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新傳 · 第十二章 惠州流人

李一冰 《蘇東坡新傳》
一 遠謫南荒 宋制,謫官奉到誥命之後,必須立即離任,不待交代,不得逗留,被押解的使臣催督同行。蘇軾於紹聖元年(1094)閏四月初三奉到新命: 「依前左朝奉郎、責知英州(今廣東英德)軍州事。」 即日進上謝表,辭告文宣王廟(孔廟),火急治裝,率領全家眷口,星夜啟程就道了。 然而,侍御史虞策復言蘇軾罪重責輕,再詔:「降官為左承議郎。」按官制:朝奉郎為正七品,承議郎為從七品。在蘇軾看來,都是一樣。 蘇軾一家,沿著太行山前進。時在梅雨季節,天色陰沉,心情更是沉重。到了距定州西南百里的趙州臨城道中時,天氣突轉晴朗,使蘇軾「西望太行,草木可數;岡巒北走,崖谷秀傑」,甚是高興。因他回想去年冬季赴定州任時,取道於此,卻逢連日風埃陰晦,未嘗了了得見太行;而今遠戍嶺外,終於看到此山北走的雄姿。中國人有崇拜山嶽的傳統,因為高山與「天」最為接近。當此晦黯的行程,得見高山嶽岳,想到韓愈當年,遇大赦由郴州赴江陵府任法曹參軍,路過衡山,有《謁衡岳廟遂宿岳寺題門樓》詩說:「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潛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能感通。須臾淨掃眾峰出,仰見突兀撐青空。」來定州時,風雲晦暗,象徵此行的不吉,正已應驗。現在遠赴謫所,則天氣已經晴朗,豈非不久可赦還的吉兆?與韓愈的經驗一樣,蘇軾仰望麗日晴空的太行山脈,精神為之一振,便對兒子們欣然說道:「吾南遷,其速返乎!這是韓退之衡山的吉兆。」 繼至相州南四十里的湯陰縣,旅途飢疲,遂在道旁攤肆里打尖。大家停下車來,喝了豌豆大麥粥。 蘇軾要兒子們注意,蘇家環境,今不如昔了,現在黃塵蔽天、赤地千里的路上,能夠得到「青斑照匕箸,脆響鳴牙齦」的新鮮豌豆吃,已很不易,人須勇於忘懷昨日的「玉食」,則今晨的一盂麥粥,未始不是無上的享受。 途中作詩寄定武同僚,則曰: 人事千頭及萬頭,得時何喜失時憂。 只知紫綬三公貴,不覺黃粱一夢遊。 適見恩綸臨定武,忽遭分職赴英州。 南行若到江干側,休宿潯陽舊酒樓。 御史劉拯,落井下石,再言:「蘇軾敢以私憤行於詔誥中,厚誣醜詆,不臣甚矣。」指的仍是那篇呂惠卿責降詔。於是,朝廷再加重懲處: 「合敘復日不得與敘,仍知英州。」 十餘日間,三改謫命,朝局之亂,可以想見。哲宗雖有召章惇為相之意,而李清臣還想搶前一步得手,所以竭力表現變革,恢復熙豐的舊法,除命各路常平使者等等,異常忙碌。 閏四月的天氣已很炎熱,乘著牲口走這麼漫長的道路,如何得了。蘇軾自忖:「犯三伏之毒暑,陸走炎荒四千餘里」,則必將死於道途。十四日到達滑州,乃狀奏朝廷,請求皇帝顧念八年經筵之舊,准賜坐船前往。 十八日至汴京附近的陳留,蘇氏眉州鄉鄰楊濟甫派他的兒子楊明(子微)遄程趕來相送。這位晚輩,自言懂得「術數」,他看蘇軾絕對不會死於嶺外。蘇軾聽了很高興,說:「若是應驗了你今天這句話,一定為你寫《道德經》一部,以當酬謝。」 雍丘縣令米芾派專使來迎,蘇軾答書說: 辱簡,承存慰至厚,哀感不已。平生不知家事,老境乃有此苦。蒙仁者矜愍垂誨,奈何,奈何。入夜目昏,不謹。 從此信中可以看出蘇軾在元祐一朝八年間,雖然官至殿閣學士,封疆大吏,但卻並無積蓄,依然兩袖清風,面對流亡,就不免捉襟見肘起來。 蘇轍罷門下侍郎,出知汝州軍州事,早於上(四)月二十一日到任。蘇軾自陳留繞道臨汝,往別其弟。 蘇轍的經濟情況,原來很窮,所謂「債務山積」者是也。但自元祐以來,久官京師,宋朝的俸祿制度,京官比外任官優厚,久居一地,消耗也少,不比蘇軾,常年南北奔走,一點俸給,全都在道路上花光了。 蘇轍分俸七千,交給蘇邁,決定由他帶領一大半眷口,住到宜興去。可以靠那裡的一點田產生活,也免蘇軾後顧之憂。 1 兄弟相聚不過三四天,前途陰霧重重,混沌一片,也沒有什麼話好說。匆匆別去,回到陳留,幸已得旨准許舟行,他們一家就在那兒登船續發。 哲宗既已決心紹復熙豐新政,首即起用章惇為相——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 翰林學士范祖禹力諫「章惇不可用」,以龍圖閣學士出知陝州。右相范純仁承宣仁太皇太后病榻上諄諄囑託,竭力奮鬥,但也無法挽救這個變局,只得堅決求去,乃以觀文殿大學士出知潁昌府。兩范先後罷去,元祐大臣,幾已盡矣。 閏四月二十二日,章惇抵京蒞職,馬上援引他的同黨蔡卞、林希、來之邵、張商英、周秩、翟思、上官均等入朝,分據要津,把持言路,個個彈冠相慶。 帝又召蔡京為戶部尚書。京,字元長,仙遊人。他是蔡卞的哥哥,而卞又是王安石的女婿。蔡京於元豐末年曾知開封府事,司馬光復差役法,闔朝反對,但他固執己見,令限五日之內辦好,大家又認為期限太促,絕無可能。唯獨開封府如期報辦,司馬丞相大為欣賞。這次還朝,適逢章相又欲變復役法,置司講議,久而不決。蔡京便與章惇說:「取熙寧成法施行之耳,何以講為?」雇役遂定,似此毫無原則、一味逢迎的小人,奸偽可知;而北宋後期,卻將國家命運託付到這幫人的手上,實在可悲。 蘇軾行至南都,南都已經喧傳朝中群魔亂舞,一股仇恨的烈焰,像火山爆發一樣,燒遍了汴京。章惇、蔡卞領頭,熱烈策劃如何向元祐諸臣一個一個地報復,不論已經死亡的,或已貶謫在外的,都要一網打盡。這一伙人凶焰高漲,肆無忌憚,甚至在殿陛上狂言怒詈,叫囂成市。 蘇軾的謫命,已經三改。現在章七得勢了,對於這位英雄人物的性情,軾最了解。惇有為惡務徹的毒辣、睚眥必報的狠勁,禍患恐怕不止於此,更大的嚴譴,亦在意中,所以寄定州同僚孫敏行(子發)書說: 某旦夕離南都,如聞言者尚紛紛。英州之命,未保無改也。凡百委順而已,幸勿深慮。 五月抵邊,行至汴上,晚輩晁以道(說之)置酒餞行,酒酣,情緒激越難制,非一發泄不可,素不善歌的蘇軾遂引吭自歌古《陽關》一闕。這,豈同平常的筵邊唱曲,直是長歌當哭而已! 元人陳秀明《東坡詩話錄》引蘇軾手記一則: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餘十八年前中秋夜,與子由觀月彭城,作此詩,以《陽關》歌之。今復此夜,宿於贛上,方遷嶺表,獨歌此曲,聊復書之,以識一時之事,殊未覺有今日之悲,懸知有他日之喜也。 2 這最後兩句勉強自慰的話,實在比痛苦還要感傷。 蘇軾這一路行來,沿途多遇故舊。如至韋城,遇吳安詩的外甥歐陽思仲,為感激安詩因撰蘇轍告詞而落職,特在客邸書《松醪賦》一幅,托歐陽轉致;渡黃河,見楊濟甫之子楊明;過雍丘,晤米芾和馬夢得;至汴上,與晁說之飲別,遇任伯雨同舟共載;抵山陽,徐積(仲車)來慰問;至九江,與杭州同僚蘇堅(伯固)相晤,其時伯固將赴湖南澧陽,所以作《歸朝歡》一曲贈他;至虔州,與俞括入崇慶院觀寶輪藏等等,真可以說是交遊天下,故舊滿路了。無奈再此前行,一過大庾嶺,將被投入一個完全陌生的炎荒之地,孤獨的恐懼,化作他無限淒涼的高歌。 門人張耒,向在京師為著作郎兼史院檢討,在館八年,苜蓿自甘,後擢起居舍人,現在正以直龍圖閣知潤州事。蘇軾到揚州,張耒受官法限制,不能迎謁老師,特地挑選了兩名兵士——王告和顧成,隨從南行,沿途照料,一直護送到惠州。蘇軾很得力於這兩人,與文潛書有: 來兵王告者,極忠厚,方某流離道路時,告奉事無少懈。顧成亦極小心,可念。 六月初七,阻風於金陵。初九,兒子們為遵亡母的遺言,再度恭奉阿彌陀佛像於金陵清涼寺,作水陸道場,祈求先靈冥福。佛事畢,蘇邁一房眷口,先赴宜興,部署一切。 金陵崇因禪院長老宗襲,新造一尊觀世音菩薩像,妙相莊嚴,蘇軾也往瞻拜,就在觀音前許下一個心愿:「吾如北歸,必將再過此地,當為大士作頌。」 續向當塗進發,際此流金鑠石的溽暑時節,船上悶熱不堪。蘇軾忽然記起杭州中和堂的東南頰,「下瞰海門,洞視萬里」。即使是三伏天,也常有蕭然的清涼。而他現在所要去的前途則是炎荒的廣南,這就使他作詩懷念「獨有人間萬里風」的杭州中和堂來了。 距當塗六十五里的慈湖夾,船被大風所阻,停了下來。這條水路,全是韓愈當年貶謫潮州時所走過的路徑,韓詩中記述的地方情景,目前一點沒有改變。蘇軾悶在船艙中,也寫下《慈湖夾阻風五首》,首先即說「我行都是退之詩,真有人家水半扉。……」,一申他那「異代同命」的寂寞之感。 這五首詩,看似平常記行寫景之作,其實儘是蘇軾此日雖身在苦難中,仍不失英邁自許的氣概之作,如:「暴雨過雲聊一快,未妨明月卻當空」——政治的暴風雨可以摧殘我於一時,而我本明月,無妨志節皎然於人世;「且並水村欹側過,人間何處不巉岩」——世路艱難,何獨嶺外,只要小心應付,未嘗不可逃過;「弱纜能爭萬里風」——六十老翁,萬里行役,何懼之有。 人生的際遇,常有山窮水盡、絕處逢生的奇蹟。五詩中的第二首,即是寫此秘密的心愿: 此生歸路愈茫然,無數青山水拍天。 猶有小船來賣餅,喜聞墟落在山前。 一個人被命運投棄於水天無際的荒江上,不知如何才能突破迷茫,找到出路。彷徨中,突然看到有賣餅的小船過來,知道村落就在山前,不能沒有驀然回到人間的喜悅。這短短二十八字,寫出蘇軾被蒙在命運的黑霧裡,危疑震撼中,尋求一線生機的渴望。 蘇軾躺在船頭,臥看落月,船夫在叫:「風轉向了!」於是他們就可以開船,繼續上路了。 人生經歷患難愈多,精神境界便自不同。如此次途中,與好友參寥書,蘇軾但言: 某垂老再被嚴譴,皆愚自取,無足言者。事皆已往,譬之墜甑,無可追計。從來奉養陋薄,廩入雖微,亦可供粗糲;又子由分俸七千,邁將家大半,就食宜興,既不失所外,何復掛心,實翛然此行也。已達江上,耳目清快,幸不深念。知識中有憂我者,以是語之。 英州南北物皆有,某一飽之外,亦無所須。承問所干,感懼而已。 「所干」,宋人的口語,意為「需要什麼幫忙」。 另一方面,章惇、蔡卞執政的朝中,卻是恨火方盛,力謀報復。王安石配享神宗廟廷了;安石的女婿蔡卞已奉命將《神宗實錄》重寫,以張商英為諫官,正在準備大肆羅織。五月,元豐間與蔡確、章惇、邢恕互相交結,人稱四凶之一的黃履,又被召回朝來,開復了御史中丞的原職。章惇用這兇手的目的,就是為了報復仇怨,所以元祐舊臣,便無一得免了。 侍御史虞策再度發難,章惇、蔡卞等幕後支持,重議對蘇軾的處分,以為罪大責輕,應該再降。最後的決定是:「蘇軾,落左承議郎,責授建昌軍司馬,惠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 其間,還有一個故事。 章惇初登相位,即慨嘆道:「元祐初,司馬光作相,用蘇軾掌制,所以能鼓動四方,安得斯人而用之!」 有人推薦林希(子中),但他現任禮部侍郎,名位高於中書舍人。章惇立刻保證給予同省執政的地位,他就俯首聽調了。自此,凡元祐名臣的貶黜制文,都出於林希的手筆。 3 林希與蘇軾為進士同年,素相厚善。元祐初,蘇軾被擢起居舍人,曾推林希自代,因此得除記注官。後來又為杭州交代的前後任,平日詩筒書問,往來不絕。當蘇軾進翰林院日,林希撰啟致賀,有曰:「父子以文章名世,蓋淵雲司馬之才;兄弟以方正決科,邁晁董公孫之學。」褒美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現在為利祿所誘,執筆草蘇軾謫降惠州的告詞,則醜詆不遺餘力,如言: ……朕初即位,政出權臣。引軾兄弟,以為己助。自謂得計,罔有悛心。忘國大恩,敢肆怨誹。若譏朕過失,何所不容?乃代予言,誣詆聖考。乖父子之恩,害君臣之義。在於行路,猶不戴天;顧視士民,復何面目?以至交通閹寺,矜詫幸恩;市井不為,縉紳共恥。尚屈彝典,止從降黜。 今言者謂其指斥宗廟,罪大罰輕。國有常刑,朕非可赦。宥爾萬死,竄之遠方。雖軾辯足以飾非,言足以惑眾。自絕君親,又將奚憝?保爾余息,毋重後愆。可責授寧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 蘇軾一行,抵達當塗縣時,責授建昌軍司馬的告詞才剛下來。在蘇軾看來,一切都是任人擺布的情勢,無所謂輕重好壞;英州(廣東英德)、惠州(廣東惠州),皆在廣南,都是大庾嶺外,心裡毫無計較。只是萬里投荒,他沒有理由要拖累兒輩,事實上也無法挈帶全家同去,所以堅決主張,他要獨自一人前往貶所。 他的兒媳們絕對不肯讓這六十老翁,在無人照顧之下,獨行萬里,到那完全陌生的炎荒去生活,大家環繞著他涕泣求行。最後決定,他只帶幼子蘇過一人同去,叫次子蘇迨帶領二、三兩房眷口到宜興去,跟大哥蘇邁同居。是年,蘇過二十三歲,已有侍父遠行的能力了。 六月二十五日,蘇軾在當塗旅次,親書六篇自作的賦,贈別次子。本集《書六賦後》云: 予中子迨,本相從英州。舟行已至姑熟,而予道貶建昌軍司馬,惠州安置。不可復以家行,獨與少子過往,而使迨以家歸陽羨,從長子邁居。迨好學,知為楚詞,有世外奇志,故書此六賦,以贈其行。紹聖元年六月二十五日。 蘇軾一向保持樸素的家風,在京師時,家伎不過數人。這與當時士大夫們邸宅里檀歌不息、美女如雲的豪侈風氣比起來,真是十分寒磣。且自外放潁、揚以來,本來準備退休,已先陸續遣去數人。到這時候,還留在家裡的,不過寥寥二三人而已。 姬妾,原是富貴榮華的附件,沒有與家主共患難、同死生的義務,何況此去是南蠻瘴毒之地。所以,蘇軾要「開閣放伎」,各替她們安排一個去處。 唯有朝雲,她堅決不肯在這患難之中,離棄家主於不顧,尤其是王夫人已經過世了,這孤獨的老翁,豈能沒有一個婦人照顧他的起居飲食?