矣。平生不作負心事,未死要不食言。然今則不可,九死之餘,憂患百端,想蒙矜察。」又暗示道:「海外粗聞新政,有識感涕。」范沖此請,本欠老成,在這個樣子的黑暗時期,要蘇軾為祖禹作傳,禍隨筆起,怎能著手! 章惇必欲致范、劉於死地,叫蔡京設法除此二人。安世到了梅州貶所,蔡京就派人跟著南下殺劉。陳衍勸說使者不如脅逼安世自裁的好,安世卻不為所動。蔡京又特意覓了一個當地的土豪,將他擢為轉運判官,命往殺劉。判官受命疾馳,梅守又派人來勸安世自己作個了斷。判官將至,劉家闔門號泣,安世卻飲食起居如平時,不愧是個錚錚鐵漢。不料是夜,這個土豪忽然急病嘔血而死,安世因此獲免。真是「命好」! 蘇轍在雷州,因為政令不許占住官屋,所以張逢幫他租借太廟齋郎吳國鑒的宅子居住。不到半年,便被段諷檢舉,說他「強奪民居」。紹聖五年三月,董必到了雷州,按察此事,要追民究治,幸而蘇轍拿得出租賃契約,才沒話說。董必就奏劾雷守張逢於蘇氏兄弟到時,同本州官吏至門首迎接,招待軾、轍在監司行衙安泊,次日送酒筵去接風,後來又幫蘇轍租屋,每月一兩次地送酒饌到轍處管待,差役七人供事等等;海康縣令陳諤差雜役工匠為蘇轍租住的宅子大事裝修,又勒令附近居民拆除籬腳,開闊小巷,通行人馬,以便迴避蘇轍所居門巷等等。 結果是詔移蘇轍循州安置,雷守張逢被勒停(免職),海康令陳諤特沖替(改調)。本路提刑梁子美與蘇轍是兒女親家,不申明迴避與其餘監司以失察的罪名,各罰銅三十斤。 果然,雷州按察事告一段落,董必立即要遣官過海,查治昌化軍使張中修倫江驛事。從這件案子,當然就可以把蘇軾牽扯出來。用土豪做轉運判官謀殺劉安世的手段,已有先例,人人要為蘇軾捏一把冷汗。 董必的魔掌將及蘇軾,幸而出現了一個救星。據說董必的隨員中,有一潭州人彭子民,甚得董必親信。當董必要派人過海,徹治張中案時,彭對董流著眼淚勸道:「人人家都有子孫!」 4 董必醒悟過來,只派一個小使臣過海。章惇的政府有流人不許占住官屋的命令,所以小使臣就根據這道行政命令,將蘇軾父子逐出官舍,尚無其他誅求。 被逐出屋後,父子二人無地可居,偃息於城南南污池側,桄榔林下者數日。東坡偃息桄榔林中,則曰:「尚有此身,付與造物,聽其運轉,流行坎止,無不可者。」 5 其超然自得,了無慍色如此。 後來,就在那兒買了一塊空地,自己造屋。 朋友中特別是黎子云和符林兩家子弟十餘人,都來幫他運甓畚土;王介石更出全力相助。《與鄭靖老書》說:「起屋一行,介石躬其勞辱,甚於家隸,然無絲髮之求也。」 軍使張中來觀,也捲起袖子來幫做畚鍤的工作。次月(五月),坐落城南的一棟簡單的住屋就造好了。五間平房,一個龜頭。蘇軾名之曰「桄榔庵」,摘葉書銘,以記其處。 《與鄭靖老書》述造屋事曰: 初賃官屋數間居之,既不可住,又不欲與官員相交涉。近買地起屋五間、一龜頭,在南污池之側,茂木之下,亦蕭然可以杜門面壁少休也。但勞費窘迫耳。 又《與程儒(天侔子)書》云: 賴十數學生助工作,躬泥水之役。愧之,不可言也。 搬進新屋去後,家用器物皆無,鄰里黎、符兩家都從自己家中用的分點出來送給他們。蘇軾《和陶和劉柴桑》詩說: 萬劫互起滅,百年一踟躇。 漂流四十年,今乃言卜居。 且喜天壤間,一席亦吾廬。 ………… 蘇軾這一席之廬,據他與程秀才書簡說: 新居在軍城南,極湫隘,粗有竹樹,煙雨濛晦,真蜑塢獠洞也。 新居牆之東北,有一樹老楮,枝葉旺長,遮擋眼界。蘇軾有意將它伐去,細思「孤根信微陋,生理有倚伏」(詩:《宥老楮》),終於不忍砍此大自然中的同一生物。 住定後,又雇了三個蓬頭的當地人,整治出一個菜園來,自己種些韮菜、黃菘;西邊掘個糞坑,儲積水肥;東邊開個水源,用以澆菜。蘇軾說:「人間無正味,美好出艱難。」親手種出來的東西,總是好吃的。不過,自種蔬菜,眼看它慢慢長大起來,「未忍便烹煮,繞觀日百回」,又捨不得割來吃了。(《和陶西田獲旱稻》及《和陶下潠田舍獲》詩) 七月,蘇軾才知道老弟再徙循州的消息。循距惠州七百里,荒僻寥落,言語不通,飲食無有,而且從惠州到龍川的那條水路非常狹隘,艱澀難行。這條路,蘇邁、蘇過都曾走過,所以蘇軾立刻設法通知蘇邁,令蘇轍一家路過惠州時,挽留他家眷口就在白鶴山莊住下,一切有邁可以照顧。 蘇轍於六月間自海康啟程,冒大暑水陸行數百里,困憊不堪,就接受老兄的安排,將家眷留在惠州,獨攜幼子蘇遠,葛衫布被,乘一葉小舟,秋八月到了循州貶所,住於龍川城東之聖壽僧舍。 也許由於新來乍到,找不到信使之便,直到九月十五,蘇軾還得不到老弟一點訊息,心裡憂慮不堪,只好端策問卦,用揲蓍古法,卜得「遇渙之內」:三爻初六變為中孚,兌上巽下,信發於中,謂之中孚;中孚之九二變為益,震下巽上,損上益下,故謂之益;益之六三變為家人,離下巽上,正一家而天下定。中孚有至誠之意;益卦雖是風雷動象,示播遷不寧,但有增足之益;家人卦有天倫安和之意。蘇軾取文辭為斷,自信對於此卦,研考精詳,決不會錯,心裡大為安定。 6 但是,朝中大局如此,兄弟兩人,各困一隅,殺機四伏,皆是聽憑宰割的命運,豈是經歷一場播遷就能安然無事的?蘇軾「粗聞新政」,不能不心如掛鉤之魚,惶恐不安。九月底,往游天慶觀,謁拜北極真聖,祈神指示餘生的吉凶禍福,求了一支簽,簽詞曰: 道以信為合,法以智為先。 三者不相離,壽命已得延。 蘇軾細繹簽詞的意思,「悚然若有所得」 7 。 蘇軾這時候的惶恐,並非無端而至。因為蹇序辰等編纂的有關元祐朝臣的章奏文書,經過搜集和懸賞徵求,甚少遺漏,共成一百四十三帙;形式上呈經皇帝過目後,他們正在一篇一篇地審閱,凡是涉及更改熙豐法制或文字可以羅織者,立即加以懲處,因此得罪的人,已有數千之多。 在此十年間,以文章報國的二蘇,匯集的專卷一定最厚,隨便抽出一篇來,任意加點解釋,就可叫他們死有餘辜。蘇軾能不憂心忡忡? 到了元符二年(1099)九月,這個政治報復的血腥運動,更成立了專職機構——訴理局,有計劃、有組織地大肆誅求羅織起來。事由安惇進言: 陛下未親政時,奸臣置訴理所。凡得罪熙豐之間者,咸為除雪。歸怨先朝,收恩私室。乞取公按,看詳從初加罪之意,得依斷施行。 這是很明顯地要盡復十年前熙寧、元豐年間的舊案,包括已經赦免或昭雪的在內。蔡卞勸章惇專設這個訴理局,搜索檢查一切舊檔,命蹇序辰、安惇看詳。因此,重新得罪者八百三十家,士大夫雖遠在千里,也被官司會同逮捕、嚴刑偵訊,竟有很多人因清算而受釘足、剝皮、拔舌之苦。 政治這東西,一朝變成個人權力時,就沒有不被濫用,亦幾乎沒有不血腥滿地的。實際政治像頭十分飢餓的怪獸,永遠要吃掉其他任何東西,無休無止。 在此黑暗時代,民有二蔡(蔡卞、蔡京)二惇(章惇、安惇)之謠。二蔡二惇固然罪可通天,但是哲宗惑於女寵,將權力授於豺虎,而昏憒不省,終是不可原諒的。 