所以,她熱情而又果敢地表示,一定要隨侍蘇軾南行。 這種風義,這份熱情,使蘇軾大為感動。後在惠州,讀《白樂天集》,想到樂天那麼熱愛櫻桃小口的樊素,但最後,樊素還是離開了老病的樂天,遠走高飛。遂作《朝雲詩》一章,記其感念之情。詩前有引,曰: 世謂樂天有鬻駱馬,放楊柳枝詞,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然夢得有詩云:「春盡絮飛留不住,隨風好去落誰家。」樂天亦云:「病與樂天相伴住,春隨樊子一時歸。」則是樊素竟去也。 予家有數妾,四五年相繼辭去,獨朝雲者隨予南遷。因讀《樂天集》,戲作此詩。朝雲,姓王氏,錢唐人,嘗有子曰幹兒,未期而夭雲。 關於白樂天的放伎賣馬,是這樣的: 樂天於唐大和三年(829)五十八歲時歸洛陽,即納樊素為家伎,侍樂天者凡十年。至開成四年(839)十月,老年的樂天,得了風痹症,體弱目眩,左足不支。陳寅恪論其事曰:「既然生理的不可能有伎樂,患了風痹,當然遣伎。」類推,足力不支,當然賣馬。 不料樊素臨別依依,辭曰:「素侍主十年,凡三千有六百日……」不忍遽去,賣駱馬則曰:「五年花下醉騎行,臨賣回頭嘶一聲。項藉顧騅猶解嘆,樂天別駱豈無情。」就因這駱馬回嘶,樊素陳辭,使樂天終於不忍割捨,作《不能忘情吟》二百五十五言,兩俱留之。 但是明年三月作《春盡日宴罷感事獨吟》曰:「病與樂天相伴住,春隨樊子一時歸。」則樊素畢竟還是去了。 而朝雲則隨侍蘇軾萬里投荒,同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生活,使蘇軾對這個紅粉知己,不得不心許她與結髮夫妻無異。希望將來能夠同向三山仙去。詩曰: 不似楊枝別樂天,卻如通德伴伶玄。 阿奴絡秀不同老,天女維摩總解禪。 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陽雲雨仙。 從當塗分手,蘇迨等人遂去宜興,蘇軾與兒子過、朝雲並二老婢,主僕五人,徑向江州(江西)進發。 4 傳說蘇軾侍妾,除朝雲外,還有一個碧桃,也於此時親自從南康送至江西都昌縣安頓。蘇軾還為她留題一詩:「鄱陽湖上都昌縣,燈火樓台一萬家。水隔南山人不渡,東風吹老碧桃花。」原詩石刻在縣治內,《都昌縣誌》亦載其事。 5 二 過嶺 蘇軾舟過廬山之下,遠望群山,峰巒間亂雲騰湧,天色陰霾。獨立船頭,仰望山嶽是何等偉大,人則非常渺小,情不自禁地對著廬山也自默禱起來。時未及午,浮雲盡散,天色豁然晴朗,迎面眾峰凜然,倚天無數青壁。於是,這多難的老人,臉上便自綻出一絲微笑。 時序進入八月,某夜,船泊分風嶺,已經是三更天了,岩邊忽然人聲鼎沸,許多官差明火執仗,要上蘇家船來。 原來本路發運使已知朝廷新頒的後命,對於這個已被「嚴譴」的罪官,小題大做,連夜派了五百人來攔截,要收回官方供給的坐船。 蘇軾不得不低聲下氣地跟來人商量:「乞准連夜趕往星江,只要靠著埠頭,即可自行僱船,隨將官船繳還。」幸得來人許諾,但是蘇軾並無把握能夠半夜之內趕到星子,迫得望空向順濟王(龍神)默禱曰: 軾達旦至星江,出陸至豫章,則吾事濟矣。不然,復見使至,則當露寢埔漵矣。 6 不久,江風掠耳而起,篙師亟亟升帆,船帆吃飽了風,就很快開行了。抵南昌吳城驛,再禱於順濟王廟(每個沿江碼頭,皆有此廟),留題於望湖亭上。 蘇軾此時,流離道路,身受著無比刻薄的政治迫害。然而,他作望湖亭詩,卻曰: 八月渡重湖,蕭條萬象疏。 秋風片帆急,暮藹一山孤。 許國心猶在,康時術已虛。 岷峨家萬里,投老得歸無? 中國的文人,一朝失意,不是高蹈林泉,吟風弄月,便是醇酒婦人,佯狂玩世。而蘇軾不然,他自認是塵凡中的一個普通人,雖然環境逼得他只想隱遁求全,但卻並不真能忘懷大地上的芸芸眾生,也不能掩熄他自己生命中的光熱。即使他所一生服務的政治,變得那麼顛倒錯亂,而此時此際又身受著刻毒的欺凌,但血管里流著的志士熱血,並不真能冷卻。到他吟出「許國心猶在,康時術已虛」時,任何人都能體會到蘇軾生命的灰燼里,依然埋著不熄的火種。 到了豫章(南昌),蘇軾自己雇了船,繼續舟行,然而前途等著他的,是長達三百里的贛石之險。 自贛州府城之北,章、貢二水匯合處開始,一直到萬安縣界,這條三百里長的水路,不但江流湍急,而且水面下怪石列布,木船碰上巨石,立刻船沉人溺。這許多水底嶙峋,人稱「贛石」。贛石形成一十八個險灘,其中以黃公灘為最險。蘇軾身在叢險中,朝廷告下: 「蘇軾落建昌軍司馬,貶寧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 這篇告詞,即是前舉林希的手筆。蘇軾讀後,但說:「林大亦能作文章耶!」其時,行程適過贛石最險惡的黃公灘,乃作《八月七日初入贛,過惶恐灘》詩——蘇軾故意將「黃公灘」寫作「惶恐灘」,以紀此一時的心境: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 山憶喜歡勞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 長風送客添帆腹,積雨浮舟減石鱗。 便合與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 進入虔州地界,遊了郁孤台、光孝寺的廉泉、塵外亭和天竺寺。蘇過也步和父親的韻腳,作了《題郁孤台》詩(《斜川集》)。 蘇軾十二歲那年,老泉從虔州漫遊歸家,給他講過:虔州近城山中天竺寺里,有白樂天手書真跡的一首詩,筆勢奇逸,墨跡如新。這首詩曰:「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前台花發後台見,上界鍾清下界聞。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就詩而論,不是一首好詩,轆轤體的文字遊戲而已。因為這是一個鄉居童子,靜聽遠歸的老父,說故事一樣講給他聽的旅途見聞,其中蘊蓄著無限溫暖的親情,所以印象非常深刻。四十七年後,這從前的童子,今已五十九的高齡,又是身在負罪被謫的境遇中,也到了虔州的天竺寺,不免去重尋白樂天這箇舊存手跡,不料詩已亡失,現在只有石刻在了。牽動心事的蘇軾,為之感涕不已,他的哀傷是「四十七年真一夢,天涯流落淚橫斜」 7 。 蘇軾身遭迫害,頓有無地自容的困窒。於是,道家離世的神秘思想,便很自然地吸引了他。八月二十三日,與王岩翁同謁虔州祥符宮,他以非常的虔敬,瞻拜了沖妙先生李思聰所制的觀妙法像,自言:「以憂患之餘,皈命真寂。自惟塵緣深重,恐此志不遂,敢以簽卜。」求得一簽云: 平生常無患,見善其何樂。 執心既堅固,見善勤修學。 蘇軾再拜受教,決心從此學道,誠惶誠懇地說:「敢有廢墜,真聖殛之!」 紹聖元年(1094)九月,遂度大庾嶺。 嶺在江西省大余縣南,廣東南雄市北。唐張九齡開山徑,植梅嶺上。宋時立關於此,名曰梅關。地居贛粵交界之處,以五嶺分隔中原文明與南國炎荒。在那個時代,人們對嶺外地方還很陌生,眾皆認是蠻荒瘴惡之地。 宋不殺大臣,大臣負罪,以貶謫嶺外為最重的懲罰。元祐前期,蔡確在安州作《車蓋亭詩》,謗訕太皇太后,元老文彥博主張要貶蔡確於嶺外,范純仁聽到這消息,便向宰相呂大防勸說道:「我朝自乾興以來,無人被責過嶺,此路早生荊棘已近七十年。現在如從我們手上,重加開啟,將來政局發生變化,恐怕自己也就不免了。」大防聞言,遂生警惕,不敢作此主張。 不料哲宗親政,政局果然大變,而第一個被貶嶺外的,卻是從未執行過實際政務,而且是當今皇上自少至長、一向敬愛的師傅。政治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像風一樣,是一種權力所化生的氣勢,毫無理性可言,氣勢所至,便成為不可抗拒的力量,蘇軾便是被此一氣勢所衝決到嶺外來的第一人。 但是,人生亦無非一場大夢。 死生禍福,非人所為,人亦執著不得。蘇軾今日行於大庾嶺上,孑然一身,寵辱兩忘,決心要把自己過往的身世,一齊拋棄在嶺北,要把五十九年身心所受的污染,於此一念之間,洗濯清淨,然後以此清淨之身,投到那個叫作惠州的陌生地方,去安身立命。 蘇軾的學養,使他的眼界不致如一般人那麼狹窄,那麼局限一隅而患得患失。現實社會逼得他走投無路時,他的精神生活活躍起來,就另有一個神秘的想像世界收容了他。 將這想像世界形象化的,就是道家海上三神山(瀛洲、方壺和蓬萊)的理想環境。在那一片充滿和平,沒有名爭利奪的自然生活里,餐霞服氣,煉丹修養,倘與神仙同化,便得長生不老。此一神秘的嚮往,幫他超脫坎坷的世網,助他回歸虛靜的自然生活,使他對所熱愛的生命,不致陷於完全絕望。 蘇軾往大庾嶺途中,就是憑藉這種嚮往,使他的心靈境界,驟然從平凡人世的悲慘現實中,一跳登上了想像世界永恆的邊緣。 蘇軾認為放逐海濱,適足成全他剗落一切過去,勘斷諸般塵緣,「陰學長生」的心愿。即此夢境,使他想起李太白流夜郎贈韋太守詩中,有一聯句子:「仙人拊我頂,結髮受長生。」這十個字,個個閃爍著璀璨的光芒。作《過大庾嶺》詩,就很大膽地全部借了過來。詩成,題於嶺巔龍泉鐘上: 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淨。 浩然天地間,惟我獨也正。 今日嶺上行,身世永相忘。 仙人拊我頂,結髮受長生。 在嶺路上,蘇軾偶於林麓間,遇見兩個道人。他們看到蘇軾,便退回茅屋裡去,深入不出。軾很詫異,對押送他的使臣說:「此中有異人,可同訪之。」進了屋子,這兩個道人都在,氣度瀟灑,問使臣道: 「此何人?」 「蘇學士。」 「得非子瞻乎?」道人說。 「學士始以文章得,終以文章失。」使臣說。 兩道人相視而笑,說:「文章豈解能榮辱,富貴從來有盛衰。」 蘇軾默忖:「何處山林間無有道之士乎!」 8 過了大庾嶺,遂從南雄下始興,到韶州,過月華寺而至曹溪,一路遊山玩水,南國風光,一新耳目。 曹溪南華山南華寺,是六祖慧能的道場,原名寶林寺,宋太平興國三年重建,改名南華。蘇軾至寺,禮拜大鑒塔,塔藏六祖真身。為題「寶林」兩個大字,作寺額,現在猶存。 《南華寺》詩說:「……我本修行人,三世積精煉。中間一念失,受此百年譴。摳衣禮真相,感動淚雨霰。……」一種忘失本來面目、誤落人間的悲哀油然而生。 然後,過英州,游碧落洞,下湞陽峽,遇到他那學道的朋友潮陽吳復古(子野)於舟中。復古見面,對於得失禍福之事,一字不提,但勸蘇軾道:「邯鄲之夢,猶足以破除虛妄而歸真。何況閣下今日,已經目睹而身經了,亦可以稍信矣。」 9 至清遠峽,游峽山寺,觀瀑布。至清遠縣,遇見一位當地的秀才,大談惠州風物之美,蘇軾甚為高興,作詩曰: 到處聚觀香案吏,此邦宜著玉堂仙。 江雲漠漠桂花濕,梅雨翛翛荔子然。 聞道黃柑常抵鵲,不容朱橘更論錢。 恰從神武來宏景,便向羅浮覓稚川。 他在廣州,遊了白雲山上的蒲澗寺、滴水岩等名勝後,便與寶積寺、延祥寺的兩位長老,沖虛觀的道士,當地的巡檢史珏同游羅浮。羅浮是嶺南第一名山,也是有名的道教勝地。中國道教中,葛洪的靈寶教派即以羅浮山為法壇。羅浮海拔一千二百餘米,白雲隱現,風雨淒迷,山勢峻拔,宛如浮於海上,故神話傳說特多,十分吸引蘇軾惶惶惑惑的心情。他們先至東莞縣屬的石瀧鎮,換乘小船溯溪十五里至泊頭墟;上岸,改坐轎子走十五里至羅浮山;憩於延祥寺,由寺尋寶蓋峰,攀登峭崖之上;入寶積寺,飲梁朝景泰禪師的卓錫泉,作《品水記》。翌日,游長壽觀;再到沖虛觀參觀了葛洪丹灶的遺蹟和朱真人的朝斗壇,壇北有洞曰朱明,這是道書中所說全國三十六洞天的蓬萊第七洞天,尊稱為「朱明耀真之天」。蘇軾去看,榛莽封道,進不去。山泉從洞中流出來,鏗鏗如鳴琴,水底滿生菖蒲於石上。蘇軾又往訪道士鄧守安、李道元,兩人都不在;還宿寶積寺中閣,夜大風,適遇山燒,景色壯美,焰中爆裂有聲,嘆為奇觀。 蘇軾此行,遊蹤所至,皆有詩;從行的幼子蘇過也幾乎篇篇都有步韻之作,才華初露,頭角崢嶸。做父親的老懷歡慰,不言可喻,而最使他欣賞的是這小兒子,年紀那麼輕,卻也信起道家的養生法來,每天半夜裡起來打坐;又學作賦,筆力甚健,所以蘇軾《游羅浮山》詩說: ………… 小兒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黃庭。 近者戲作凌雲賦,筆勢仿佛離騷經。 負書從我盍歸去,群仙正草新宮銘。 ………… 紹聖元年(1094)十月初二,他們一行,間關萬里,到達了惠州貶所。 三 初到惠州 提舉杭州洞霄宮的章惇,既相天下,接替了呂大防的地位,他這一幫人物,便競先報怨,其中以張商英的表現最為兇悍。初被召為右正言,立即上疏言: 元祐諸臣,一切所為,無非翦除陛下羽翼於內,擊逐股肱於外,天下之勢,岌岌殆矣。今天日清明,誅賞未正,乞下禁省,檢索前後章牘,付臣等看詳,簽揭以上。 商英是個熱衷利祿的小人,但也頗有才幹。元祐以來,極不得意,他要報復,遂定下了「一網打盡」的毒計。倘如照他疏述辦理,就檔存章牘來尋資料,則在當時盡廢新法的國策之下,一切語言文字,皆是有憑有據的罪證,元祐臣工,還有誰能逃過這天羅地網? 哲宗朝紹述之禍的慘烈,從張商英言,「類編元祐群臣章疏及更改事條」一節,是肆毒縉紳、衣冠塗炭的一大始機。 五月間,章惇又把出名的兇手黃履引進朝來。秋七月,台諫官們便交章論司馬光等變更先朝之法,為叛道逆理。竟然主張掘司馬光、呂公著的墳墓,斷棺暴屍。