在這一次再起的大風波中,原已編管橫州的秦觀,再徙雷州。少游悽愴作詩曰:「南土四時都熱,愁人日夜俱長。安得此身如石,一時忘了家鄉。」 8 語極酸楚。張耒和晁補之都坐降為監當官。 呂升卿按察廣南的任命,雖被曾布等攔住了,不能直接施毒於二蘇。但是他的弟弟溫卿,為浙江運使,便專撿與蘇軾親厚的人來下手,以泄私憤。先起錢世雄(濟明)獄,又舉發廖明略事,二人皆被廢斥。後來有個僧人,與參寥有點嫌隙,舉發參寥冒名使用度牒,其實他本名曇潛,是蘇軾替他改名道潛。經查,果與度牒不符,徑即判令還俗,編管兗州。 9 此事發生之前,參寥原本打算帶了他的徒弟穎沙彌度嶺過海,到昌化來看望蘇軾的。蘇軾得書,連忙復書勸阻,書中言渡海當時的危險,是他來時親身的經驗。如云: ……轉海相訪,一段奇事。但聞海舶遇風,如在高山上墜深谷中,非愚無知與至人,皆不可處。胥靡遺生,恐吾輩不可學。若是至人無一事,冒此險做甚麼?千萬勿萌此意。潁師喜於得預乘桴之游,所謂無所取裁者,其言切不可聽。相知之深,不可不盡道其實爾。自揣餘生,必須相見,但記此言也。 在千年前交通困難的情況下,要從浙江杭州到海南島來探望一個落難的朋友,這種風義,簡直難以想像。蘇過也深為感動,作詩附寄曰:「……道人航海曾何勞,久將身世輕鴻毛。只恐西湖六橋月,無人主此詩與騷。」(《斜川集》) 此函發後,參寥已經被迫還俗,編管兗州,當然也不能來了。錢世雄本來代為照顧蘇軾宜興的家屬,被禍前,還寄「異士太清中丹」來給蘇軾服用,現在,卻都失去音訊了。 上年董必糾舉昌化軍使張中,派兵以修繕倫江驛就房店為名,實與別駕蘇軾居住一案。元符二年二月,朝廷處分下來,張中被「沖替」(免職、另候任用),權知廣南西路都鈐轄程節、戶部員外郎譚棪、提點廣南路刑獄梁子美皆坐失察罪,各遭降級處分。 張中將去,軾作《和陶與殷晉安別》贈其行。人在孤苦中,同伴驟別,不比尋常,真有摧肝裂膽之痛,蘇軾此詩,也非常悽愴。如曰: 孤生知永棄,末路嗟長勤。 久安儋耳陋,日與雕題親。 海國此奇士,官居我東鄰。 卯酒無虛日,夜棋有達晨。 小瓮多自釀,一瓢時見分。 仍將對床夢,伴我五更春。 暫聚水上萍,忽散風中雲。 恐無再見日,笑談來生因。 空吟清詩送,不救歸裝貧。 初送張中詩,雖記往來事跡,但仍透著無比的淒涼。 誰知張中這個性情中人,不忍拋撇蘇軾父子,從三月初挨到是年十二月,一直逗留了十個月,遲遲其行。到此真已迫得非走不可時,才來辭行。這天他就在蘇家坐了一個通宵,所以蘇軾再送張中詩《和陶王撫軍座送客》,反而安慰這個行者:「汝去莫相憐,我生本無依。」「莫作往來相,而生愛見悲。」張中坐到天亮,蘇軾別緒依依地說:「懸知冬夜長,恨不晨光遲。」 《和陶答龐參軍三送張中》詩,則是老人一片慈心的諍言。張中少學兵法,甚好談兵,才智非不如人,功名卻無緣分。蘇軾認為徒然憤懣,無補於事,該趁年富力強之日,果斷去邊疆治兵,學以致用的好。 張中此去,不久即以病死傳聞。蘇軾初送詩中,有「恐無再見日」的話,真箇一語成讖。 四 讀書著作 海南「百物皆無」的生活環境,是任何人都不能忍受的;而精神食糧——書物的匱乏,對一個讀書人所造成的威脅,像失落靈魂一樣的痛苦,就不是平常人所能想像的了。 蘇軾當日倉皇渡海,當然不會攜帶書物,住定以後,就為無書可讀而非常煩惱。第一次由張中陪同往訪黎子云時,見到他家有《柳宗元集》數冊,正如久渴之人得見一甌清泉那樣急切,立即借了回來,終日玩誦。曾季狸說:「前人論詩,初不知有韋蘇州、柳子厚。……至東坡而後發此秘。」許彥周說:「東坡在海外,盛稱柳柳州詩。黎子云家有柳文,日久玩味,雖東坡觀書亦須著意研窮,方見用心處耶!」 10 正因沒有他書分散注意,終日玩誦,得與作者神會,始生歡喜。故陸遊說:「東坡在嶺海間,最喜讀柳子厚、陶淵明二集,謂之南遷二友。」 11 其故在此。 後得在惠州服官的老朋友鄭嘉會(靖老)來書,說有書千餘卷,將托舶運裝到海南來借他,蘇軾原本有意用著述來排遣憂患,因為沒有參考書,就什麼也不能作,正如陶淵明《贈羊長史》詩所說:「愚生三季後,慨然念黃虞。得知千載事,上賴古人書。」所以就和此詩,以謝鄭君。 ………… 結髮事文史,俯仰六十逾。 老馬不耐放,長鳴思服輿。 故知根塵在,未免病藥俱。 ………… 鄭嘉會借書,先後兩次,都是托由廣州道士何德順經手船寄的。船本不多,書又笨重,所以寄運甚費時日,真是無可奈何之事。 蘇軾沒處可跑,常往黎子云家去玩。一日碰到天下大雨,借了一頂斗笠,一雙木屐,穿戴起來回去。後來有人畫了一幅「東坡笠屐圖」,他自己作贊曰:「人所笑也,犬所吠也,笑亦怪也。」 12 就是用柳宗元的句法。 海南人慣以椰子殼作冠,從蘇軾父子看來,卻很新鮮,父子二人都作了《椰子冠》詩。然而蘇軾不能忘情於元祐前期,他所創製的筒高檐短帽,士大夫爭相仿製的「子瞻樣」,慨然曰:「更著短檐高屋帽,東坡何事不違時。」 詩人心靈中,充盈著許多熱烈的感情,被現實生活激發起來的思想和感覺,血液裡面膨脹的欲望和情緒,錯綜變幻,構成詩人一串串的夢。將這些夢,用語言文字編織出來,就是詩。詩中,蘊蓄著詩人真誠的生命。 淵明的《歸去來兮辭》,是他歸向自然生活的夢,幾乎全部用意象來喚起讀者的情感。詩中表現一波一波的意象,儘是他樸素的夢想。這個夢畫出隱逸生活的情景,使所有困於塵俗的讀者為之神往。 蘇軾是一個流落天涯而又失去自由的人,更是只好以一個夢想來編織他的精神世界,作他無可奈何的歸宿——「以無何有之鄉為家」,則雖身羈海外,亦未嘗不歸,這就是蘇軾今日「以不歸為歸」的哲學。 紹聖五年二月,蘇軾作《和陶淵明歸去來兮辭》,首揭其由,這是一個「夢」——「歸去來兮,吾方南遷安得歸?……懷西南之歸路,夢良是而覺非。」夢裡確是歸鄉,醒來卻空無其事。他所夢想的歸鄉,不寫舟車之勞:「我歸甚易,匪馳匪奔。俯仰還家,下車闔門。」這個倦於塵勞世患的老人,只能在夢中滿足他歸鄉的欲望。也只有夢還,則不論海南漢北(蜀)距離多麼遙遠,往來都很方便。續曰: 歸去來兮,請終老於斯游。我先人之敝廬,復舍此而焉求?均海南與漢北,挈往來而無憂。……方飢須糧,已濟無舟。忽人牛之皆喪,但喬木與高丘。警六用之無成,自一根之返流。望故家而求息,曷中道之三休。已矣乎!吾生有命歸有時,我初無行亦無留。…… 此文寫成後,寄與弟轍,要他同作。這時候,蘇轍方從雷州再遷循州,一時無暇及此,就將它擱下來了。直到軾已故後,蘇轍整理家中舊書,才又撿出這篇遺稿,乃泣而和之。 13 又據晁說之(以道)說:「建中靖國年間,東坡所和《歸去來兮辭》,方才傳至京師,他的門下賓客中,有好幾個人跟著和作,都自以為『得意』。陶淵明於一日間紛然滿人目前了。」參寥也忽然拿了一篇和作來給晁以道看,約他同賦,以道婉謝曰: 「童子無居住,先生無並行。