幸而哲宗將此問於許將,將對曰「此非盛德事」,才未實現,改為追奪贈諡,將墓上所立的神道碑,統統撲毀。 其時,朝中還留著一個鐵面無私、剛正敢言的監察御史常安民,是他首先揭發蔡京之奸,又說:「今大臣為紹述之說,皆藉此名以報復私怨。」指斥道:「張商英求官於呂公著,諛佞無恥,近乃乞毀司馬光、呂公著神道碑;周秩為博士,親定光諡為文正,近乃乞斫棺鞭屍。陛下察此輩之言,出於公論乎?」章疏前後至數十百上,皆不報。 新政派人人彈冠相慶,唯有資格最老的呂惠卿頂不得意,蓋因他在政治舞台上演慣了戲,做工太好,一旦被人揭穿,便變得一文不值了。冬十月,詔以呂惠卿知大名府時,常安民進言於帝曰:「北都重鎮,而除惠卿?惠卿賦性深險,背王安石者,其事君可知?今將過闕,必言先帝而泣,感動陛下,希望留京矣。」皇上很注意他這句話,決定試試看。呂惠卿至京,請面對,見了哲宗,一說到先皇帝時,果然伏地大哭。皇上厭惡極了,正色不答,惠卿之計不售。 常安民再論章惇顓國植黨,乞收主柄,而抑其權。終被論為「黨於蘇軾兄弟」,出為滁州監酒稅。 章惇黨既已整肅死人,當然不會放過活口。虞策再攻蘇轍以漢武帝比先朝,止守近郡,罪大責輕,請遠謫以懲其咎。哲宗說:「已謫矣,可止也。」但右正言上官均又並攻呂大防和蘇轍,說他二人「擅權欺君,竊弄威福,朋邪誣罔,同惡相濟」,列舉六大罪狀,同時牽入李之純和現在一力投靠的楊畏、虞策、來之邵等,說他們以前都是大防、蘇轍的黨羽,現在皆應同時清算。 於是,蘇轍被特降為左朝議大夫知袁州。 這篇謫詞,也出於林希的手筆,開頭就說:「太中大夫知汝州蘇轍,父子兄弟,挾機權變詐之學,驚愚惑眾。……」 蘇轍讀到時,雙手捧著告詞,哭了。他說:「某兄弟固無足言,先人何罪耶!」 10 這篇告詞中,說到宣仁太皇太后之任用蘇轍,則曰:「垂簾之初,老奸擅國,置在言路,使詆先朝。」林希代皇上撰文,竟使孫兒大罵祖母為「老奸」,陷哲宗於忤逆不道。利令智昏,連他自己想想也良心不安,據說某日,草制罷,擲筆於地曰:「壞了名節矣!」 11 言官有言,三省同議,認為呂大防、劉摯、蘇轍三人,所受處分,不過落職降官,黜知小郡,實在「罪重謫輕,情法相違」,請求更加詳酌;而監察御史周秩則說:「摯與轍譏斥先朝,不減於軾,大防又用軾之所謀所言,而得罪輕於蘇軾,天下必以為非。」章惇等又編了一張黑名單,列文彥博以次三十人,擬全部竄逐嶺外。李清臣為反對章惇,所以進言:「更先帝法度,不能無過,然皆累朝先臣,若從惇言,必大駭物聽。」皇上乃下詔曰:「大臣朋黨,司馬光以下各以輕重議罰,其布告天下。」這張黑名單中的元祐大臣,才得暫時倖免遠謫,改為: 降授知隨州的呂大防行秘書監,分司南京,郢州居住;降授知黃州的劉摯,試光祿卿,分司南京,蘄州居住;降授知袁州的蘇轍,試少府監,分司南京,筠州居住。在蘇軾到達惠州之前,轍已回到元豐年間曾監酒稅的江西高安去了。 章惇與蘇軾之間,為何有這樣的深仇大恨,文獻無征,不甚明白。 哲宗紹述熙豐新政的這個時代,剛一揭幕,那些見風轉舵的言官們,放下在京朝的執政大臣不論,第一個拿來開刀的,即是遠在定州的蘇軾,這情形甚不可解,有人解釋為:其時哲宗已有召章惇為相之意,朝中做官的,都想拿打垮蘇軾來作晉見新相的見面禮。果然如此,則章惇對蘇軾「欲得之而甘心」的毒念,在當時的官僚社會裡,必是盡人皆知的常識了。 蘇軾被責知英州為閏四月初三,後二十餘日,章惇才到京任職。他一登上相位,果有重議蘇軾訕謗罪責之論,續有責授建昌軍司馬、惠州安置的後命,則章惇對蘇軾的惡意,果是事實。 蘇軾與章惇交識甚早,同遊仙游潭時,蘇軾不敢走兩谷間的獨木橋,章惇平步而過,毫不畏懼。蘇軾說笑道:「子厚他日必能殺人。」 元祐初,同在京師,又一類似的故事: 章子厚與蘇子瞻少為莫逆交。一日,子厚坦腹而臥,適子瞻自外來,摩其腹以問子瞻曰:「公道此中何所有?」子瞻曰:「都是謀反的家事。」 12 當時戲言,殊不知章惇今日,所要謀反的,所要殺的,卻是蘇軾。 有人說熙寧八年(1075),章惇知湖州,蘇作《和章七出守湖州二首》詩,有「方丈仙人」一聯,使章惇疑在譏嘲他的出身,因此結怨。 這話有個故事的背景:章惇的父親章俞,少年時,行為很不檢點,與他早寡的岳母楊氏私通,生了章惇。原想將這私生兒溺斃算了,幸得楊氏之母不忍,勸她留了一手,用一大盒,將這新生兒緘封在內,送與章俞。 章俞推算這孩子的五行(八字)很好,斷定將來可以光大門楣,所以雇用乳母,將他養大了。後來登第做官,與蘇軾相交,蘇作《送章七出守湖州》詩,首聯:「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猶愛水雲鄉。」章惇疑心是在嘲笑他這不大體面的出身,因此懷恨在心。至紹聖開元,得相天下,遂逼令蘇軾渡海,意在報復云云。 13 此說流傳甚廣,人云亦云,其實不確。 章惇出知湖州後五年,蘇軾因詩獄一案,被謫黃州。那時候,憂讒畏譏,非至親知交,不敢以文字與人,獨與章子厚書,坦述自己和弟轍經濟窘迫的情況,娓娓詳道黃州的生活;可見他們之間的交情依然深切。宰相王珪在神宗面前讒害蘇軾,章惇代抱不平,蘇軾貽書有「子厚平居遺我藥石,及困急,又有以救恤之」的話,兩人交誼何嘗有所芥蒂? 元祐初,章惇知樞密院事,與司馬光時時發生摩擦,司馬不堪虐侮,幸賴蘇軾居中調護和疏通,才得稍解。 這許多事實,皆足證明章惇於元祐元年春出知汶州,退出中樞政府之前,與蘇軾的交誼還是非常完滿的,並無嫌怨。可是,章惇這次離京以後,惇軾之間,確也再無往來形跡。 當然,元祐時期,蘇章二人的政治立場不同,內外有別,使他們疏遠了,這是非常自然的情勢,不足以發生深仇大恨。所以,章惇相天下,首欲除掉並不在朝的蘇軾,後又千方百計,非欲置之死地不可,恐怕私怨的成分不大,而是政治奪權的情勢下,嚴重的猜疑所造成的禍患。 問題的癥結,恐怕還是在於蘇軾與哲宗的關係。 哲宗皇帝生性仁厚,少時有「不踐螻蟻」的美德,所以絕對不是一個毫無人性的帝王,只因年少識淺,感情衝動,心理不太正常,便被小人利用而已。 哲宗的仁厚,從下面的事例可以看得出來。蘇轍當廷頂撞,皇帝已經盛怒;但於出知汝州,侍御史虞策以為罪重責輕,乞加遠戍時,哲宗便說:「已謫矣,可止也。」呂大防既謫安州,他的哥哥大忠自涇原入朝,哲宗還問:「大防安否?」而且說:「執政欲遷諸嶺南,朕獨令處安陸(湖北),為朕寄聲問之。大防樸直,為人所賣,二三年可復見也。」 可見這青年皇帝,還算是個非常念舊的人。 哲宗之與蘇軾,關係更不平常,自他十歲登位以來,蘇軾即是侍從的近臣;經筵講讀,師生之間,相處融洽,又與程頤說書不同。翰林學士,職司天子的侍從兼顧問,天子任何行動,翰林學士皆預坐,幾乎時時不離左右;至為翰林承旨,更獨承天子的密旨,論君臣關係之近密,更無逾於此職者。任何人都會想到,哲宗對這舊臣,不會永遠棄置的。即如蘇軾已經出知杭州,宮中有派使者赴杭之便,哲宗還悄悄地親自緘封一包茶葉,密賜蘇軾。 更可察知皇上對蘇軾的感情,與一般臣工不同。 皇上對於蘇軾這種潛在而又深厚的感情,植根於少年時期的信賴心,可以被強烈的報復衝動所迷亂,矇混於一時,使蘇軾在那一陣政治風暴的銳勢上,做了第一號犧牲品;但風波總有平靜的一日,皇上一旦醒悟,說不定哪一天忽又念及這「八年經筵之舊」的師傅,誰能保證他不使出無上的君權,徑以中旨給予召還呢?宋代的相權有限,到那時候,章惇無論怎麼蠻橫,也沒有辦法了。何況,自歐陽、司馬謝世以後,蘇軾名滿天下,人望鼎鼎,絕非章惇可及,萬一哲宗付以政柄,則章惇輩好不容易攫到的政權,豈不天搖地動,大勢去矣! 基於這個理由,為了他們整個集團的利益,章惇未到之前,要想投靠他的人,已先對準蘇軾,開了第一刀;而章惇上台之後,覺得這一號大敵,單是流放嶺外、不得敘復等平常措施,還不足以杜絕後患,因此發展出後來種種非欲置之死地不可的毒計,皆是政治奪權的狠毒,並非個人私怨。 蘇軾被謫的惠州,唐時叫循州,南漢時改名禎州,宋時才稱惠州。州治即今廣東省惠州市惠陽區,距廣州三百里,位於東江之南岸。清時惠州轄屬歸善、博羅、長寧、永安、海豐、陸豐、龍川、河源、和平等九縣及連平州。 惠陽城南有座飛鵝嶺,所以又稱「鵝城」。山明水秀,風景絕佳,可惜當時尚未開發,還是化外偏鄙之地。忽然來了蘇軾這樣一個鼎鼎大名的人物,不由得整個社會轟動起來。入境的外鄉人少,極易受到注意和被辨認。所以,蘇軾隨便到哪裡走動大家都知道他是誰,對他都很禮貌,一點沒有異鄉人隔閡的感覺。蘇軾很是高興,寫《十月二日初到惠州》詩: 仿佛曾游豈夢中,欣然雞犬識新豐。 吏民驚怪坐何事,父老相攜迎此翁。 蘇武豈知還漠北,管寧自欲老遼東。 嶺南萬戶皆春色(嶺南萬戶酒),會有幽人客寓公。 蘇軾初到,地方當局為表示禮遇,特別招待他在合江樓暫住。這合江樓在三司行衙中,是三司按臨所居的賓館,地居龍川江與西江合流之處,朱樓臨檻,即是大江。蘇軾住在樓上,遠眺海山蔥蘢,雲水浩渺,不禁有仙境不遠之想。他說:「……江風初涼睡正美,樓上啼鴉呼我起。我今身世兩相違,西流白日東流水。樓中老人日清新,天上豈有痴仙人。三山咫尺不歸去,一杯付與羅浮春。」 過嶺以來,沿途地方官多來求見,如羅陽推官程天侔(全父)途中晉謁,自此訂交,蘇軾後來再貶海南,得他甚多照顧。惠州太守詹范,字器之,建安人,與已故的黃州太守徐大受(君猷)是非常交好的朋友,因此與蘇軾一見投契。他也時時攜酒來訪,相與共飲,與當時黃州的情形一樣。李安正出守蒼梧,繞道來訪,竟為居留十日。程鄉縣令侯晉叔及歸善主簿譚汲來,陪他同游縣西八十里的大雲寺,松下野飲,設松黃湯 14 ,軾有詞記游: 羅襪空飛洛浦塵,錦袍不見謫仙人。攜壺藉草亦天真。 玉粉輕黃千歲藥,雪花浮動萬家春。醉歸江路野梅新。 蘇軾對這侯晉叔印象很好,認為頗有文採氣節,實為佳士;所以後來將與程之才聯絡的重要任務,交給他辦。 合江樓是三司行館,只能暫時招待,不是謫官可以久居之地。月之十八日,蘇軾數口便搬到嘉祐寺去住了。 合江樓在惠州府,為水西;嘉祐寺在歸善縣城內,為水東。縣城沿江而築,一面跨山,寺亦造在山邊,山上有松風亭,與寺甚近。蘇軾甚愛寺居的幽深窈窕,覺得不比合江樓壞。 嶺南氣候溫和,十月下旬,松風亭下的梅花就已盛開了。蘇軾想起當年貶謫黃州,路過麻城縣春風嶺上看梅的舊事,覺得梅花每與流落的生涯相糾結,不禁感慨萬千,作詩曰:「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豈知流落復相見,蠻風蜑雨愁黃昏。……」又作:「羅浮山下梅花村,玉雪為骨冰為魂。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橫昏。先生索居江海上,悄如病鶴棲荒園。天香國艷肯相顧,知我酒熟詩清溫。……」 雖然同樣是在天涯流落中看到梅開,但在去黃州途中的春風嶺上,細雨梅花,不免還有窮途失路的悲哀,而現在這棲園病鶴,他的心情卻已非常平和。「酒醒夢覺起繞樹,妙意有在終無言。」又曰:「酒醒人散山寂寂,惟有落蕊黏空樽。」蘇軾的修養境界,便自完全不同了。 蘇軾心境的平和,由於他已完全看透了人生。到惠州後數月,答參寥書,有極善譬喻的自述: ……某到貶所半年,凡百粗遣,更不能細說。大略只似靈隱天竺和尚退院後,卻在一個小村院子,折足鐺中,罨糙米飯吃,便過一生也得。其餘,瘴癘病人,北方何嘗不病?是病皆死得人,何必瘴氣?但苦無醫藥。京師國醫手裡死漢尤多。參寥聞此一笑,當不復憂我也。…… 嶺南地熱,春來特早,一過了年,就已百花齊放。大地上綴滿了繽紛的彩色。蘇軾寓居嘉祐寺,也和在黃州一樣,日常以各處閒逛為消遣。紹聖二年正月二十六日,他和幾個朋友「野步」走到嘉祐僧舍東南,見有一個本地人家,院子裡雜花盛開,色香濃郁,蘇軾禁不住扣門求觀。 出來應門的林姓老媼,白髮青裙,青年守寡,獨居已經三十年。蘇軾感嘆之餘,寫下一首色彩非常濃艷的名詩: 縹蒂緗枝出絳房,綠陰青子送春忙。 涓涓泣露紫含笑,焰焰燒空紅佛桑。 落日孤煙知客恨,短籬破屋為誰香。 主人白髮青裙袂,子美詩中黃四娘。 最奇的是兄弟同在如此嚴重的患難中,他寫寄蘇轍的萬里家書,卻只傳授在惠州啃羊脊骨的美味,好像一個向來寒素的老饕,道其一飲一啄的喜悅。書言: 惠州市井寥落,然猶日殺一羊。不敢與仕者爭,買時囑屠者,買其脊骨,骨間亦有微肉,熱煮漉出(不乘熱出,則抱水不干),漬酒中,點薄鹽,炙微焦,食之。終日抉剔,得銖兩於肯綮之間,意甚喜之,如食蟹螯,率數日輒一食,甚覺有補。子由三年食堂庖,所食芻豢,沒齒而不得骨,豈復知此味乎?戲書此紙遺之。雖戲書,實可施用也。然此說行,則眾狗不悅矣! 蘇軾竭力掙扎,就是要掙脫這三十多年來的邯鄲大夢。但是夢雖醒矣,卻發現自己已被政治迫害所捆縛,茫茫來日,不知將有怎樣的命運來到,仍然不免有心如「掛鉤之魚」那樣的痛苦與焦灼。一天,他從嘉祐寺徒步上山往松風亭,山徑陡峭,足力不濟,坐在路隅休息時,忽然得了徹底的解悟。作《記游松風亭》短文曰: 余嘗寓居惠州嘉祐寺,縱步松風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仰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謂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間有甚麼歇不得處?由是,如掛鉤之魚,忽得解脫。 若人悟此,雖兵陣相接,鼓聲如雷霆,進則死敵,退則死法,當恁麼時,也不妨熟歇。 四 借刀殺人之計 宋不殺大臣,是太祖高皇帝手定的家訓,沒有人敢於違背,「違則不祥」。