我與吾師共推東坡一人於淵明間可也。」 參寥領悟,索回和作,納入袈裟袖第中,用杭州土話說道: 「罪過公,悔不先與公話。」 14 和《歸去來兮辭》後,蘇軾意猶未盡,又把陶的原作拆散,寫成《歸去來集字十首》。 自到海南後,蘇軾對於道家神仙之說,已經遠無初到惠州那時的狂熱;而這晉代田園詩人,卻恍然如在身畔,行起坐臥,似同一室,他和我們一樣,兩隻腳踏在這痛苦的大地上,和我們共同享有從這大地上生出來的悲歡和苦樂。 不過,陶蘇二人經驗不同,天分有別。淵明意主澹逸,詩語「微至」已足;東坡豪邁,故多豁達之辭。所以軾雖和陶,而意境不同;蘇軾學不到淵明的澹逸,但他也自有其恢詭陸奇的達人本色,各有不同的精神面貌。 正如我們眼前有這樣兩個人:一個是三家村中的恂恂宿儒,神閒氣靜,眉目清澄,語言全從平凡的情理出發,令人覺得可親;一是做過大事、經歷風濤的豪士,眉宇軒昂,英氣內斂,辭鋒犀利而坦率,令人覺得豁達。前者是陶潛,後者便是蘇軾。 淵明的人生哲學,寓於「形、影、神」三詩之內,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恬淡主義者,他的生活理想,但求平淡安適。 他認為人有生死,與草木之有榮枯一樣,死亡既是不可避免,則有生之日,便該從容享受酒與感官的快樂。 形是身,影如名,形影不能分離,故「身沒名亦盡,念之五情熱」。既然人有必然要死的命運,形影皆空,所以人生應該聽任「神」之自然,「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不必刻意惜生,徒然陷形神於無助的痛苦之中。 蘇軾則好以浪漫的神秘知覺來體驗人生。他認為大千世界中,一切形象變化,彈指頃事,微不足道。唯有物我心靈間的妙悟,超脫形象之外,始入永恆。 他認為形與影相因而成,隨物而化。形如火上之煙,火盡,煙即消失。人之形體,不但要因時間的摧殘而老衰,甚至一念前後,已失其故,所以不足依託。 影如鏡中之像,鏡子壞了,而影仍不滅,因它「無心但因物」,萬變而不竭。 道家的仙境,釋氏的佛國,都很渺茫。本想跟從陶翁,避到酒鄉去住,無奈醉有醒時,依然難逃人生劫數。 回顧平生,真同兒戲,被人指目毀譽,了無意義,不如弄起一把火來(弄火,佛語),好的壞的一起燒了,從此肩上沒有負擔,「神」就自然超脫。 陶、蘇二人,對人生的基本觀念,歧異在此。 蘇軾初至海南,即將自揚州和陶《飲酒》起至紹聖四年丁丑十二月止,所作和詩一百零九首,檢寄蘇轍,要他作「敘」,意欲單獨別為一集。後在海南,續有和作,至元符三年四月,聞赦命後,寫成最後一首《和陶始經曲阿》詩止,共得一百二十四首,輯成《和陶別集》。 《和陶歸去來兮辭》與《歸去來集字十首》不在前數之內。因為前者不是詩,後者不是和作,只能算是附錄。 蘇過作《志隱》一篇,自跋云:「……遂賦《志隱》一篇,效昔人解嘲、賓戲之類,將以混得喪,忘羈旅。非特以自廣,且以為老人之娛。」全文甚長,姑引片段,聊見一斑: 大塊之間,有生同之。喜怒哀樂,巨細不遺。蟻蜂之君臣,蠻觸之雄雌。以我觀之,物何足疑?彭聃以寒暑為朝暮,蟪蛄以春秋為期頤。孰壽孰夭?孰欣孰悲? 況吾與子,好惡性習,一致同歸。寓此世間,美惡幾希。乃欲夸三晉而陋百粵,棄遠俗而鄙島夷。竊為子不取也。子知魚之安於水也,而魚何擇夫河漢之與江湖;知獸之安於藪也,而獸何擇於雲夢之與孟諸。松柏之後凋,萑葦之易枯,乃物性之自然,豈土地之能殊乎?…… 這篇文章之整個風格,特別是氣勢與雄辯這一特色,將它置於《東坡集》中,恐怕誰也無法分辨。尤其全文立意,脫胎於莊子齊物哲學而成其曠達,簡直就是蘇軾人格之再現。難怪老人讀了,不禁大喜道:「吾可以安於島夷矣!」 蘇軾有意跟著自寫一篇《廣志隱》,更深一層來討論窮通得喪之理;但對兒子,卻勸他作《孔子弟子別傳》。兒子還年輕,應該接受儒家的正統思想,求為世用,而不該走老莊這條路子。這也是天下做父親的人,同樣的苦心。 父子二人,在桄榔庵里,以努力寫作排遣孤寂。餘下時間,他又勉勵兒子抄書。那個時代,雕版印刷術雖已出現,但是書籍的流布還不太廣,求書仍不甚易,讀書士子還是習慣於手抄經史,因為抄書不但可以免費得書,還能幫助記誦,練習書法。 到海南後,蘇過先抄了一部《唐書》,再又借了一部《漢書》來抄。蘇軾《與程(儒)秀才書》云: 兒子到此,抄得《唐書》一部。又借得《前漢》欲抄。若了此二書,便是窮兒暴富也。呵呵!老拙亦欲為此,而目昏心疲,不能自苦,故樂以此告壯者爾。 元符二年(1099)五月間,惠州友人鄭嘉會舶寄的書籍已經運到,父子二人就忙著將書編排整齊,列諸座隅,作書報謝說:「此中枯寂,殆非人世,然居之甚安。諸史滿前,甚有與語者也。借書,則日與小兒編排整齊之,以須異日歸之左右也。……」 有了必要的書籍,蘇軾就開始整理黃州所作《易傳》的未完稿,又續撰《書傳》。《和陶雜詩之九》自述傳經之志,有曰: 余齡難把玩,妙解寄筆端。 常恐抱永嘆,不及丘明遷。 親友復勸我,放心餞華顛。 虛名非我有,至味知誰餐。 思我無所思,安能觀諸緣。 已矣復何嘆,舊說易兩篇。 《書傳》十三卷,收入《四庫全書》時,提要曰: 軾究心經史之學,明於事勢,又長於議論,於治亂興亡,披抉明暢,較他經獨為擅長。……洛閩諸儒,以程子之故,與蘇氏如水火,惟於此書有取焉,則其書可知矣。 學問,畢竟是天下的公器,即使門戶森嚴的那些理學之徒,對於軾撰《書傳》,亦不得不有所取。但當日這花甲老人,苟生蠻邦,棲身於桄榔庵里,過著食芋飲水的日子,皓首窮經,雖說是做著傳世之盛業,實在也還是人不能堪的憂患之書。 蘇軾謫黃州時,撰《論語說》五卷,現又繼續編成《易傳》九卷,至元符三年五月又完成了《書傳》十三卷,遂並作題語說: 孔壁汲冢,竹簡科斗,皆漆書也,終於蠹壞。景鍾石鼓益堅,古人為不朽計亦至矣。然其妙意所以不墜者,特以人傳人耳。大哉人乎,《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吾作易、書傳、論語說,亦粗備矣。嗚呼,又何以多為? 蘇軾於此三稿,心力所寄,也很自負。如北歸時,與蘇伯固書云: 某凡百如昨,但撫視《易》《書》《論語》三書,即覺此生不虛過。如來書所論:其他何足道?三復誨語,欽誦不已。 這三部書的現存印本,《易傳》九卷(一名《毗陵易傳》),《四庫》入經部易類二,據明焦竑舊刊本著錄,另有明烏程閔齊伋朱墨板套印本、《津逮秘書》第二集、《學津討原》第一集各刊本。 《書傳》十三卷,《四庫》入經部書類一,另有明烏程閔氏刊朱墨套印本、《學津討原》第二集本、明萬曆二十五年畢氏刊《兩蘇經解》本,為二十卷;又吳興凌氏刊朱墨套印本,亦二十卷。 