蘇軾既被竄逐嶺外,幾乎已是最重的懲治了,若不另有新的布置,甚難再度給予致命的一擊。 唯有熟悉蘇家家事的章惇,才能想到利用程之才與他有先世宿怨這個過節,設下借刀殺人的毒計。 程之才,字正輔,蘇母成國太夫人的胞侄,也是蘇軾亡姊八娘的夫婿。蘇程兩家本是「親上加親」的至戚,不料八娘嫁過去後,不得舅姑歡心,不得志而死,似乎不是善終。老蘇痛失愛女,憤恨之極,作《蘇氏族譜亭記》,對程家大肆毒罵,不但從此斷絕與岳家來往,並且告誡子孫,不認這門親戚,即使成國太夫人逝世,也不通訃吊。橫亘在這兩代間的怨隙,自仁宗皇祐五年(1053)至今哲宗紹聖二年(1095),已經四十二載,可以說是非常根深蒂固的了。 章惇知道蘇程兩家有這一段宿怨,所以特別起用程之才做廣南這一路的提刑。提刑,即是世俗所謂巡按大臣,代表朝廷,巡察地方,有發奸摘伏、整肅官吏的大權;而且程之才本人也是個非常精幹、敢作敢為的健吏,用他來對付一個流落在嶺南的罪官蘇軾,盡可以殺人不見一滴鮮血。 提刑駐節韶州,蘇軾路過該地未久,程之才就跟著到任了。紹聖二年正月,新任提刑按臨廣州之後,他是必定要到惠州來的。與程家絕交時,蘇軾還只十八歲,現在,他不知道要怎樣與這位名分上既是表兄,又是姊丈的憲使見面。這是樁非常難處的事情,並不一定為了內中隱伏有什麼殺機,蘇軾甚為躊躇。 蘇軾再三思量,這種事,除了挺身出來,面對現實,沒有其他辦法。程之才還在廣州,蘇軾就托與他同游大雲寺的程鄉縣令侯晉叔,先為致意,探探之才的反應。 侯晉叔來回話:程之才示結非常關切,於是蘇軾第一次寫了給他的短柬: 近聞使旆少留番禺,方欲上問候,長官來,伏承傳誨,意旨甚厚,感怍深矣。比日履茲新春,起居佳勝,知車騎不久東按,倘獲一見,慰幸可量。未間,伏冀以時自重。 接著,接到蘇轍來信說,在湖口見到程之才的兒子和媳婦,知道之才對他們不但沒有惡意,而且頗為關懷。於是蘇軾覺得輕鬆一點,繼又寫了第二封信,約他覿面晤談: 竄逐海上,諸況可知,聞老兄來,頗有佳思。昔人以三十年為一世,今吾老兄弟不相從四十二年矣。念此令人淒斷,不知兄果能為弟一來否?然亦有少拜聞,某獲譴至重,自到此旬日,便杜門自屏,雖本郡守亦不往拜其辱,良以近臣得罪,省躬念咎,不得不爾。 老兄到此,恐亦不敢出迎。若以骨肉之愛,不責末禮而屈臨之,餘生之幸,非所敢望也。其餘區區,殆非紙墨所能盡,惟千萬照悉而已。 ………… 程之才寄來回信,說他對於兩家陳舊的嫌隙,一向耿耿於懷,苦無機會溝通,表示甚深的遺憾。於是,蘇軾復書,就說: 承諭,感念至泣下。老弟亦不免如此,蘊結之懷,非一見終不能解也。 蘇程之間多年的隔閡,就是這樣輕輕突破的,至於後來怎樣演變,只好等到見面以後,聽其自然發展了。 蘇邁在宜興,苦念南行的老父,大嶺隔絕,音訊難通,一家人憂愁不堪。蘇軾有個世交晚輩錢世雄(濟明),服官吳中。蘇邁來與世雄商量,世雄遂將此事與蘇州定慧院的長老守欽說起,該院淨人卓契順慨然願意擔當這個差使,對蘇邁道: 「你何必那麼憂愁,惠州不在天上,只要走,總走得到的。我為你帶家書去探問。」 於是,他就從蘇州徒步出發,涉江度嶺,曉行露宿地來了。途中也曾生過病,但仍不顧一切,曉行露宿,黧面繭足地走到了惠州。時在紹聖二年(1095)三月初二。 蘇軾對這古道熱腸的僧徒,當然非常感激,看他那麼樸拙的樣子,便和他開玩笑道:「帶什麼土物來?」契順無可奈何,攤展空空兩手。軾曰:「可惜許數千里,空手來!」 契順裝作挑副擔子的模樣,然後就不好意思地避過一邊。這一副老實人的憨態使蘇軾更是歡喜。 15 蘇軾並不認識定慧院的守欽長老,但欽老能詩,寄來《擬寒山十頌》致意,蘇軾寫了和詩八首,原已交與契順囑他帶回去的,臨行,想想不太妥當,又取回來燒了。果然,守欽後來與參寥同樣被陷還俗,如還有與南遷的蘇軾詩文往返的話,恐怕麻煩更大。 佛印和尚聽到卓契順南行的消息,也托他順便捎了信來。佛印此函,氣概不凡,不愧是蘇軾的知己朋友,也只有像他這樣一個聲氣廣通的政治和尚,才能「一語破的」,說出「權臣忌子瞻為宰相」這樣的話。書言: 子瞻中大科,登金門,上玉堂,遠於寂寞之濱,權臣忌子瞻為宰相耳。人生一世間,如白駒之過隙,二三十年功名富貴,轉盼成空。何不一筆鉤斷,尋取自家本來面目。萬劫常住,永無墮落。縱未得到如來地,亦可以驂駕鸞鶴,翱翔三島為不死人,何乃膠柱守株,待入惡趣。 昔有問師佛法在甚麼處,師云:在行住坐臥處,著衣吃飯處,痾尿剌溺處,沒理沒會處,死活不得處。子瞻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到這地位,不知性命所在,一生聰明,要做甚麼? 三世諸佛,只是一個有血性的漢子。子瞻若能腳下承當,把三二十年富貴功名,賤如泥土,努力向前,珍重!珍重! 16 這是佛印與蘇軾最後一次往來,紹聖四年(1097),他就離開了凡塵。 卓契順在惠州住了半個多月,明白了蘇家人生活平善,取得了覆信,就要回去了。蘇軾問他:「你要些什麼?」 「契順便因無所求才來惠州。如有所求,當上京都去了。」順答。 蘇軾為要表示一點心意,苦苦追問,契順才說: 「從前有個蔡明遠,不過是鄱陽一個軍校而已。顏魯公絕糧江淮間,明遠背了米去接濟。魯公感激他的熱心,寫了一張字送他,使天下人到現在還知道世上曾經有過一個蔡明遠。 「今日,契順雖然無米與公,然而區區萬里行勞,倘然可以援明遠為例,也能得公數字之贈嗎?」 蘇軾欣然伸紙和墨,為他寫了一幅淵明《歸去來辭》 17 。 嶺北的故人,得到了消息,紛紛派遣專人到惠州來探問。詩僧參寥既先派人前來問訊,陳慥續有函至,表示要親自到惠州來看他,蘇軾連忙覆信勸止,說:「季常安心家居,勿輕出入,老劣不煩遠慮,決須幅巾草履相從於林下也。亦莫遣人來,彼此須髯如戟,莫作兒女態也。」 後六客中的曹輔(子方)先派人送天門冬煎(草藥)來給他御瘴;二年二月赴提點廣西刑獄任,繞道惠州來陪他住了幾天。吳子野的兒子芘仲,從潮陽送了許多食物來,蘇軾將廣州買的數斤檀香,分了一半回贈,他說買這些檀香,原是預備定居之後,杜門燒香靜坐所用。 虔州鶴田處士王原(子直)來,陪他同寓嘉祐寺兩個多月,同游幾處附近名勝。故黃州太守徐大受的弟弟大正(得之)也專人前來問候,惠州太守詹范,與大受、大正兄弟親厚,特地招呼他格外照顧這流亡中的老人。 蘇軾一生,熱愛朋友,所以即使身陷這等景況,生活還不寂寞。 傳聞程之才將於三月初到達惠州,蘇軾叫兒子過作代表,往迎江上。之才抵惠之翌日,就到嘉祐寺來看他,饋遺甚厚。 他們兩人,本是眉縣同鄉,兩代姻親,所以原是情同手足的朋友,交識彼此成長的環境,互相了解少年時代的夢想,熟識兩家三代以內的親長和平輩的兄弟姊妹……這些關係,在年輕闖蕩江湖的時候,並不覺得重要,但時至今日,兩人都經歷了將近半個世紀的時間,奔走過東西南北的行腳,眼見無數人事滄桑的變幻,身經世路不斷的坎坷和患難,青春作別,白首重逢,一旦執手於離鄉萬里的嶺南,誰能不為這一片骨肉親情所激動,感到彼此血肉相連的關切。 所以這中表兄弟二人,在嘉祐寺里對坐下來,就情不自禁地訴說闊別以來的各家情況。久違的鄉情,變遷的親故,在甚多唏噓嗟嘆之間,心理上的隔閡逐漸消融,迷茫的宿嫌,早如隔世,消失得無影無蹤。蘇軾詩說:「世間誰似老兄弟,篤愛不復相疵瑕。」章惇輩的陰謀,完全落了空。 之才講起他的曾祖父程仁霸,仗義欲平一件盜案的冤獄,因果報應的故事,求蘇軾作記。軾以陶潛曾作外祖父孟嘉傳為例,撰書《外曾祖程公逸事》。 翌日,蘇軾親往三司行衙,回拜程之才,會於合江樓。之才知道蘇軾初來時,曾寓此處,便囑咐有司,待他去後,請蘇軾仍然還居此樓。所以,之才離去後的三月十九日,蘇軾從嘉祐寺又回到合江樓來住了。 知惠州事的詹范,也是一個詩寫得很好、文人氣質很重而不大會做官的人,對於蘇軾的敬禮和親切,不減當年黃州太守徐大受。蘇軾謫居黃州時,每年重九,君猷一定置酒名勝處,邀請這位失意的謫官同度佳節,現在惠州的詹器之亦然如此。 紹聖二年(1095)上元夜,詹太守帶了廚子和酒菜到嘉祐寺來,陪他過節。蘇軾飲酒薄醉,回想即此最近三年的上元之夜,他個人的景況也年復不同,白雲蒼狗,世事無常,不禁有無限的感慨。作《上元夜》詩曰: 前年侍玉輦,端門萬枝燈。 璧月掛罘罳,珠星綴觚稜。 去年中山府(定州),老病亦宵興。 牙旂穿夜市,鐵馬響春冰。 今年江海上,雲房寄山僧。 亦復舉膏火,松間見層層。 散策桄榔林,林疏月鬅鬙。 使君置酒罷,簫鼓轉松陵。 狂生來索酒,一舉輒數升。 浩歌出門去,我亦歸瞢騰。 詩中穿插一個瘋狂的賈道士前來闖席乞酒,隱用李太白「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意思,可見蘇軾此時,看似低頭認命,而胸中一股浩蕩的豪氣依然未死。 二月十九日,蘇軾攜白酒鱸魚,報訪詹范,采槐葉的新穿濾汁,和面作餅,稱「槐葉冷淘」,詩曰:「青浮卵碗槐芽餅,紅點冰盤藿葉魚。醉飽高眠真事業,此生有味在三餘。」三餘者,用董遇「冬者,歲之餘;夜者,日之餘;陰雨,月之餘」,意思指閒暇無事之時。 蘇軾好動,尤其喜歡遊山玩水,到了嶺南,他便遍游惠州州境範圍內所有的名山古剎,如在惠州東北二十里的白水山佛跡岩,他曾一游再游。不僅為了欣賞它那懸注百餘丈的大瀑布,愛好沐浴的蘇軾,更歡喜此山特有的溫泉。初到惠州不久,他即帶了蘇過同去,作白水山遊記: 紹聖元年十月十二日,與幼子過游白水佛跡院,浴於湯池,熱甚,其源殆可熟物。循山而東,少北,有懸水百仞。山八九折,折處輒為潭,深者縋石五丈,不得其所止,雪濺雷怒,可喜可畏!水涯有巨人跡數十,所謂佛跡也。 暮歸倒行,觀山燒,壯甚。俯仰度數谷,至江,山月出,擊汰中流,掬弄珠璧。到家二鼓,復與過飲酒,食余甘煮菜 18 ,顧影頹然,不復甚寐。 較近一點的,則去豐湖上的棲禪寺和羅浮道院,徜徉終日,樂以忘歸。豐湖在惠州城西,原名西湖,後因湖上出產甚豐,又名豐湖。蘇軾常在那裡玩。他歷知杭州、潁州,都有一個西湖,現在惠州也有西湖,所以秦觀詩說:「先生所至有西湖。」 蘇軾的遊伴也不少,除去當地的長官如惠守詹范、博羅縣令林抃(天和)、推官柯常等外,則是虔州處士王原、賴仙芝、和尚曇穎、行全、道士何宗一……兒子蘇過經常侍行,都有詩作,取悅老父。 紹聖開元,朝廷認為元祐時期所修《神宗實錄》,多有詆誣,詔由蔡卞主持重修。蔡卞以王安石《日錄》作底本,徹底翻案,完全改寫。元年十二月,書成,進呈御覽,然後追議當初的纂修官,認為他們都有詆誣之罪。 首先責問黃庭堅,指他所書「鐵爪治河,有同兒戲」事,對曰:「庭堅時官北都,嘗親見之,真兒戲耳!」凡有所問,都直辭以對,聞者壯之。結果是貶涪州別駕,黔州安置。范祖禹曾力言「章惇不可用」。章惇恨之切骨,也借了這個案子,連貶武安軍節度副使、昭州別駕,安置永州,後遷賀州,最後徙化州而死。趙彥若貶澧州。晁補之也牽涉此案,並坐修造之事,貶官監蘄州酒稅。 呂大防當時為相,例兼監修實錄之職,事實上掛名而已,今亦因此加罪,詔徙安州居住。 這些消息,都是張耒派了士兵王告再度來惠州時相告的。其時,秦觀因坐黨籍,已經出判杭州。所謂蘇門四學士中,未遭貶謫的,只剩張耒一人,現在潤州任上;但至紹聖二年十一月因坐蘇軾黨,降職宣州;不久,再遭貶謫為監黃州酒稅官了。 蘇軾以土產桄榔杖一枚,回贈張耒。對於他帶來的消息,既不沮喪,也無怨言。但說唐朝曲江張九齡為相,主張放臣不宜與善地。劉禹錫作詩追恨,蘇軾認為不必如禹錫那樣認真。又稱讚文潛真如孔融一樣,是個重視朋友風義的男子漢。詩題是「桄榔杖寄張文潛一首,時初聞黃魯直遷黔南、范淳夫九疑也」。 睡起風清酒在亡,身隨殘夢兩茫茫。 江邊曳杖桄榔瘦,林下尋苗蓽撥香。 獨步倘逢勾漏令(葛洪),遠來莫恨曲江張(張九齡)。 遙知魯國(孔融)真男子,獨憶平生盛孝章。 五 勞己以「為人」 古時讀書人,用世的途徑非常狹窄,一旦遭逢患難,不得已須過退隱生活時,大多只能照顧自己,不再留心世事了。上焉者,葺治庭園,吟風弄月,作一身安適之謀;下焉者,征歌選色,恣意口腹,儘量發泄肉體官能的享樂。唯有蘇軾不然,雖已年近花甲,而且被放於蠻荒的嶺外,但他依然精神飽滿,按捺不住「為人」的一腔熱情。 雖然他沒有很多錢,可以大規模做幫助別人的事,也沒有權勢,可以影響別人來做社會福利工作;但他還是隨時找機會,做他能夠做的施予之事,從施予中獲得滿足,汲取快樂。 蘇軾步行江邊郊野,發現到處都有野死者的枯骨,一任日曬雨淋,無人掩埋,為之惻然,便找機會與惠守詹范商議,籌募適當的經費,使收拾枯骨,造為叢冢。 這項收埋暴骨的工作,後經程之才大力推動,由羅秘校者專司其事後,範圍就做得大了,蘇軾也自捐出錢來,提倡這件善舉。與羅秘校書,有云:「……掩骼之事,知甚留意,旦夕再遣馮、何二士去回稟,亦有少錢在二士處,此不覙縷。」不但出錢,還作《惠州祭枯骨文》: 爾等暴骨於野,莫知何年,非兵則民,皆吾赤子。恭惟朝廷法令,有掩骼之文;監司舉行,無吝財之意。是用一新此宅,永安厥居。所恨犬豕傷殘,螻蟻穿穴。但為叢冢,罕致全軀。幸雜居而靡爭,義同兄弟;或解脫而無戀,超生人天。 紹聖元年(1094)八月,蘇軾到嶺南來的途中,舟泊江西太和縣,遇到當地一位退休官吏曾安止,拿出一本所撰《禾譜》稿來向他請教。蘇軾看後,認為此書未譜農器,是其一大缺失,因為生產工具的進步,其重要性實不下於育種。 蘇軾說,從前在武昌時,看農夫播秧,都騎一種「秧馬」。這秧馬是木做的,用榆棗木做馬腹,利其滑潤;用楸桐木做馬背,因其質輕。其形制則腹如小舟,首尾高昂,背如覆瓦,以便兩髀緊夾,雀躍泥中。