最不幸的是《論語說》五卷(《文獻通考》作十卷),於清人修《四庫全書》時,已經不見傳本。紹聖間,場屋中流行的是王安石及其子王雱口義的《論語解》。南宋中葉後流行朱子注,也許這是蘇軾原著湮沒失傳的一個原因。幸有蘇轍的《潁濱論語拾遺》傳世,據其自序,蘇軾的意見,雖然並不與他完全相合,但《拾遺》書中取軾說者亦十有二三,聊可豹窺一斑。今有《指海》本、《說郛》本。 蘇轍作《子瞻墓誌》時說:「……乃出《中庸論》,其言微妙,皆古人所未喻。」則蘇軾尚有論《中庸》之作。又《欒城遺言》云:「東坡遺文,流傳海內,《中庸》上、中、下篇……今後集不載此三論,誠為闕典。」但現在通行的明成化刊本《蘇文忠公全集續集》輯有此作,或是蘇轍當時所見刊本不全耳。 蘇過與葉少蘊言,其父在海外,曾經計劃撰《志林》一書,預定一百篇,但只寫了十二篇,蒙赦放還,未能成書。 15 散篇今亦輯入全集。至於有稱《東坡志林》的單行本,則是後人雜取本集短記、題跋之類的編本,並非原定的著作。 元符二、三年間,蘇軾尚在儋州,劉沔編集蘇軾詩文二十卷,寄到海南來請他親自校訂。沔是蘇軾同年的後人,有此心意,蘇軾非常歡喜,作書報之曰: 都曹劉君足下:蒙示書教,及編錄拙詩文二十卷。軾平生以語言文字見知於世,亦以此取疾於人,得失相補,不如不作之安也。以此常欲焚棄筆硯,為喑默人,而習氣宿業,未能盡去,亦謂隨手雲散鳥沒矣。不知足下默隨其後,掇拾編綴,清無遺者。覽之慚汗,可為多言之戒。 然世之蓄軾詩文者多矣,率真偽相半。今足下所示二十卷,無一篇偽者,又少謬誤。及所示書詞,清婉雅奧,有作者風氣。知足下致力於斯文久矣。 軾窮困本坐文字,蓋願刳形去智而不可得者。然幼子過,文益奇。在海外孤寂無聊,過時出一篇見娛,則為數日喜,寢食有味。以此知文章如金玉珠貝,未易鄙棄也。見足下詞學如此,又喜吾同年兄龍圖公之有後也。故勉作報書,匆匆,不宣。 蘇軾即使自知因語言文字之故而蹭蹬一生,受盡折磨,但他仍視文學如生命,在此書簡中,情見於辭。 五 家人朋友 蘇軾南遷,遠竄惠州,後又渡海而去「非人所居」的昌化,都由稚子蘇過隨侍。朝雲逝世後,老人生理晝夜寒暑一切生活上的需要和雜務,都由蘇過一人擔承,從不嫌煩嫌難,這已非常難得。他還要常常陪著老父出遊,游必有詩,則過也必有和作,意在取娛老人。所以軾作《和陶游斜川》詩中,曾經非常得意地說道:「過子詩似翁,我唱而輒酬。未知陶彭澤,頗有此樂否?」 紹聖五年(1098)戊寅歲的上元,軍使張中約了蘇過到他家去度節,老人獨自看家,靜觀蜥蠍盤在月照的窗上,風吹幃幔,似能聽到蟲子被震動落地的聲音。靠在床上,不覺睡去,夢見了故世已經五年的亡妻同安君。醒後,悽然有感,作詩曰:「……燈花結盡吾猶夢,香篆消時汝欲歸。搔首淒涼十年事,傳柑歸遺滿朝衣。」 至元符三年(1100)庚辰的上元節,記起前年此日,獨自看家,夢見王夫人的事,不覺一晃又已兩年。想到過子從他南遷之初,還只二十三歲,遂爾拋撇妻兒,跟到南荒來,一切家務雜事,靠他一個人操作,這且不說,年輕夫婦如此茫茫無期的隔絕,蘇軾雖喜子媳篤孝,卻不能沒有愧歉。於是作《追和戊寅歲上元》詩,綴以自跋曰: 戊寅上元,余寓儋耳,過子夜出,余獨守舍,作違字韻詩。今庚辰上元,已再期矣。家在惠州白鶴峰下,過子不眷婦子,從余來此。其婦亦篤孝。悵然感之,故和前篇,有石建、姜龐之句。又復悼懷同安君,末章故復有牛衣之句,悲君亡而喜餘存也。書以示過,看余面,勿復感懷。 破家,本是政治流竄必有的副產品,而忠與孝,皆是人被陷入悲劇才能彰著的性行,俗語所謂「家貧出孝子,板蕩識忠臣」者,即是此意。但是,蘇過也非無所得,《宋史》說:「其叔(轍)每稱過孝,以訓宗族。且言:『吾兄遠居海上,惟成就此兒能文。』」只是叔黨(過字)「丁年而往,二毛而歸」,所付的代價,委實浩大。 蘇轍家生了第四個孫子斗老,這是難得的一個喜訊。蘇軾高興得連忙寫首詩去賀他。詩中有「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句,成為中國人千年來口頭常說的俗諺。又說「不須富文章,端解耗楮竹」,「早謀二頃田,莫待八州督」,則深深表現出他對文學生活的空虛,政治事業的厭惡。 蘇過從海船上接到大哥寄來的書信和酒,報之以詩,從弟蘇遠遂有和作,都粲然可觀。蘇轍寫信來與老哥自相慶幸,軾賦詩寄諸子侄,篇首自況曰:「我似老牛鞭不動,雨滑泥深四蹄重。汝如黃犢走卻來,海闊山高百程送。……」這是任何一個老人生命中最大的快慰。「六子晨耕簞瓢出,眾婦夜績燈火共。……但令文字還照世,糞土腐餘安足夢。」年齡使人從絢爛歸於平淡,蘇軾對子弟們的期望,只是非常樸素的耕讀傳家的統續。 自章惇執政以來,凡是與二蘇較為親近的人,不論其為朋友、賓從或門人,幾乎無一不遭禍殃。在這樣血腥滿地的政治風暴中,為了避嫌遠禍,士大夫朋友們絕對不敢再與二蘇通問訊,甚至從前日夕相從的門生故吏,也斷了音息。流人的孤立和寂寞,都是無可逃避的命運。 《致侄孫元老書》,自述海外生活情況曰: ……老人住海外如昨,但近年多病瘦瘁,不復如往日,不知餘年復得相見否?循、惠不得書久矣。旅況牢落,不言可知。又海南連歲不熟,飲食百物艱難;又泉、廣海舶不至,藥物醬酢等皆無,厄窮至此,委命而已。老人與過子相對,如兩苦行僧爾。 《與程全父(天侔)書》說他生活的寂寞曰: ……流轉海外,如逃空谷。既無與晤語者,又書籍舉無有。惟陶淵明一集,柳子厚詩文數策(冊)。常置左右,目為二友。……某與小兒亦粗遣,困窮日甚,親友皆疏絕矣。公獨收恤如舊,此古人所難也。 蘇軾渡海後,親如蘇門四學士的黃庭堅、秦觀、張耒、晁補之等,或其本人也在禍害播遷之中,或則驚惶於政治迫害的刀鋒邊緣,所以都無法與這位流亡中的老師通音問。老人非常懷念他們,《和陶擬古》詩曰:「主人枕書臥,夢我平生友。忽聞剝啄聲,驚散一杯酒。」周彥質介紹一個叫鄭清叟的士人從惠州渡海來見蘇軾,復書云:「李公弼承許遠訪,何幸如之。海州窮獨,見人即喜,況君佳士乎!」老人情懷孤獨,「見人即喜」四字,披瀝無餘了。 也有風義卓犖、不避艱危的朋友,決心渡海來訪。如詩僧參寥要來,被蘇軾發書勸止,而他本人隨亦遭難,未能成行。 眉州同鄉楊濟甫要叫他兒子楊明代他來看望蘇軾,軾與書云:「某與尊公濟甫半生闊別,彼此鬢須雪白,而相見無期,言之淒斷。尊公乃令閣下萬里遠來海外訪其生死。此乃古人難事,聞之感嘆不已。」 16 再三勸阻。 妻舅王箴(元直)認為蘇軾得意時,大家都去看他,現在落入難中,如何可以不去。所以奮不顧身,從眉山浮江而下,要來儋州。行至中途,聽到蘇軾內遷的喜訊而止。 17 杜輿決心賣掉家裡一切,要帶妻兒到海南來與蘇軾作伴,也因蘇軾內遷而未實現。 18 而第一個跨海來訪者,則是四海為家的吳復古。 這位子野先生,是蘇軾的道友。上年春日,他們還在惠州同游豐湖逍遙堂,玩到日將落時,興猶未盡,再往西山叩羅浮道院,到得那裡,時已二鼓,兩人便同宿西堂,對床夜話。及今追想,為時不過年余,卻已遙遠得似是隔世之事。蓋因人經酷虐的變亂,遂覺以前種種,一時皆已死去。如今面對故人,追想去年今日的歡笑,都成了夢影: 往歲追歡地,寒窗夢不成。 笑談驚半夜,風雨暗長檠。 雞唱山椒曉,鐘鳴霜外聲。 只今那復見,仿佛似三生。 蘇軾謫黃州時,曾為東坡雪堂寓客的巢谷(原名穀,後改谷),自從黃州一別,就回故鄉眉山去了。二蘇重入政壇,官高爵顯,巢谷從不問訊。十年後,大蘇流竄海南,小蘇貶謫龍川,年逾七旬的巢谷,卻發奮要從眉山徒步萬里,分訪蘇氏兄弟。別人以為他不過說說瘋話而已,哪知巢谷是認真的。元符二年正月,他竟徒步來到梅州。 蘇軾接到巢谷從梅州寄來的信,長嘆道:「此非今世之人所能,是古人才有的行誼!」 執手相見,不禁對泣。巢谷年紀那麼老了,瘦瘠多病,但他還執意要過海去見蘇軾。蘇轍勸他道: 「你的意思是好,然而從此地到儋州,有數千里路,還要渡海,不是老年人可以做的事。」 「我自知還不會馬上就死,公不必留我。」谷答。 蘇轍勸阻再三,不聽;看他囊中,所剩已無多錢。蘇轍也正在鬧窮,勉強湊了一點給他,他就動身了。 巢谷坐船行至新會,所帶的行裝卻被一個「蠻隸」竊逃了。後來聽到這個傢伙已在新州被捕,巢谷趕去,想要追回失物。舟車勞頓,心裡又急,不幸就在新州旅次病死。當地無一親友,由官方草草收殮。 19 直至元符三年(1100)八月,蘇軾自廉移永,才知道巢谷途中病亡的事故。朋友之義,死生之痛,不禁大慟。知道他有一個兒子——巢蒙在眉州,立即寫信託楊濟甫給他路費,叫他到新州來迎喪歸葬,預備等他到了永州,再資助他扶櫬回鄉。 巢蒙未到前,旅殯需人照管,蘇軾又致函提舉廣東常平的孫鼛(叔靜)云: ……聞某謫海南,徒步萬里,來相勞問,至新州病亡。官為藁殯,錄其遺物於官庫。元修有子蒙在里中,某已使人呼蒙來迎喪,頗助其路費,仍約過永而南,當更資之,但未到耳。旅殯無人照管,或毀壞暴露,願公憫其不幸,因巡檢至其所,特為一言於彼守令,得稍修治其殯,常戒主者保護之,以須其子之至,則恩及存亡耳。死罪,死罪。 蘇軾居昌化,雖甚孤寂,幸在生性隨和,經過相當時間後,和土著中幾個讀書的老者交上了朋友,如黎子云兄弟、符林、吳翁等均是。他們也常聚飲,詩言:「華夷兩樽合,醉笑一歡同。」客逢佳節,也還有人來邀他出門去散散步,如元符二年的正月十五之夜,月色澄明,有幾個老書生就來邀他一起出去步月,一直玩到三更天才回來。本集有「上元夜遊」一則記事,比諸黃州所作《承天寺夜遊》那篇小品,毫無遜色。記曰: 己卯上元,余在儋州,有老書生數人來過曰:「良月嘉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從之。步西城,入僧舍,歷小巷,民夷雜揉,屠沽紛然。歸舍,已三鼓矣。舍中掩關熟睡,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為得失?問先生何笑,蓋自笑也。然亦笑韓退之釣魚無得,更欲遠去,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魚也。 昌化不比黃州、惠州,黃州還有江邊可玩,惠州還有豐湖可去。在昌化,他只能逗逗路邊玩耍的兒童;獨自站在溪邊三叉路口,看看路上的行人;已經半個月沒有醉飽過,想到明天,人家要祭灶了,也許會有人送點祭余的剩菜來……作《縱筆》三首: 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須蕭散滿霜風。 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 父老爭看烏角巾,應緣曾現宰官身。 溪邊古路三叉口,獨立斜陽數過人。 北船不到米如珠,醉飽蕭條半月無。 明日東家當祭灶,只雞斗酒定膰吾。 後來,他又收了一兩個學生,一是本地瓊山人姜唐佐,每日都來問學,連續有半年光景,時復陪伴老人夜談,喝建茶,啖菜飯。老人致書說:「夜話,甚慰孤寂。」然而為時未久,唐佐又要回瓊州去了,前來辭行,蘇軾寫《柳宗元飲酒》《讀書》二詩贈與,跋云:「……子歸,吾無以自遣,獨此二事,日相與往還耳。」 江陰士人葛延之,熱心求師問道,從江陰擔簦萬里,絕海求見,蘇軾留他在昌化住了一個月。延之請教作文的方法,蘇軾說: 儋州雖數百家之聚,而州人之所須,取之市而足。然不可徒得也,必有一物以攝之,然後為己用。所謂一物者,錢是也。作文亦然,天下之事,散在經、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攝之,然後為己用。所謂一物者,意是也。 不得錢,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作文之要也。 20 延之拜領其教,有豁然貫通之得,親制龜冠以獻,蘇軾接受了,還作一小詩相贈。元符二年(1099)間,次子蘇迨寄來家書說,京師盛傳蘇軾已在海外得道,乘一小舟入海,一去不返。元符三年的清明前後,有個從廣州來的人傳說:廣州太守何述也說蘇軾已在昌化失蹤,只餘一領道服在,蓋已「上賓」。這類謠言,從前在黃州時,也曾發生過,現在同樣的謠言又起,蘇軾記曰: ……吾平生遭口語無數,蓋生時與韓退之相似。吾命宮在鬥牛間,而退之身宮亦在焉。故其詩曰:「我生之辰,月宿南斗。」且曰:「無善名以聞,無惡聲以揚。」今謗吾者,或雲死,或雲仙。退之之言,良非虛語爾。 六 採藥與造墨 唐朝的陸宣公贄,遭人讒忌,被貶忠州別駕,至即杜門謝客,亦不著書,蓋因出來與人交往,語言文字,都足招謗。而忠州瘴癘甚重,所以他就關起門來,抄集驗方五十卷,以遣時日。 21 蘇軾被貶瓊州別駕,也師法陸宣公,手書藥方不倦。不過其中還有一個原因是海南根本沒有醫藥。眼看當地無知的土著,殺牛治病而枉送性命,心生悲憫。所以不但收錄驗方,更自往田間尋覓藥草;尋覓不得者,遠求海北的朋友替他舶寄藥物。如散見於書簡集中的道士何德順寄柴胡等藥,謝程天侔父子寄藥,函羅秘校求蒼朮橘皮,甚至遠函毗陵求寄藥物等。如言: ……彼中有粗藥治病者,為致少許。此間如蒼朮橘皮之類,皆不可得,為相度致數品。不罪,不罪。 ……彼土出藥否?有易致者,不拘名物,為寄少許。間或有粗藥以授病者,入口如神,蓋未嘗識耳。 蘇軾殷殷為此,而所求者又「不拘名物」,其不為自用,而以醫藥援救未嘗識藥之人,已甚明白。 蘇軾不但收錄藥方,且行游郊野,隨時留意野草閒花之可以入藥者,採擷嘗試,又一一作記,幾已成為他的嗜好之一。