用蒿草將秧縛在馬首,隨走隨打,日行千畦,較諸傴僂插播,工作的勞逸,就完全不同了。 為要加強傳布這種進步的農器,蘇軾作《秧馬歌》,詳述形制、操作及其效用,希望別處都能仿製使用。那時代,地方官負有勸農的職責,所以蘇軾將《秧馬歌》遍寄與所熟識的守令,可惜「罕有從者」。只有博羅縣令林抃(天和)躬率田者製作試驗,再經改良,更加合用,使本來「腰如箜篌首啄雞」的插秧工作,變得「聳踴滑汰如鳧鷖」,輕鬆地在畦東畦西行走了。 惠州的農民都用秧馬了,蘇軾認為浙中稻米,幾半天下,遇到將去江浙的人,他便口講指劃地教他,希望能夠傳與吳人。 程之才公畢離惠,蘇軾追餞於博羅香積寺。寺下有道溪水,水勢很大,蘇軾認為如築一座周圍百步大小的水塘,置水閘,利用這注水力作碓磨,使轉兩輪而舉四杵,可以幫助寺僧礱米。他將這意見向在座的林抃說了,林令也就認真地去做,蘇軾很是高興。 惠州自水東(歸善縣)至水西(惠陽),中隔東江,行人如織,一向用簡陋的竹浮橋通行,但是江流峻急,竹橋甚易沖壞。蘇軾認為如用羅浮道士鄧守安的建議,改用船橋,就可一勞永逸。其方法是以四十舟聯為二十舫(兩船相併為舫),鐵鎖石碇,隨水漲落,以渡行人。 蘇軾發動有力者如程之才、漕使傅才元和惠守詹范等協力籌措經費,自己沒有很多錢,連朝服用的犀帶也捐了出來,邀鄧道士來惠州同住,經辦此事。一兩月間,即已竣工,名之曰「東新橋」。 州西豐湖上,原有長橋,屢作屢壞。棲禪寺僧希聞大力改造,築進兩岸,造飛樓九間,全用石鹽木構築,堅如鐵石。蘇軾熱烈贊襄,但他無力捐獻,只好遠向蘇轍的夫人史夫人勸募,史夫人把從前內宮所賜的金錢數千都捐出來了。 兩橋落成之日,當地的老百姓歡欣鼓舞,蘇軾《兩橋詩》說:「一橋何足雲,歡傳滿東西。」又曰:「父老喜雲集,簞壺無空攜。三日飲不散,殺盡西村雞。」人民對生活建設的熱烈反應,盛況空前。 蘇軾來惠州途中,曾游廣州白雲山麓的蒲澗寺,非常欣賞有名的蒲澗水,詩言:「不用山僧導我前,自尋雲外出山泉。千章古木臨無地,百尺飛濤瀉漏天。……」對此甘冷異於常流的泉水,印象十分深刻。 至紹聖三年(1096)冬,羅浮道士鄧守安又為蘇軾說起一件廣州人民飲水的大事。其時章楶(質夫)已罷知廣州,接任者王古(敏仲),是故相王旦的文孫,王素的侄子,與知友王鞏是從兄弟行,以江淮發運使進寶文閣待制,知廣州。蘇軾與王家兩代知交,他就將這福利廣州市民的供水計劃,建議敏仲來做。書言: 羅浮山道士鄧守安,字道立,山野拙訥,然道行過人,廣惠間敬愛之,好為勤身濟物之事。嘗與某言,廣州一城人,好飲鹽苦水,春夏疾疫時,所損多矣。惟官員及有力者得飲劉王山井水,貧下何由得?惟蒲澗山有滴水岩,水所從來高,可引入城,蓋二十里以下耳。若於岩下作大石槽,以五管大竹,續處,以麻纏漆塗之,隨地高下,直入城中。又為一大石槽以受之,又以五管分引,散流城中,為小石槽,以便汲者。不過用大竹萬餘竿,及二十裡間用葵茅苫蓋,大約不過費數百千可成。然須於循州置少良田,令歲可得租課五七千者。每歲買大筋竹萬竿,作筏下廣州,以備不住抽換。又須於廣州城中,置少房錢,可以日掠二百,以備抽換之費。…… 王古果然是個勇於為民做事的好官,接納蘇軾的建議,立刻著手進行。經他實地勘測度量,竹管從蒲澗出山,循平地直達廣州東郭,長僅十里。所以只要大竹五千竿就夠鋪設了,照前函預算還可減少一半。 引蒲澗水的竹管裝起來了,蘇軾高興之極。但是那麼長的一條暴露地上的水管,難免發生通塞的問題。蘇軾再函敏仲,提出他的辦法: 聞遂作管引蒲澗水,甚善。每竿上須鑽一小眼,如綠豆大,以小竹針窒之,以驗通塞。道遠日久,無不塞之理。若無以驗之,則一竿之塞,輒累百竿矣。仍願公擘劃少錢,令歲入五千餘竿竹,不住抽換,永不廢也。 惠州新建海會禪院,法堂甚為宏壯,蘇軾已助了三十緡錢。院旁有一山陂,從寺右彎彎曲曲地繞前面山麓,長達一里;左邊原來築有長堤,與豐湖為界,瀦為魚塘,每到年終,封閉塘口,就可竭澤取魚。蘇軾打算將這魚塘買下來,然後鳩工牢築下塘,永不開口,塘水漲溢,湖魚就可自由出入豐湖了,所活鱗介,歲有數萬。他為這個放生池,幾乎是傾囊以赴,本地也有幾個人出錢相助,還是不夠,只好寫信向程之才和老弟蘇轍化緣,不久,如願作成。 這海會禪院,今名永福寺。放生湖仍在,惠人刻磨穹碑立於道旁,大書「宋蘇文忠放生湖」。 蘇軾在惠州,只是個垮台的罪官,貧窮的異鄉人,應該自顧不暇。他卻傾出滿懷熱情,凡是有益於人的事,只要力所能做,無不立刻伸出手來,盡力而為。在惠州這幾年,著實做了不少利人濟物之事,但他還對朋友慨嘆道:「老人沒用處!」(《致程正輔書》) 蘇軾日常生活中,有兩項經年不倦的癖好:一是合藥,二是釀酒。 蘇軾之好弄醫藥,由來已久。仁宗朝,朝廷編行《惠民濟眾方》,啟發了他的興趣。在黃州,結交了醫學造詣很深的聾醫龐安常,曾經認真下過研究的功夫。在杭州任上時,適因災後流行時疫,他創設病坊,合藥(聖散子)施眾,活人無算。這時候,他熱心道家的學術,又進一步研讀孫思邈的《千金方》,頗有心得。 中醫與西醫不同,憑藉經驗為主,現代人稱為經驗醫學。蘇軾非常熱心於收集驗方,同時推五行運行之理,研究治病用藥的基本。如《與龐安常書》一則,可以作他們之間研究討論的例子。 端居靜念,思五臟皆止一,而腎獨有二,蓋萬物之所終始,生之所出,死之所入,故也。《太玄》:罔、直、蒙、酋、冥。罔為冬,直為春,蒙為夏,酋為秋,冥復為冬,則此理也。人之四肢九竅,凡兩者,皆水屬也。兩腎、兩足、兩外腎、兩手、兩目、兩鼻,皆水之升降出入也。手足外腎,舊說固與腎相表里;而鼻與目,皆古未之言也,豈亦有之,而仆觀書少,不見耶? ……古人作明目方,皆先養腎水,而以心火暖之,以脾固之。脾氣盛,則水不下泄;心氣下,則水上行,水不下泄而上行,目安得不明哉!孫思邈用磁石為主,而以硃砂、神曲佐之,豈此理也夫?安常博極群書,而善窮物理,當為仆思之,是否?一報。 蘇軾論肝,則曰:「凡人,夜則血歸於肝,肝為宿血之髒。過三更不睡,則朝旦面色黃燥,意思荒浪,良以血不得歸故也。」(《與徐十二書》)論脾,則曰:「脾能母養余藏,故養生家謂之黃婆。司馬子微著《天隱子》,獨教人存黃氣,入泥丸,能致長生。……脾胃固寧,百疾不生。」(《與孫運勾書》) 因為漢醫是經驗醫藥,缺乏實證性的理論根據,所以它的內容就不免糅雜。如上列蘇軾所論的證例,顯然受著非常濃厚的道家學說的影響。道家的研究,目的以養生為主,從養生的方法研究出治安方劑。 蘇軾出方用藥,反覆叮嚀,非常仔細,與道書之時涉玄秘者不同。如循守周彥質(文之),患足疾,蘇軾有書介紹方藥,則曰: 累日欲上謁,竟未暇。辱教,承足疾未平,不勝馳系。足疾惟葳靈仙、牛膝二味為末,蜜丸,空心服,必效之藥也。 但葳靈仙難得真者,俗醫所用,多藁本之細者爾。其驗以味極苦,而色紫黑,如胡黃連狀,且脆而不韌,折之,有細塵起,向明示之,斷處有黑白暈,俗謂之有鴝鵒眼。此數者備,然後為真,服之有奇驗。腫痛拘攣皆可已,久乃有走及奔馬之效。二物當等分,或視髒氣虛實,酌飲牛膝,酒及熱水皆可下,獨忌茶耳,犯之,不復有效。若常服此,即每歲收欀皂莢芽之極嫩者,如造草茶法,貯之,以代茗飲。此效屢嘗目擊,知君疾苦,故詳以奉白。 落後的惠州,生活上最嚴重的缺乏,是病無醫藥;而且又因風土之惡,瘴毒是普遍的地方病。所以,蘇軾到達惠州後不久,立即搜購藥材,合藥施捨,如與南華寺重辯長老書說:「到此已來施藥。」遇有惠州買不到的藥材,他便遠向廣州托購,一次買黑豆做豉,就要三石,可見瘴疾流行之廣,而他所施捨的範圍也真不小。與王敏仲(古)書: 治瘴止用姜、蔥、豉三物,濃煮呷,無不效者。而土人不做豉;又此州無黑豆。聞五羊頗有,乞為致三石,得做豉散飲疾者,不罪,不罪。 不但如此,蘇軾後在白鶴峰上造了住宅,便在屋後小圃,自己種植藥草,有安神開心的人參、明目烏髮的枸杞、清火的甘菊、解毒御瘴的薏苡,以及有返老還童之效的地黃,配以阿膠、崖蜜、山姜,合溶為餳。雖然都是老人常用的保健藥物,總也不是單為個人所需,就要種植這麼多。 19 蘇軾在惠州,忙著營義冢、修橋樑、施藥等等,件件都要花錢,到後來不得不為自己起造一個住宅時,他僅有一點微薄的積蓄,也就完全用空了。囊空如洗,人不堪憂,他卻認為從此一身輕安了。 習醫施藥,皆是出於利人濟世的天性,這且不說,而蘇軾另有一項長久的嗜好,則為釀酒。如在黃州自釀蜜酒,在定州做中山松醪。雖然釀造的技術,似乎並不十分高明,但他卻做得興頭十足,每做一個品目的酒,題詩作賦,頗自吹詡。 嶺南多瘴癘,應當常常飲酒,用以御瘴。何況該地不比中原,尚無禁酒的法條,可以自由釀造。據蘇軾自己說,他遇到一個隱者,傳授桂酒方,用桂花釀造成酒,盎然玉色,香味超然,認為這是「仙方」,非人間之物。釀成試飲,不禁欣然言道:「酒,天祿也……吾得此,豈非天哉!」 據他說,他將此方刻石藏於羅浮鐵橋下,以待後之「忘世求道者」再來發現。作《桂酒頌》,又作《新釀桂酒》詩,則又不免感嘆:「爛煮葵羹斟桂醑,風流可惜在蠻村。」 但據葉夢得說,他問過蘇邁、蘇過,這桂酒到底如何?答曰:「亦只一試而止,大抵氣味似屠蘇酒。」兩人說到這個,亦自撫掌大笑。 20 羅浮道士鄧守安又傳他一個「真一酒」方,用白面、糯米、清水各三分之一釀造。蘇軾說:「酒味絕似王駙馬家的碧玉香。」又說:「真一色味,頗類予在黃州所釀蜜酒。」材料如此貧薄,真一恐怕也就不會真是美酒,只是代表主人淡泊的享用而已。倒是集存《記授真一酒法》這篇短文,則是真美: 予在白鶴峰新居,鄧道士忽叩門。時已三鼓,月色如霜,有衣桄榔葉,手攜斗酒,丰神英發如呂洞賓者,曰:「子嘗真一酒乎?」就坐,各飲數杯,擊節高歌。合江樓下,風振水涌,大魚皆出。袖出一書授予,乃真一法及修養九事,末云:「九霞仙人李靖書。」既別,恍然。 蘇軾好酒而不善飲,自言:「予飲酒終日,不過五合。天下之不能飲,無在予下者。」然而他喜歡看別人飲酒,見客舉杯徐引,則他胸中浩浩焉,落落焉,酣適甚於其客。因此他每個月用米一斛,得酒六斗,而南雄、廣、惠、循、梅五太守,又常常送酒給他,所以他「閒居未嘗一日無客,客至未嘗不置酒」。 蘇軾這樣勤於求藥,忙於釀酒,有人問他道:「子無病而多蓄藥,不飲而多釀酒,勞己以為人,何苦?」 蘇軾大笑道:「病者得藥,吾為之體輕;飲者困於酒,吾為之酣適。實在只是為我自己!」 21 六 服食養生 紹聖二年(1095)九月,朝廷大享明堂,大赦天下。消息傳到惠州,蘇軾不免心動。寫信託程之才探聽詳情: 今日伏讀赦書,有責降官量移指揮。自惟無狀,恐可該此恩命,庶幾復得生見嶺北江山矣。 又書云: 赦後,痴望量移稍北,不知可望否?兄聞眾議如何?有所聞,批示也。 這種赦令,是國家的常制,慶典之後,不得不下。但是據有政權者又怎肯赦及已被流放的政敵,自壞長城,所以隨有章惇的特奏。十一月間,惠州已聞後詔:「元祐臣僚獨不赦,終身不徙。」遂再與程之才書云: 某睹近事,已絕北歸之望。然中甚安之,未說妙理達觀。譬如原是惠州秀才,累舉不第,有何不可,知之免憂。 又與廣西曹子方書云: 近報有永不敘復指揮,正坐穩處,亦且任運也。譬如惠州秀才不第,亦須吃糙米飯過一生也。某惟少子隨侍,余皆在宜興,見今全是一行腳僧,但吃些酒食耳。 後來,「不赦」發生了一個例外。那是韓維,原謫均州,他的兒子以他的父親於執政日與司馬光議論不合為理由,請求免行,朝廷准了。王鞏認為蘇軾所坐撰呂惠卿責詞等,元祐間皆有辯雪底案,現在應可再行「申理」,來書勸蘇軾一試。蘇軾覆信說:「所云作書自辯者,亦未敢便爾。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紹聖二年仲秋,廣惠間颶風成災,公私房屋倒塌者二千餘間,大樹都連根拔起,乾明寺於四百年前從天竺國移植過來的菩提樹也吹倒了。這是生長中原內陸的人所從未經驗過的天變。驚惶稍定,軾命蘇過作《颶風賦》,蘇過描寫風勢最盛時,則曰:「……排戶破牖,殞瓦擗屋。礌擊巨石,揉拔喬木。勢翻渤澥,響振坤軸。疑屏翳之赫怒,執陽侯而將戮。鼓千尺之清瀾,翻百仞之陵谷。吞泥沙於一卷,落崩崖於再觸。列萬馬而並騖,潰千車而爭逐。……予亦為之股慄毛聳,索氣側足。夜拊榻而九徙,晝命龜而三卜。蓋三日而後息也。」 蘇軾稱讚稚子「筆勢仿佛離騷經」,確非過譽。 颶風災後,又發大水。合江樓下,有茅棚破屋七八間,橫斜砌下,大水一來,居民奔避不暇。蘇軾「題合江樓」一條說:「豈無寸土可遷,而乃眷眷不去,常為人眼中沙乎!」看似指說敗屋居民的狼狽,其實是人情勢利,在別人屋檐下的寓客,住不安穩的苦語。 這年秋天,蘇軾痔瘡舊疾,忽又發作,痛苦不堪。惠州既無醫藥,蘇軾只好用控制飲食的方法來抵抗疾患,所作《藥誦》說: ……吾始得罪遷嶺表,不自意全。既逾年,無後命,知不死矣。既舊苦痔,至是大作,呻吟幾百日,地無醫藥,有亦不效。道士教吾去滋味,絕薰血,以清淨勝之。痔有蟲,館於吾後,滋味薰血,既以自養,亦以養蟲。自今日以往,旦夕食淡面四兩,猶復念食,則以胡麻茯苓麨足之。飲食之外,不啖一物。主人枯槁,則客自棄去。尚恐習性易流,故取中散真人之言,對病為藥,使人誦之。…… 改變飲食習慣,是一項非常痛苦的功夫。蘇軾為抵制這二十年來發作時的舊疾,下定決心,禁製得非常徹底。不但斷酒肉,斷鹽酪醬菜,凡有滋味的食物皆所禁斷;又斷粳米飯,每日只吃沒鹽沒醬的淡面一味。真箇餓不過時,才吃些胡麻茯苓麨,填填肚子,又行「少氣術」作為輔助。這樣做了一兩個月,病勢稍退。 但至十一月間,與黃魯直、程之才書中,仍說數日來又苦痔病,百藥不瘳,再斷肉菜五味,又做小乘的靜坐功夫,希望日戒一日,能夠消退這個纏綿的病痛。 