如這次從藤州到儋州來的途中,一路上野花夾道,見有如芍藥而小的一種野花,鮮紅可愛,撲蔌叢生,土人叫它「倒黏子花」。 待他到了儋州,這花都已結子,色紫含乳,味殊甘美。中有細核,嚼起來瑟瑟有聲,其味苦澀。 兒童吃了這種果實,使大便秘結,所以當地人夏秋間患瀉痢者,食此花之葉可愈。 蘇軾時病腸滑瀉泄,百藥不瘥,取倒黏子嫩葉,酒蒸輾末為丸,日吞百餘粒,二腑平復,知為奇藥,名之曰「海漆」 22 。 杜甫詩有《除䕭草》篇。䕭草長有毛芒,觸之如被蜂躉,然能治風痛。世傳天麻煎方,用天麻、烏頭、地榆、玄參各五兩,一般認為是春日服用最好。但照蘇軾研考,以為此方本因四時不同而加減用量:春天肝旺多風,天麻加倍;夏日伏陰,增加烏頭;秋常瀉痢,故倍地榆;冬伏陽,重用玄參。烏頭舂搗萬數,就不再有毒,「依此常服,不獨去病,乃保真延年,與仲景八味丸齊驅矣」。 醫博張君傳他一個服絹方。此方本來用以禦寒,但亦可充服食。遇最冷時,服此可當稻草蓆。蘇軾說,世人但言著衣吃飯,今乃「吃衣著飯」,真是「神仙上藥」。 《王燾集·外台秘要》有《代茶飲子》一首,格韻高絕。蘇軾依法治服,認為確有利膈和中之效。 蘇軾性好服食長生之道。《三國志·華陀傳》有「漆葉青黏散」這一個方子,法用漆葉屑一升、青黏屑十四兩調製。華佗的弟子樊阿依方服用,壽達百餘歲。漆葉到處都有,青黏是什麼藥草,蘇軾問來問去,無人知道。有一天,他在昌化軍中,借到了嘉祐補註本的《本草》來讀,始知青黏就是萎蕤,大為高興,立即寫信馳告老弟,要與他一同依方服食。 論蒼朮曰:黃州山中,產蒼朮甚多,到地頭去買,每斤數錢而已。然而,這是長生藥,人多因其價賤,不復貴重,甚至用來熏蚊子,實在可惜。 熟地黃、玄參、當歸、羌活各等分,可以合成一劑。《列仙傳》說:有個叫山圖的人,入山採藥,折傷了腳,仙人教他服用此方,不但愈傷,久服竟能渡世。蘇軾曾以此說請問名醫康師孟,康大為驚異,因為這四味藥,醫家固常使用,但是沒有專用這四物的,遂名之曰四神丹。洛陽公卿士庶服食者甚多,百疾皆愈。性中和,可常服,藥效為補虛、益血、治風氣。 蒼耳,即《詩經》中的卷耳,是種很賤的藥草,不論寒暑燥濕,隨地滋生;無論合制生熟丸散,無適不可,久食,使人骨髓充實,肌膚如玉,是一種最易得到的長生藥,也可用來治療風痹、癱瘧和瘡癢。蘇軾作記,篇末曰:「海南無藥,惟此藥生舍下,遷客之幸也。」 蘇軾好論醫藥,始於研究服食養生。中國的醫藥,本亦借煉丹而昌明,如葛洪就寫過《金匱藥方》《肘後要急方》兩本醫藥書。故周必大《東坡烏頭帖跋》云:「仇仙(東坡)慕葛稚川(洪)、陶隱居(弘景)、孫思邈之為人,欲以救人得道,故常留意名方。」可謂知言。但是道家服食之方,甚多無稽的玄說,現在讀來,每每可發一笑,如記井華水,即是一例: 時雨降,多置器廣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潑茶煮藥,皆美而有益,正爾食之不輟,可以長生。其次,井泉甘冷者,皆良藥也。 乾以九二化坤之六二為坎,故天一為水。吾聞之道士,人能服井華,其效與石硫磺、鍾乳等,非其人亦能發背腦為疽,蓋嘗觀之。 又分、至日(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取井水,儲之有方。後七日,輒生物如雲母狀,道士謂水中金,可養煉為丹。此至淺近,獨不能為況,所謂玄者乎! 在此蠻荒孤立的生活中,父子二人賴以排憂遣悶者,只有抄書、寫作一途,所以紙墨筆硯十分重要。海南當然沒有上等文具,何況蘇軾自奉甚儉,百不講究,但偏好飲食和佳紙舊墨。海南一年多來,所用紙墨全賴嶺南的朋友接濟,但亦有時而竭。沒有紙筆,父子二人莫非竟在那斗室中終日枯坐不成?蘇軾為此非常煩惱,作《書付過》云: 硯細而不退墨,紙滑而字易燥,皆尤物也。吾平生無所嗜好,獨好佳筆墨。既得罪謫海南,凡養生具十無八九,佳紙墨行且盡,至用此等,將何以娛?為之慨然。付子過。 元符二年(1099)四月間,有墨工金華潘衡到儋州來謁,蘇軾大喜。海南獨多松樹,「松多故煤富,煤富故有擇也」。就地取材,以之造墨,豈不甚佳?於是兩人忙著搭棚起灶,砍松燒火。 初時收得煙煤雖然很多,但是成墨卻不甚精。蘇軾教他改造墨灶,用「遠突寬灶法」,即煙囪的位置放遠,灶肚擴大,雖然煙煤的收穫,幾乎減半,但是煤質卻非常精良了。 為防墨工盜用名義,蘇軾擇其精者,上鐫「海南松煤」「東坡法墨」印文,以防假冒。蘇軾造墨成功,非常興奮,《書潘衡墨》曰:「此墨出灰池中,未五日而色已如此。日久膠定,當不減李廷珪、張遇也。」 23 有人說:蘇軾海南墨,每笏用金花胭脂數餅,所以墨色艷發,勝用丹砂。其實,這個時期,蘇軾貧無一物,哪裡來那麼許多金花胭脂,總是好事人故神其說而已。 這樣做了半年,到是年歲暮時,十二月廿二日之夜,墨灶忽然失火,幾乎要延燒到住屋了,急忙灌救,未釀大禍,撿點成品,得佳墨大小五百丸,入漆者幾百丸,蘇軾是非常滿足的了。他說:「足以了一世之用,還可以送送人,但不知道要送給誰。」 從此停止造墨,將潘衡薦與南華寺的長老,為造寺墨。剩下松明一車,留以照夜,集有《夜燒松明火》詩。 24 宣和間,潘衡在江西一帶賣墨,說他曾為東坡造墨海上,得其秘傳,因此生意大盛。後到杭州時,聲聞益噪,墨價數倍於前,而士庶爭購。 25 七 別海南 元符二年,歲又將盡,蘇軾無聊益甚,夜間做了一個夢。夢中登惠州之合江樓,月色如水,韓魏公(琦)跨鶴來,對他說:「奉命管領天上重要曹事,故來相報,你不久就可以回中原去了。」 26 醒來想想,意氣用事的皇帝春秋正盛,堅持「獨元祐臣僚不赦」的權臣依然在位,實在不能相信會有這種奇蹟發生,然而心裡又不願不信。 某日清晨,他對蘇過道:「我曾告訴過你,我決不為海外人。近日胸中感覺有一種將還中州的氣象。」說畢,洗硯,索紙筆,焚香端坐,續言道:「我寫平生所作八賦卜之,果如吾言,當不脫漏一字。」 寫畢,自讀一過,大喜道:「吾歸無疑矣!」 27 果然,一跨出新年,大局發生劇變,奇蹟出現了。 元符三年(1100)庚辰正月初九,哲宗皇帝崩逝,年只二十五歲。上年九月,劉妃生子茂,遂得正位中宮,被立為後。但這皇子生後兩三月間即告夭觴。越年,帝崩。 皇太后向氏對宰臣哭道:「國家不幸,大行皇帝無嗣,事須先定。」 「論禮與法,當立母弟簡王似。」章惇抗聲道。 「老身無子,諸王都是神宗的庶子,莫難如此分別。」 「論長,則申王佖當立。」章惇再說。 「申王眼睛有毛病,依次應立端王佶。」太后說。 「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章惇言猶未畢,曾布叱道:「章惇未曾與臣商議。