蘇軾一向對於帶有神秘色彩的事事物物,饒有興趣,年輕時就已嚮往道家的神仙之說,以後每逢遭遇災禍,心裡便產生突破世網的強烈欲望,則神仙世界對他的誘惑,也就乘時再起。 修仙必須煉丹,丹有內丹、外丹之分,《抱朴子·內篇·對俗》引《仙經》說:「服丹守一,與天相畢,還精胎息,延壽無極。」即是指此二者,前兩句指服食,後兩句指呼吸——模仿胎兒在母腹內的呼吸方法。 內丹是修煉自己身體內丹田所蓄的元氣,調攝陰陽二氣的消長盈縮,就是呼吸吐納之術。蘇軾謫黃州之初,與蘇轍相會陳州,夜聞子由臍腹間隆隆如雷聲者,即是他在床上行氣,蘇軾很羨慕他這功夫,認為定能「先我得道」。 外丹即是燒煉丹藥,服食之用。煉丹術,始見於東漢魏伯陽所著之《參同契》,言曰: 河上奼女,靈而最神。得火則飛,不見埃塵。將欲制之,黃芽為根。 「奼女」是指流動而晶亮的水銀(汞),「黃芽」則是硫磺、丹砂。這兩者的化合物,其成分就是硫化汞(HgS)。魏伯陽的研究,已經掌握了汞和丹砂的化學性,開煉丹的先河。魏伯陽後百餘年,而有葛洪,洪以畢生之力,實驗丹藥,成為我國科學史上的煉丹大師。 葛洪,出生於三國時代的吳國。吳被晉朝滅亡後,他即離開故鄉(江蘇句容),去都城洛陽,欲尋異書,不料碰上「八王之亂」,歸鄉路斷,他只好跟著朋友,遠走廣州。 蘇州南海縣令鮑玄,是個有名的煉丹家。葛洪自少熱愛神仙導養之術,就投拜在鮑玄門下,研究煉丹,以後雖也做過若干年的小官,到五十歲時,聽說交趾地方所產的丹砂最好,便向朝廷求為距離交趾最近的勾漏(廣西容州)縣令。行至廣州,看到羅浮山,愛其地幽靜,他就棄勾漏縣令不做,在山中閉門修煉,終於羅浮。 葛洪留下一部偉大的著作——《抱朴子》,《內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其中第四卷《金丹》,第十一卷《仙藥》,第十六卷《黃白》,就是分別講述煉丹、合藥和煉金的專論。 《金丹》篇中說:「丹砂燒之成水銀,積變又還成丹砂。」意即紅色的丹砂,經過燒煉,就能得到銀色的汞(水銀);再用黃色的硫磺燒煉,它又還原為丹砂。此在李白詩中,被稱為「還丹」,所謂「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迭道初成。遙見仙人彩雲里,手把芙蓉朝玉京」者是也。 丹砂這種化學反應事實,在今日看來,只是非常普通的常識;但是古人對於任何不能理解、不明了的東西,都抱著神秘的態度,認是神物。當目睹這種物質變化如此神奇,目眩心驚之餘,就認它即是秦皇漢武以來,求之不得的長生不死的仙藥。 唐朝尊奉道教,幾同國教,煉丹術就托道教以自重。上自太宗,下迄僖宗,以及當時的公卿名士無一不和道士往還,求丹服食。宰林李泌、劉晏、盧鈞,詩人李白、賀知章、白居易,武將安祿山、高駢、董昌等都熱衷此道,流風餘韻,至宋未衰。 唐開元年間編纂的《道藏》,所收有關煉丹的著作,至少有一百種以上。蘇軾服官鳳翔時,曾於終南山太平宮溪堂讀過此書。後來謫居黃州,眉山道士陸惟忠又傳授他「內外丹指略」,蘇軾試過燒煉,所以王鞏貶往賓州,蘇軾寫信託他訪求當地名產的丹砂,書曰: 丹砂若果可致,惟便寄下。吾藥奇甚,聊以為閒中詭異之觀,決不敢服也。 蘇軾當時搞過這個玩意,雖自言「決不敢服」,但有人認為他在黃州患赤眼,患瘡癤,此愈彼發,很可能就是服用了性分非常燥烈的丹藥之故。 元祐期間,蘇軾職事繁忙,無暇顧及煉養。這次被貶嶺南,萬念俱灰,在虔州謁祥符宮時,便已決心從此專心學道,作《書白樂天廬山草堂事》,即曰: 白樂天作廬山草堂,蓋亦燒丹也。欲成,而爐鼎敗。明日,忠州刺史除書到,乃知世間、出世間事不兩立也。仆有此志久矣,而終無成者,亦以世間事未敗故也。今日真敗矣。《書》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信而有徵。紹聖元年十月二十二日。 蘇軾一到惠州,在嘉祐寺落了腳,即作《思無邪丹贊》,等於是一篇決心煉丹求仙的誓願文: 飲食之精,草木之華。集我丹田,我丹所家。我丹伊何,鉛汞丹砂。客主相守,如巢養鴉。培以戊己,耕以赤蛇;化以丙丁,灌以河車。乃根乃株,乃實乃華。盡煉於日,赫然丹霞;夜浴於月,皓然素葩。金丹自成,曰思無邪。…… 煉丹所需要的藥材和工具,如松脂、硫磺和鐵爐,惠州買不到,他還寫信託程之才在廣州訂購。 以後,他即開始燒煉,同時研究龍虎鉛汞之說,作《續養生論》,作《辨道歌》等,談的都是煉丹服養的理論和方法。 南來後,蘇軾不但燒煉外服的丹藥,更說有一海上道人傳授他「以神守氣」的吐納方法,自己寫成歌訣,以示道友吳復古: 但向起時作,還於作處收。 蛟龍莫放睡,雷雨直須休。 要會無窮火,嘗觀不盡油。 夜深人散後,惟有一燈留。 辭在可解、不可解間,不過可以證明他在認真練習吐納導引的功夫。 這一陣服食求神仙的狂熱,恐怕所得的結果,就是痔瘡的痛苦。後來,他的道友吳復古(子野)偕陸道士惟忠到惠州來看他時,他們同好相聚,住在一起,飲酒談道,煉丹打坐,非常熱鬧。這些世外的朋友,若以凡俗的眼光來看,都是「怪客」。吳子野形容枯槁,既不吃飯(絕粒),也不睡覺,蘇過作詩戲之曰: 從來非佛亦非仙,直以虛心謝世緣。 飢火盡時無內熱,睡蛇死後得安眠。 飢腸自飽無非藥,定性難搖始是禪。 麥飯蔥羹俱不設,館君清坐不論年。 陸道士則得了「瘦疾」,瘦得形銷骨立,只剩了一副架子,所謂「骨見衣表」者,似是現代醫學上的「肌肉萎縮症」。陸道士精研內外丹,自以為決不死,但蘇軾在黃州時就曾告訴過他:「子神清而骨寒,其清可以仙,其寒亦足以死。」至今他自己也說:「吾真坐寒而死矣。」蘇軾許與黑石,待他死後,為他志墓,很誠懇地相信他們都是有道之士。 蘇軾居惠,仍然無日無客,客至,則必置酒,所以他家酒的消費很大。雖然,嶺南五州的太守都經常送酒給他,還是不夠請客,所以非常計較。章楶(質夫)做廣州守時,每月派人送酒六壺來給他,有一次,「書至而酒不達」,大約是途中不慎被打破了,吏不敢報。蘇軾與章楶是唱和楊花詞的老朋友,遂戲作小詩問之,用「青州從事」一典代酒,風趣非凡,成為酒故事中的名作: 白衣送酒舞淵明,急掃風軒洗破觥。 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 空煩左手持新蟹,漫繞東籬嗅落英。 南海使君今北海,定分百榼餉春耕。 各州朋友所送的酒,不夠餉客,還須自釀桂酒、羅浮春、真一等等名目的酒來應付賓客。循守周彥質送來栗子和米,復書說:「惠米五石,可得醇酒三十斗。日飲一勝,並舊有者,已足年計。既免東籬之嘆,又無北海之憂,感怍可知也。」然而孔北海(融)的「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蘇軾今日做來,實非易事。不久,存酒喝完了,想要取米釀酒,哪知米瓮也空了,蘇軾只好取筆作《和陶淵明歲暮和張常侍》詩,但言:「米盡初不知,但怪飢鼠遷。二子(吳子野與陸道士)真我客,不醉亦陶然。」聊自解嘲。 蘇軾喜歡肉食,但在惠州似乎很不易得,所以要和屠賈打商量,買官宦人家不要的羊脊骨來啃。平常則以蔬菜為主,而菜亦自種。有《擷菜》詩,詩敘曰:「吾借王參軍地種菜,不及半畝,而吾與過子終年飽菜。夜半飲醉,無以解酒,輒擷菜煮之。味含土膏,氣飽風露,雖梁肉不能及也。人生須底物而更貪耶?乃作四句。」 秋來霜露滿東園,蘆菔生兒芥有孫。 我與何曾同一飽,不知何苦食雞豚。 自種半畦蔬菜,卻是一家主要副食,蘇軾非常在意,半夜聽到雨聲,他便高興:「我的菜甲要更長大了。」天一亮,就趕往菜圃去察看,果然「芥藍如菌蕈,脆美牙頰響。白菘類羔豚,冒土出蹯掌」,遂打算親自下廚,小灶自烹。 惠州獨多薯芋,蘇軾與吳復古夜談,肚子餓了,復古為他煨了兩枚芋頭,香濃味美,蘇軾吃得很高興,為作《煨芋帖》。一日,與成都和尚法舟夜談,飢甚,家人煮雞腸菜羹,也吃得連聲稱美。 語云:「飢者易為食。」一個胃口好的人,吃什麼都一樣津津有味。如前詩所說晉朝的何曾,日食萬錢,還嘆無處下箸,實在可悲。 蘇軾與朋友相聚,做江南人稱作盤游飯的便餐來吃。這種飯,就如現在的十錦燴飯;不過將魚肉佐料都埋在飯底,所以鄉下土話,稱作「撅(掘)得窖子」。羅浮曇穎長老則名之為「骨董羹」,大家吃得高興,陸道士隨口做了一聯對子: 投醪骨董羹鍋里,撅窖盤游飯碗中。 蘇軾拍掌大笑。 南國特產的果物,因為交通困難,為中原所罕見。蘇軾南來後,至第二年四月,才得初食荔枝,作詩自注,認為「荔枝厚味高格兩絕,果中無比,食物中惟江鰩柱、河豚魚近之耳」。這話粗看,似不可解,黃山谷說有人問蘇,杜工部似何人?蘇說似司馬遷。因為詩人中,無人可比杜,如史中無人可比司馬。荔枝似江鰩柱、河豚魚,亦是此理。 22 按荔枝產於四川、福建和廣南三地,閩蜀之產,都須六、七月間方才成熟;而四月可食的荔枝,則是廣南火山所產早熟的一種,肉薄、核大、味酸,並非雋品,但是蘇軾已經吃得美極,自言:「余在南中五年,每食荔枝,幾與飯相半。」甚至作詩說: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枇杷)楊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南人嗜食檳榔,俗以此物敬客,蘇軾推辭不得,也曾嘗食,作詩說:「中虛畏泄氣,始嚼或半吐。吸津得微甘,著齒隨亦苦。面目太嚴冷,滋味絕媚嫵。」認為此物雖然利於御瘴,但只可當作藥物,日啖一粒以上,敗胃腸,泄元氣。 《與程正輔同游白水山》詩說:「……荔枝莫信閩人夸。恣傾白蜜收五棱,……」據翁方綱注,五棱即楊桃,此果四面起脊,用刀斷切,片片皆有五角,故名。漬以白蜜而食,能辟瘴毒。 學道有一難事,即須絕欲。蘇軾自至嶺南,雖有朝雲隨侍,他卻堅守清淨獨睡的禁制。與張耒書,有曰: 某清淨獨居,一年有半爾,已有所覺,此理易曉無疑也。然絕欲,天下之難事也,殆似斷肉。今使人一生食菜,必不肯,且斷肉百日,似易聽也。百日之後,復展百日,以及期年,幾忘肉矣。但且立期展限,決有成也。已驗之方,思以奉傳,想識此意。 紹聖二年(1095)端午前一日,蘇軾作《?人嬌》詞,安慰朝云: 白髮蒼顏,正是維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礙。朱唇箸點,更髻鬟生彩。這些個,千生萬生只在。 好事心腸,著人情態。閒窗下、斂雲凝黛。明朝端午,待學紉蘭為佩。尋一首好詩,要書裙帶。 毗舍離城中長老,名維摩詰,意為「淨名」,他只是個居士,並未出家,亦有妻子,但虔誠奉持佛門清淨律行,斷絕五欲,超然無染。這便是蘇軾所說的「維摩境界」。 維摩詰以一丈之室,能容三萬二千獅子座。室中有一天女,每聞說法,便現身以天花散諸菩薩弟子身上,紛紛墜落,只有落在大弟子身上的天花,著體不墮。天女說:「結習未盡,故花著身;結習盡者,花不著身。」 蘇軾很有自信,不怕天女考驗,所以他說:「空方丈、散花何礙。」 與朝雲如此言,蘇軾絕欲是真。 七 朝雲之死 流寓惠州的破碎蘇家,在那「瘴癘所侵,蠻蜑所侮」的惡劣環境中,朝雲毅然擔起了主婦的責任:六十老翁的飲食起居,賴她照顧;不斷的賓客,要她招呼;拮据的經濟情況,賴她張羅和調配。她從十二歲踏進當時杭州通判的府邸,二十年來,看盡了蘇家的盛衰和榮辱。她是在蘇家長大的孩子,也分擔他們所有的悲歡離合。 親生的遯兒夭觴了,精神上,她的人生已經死了一半。跟著主公從傷心的金陵城漂泊到泗上時,她得到一個短暫的機會,拜在比丘尼義沖座下,開始學佛,以佛學寬宏明澈的開譬,救治她心理上的創傷。 蘇家的撫養,主公的愛憐,使她堅強地認為她是蘇家的成員之一,不論有沒有名分地位,凡有任何災難和不幸,她都甘心接受,勇敢地爭著來分擔。 跟著主公長途跋涉,到了惠州,眼看著倔強的主公,雖然從不流露頹喪,然而今非昔比的家境、禍患不止的戰慄,一一落在她聰明的眼裡,在在都使她發生「不忍」的感傷。一向是活潑好事、心胸開朗的朝雲,慢慢地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到惠州來的第二年秋天,戶外落葉蕭蕭,景色淒迷。蘇軾與朝雲閒坐一處,覺得心裡沉悶,便命置酒,央她唱一闋「花褪殘紅」的歌詞。 朝雲站起來,亮一亮喉嚨,卻一個字的聲音也唱不出來,愣在那裡。蘇軾過來問她是怎麼了,她卻低下頭來,淚落如雨。 蘇軾百般撫慰,問她何事。久久,朝雲低聲答道: 「奴所不能歌者,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那兩句。」 蘇軾佯作大笑,說:「我正悲秋,怎麼你卻傷起春來了呢?」 蘇軾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事後追憶,這是朝雲死亡的先識。從此以後,蘇軾不再聽唱這支曲子。 23 紹聖三年(1096)春,朝雲生日,蘇軾特地邀請幾家熟人來為她作會稱慶,親自作「王氏生日致語口號」。這種文字,本多用於宮廷大宴,至少也須官式筵宴時才用例上,惠州生活中,不可能有這樣大的場面,蘇軾所以作此,只是用來表達他對朝雲的一份愛意。口號中說:「海上三年,喜花枝之未老。」又說:「天容水色聊同夜,發澤膚光自鑒人。」朝雲雖然歷盡風霜,依然美麗。 平常日子裡,老坡有朋友相與熱鬧,小坡有課業可作,只有朝雲,孤零零的一個人,非常寂寞。她沒有好好念過書,本來不大識字,自從開始學佛,為要念經就勤奮自修,幾年下來,不但文理清通,且亦粗識佛學的大意了。自來惠州,她又學習寫字,蘇軾因為朝雲在定州時,與李之儀(端叔)的夫人非常交好,所以寫信給端叔時,也特別提到「朝雲別後學書,頗有楷法」之語。 念經和臨池,是她在惠州排憂遣悶的兩件大事。 就像老天要增重蘇軾的懲罰,便將不幸降到纖弱的朝雲身上來了。 紹聖三年六月下旬,在那個落後地區的酷熱天氣里,朝雲不幸染上了時疫。當時的疫勢,傳染得很厲害,惠州又缺醫少藥,以致毫無挽救。到七月初五,瘟疫遽然奪走了她三十四歲盛年的生命。朝雲彌留之際,神智清明,口誦《金剛經》「六如偈」: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朝雲聲息逐漸低微,緩緩而絕。 蘇軾老淚縱橫,只覺得她前生對他一定有所虧欠,今世已經還得太多,不能再結後生緣了。 依照朝雲的遺言,八月初三,將她葬於豐湖棲禪寺東南,湖濱山坡上的松林中。墓地山頂上有大聖塔;巍然矗立在藍天白雲間,墓為坡壟屏蔽,林大翳密,山風吹來,塔上鈴語與松吟相應和,令人悽然欲絕。 蘇軾為她刻銘祔冢: 東坡先生侍妾曰朝雲,字子霞,姓王氏,錢塘人。敏而好義,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紹聖三年七月壬辰卒於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豐湖之上,棲禪山寺之東南。生子遯,未期而夭。蓋常從比丘尼義沖學佛法,亦粗識大意。且死,誦《金剛經》四句偈以絕,銘曰: 浮屠是瞻,伽藍是依。如汝宿心,惟佛之歸。 棲禪寺僧築亭覆墓,榜曰「六如亭」。 營葬畢事,蘇軾收拾悲傷,作《悼朝雲》詩: 苗而不秀豈其天,不使童烏與我玄。 駐景恨無千歲藥,贈行惟有小乘禪。 傷心一念償前債,彈指三生斷後緣。 歸臥竹根無遠近,夜燈勤禮塔中仙。 朝雲葬後三日,夜間忽大風雨,翌日傳聞棲禪寺東南,發現有巨人腳印五個。 24 初九,蘇軾帶了蘇過親往察看。當晚,在寺設供,做佛事追薦,蘇軾親作《薦朝雲疏》: 千佛之後,二聖為尊,號曰樓至如來,又曰獅子吼佛。以薄伽梵力,為執金剛身,護化諸方,大濟群品。……今茲別院,實在豐湖,像設具嚴,威靈如在。 軾以罪責,遷於炎荒。有侍妾王朝雲,一生辛勤,萬里隨從,遭時之疫,遘病而亡。念其忍死之言,欲托棲禪之下。……而既葬三日,風雨之餘,靈跡五蹤,道路皆見。是知佛慈之廣大,不擇眾生之細微。敢薦丹誠,躬修法會。 伏願山中一草一木,皆被佛光。今夜少香少花,遍周法界。湖山安吉,墳墓永堅。接引亡魂,早生淨土。不論幽顯,凡在見聞。俱證無上之菩提,永脫三界之火宅。 死者已矣,只有剩下來的活人,隨時隨地,觸目生悲,人間地下,皆是難堪。 朝雲死後兩個月,節序到了重九,蘇軾自往將營新居於此的白鶴峰上,聊應重陽登高的行事,但如惠州這樣的蠻貊之邦,一切都不是中原的佳節景象。菊花還沒有開,從山上遠眺,滿眼是一大片的黃茅草,風吹作浪。與鄰家喝酒,蜑酒,又酸又甜,簡直不是味道,佐酒菜只有蛙蛇,實在難以下咽。今年真是「惡歲」,這孤獨的老人心裡念念不忘朝雲,但也不敢到豐湖墓地去。《丙子重九二首》說: ………… 今年吁惡歲,僵仆如亂麻。 此會我雖健,狂風卷朝霞。 使我如霜月,孤光掛天涯。 西湖不欲往,暮樹號寒鴉。 蘇軾作《江月》五首,認為惠州的豐湖甚像從涌金門看出去的杭州西湖。湖上有棲禪寺、羅浮道院、逍遙堂、海會院、泗州塔等,皆是蘇軾日常遺悶行游之處,但是現在朝雲下葬於此,暮樹寒鴉,令人淒斷,反而使這孤獨的老人,不敢去了。 南天十月,嶺上梅開,蘇軾悼念朝雲不已,作《西江月》詞: 玉骨那愁瘴霧,冰肌自有仙風。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麼鳳。 素麵常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響亮在耳邊的朝雲輕朗的笑聲,忽然寂滅了;暖在心上的朝雲的溫情,忽然冰冷了。屋前屋後,處處搖晃著朝雲的「著人情態」,但如定睛細看,卻是一片空洞,什麼都沒有。老人獨自欣賞階前的長春花(金盞草),覺得它也就是朝雲的化身,拈筆作《和陶和胡西曹示顧賊曹》詩,說在詠花,實是悼云: 長春如稚女,飄搖倚輕颸。 卯酒暈玉頰,紅綃卷生衣。 低顏香自斂,含睇意頗微。 寧當娣黃菊,未肯姒戎葵。 誰言此弱質,閱歲觀盛衰。 頩然疑薄怒,沃盥未可揮。 瘴雨吹蠻風,凋零豈容遲。 老人不解飲,短句余清悲。 現在陪侍蘇軾,與共處憂患之地的親人,只剩了少子蘇過一人,雖然不免伶仃和寂寞,幸得這年輕人非常能幹,而且孝順。蘇軾致徐大正書中說:「兒子過頗了事。」與張耒書,也說到他「甚有幹蠱之才,舉業亦少(稍)進,侍其父亦然,恐欲知之解憂耳」。 朝雲歿後,蘇軾的起居飲食,沒人照顧了,「獨過侍之,凡生理、晝夜、寒暑所須者,一身百為,不知其難」 25 。 蘇軾三子中,老大蘇邁,是個忠厚、篤實、潔身自守的人。趙德麟是蘇家的常客,他說:「東坡長子,豪邁雖不及其父,而學問語言,亦勝他人子。」少時作詩,有「葉隨流水歸何處,牛載寒鴉過別村」句,蘇軾看到,笑道:「此村長官詩。」後來也真以縣令而終。 26 次子蘇迨,詩賦都寫得很好,贏得老父不斷的讚賞,但他自幼體弱多病,家裡人也不責望他什麼,現與大哥同居宜興。 蘇過的才氣、個性和嗜好,最與老父相像。大家認為「翰墨文章,能世其家。士大夫以小坡目之」。這就是說,在文學、藝術和人品各方面,真能繼承蘇軾的,即此少子。 南來途中,父子相偕遊山玩水,所至之處,無不有詩,而且常常互相唱和,雖是父子,一樣有聲應求之樂,一樣得到精神上共鳴的愉悅。 四十年前,三蘇出蜀途中,大蘇小蘇各逞才華,連章歌詠,以娛老父。一趟兩個多月的旅程,集合父子三人所寫的詩,竟可成集——《南行集》。少年時期,那一番下筆如挾風雷的豪情,及今回顧,已很迷茫,如今竟在自己兒子身上重見這少日才華。人生的得失榮辱,本來都是過眼煙雲,而有子如此,心裡便不能不充盈著無限的滿足和快樂。 這年輕人,有非常蓬勃的氣概,充滿肯定自己才能的信心,他要按照自己的期望,來做滿足自己的表現,發揮生命的美麗。除此以外,物質上的困苦,世俗的榮辱,他毫不在意,卓然獨立於風風雨雨之中,非常像他父親。蘇軾默察兒子這一份超然物外的精神,壓抑不住內心的喜悅,作王鞏書,便說: 某到此八月,獨與幼子三庖(過乳名)者來,凡百不失所。某既緣此棄絕世故,身心俱安,小兒亦超然物外,非此父不生此子也,呵呵! 「非此父不生此子」,天下有幾個做父親的人,能得此樂。 蘇過天性純孝,其母於上年(元祐八年)八月初一卒於京師,殯於城西惠濟院,不待免喪,突遭家難,就匆匆隨侍父親到惠州來了。雖然身在數千里外的惠州,常以遠離亡母的殯宮為恨,計算母喪周年的日子近了,他便恭書《金光明經》四卷,手自裝訂,送存虔州崇慶院的新經藏中,祈求亡母早生天界。 紹聖二年(1095)十二月十九日,蘇軾六十初度,流寓生涯,無可稱慶,作詩志感,蘇過和韻作《次大人生日》詩,他只恭維老父學道的理想,不及其他,真是聰明人的善頌善禱: ………… 直言便觸天子嗔,萬里遠謫南海濱。 朝夕導引存吾神,……月道或肯來相賓。 區區功名安足雲,幸此不為世俗醺。 丹砂儻結道力純,泠然御風歸峨岷。(《斜川集》) 諸子中,能傳承蘇軾畫學的,也只有蘇過。晁以道說,蘇過在書畫方面的造詣,「亦克尚似其先人」。鄧椿《畫繼》說蘇過「善作怪石叢筱,咄咄逼似乃翁」。蘇軾在海南,題過所畫枯木竹石詩曰:「老可(文與可)能為竹寫真,小坡今與竹傳神。」蘇軾對於文與可的畫竹,衷誠傾服,所以這一聯詩句內涵的褒美,實在無以復加。 蘇過在惠州,畫「偃松屏」,蘇軾為作「贊敘」。全篇的意思,不在題畫,而在鼓舞兒子那種剛介軼俗的精神。讀這篇畫贊,才能明白這父子二人性情交孚的和諧: 余為中山守,始食北嶽松膏,為天下冠。其木理堅密,瘠而不瘁,信植物之英烈也。謫居羅浮山下,地暖多松,而不識霜雪,如高才勝人生綺紈家,與孤臣孽子有間矣。士踐憂患,安知非福。 幼子過從我南來,畫寒松偃蓋為護首小屏,為之贊曰: 燕南趙北,大茂之麓。天僵雪峰,地裂冰谷。凜然孤青,不能無生。生此偉奇,北方之精。蒼皮玉骨,磽磽齾齾。方春不知,冱寒秀髮。孺子介剛,從我炎荒。霜中之英,以洗我瘴。 27 八 惠州和陶 一個出身農家,長於西南小城,自少浸淫在詩書、美術和大自然懷抱里的青年,一自誤入仕途,便跌落在樣樣與自己性情相違的現實中,三十餘年,無法自拔。這三十餘年中,看盡了人間的不平、官場的醜陋、士大夫們的寡廉鮮恥、權力鬥爭場裡的詐偽變幻,總算熬到暮年,應該全身退出這走錯了一生的道路時,不料還要再度遭逢生死邊緣的禍患,被貶過嶺。 任何一個人,到此悲慘境地,都不免感慨平生。精神生活越豐富,內心的衝突也越激烈。蘇軾今日,既已被忌於權力世界,為現實政治所不容,天涯流落,茫茫無所歸著,則此未死的餘年,總須有個寄託。崇信道術,是宋朝知識社會普遍的風氣,而羅浮又是丹鼎派法壇之所在。於此,神仙世界裡的各種幻想,就在他眼前閃爍出瑰麗的光芒。 然而,神仙世界終究只是傳說範圍里的幻想,海上三神仙,總只存在於煙雲縹緲之間,丹藥吃多了要送命,則如何建立一個足以抵抗苦難、重歸自然的實際生活,毋寧是蘇軾目前更為急切的要求。於是,他回過頭來,要找陶潛為師。 淵明出身於天師道世家,與道教也深有淵源,但他並不相信神仙之說,詩言「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即是此意。他另闢蹊徑,另外構思出一個現實世界裡的理想國來,將這構想非常完整而具體寫出的,就是《桃花源記》和詩。 陶淵明認為人與萬物,同是大自然中的一分子,所以能夠用一片平等心來領悟自然的本態,享受自然的和諧,使人、我、物三者混成一體,遂能徜徉自得,上觀四時的運行,俯覽花木的榮落,以回歸自然的精神打破時間的界限;現象雖然因時而有不同,但生命的本質卻並無差異,人與萬物同是天地間的無限生機,人與自然合一,精神里便再也沒有任何衝突。 蘇軾自己說,南來以後,只有《抱朴子》的神仙思想和陶淵明回歸自然的精神,支持他在苦難中兀立不倒。他作《和陶讀〈山海經〉》詩中,引葛洪和陶潛為追求理想世界的同志,並且認為自己和葛、陶二人可以合繪一幅「三士圖」,以為學道雖然晚於葛洪一步,而作詩卻未必不如淵明。 陶淵明並不生來就是一個脫離現實的隱士,少壯時代,曾經崇拜田疇、荊軻那類人物,是個「撫劍行游」的遊俠兒,即因志不得伸,非常果斷地立即歸去。他之回歸自然,一半出於性情,一半也是人生挫折所產生的反射。 淵明晚年,氣概不衰,仍然是個不為時移、不為勢屈的倔強老人。蘇軾認為淵明這種性情,頗有與自己近似之處。 經歷挫折,而皈依自然,淵明詩《歸田園居六首》,最能表達那份與自然同樂的精神。茲舉其第一首為例: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 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 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 榆柳蔭後檐,桃李羅堂前。 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 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 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 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 這些詩篇,給予蘇軾非常強烈的共鳴,因此下定決心,盡和陶詩。 那是紹聖二年(1095)三月初四日,蘇軾往游白水山佛跡岩,洗溫泉浴,在懸瀑之下晾發。傍晚,浩歌而歸,不覺到了荔枝浦上,「晚日蔥曨,竹陰蕭然」,荔枝樹上結實纍纍,個個都有芡實那麼大了。荔園的主人,是個年已八十五歲的老叟,對蘇軾說:「等到荔枝成熟可食時,希望你能攜酒來游。」 蘇軾回到家來,躺在床上休息。聽兒子過在朗誦陶淵明的《歸田園居六首》,不禁頓生感觸。不說別的,即如第一首中那兩句:「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又:「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豈非都是蘇軾今日口所欲言的言語,心所嚮往的生活?淵明所描畫的村居,隨處皆是,隨時可得,這才是今日蘇軾唯一安穩的出處。因此即從床上躍起,下了決心,要於揚州和陶《飲酒》之後,續作《和陶歸田園居》,然後「要當盡和其詩乃已」! 這個決心,不比等閒,盡陶淵明一生所作的詩歌,一一步韻和唱,雖然陶詩卷帙不多,但也不能不算是個天大的心愿了。 以詩人生活而言,淵明所寫的田園之樂,已經那麼動人,而陶潛另一美麗的想像——混合傳聞的事實,所構想的理想社會——桃花源,則更令人嚮往。 桃花源,那是一個男耕女織,各盡其力,各取所需,沒有待完的稅課,沒有政府管束的平等社會;男女老幼都過著自然的生活,不用勞心,沒有爭奪的自由樂土。這個樣子的社會,對於一個不容於現實世界,彷徨失路的人,實是太大的誘惑。 桃花源真實的地方何在?