如皇太后聖諭,甚為得當。」 蔡卞、許將跟著說:「合依聖旨。」 太后又曰:「先帝嘗言端王有福壽,且仁孝。」 章惇默不作聲。於是論定,即召端王入宮,即位於柩前。群臣請向太后權同處分軍國事,太后以帝已年長辭,帝拜泣堅請,太后才答應。端王,哲宗之弟,神宗第十一子,是即徽宗。 二月底、三月初,海南始得皇帝崩逝的消息,蘇軾遵製成服,因是罪官,不敢作輓詞。 吳復古在廣州,聽到朝廷敘復元祐臣僚,蘇氏兄弟有內遷的消息,又聽到司馬溫公贈太尉,曾布將為右相等等馬路新聞,他非常興奮,即刻再度過海,來報這個喜訊。 宦海升沉,人間富貴,在一個飽經憂患的人看來,毫無真實的意義。只是那些為了鞏固權位、無所不為的人,今將安往?蘇軾不禁產生一股憐憫之情,作《次韻子由贈吳子野先生二絕句》之一,即云: 江令蒼苔圍故宅,謝家語燕集華堂。 先生笑說江南事,只有青山繞建康。 蘇軾的希望非常卑微,只望能回到惠州白鶴峰去住,於願已足。他作《和陶始經曲阿》詩:「北郊有大賚,南冠解囚拘。眷言羅浮下,白鶴返故廬。」 秦觀自橫州謫徙雷州,至本年三四月間始到,開始和老師通問。這時候,他先得到蘇軾內遷廉州的消息,立即專差送信來報告。蘇軾答書略云: 前所聞,果的否?若信然,得文字後,亦須得半月乃行。自此徑乘蜑船至徐聞出路,不知猶及一見否?…… 文潛、無咎(張耒、晁補之)得消耗否?魯直雲宣義監鄂酒。廉州若得安居,取小子(蘇過)一房來,終焉可也。生如暫寓,亦何所擇。果行,沖冒慎重。 徽宗即位,大赦天下。封章惇為申國公,以韓忠彥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李清臣為門下侍郎,黃履尚書右丞,蔣之奇同知樞密院事。一面則詔求直言,登進鄒浩、陳瓘、任伯雨、龔夬、張廷堅、陳祐為台諫官。其次是決定敘復元祐臣僚:范純仁、劉奉世、呂希純、吳安詩、韓川等,並任分司;呂希哲希績兄弟、呂陶等並給宮觀;蘇軾徙廉州,蘇轍徙岳州,劉安世徙衡州;王古、楊畏、晁補之、張耒等並與知州;黃庭堅、賈易等並與監當官的差遣。秦觀奉命放還,準備徑還衡州,所以蘇軾給他信中有「果行,沖冒慎重」的叮嚀,不幸他後來竟以跋涉長途,中暑死於道路。 章惇雖仍在位,但已喪失了權勢,如他的內應劉後,雖仍被尊為元符皇后,但已毫無作用,而內侍郝隨、劉友端等皆被逐出宮外。 徽宗初即位,確也銳意圖治,虛心納諫,延用忠鯁之士,史家認為頗有一點慶曆之治的氣象,想不到後來卻壞在曾布、蔡京手上。 元符三年(1100)四月丁巳(二十一日)詔范純仁等復宮觀,蘇軾等徙內郡。五月,告下儋州,蘇軾以瓊州別駕、廉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軾進上謝表,有驚魂復甦、喜出望外之意。如言: 使命遠臨,初聞喪膽。詔詞溫厚,亟返驚魂。拜望闕庭,喜溢顏面。否極泰遇,雖物理之常然;昔棄今收,豈罪余之敢望。…… 蘇轍告授濠州團練副使、岳州居住,即自湞陽峽上溯韶州,度嶺,由章貢出九江而赴武昌。蘇軾赴廉,兄弟二人,不得越境相會。本來可能是一個最後見面的機會,格於法令,終未能得。 消息傳布,鄰里來集,向他道賀。經營海舶的許珏首願載他們從石排渡海。蘇軾預算二十五六日間方可登船,沿海岸行一日至石排,渡海亦須一日,但要候風色順利,才能過渡。蘇軾致函秦觀,約在徐聞相見,同時托徐聞縣令吳君為雇夫役二十人在遞角場相候,搬取行李。 蘇軾將向姜唐佐借的《煙蘿子》《吳志》《會要》等書,作書附還,鄭嘉會船運所借諸書,因為他已去官,所以只好海運寄與蘇邁,要他訪查鄭某現在的下落,妥慎歸納。 謫居海南三年,飲鹹食腥,陵暴颶霧,蘇軾認為如今幸得生還,皆叨山川之神的保佑,所以作《峻靈王廟碑》,西向而辭。 范祖禹歿於化州貶所,其子請求歸葬,朝廷未許。蘇軾對於這個平生知己流落異鄉的殯宮,念念不忘,一再函唁他的兒子,一再痛悼。此次赴廉,又不敢違法越境往吊,最為遺憾。與其子沖(元長)書言: 海外粗聞近事,南來諸人,恐有北轅之漸。而吾友翰林公,獨隔幽顯,言之痛裂忘生。矧昆仲純篤之性,感慟摧割,如何可言。奈何,奈何!……惟昆仲深自愛,得歸,亦勿亟遽,俟秋稍涼而行為佳。 其深欲一見左右,赴合浦,不惜數舍之迂,但再三思慮,不敢耳。……熱甚,萬萬節哀自重。謹啟。 六月,將離昌化,向符、黎諸家辭行。見到黎民表時,為他寫了一首別詩: 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 忽然跨海去,譬如事遠遊。 平生生死夢,三者無劣優。 知君不再見,欲去且少留。 軾居與黎家甚近,所以黎民表曾說:「東坡幾乎沒有一天不來我家,向我討取園栽的蔬菜。」此來辭行,民表置酒款待,蘇軾於詩後綴以跋語曰: 「新釀甚佳,求一具理。臨行寫此,以折菜錢。」 28 許珏船出航未歸,蘇軾不及等待,決定仍由瓊山出海。當離昌化時,當地土著朋友,皆有饋遺,一概謝辭不受。十數父老攜帶酒饌,沿途送別,執手涕泣言道: 「此回與內翰相別後,不知甚時再得相見。」 29 蘇軾與過及吳復古同行,先抵澄邁。所畜一條土狗名曰「烏嘴」者,非常勇猛,途經長橋,它泅水過河,路人驚喜聚觀。過趙夢得家,宿澄邁驛,題通潮閣詩二首。稍後,有人見該地望海亭柱間,有擘窠大字一聯:「貪看白鷺橫秋浦,不覺青林沒晚潮。」即是詩中之語。 赴瓊山,學生薑唐佐來見,約與同餐,又再親訪其家。《冷齋夜話》的作者釋惠洪後來往游海南,特訪姜唐佐,唐佐不在,只見到他的老母。她笑迎這位遠來的和尚,請他吃檳榔。惠洪問:「老夫人也曾見過蘇公嗎?」老夫人說:「認識。這位老先生真好吟詩,嘗策杖而來,自己坐到西邊那張木凳上,問道:『秀才哪裡去了?』我說:『到村里去,還未回來。』座邊恰有一張包燈心紙,老先生就用手撕開,寫滿了字,交給我說:『秀才回來,給他看。』這張紙,現在還在。」惠洪要來看,醉墨欹斜,寫的是「張睢陽生猶罵賊,嚼齒空齦;顏平原死不忘君,握拳透爪」 30 。 六月二十日登舟,是夜渡海。 蘇軾將三年間,這一番海上來去的感慨,寫成一詩: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 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此詩寄意,平和深遠,意為不論怎樣的狂風暴雨,總有還晴的時候,雲散了,月亮也就重現光明,天和海,本身就是清澄不含渣滓的。雖然在南荒瀕臨死境,但不如此,也就失此海外奇游的機會。 二十一日登遞角場,作《伏波廟祀事碑銘》。徐聞縣令代雇的夫役已在岸邊等候,蘇軾很順利地到了徐聞,與秦觀和觀的好友海康令歐陽元老相會。 范沖在雷州等了很久,不及相見,趕回化州去辦理扶櫬還籍的大事,留書重申為其父撰傳之請;但是,范沖實在糊塗,不曾留下任何資料,使蘇軾無從著筆,只好托少游與他聯絡,議其詳錄。不料這樣一個轉折,就此失掉了機會。 蘇軾在海南,要將所借的書歸還鄭嘉會,但已不知他的行蹤,見到雷守張君俞,始知鄭被中央派員刁難,已經罷官,現在到廣西去了。 在雷州逗留了四五天,師弟二人談了個痛快。秦觀心裡並不穩定,深怕前途還有變化,將行,取出一篇寫好的《自輓詞》來,請老師看。蘇軾認為秦觀今已齊死生,了物我,戲作此語,所以並不為怪,手撫其背道:「我常憂少游未盡此理,今復何言!我也自己寫就一篇志墓文,將付從者,不使過子知曉。」就那樣相與嘯詠而別,根本不知此會是永訣。 31 但是,蘇門四學士中,也只秦觀能見上一面。黃庭堅徙戎州時,已起復為監鄂州稅,不赴,往游蘇軾的故鄉眉山去了;張耒先已起復為黃州判官,時方移知袞州;晁補之本在監信州酒稅,現已召還,遷官吏部郎中兼國史院編修:這幾個人都散在四方,不能與老師再見一面。 從雷州海康去廉州(合浦)陸行七百餘里,連日大雨,橋樑崩壞,大水一望無際。蘇軾投宿於興廉村淨行院,作《雨夜宿淨行院》詩:「芒鞋不踏利名場,一葉輕舟寄渺茫。林下對床聽夜雨,靜無燈火照淒涼。」翌日,自淨行院下乘小舟至官寨,聽說自此以西,都在漲水,看不見橋,也找不到船。他聽別人勸說,改坐蜑船沿海前行,即是白石。舟小浪大,顛簸不堪,這一晚是六月月杪,陰暗無月,小舟碇泊在大海中,天水相連,星河滿天,蘇軾夜不成睡,起坐回顧,不禁嘆息道: 「我何以屢遭險難,幸已平安渡海,到得徐聞,現在卻又要厄窮於此!」 蘇過在旁邊鼾睡,叫他也不醒。蘇軾把所撰《易》《書》《論語》稿,帶在身邊,此書世無他本,手撫原稿,嘆道: 「天若不要使此書從此喪亡,吾輩必濟!」 32 果然,七月初四那天,平安到了廉州合浦。廉守張仲修招待在官廨暫住。詩人梅堯臣(聖俞)的門生,現任石康縣令的歐陽辟叩門求見。歐陽辟,字晦夫,桂林人。 晦夫檢出梅師所贈詩捲來給蘇軾看,求他題跋。中有「我家無梧桐,安可久留鳳。鳳棲在桂林,烏哺不得共」等語,觸動蘇軾早年的回憶。這位宛陵先生,是老蘇的朋友,他為蘇洵作《老翁泉》詩,中亦有曰:「歲月不知老,家有雛鳳凰。百鳥戢羽翼,不敢呈文章。」同樣以鳳凰來比擬軾、轍兄弟的傑出。 現在,梅聖俞死已四十年,歐陽晦夫也已六十六了,比蘇軾還大一歲,須鬢皆已皓白,而處境之窮,兩人也大略相似。蘇軾不禁與他執手大笑道: 「聖俞之所謂鳳凰者,大概都是你我這樣的人。天下人都說聖俞以詩而窮,我們兩人則比聖俞還要窮,可不大笑嗎?」 33 汴京城中,陸續發布新政,充盈著一片祥和之氣。 陳瓘(瑩中)首先上書論國是。徽宗命取《編類臣僚章疏》那一百數十帙的陷人之具進宮,一把火全部焚燒掉。元符二年(1099)以前民欠的官債,完全蠲免。 四月,皇長子生,大赦天下。五月,韓忠彥建言:「元祐臣僚,生者即蒙恩赦,死者亦宜甄復。」於是,詔復文彥博、王珪、司馬光、呂公著、呂大防、劉摯、韓維、梁燾、趙瞻、王岩叟、范祖禹、錢勰、顧臨、孔文仲、孫覺、朱光庭等三十三人,凡生前官爵致仕,或遺表恩澤,一律追還其舊。 在這次大赦中,蘇氏兄弟均蒙恩澤。蘇轍先已內遷岳州,由江西九行抵武昌時,途中奉到誥授太中大夫、提舉鳳翔府上清太平宮,外州軍任便居住的詔命。既蒙「任便居住」,他就折回許昌,回家去了。 蘇軾於七月初四到廉州合浦,八月二十四日奉到詔告,遷舒州團練副使、量移永州。永州在湖南長沙附近,蘇轍如在岳州,本尚鄰近,而現在他已回到許昌去了,兄弟兩人的距離就又扯遠了。 先前,蘇軾已令次子迨到嶺南來相聚,計算程期,他也將到惠州。蘇軾就又通知邁,率領全家人到梧州相會,然後同赴永州。 答鄭靖老(嘉會)書中,述其計劃行程甚詳: ……別來百罹,不可勝言,置之不足道也。……某留此過中秋,或至月末乃行。至北流,作竹筏下水,歷容、藤至梧。與邁約,令搬家至梧相會。中子迨亦至惠矣,卻雇舟溯賀江而上,水陸數節,方至永。 至八月二十九日,蘇軾偕兒子過離開廉州。 1 魏了翁《鶴山題跋》:「子常閱蘇公帖,自謂衣食之奉,視蘇子卿啖氈食鼠為大靡麗。以予居靖言之,視文忠公之靡麗,又加一等,詩曰:『君子於役,苟無饑渴。』吾儕勉諸。魏了翁書於瀘州官舍。」 2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 3 〔宋〕趙令畤:《侯鯖錄》。 4 〔宋〕王鞏:《甲申雜記》。 5 《答程秀才(天侔)書》。 6 本集:《書筮》。 7 本集:《書北極靈簽》。 8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 9 〔宋〕張邦基:《墨莊漫錄》。 10 〔宋〕曾季狸:《艇齋詩話》。又許顗《彥周詩話》。 11 〔宋〕陸游:《老學庵筆記》。 12 〔宋〕張端義:《貴耳集》。 13 〔宋〕蘇轍:《欒城集·和子瞻歸去來兮辭敘》。 14 洪邁《容齋隨筆》引晁以道語。 15 〔宋〕邵博:《聞見後錄》。 16 本集:《與楊子微書》。 17 〔宋〕蘇過:《斜川集·王箴元直墓碑》。 18 〔宋〕李之儀:《姑溪題跋》。 19 〔宋〕蘇轍:《欒城集·巢谷傳》。 20 〔宋〕洪邁:《容齋四筆》。 21 〔宋〕費袞:《梁溪漫志》。 22 本集:《海漆錄》。 23 本集:《書潘衡墨》。 24 本集:《記海南墨》。 25 〔宋〕葉夢得:《避暑錄話》。 26 本集:《夢登合江樓記》。 27 〔宋〕朱弁:《曲洧舊聞》。 28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又張邦基《墨莊漫錄》,以此詩為留別黎子云秀才者,不知孰是。但邦基親見此帖,記言:「宣和中,余在京相藍(?),見南州一士人攜此帖來,粗厚楮紙,行書,塗抹一二字,類顏魯公祭侄文,甚奇偉也。具理,南荒人瓶罌。」 29 《遁齋閒覽》云:「東坡自海南還,過潤州。州牧,故人也,出郊迓之,因問海南風土人情如何?東坡曰『風土極善,人情不惡,某初離昌化時,有十數父老皆攜酒饌直至舟次相送』云云。」但軾與歐陽晦夫書,卻其饋贐,有曰:「仁人之饋,固當捧領。但以離海南,儋人爭致贍遺,受之則若饕餮然,所以一路皆不受。」是乃蘇軾一生清節之表見於細事者。 30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 31 本集:《書秦少游輓詞後》。又何薳《春渚紀聞》。 32 〔宋〕傅藻:《東坡紀年錄·記渡合浦》。 33 本集:《書梅聖俞贈歐陽辟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