這些「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居民,到底是從哪裡、從何時來的?桃花源里的人是否都已成了神仙?這許多問題,歷來的文人,穿鑿附會,爭論不休。 蘇軾認為世傳桃花源事,多過其實。淵明所記,但言桃花源居民的祖先,為避秦亂逃到了這個地方,漁人所見,是其子孫,並非成仙不死的秦人。文中有「殺雞作食」的話,蘇軾說:「豈有仙人而殺生者?」《和桃花源詩敘》說: ……舊說南陽有菊水,水甘而芳,民居三十餘家,飲其水皆壽,或至百二三十歲。蜀青城山老人村……多枸杞,根如龍蛇,飲其水,故壽。近歲道稍通,漸能致五味,而壽益衰,桃源蓋此比也歟?使武陵太守得而至焉,則已化為爭奪之場久矣。嘗意天壤之間,若此者甚眾,不獨桃源。 陳寅恪作《桃花源記旁證》 28 ,主要是考證它紀實部分的所生地和年代,認為真實的桃花源,地在北方的弘農或上洛,而不在南方的武陵;真實的桃花源居民的祖先,所避的不是秦始皇,而是苻堅的「秦」。蘇軾認為世間類乎桃花源的地方很多,不必定是仙人之居。陳寅恪非常推重,認為「古今論桃花源者,以蘇氏之言,最有通識」。 其實蘇軾認為桃花源人間多有,作舉南陽和青城兩個實例,以及他曾夢見的仇池,皆實有其地;而且其地的居民,過著寧靜自然的生活,也都健康長壽。他之所以要如此肯定這一點,目的是強調他一定能夠得到避世的桃源,用樂觀的精神來安慰自己心裡的空虛和彷徨。 淵明與子儼等疏里說:「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蘇軾認為淵明這句老實話,與他同病。 陶和蘇都是深沐儒家教養,個人道德嚴正,責任心極重的人。陶作《榮木篇自序》說:「總角聞道,白首無成。」《詠貧士》詩說:「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像這類話,蘇集中也俯拾皆是。蘇軾南遷途中,還說:「許國心猶在,康時術已虛。」反將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兩個都是「志士不忘在溝壑」的人物。 皈依自然,目的是在爭取精神生活的自由;要過自由的精神生活,必須徹底放棄物質欲望,才能不為外物所役,就不為別人做奴隸。雖然淵明一生,從來沒有脫離過饑寒貧乏的日子,但他「憂道不憂貧」,活得很快樂。蘇軾出處雖與淵明不同,「仕至從官,出長八州」,但他向不重視金錢,到手輒盡,所以到禍患來時,安家費用還須弟弟接濟,自己所帶一點薄蓄,到了惠州,卻因提倡做社會公益事業,幾乎全部花進去了,寫信給南華長老說:「書生薄福,難蓄此物。」所以不如花了,反而覺得身心輕安——觀察一個人對金錢的態度,最能正確反映這個人的品格。蘇軾在惠州一年後,衣食漸窘,《和陶貧士七首》中,論陶之窮,卻曰:「俗子不自悼,顧憂斯人飢。堂堂誰有此,千駟良可悲。」說自己的景況,則曰:「遙憐退朝人,糕酒出大官。豈知江海上,落英亦可餐。」真是,世上豈有堂堂男子漢而向貧窮低頭者。 淵明有張破琴,弦壞了,也不修配,作詩說:「但得琴中趣,何勞弦上聲。」蘇軾贊道:「誰謂淵明貧,尚有一素琴。心閒手自適,寄此無窮音。」 人須如此淡泊,才能隨遇而安,進入回歸自然的生活。蘇軾《和陶歸田園之一》曰: 環州多白水,際海皆蒼山。 以彼無盡景,寓我有限年。 ………… 我飽一飯足,薇蕨補食前。 門生饋薪米,救我廚無煙。 斗酒與只雞,酣歌餞華顛。 禽魚豈知道,我適物自閒。 ………… 人要能夠不向物質低頭,則貧乏不足困人,禍福皆無緣而至,人便可從世網中解脫出來了。又如: 教我同光塵,月固不勝燭。 霜飆散氛祲,廓然似朝旭。 人須不肯苟同於人,才有獨立不屈、完整的人格氣象,這一點他和陶潛沒有兩樣。 唯有在評論歷史人事上,陶與蘇的觀念,便不大相同了。此因兩人訓練不同,出處相異:陶只是個純粹的田園中人;而蘇不然,無論怎樣,他總是一個曾經參與過現實政治的人,凡事看得較遠較大,論史的見解,就不一樣了。如淵明詠荊軻,逞其愛好豪俠的性情,通篇都是讚嘆,結語說:「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而蘇軾則認為秦始皇積惡如山,殺父囚母,不容於天,一定會自取滅亡的;燕太子不能忍耐,將國運輕托有勇無謀的狂生,認為「荊軻不足說,田子老可驚。燕趙多奇士,惜哉亦虛名」。 蘇軾在惠州兩年間,作和陶詩幾達百首。關心他的黃庭堅,雖然遠在黔南,聽到這個消息,作偈子說: 子瞻謫海南,時宰欲殺之。 飽吃惠州飯,細和淵明詩。 淵明千載人,子瞻百世士。 出處固不同,風味亦相似。 29 紹聖四年(1097)冬,蘇軾已謫海南,特自檢點從揚州《和陶飲酒二十首》起,連同惠州和作,共得一百零九首,編集全稿,寄與在雷州的蘇轍,要他作一篇集「引」(序),附書說: 古之詩人,有擬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則始於吾。 吾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吾前後和其詩凡一百有九篇,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明。今將集而並錄之,以遺後之君子,其為我志之。 然吾於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為人,實有感焉。淵明臨終,疏告儼等:「吾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西遊走。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黽勉辭世,使汝等幼而饑寒。」淵明此語,蓋實錄也。吾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平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愧淵明,欲以晚節師範其萬一也。 蘇軾此書,已將他細和陶詩的本末因緣,說得明明白白,所以蘇轍撰「引」,將全部原文引入。 蘇轍接到這部稿本,當即於同年十二月十九日(恰巧是蘇軾六十二歲的生日)于海康城南之東齋客寓,寫了《子瞻和陶淵明詩引》: 東坡先生謫居儋耳,置家羅浮之下,獨與幼子過負擔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啖薯芋,而華屋玉食之念不存於胸中。平生無所嗜好,以圖史為園囿,文章為鼓吹,至是,亦皆罷去。猶獨喜為詩,精深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是時,轍亦遷海康,書來告曰:(前揭原書全文)…… 引用蘇軾原函之下,蘇轍本來寫的是:「嗟夫淵明,隱居以求志,詠歌以忘老,誠古之達者,而才實拙。若夫子瞻,仕至從官,出長八州,事業見於當世,其剛信矣,而豈淵明之拙者。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古之君子,其取於人則然。」蘇轍所寫的這段話,殊與蘇軾的意思不合。蘇轍不深了解淵明,所以會說他「才拙」。其實,淵明之拙,正是古今來學陶者所不能至的天分與機趣。至於文中再提到「仕至從官,出長八州」,正是乃兄今日極不願說之事。所以蘇軾提起筆來,將他改了。 30 續曰: 嗟乎淵明,不肯為五斗米一束帶見鄉里小兒。而子瞻出仕三十餘年,為獄吏所折困,終不能悛,以陷於大難。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於淵明,其誰肯信之?雖然,子瞻之仕,其出入進退,猶可考也。後之君子,其必有以處之矣。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區區之跡,蓋未足以論士也。 此下,仍接蘇轍原作: 轍少而無師,子瞻既冠而學成,先君命轍師焉。子瞻嘗稱轍詩有古人之風,自以為不若也。然自斥居東坡,其學日進,沛然如川之方至。其詩比於李太白、杜子美有餘,遂與淵明比。轍雖馳驟從之,而常出其後。其和淵明,轍繼之者亦一二焉。 紹聖丁丑(四年)十二月十九日海康城南東齋引。 蘇軾和陶這個工作,並不到此為止。自紹聖四年(1097)至元符三年(1100),四年之間,不斷續寫,真正做到「盡和其詩乃已」。 九 白鶴峰新居 蘇軾流寓惠州,上無蓋頂之茅,下無立錐之地,幸叼程之才的面子,再度遷入合江樓,但樓在三司行衙內,決非外人所能久居。 紹聖三年(1096)正月,程之才將被朝廷召還,則合江樓就寄住不下去了;何況蘇邁方在活動指派粵中的差遣,假使事情成功,兒孫皆至,合江樓也住不夠。自朝廷公開詔告「元祐臣僚,一律不赦」以來,蘇軾已經斷了北歸的希望,決心就在惠州落籍,又豈可不弄個房子,以蔽風雨。所以,致程之才書說: 兄去此後,恐寓行衙,亦非久安之計,意欲結茅水東山,但未有佳處,當徐擇爾。令長子邁來此指射差遣,因挈小兒子一房來,次子迨且令設法赴舉也。 二月間,蘇軾找到了歸善縣城東面的白鶴峰上一塊數畝大的空地,面臨東江,景色甚美,就將它買下來了。 白鶴峰緊靠江濱,沿江築城,就利用此山深入水中的石腳及山壁峭拔之地,築為城址。當築城時取用山土,刨平了一段峰頂,蘇軾買的就是這方空地。故老傳聞該地舊有白鶴觀,現在已廢。 白鶴峰頭,只此一方平地,四面山勢陡下,山上只有一兩戶人家,房子都低於該地。地形左右稍廣,而前後則較狹隘。 蘇軾按地形,打算造屋兩進;前面小屋三間,作為門房,中間隔個庭院,可以種植花木;第二進為堂三間,擬題為「德有鄰堂」;宅地左側較為寬闊,擬造居室、庖廚、廁所等;在此後面,造為書室,擬題名為「思無邪齋」;周以廊廡,共計為屋二十間。 建造圖樣粗定,就托人到河源去找木匠作頭王皋來,估計斫木陶瓦的數量,仍叫一個姓蔣的工頭在河源購買木料。當時在惠州,要找木匠,似乎也不甚易,因為蘇軾有一封給博羅縣令林抃(天和)的信說:「豐陸數木匠,請假暫歸,多日不至,敢煩指揮與押送來,為幸。」木匠棄工不顧,居然要勞動縣太爺拘送,其難可知。 後來,他又派蘇過到河源去,親訪縣令馮祖仁,督促蔣親 31 斫木,忙了一個多月。 其時,與南華重辯書說:「行館僧舍,皆非久居地,已置圃築室,為苟完之計。方斫木陶瓦,其成,當在冬中也。」 六月間,蘇邁已經得授韶州的仁化縣令,即將挈家南來。其時,蘇軾從前在湖州時的僚友陳師錫,又派遣專差前來探望,復書中述說他的近況道: ……軾謫居粗遣,長子已授仁化令,今挈家來矣。已買地結茅,為終焉之計。獨未甃墓耳,行亦當作。杜門絕念,猶治少飲食,欲於適口。近又喪一庖婢,乃悟此事,亦有定分,遂不復擇,脫粟連毛,遇輒盡之爾。…… 蘇軾是紹聖元年(1094)十月初二到惠州的,被招待暫寓合江樓,住了六天,就搬到嘉祐寺去了。在嘉祐寺住到二年的三月十九,因程之才的好意,復遷於合江樓,住了一年零一個月。至三年四月二十日,他們又不得不再搬回嘉祐寺去住,與重辯書說:「不欲久留,占行衙,法不得久居。」這是一個原因,次則蘇軾既欲水東造屋,每日要去監工,中隔大江,其時船橋尚未造好,往來甚為不便,所以程之才去後兩個月,他就搬回嘉祐寺。這樣搬來搬去,不得定居,竟如水上的飄蓬一樣,只望白鶴峰的新居早日落成,則可「庶幾其少安乎」!作《遷居》詩曰: 前年家水東,回首夕陽麗。 去年家水西,濕面春雨細。 東西兩無擇,緣盡我輒逝。 今年復東徙,舊館聊一憩。 已買白鶴峰,規作終老計。 長江在北戶,雪浪舞吾砌。 青山滿牆頭,䰀鬌幾雲髻。 雖慚抱朴子,金鼎陋蟬蛻。 猶賢柳柳州,廟俎薦丹荔。 吾生本無待,俯仰了此世。 念念自成劫,塵塵各有際。 下觀生物息,相吹等蚊蚋。 此詩眼界澄明,意境超脫,實則於虛無中透著悲愴。 佛說念念成劫。時光過得那麼快,俯仰之間,就過完一輩子。人也不過是這個世界中的萬物之一,物雖各有分際,但人如超越世界萬有之上,下觀生物之以息相吹,則人在這個世界裡呼吸,與春天田野中移動的氣流(野馬)、大地上飛揚的塵埃、蚊蚋之生息於世,還不都是一樣。 32 造屋的工程,進行得還算順利,將近過年時候,已經計算得出完工的日子。新居之西,有兩家近鄰:一家是林姓的老媼,以釀酒為業;一家是老秀才翟逢亨,很有一點學問。蘇軾有天晚上,走過翟家門口,就進去拜訪了他。作詩二首,其一云: 林行婆家初閉戶,翟夫子舍尚留關。 連娟缺月黃昏後,縹緲新居紫翠間。 系悶豈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劍鋩山。 中原北望無歸日,鄰火村舂自往還。 山上沒有水源,飲水須到江邊汲取,甚是不便。蘇軾決定在新居里鑿井一口,約這兩家鄰居,可來共享此井。新居的庭院需要種點花木,寫信向程天侔要,書曰: 白鶴峰新居成,從天侔求數色果木,太大則難活,太小則老人不能待,當酌中者。又須土碪稍大,不傷根者。柑、橘、柚、荔枝、楊梅、枇杷、松、柏、含笑、梔子,謾寫此數品,不必皆有。仍告書,記其東西 33 。 紹聖三年的下半年間,蘇軾在惠州的幾個好朋友,紛紛都要走了,如惠州守詹范罷任(方子容來代),章楶也罷了廣州任(王古來代),還有循州太守周彥質,在那兩年,與蘇軾書問無虛日,忽又罷歸,依依不捨,特來惠州相伴半個月才走。初是朝雲新喪,還賴朋友之樂,聊得排遣;不料一倏時又風流雲散,這孤獨而又倔強的老人,心情不免落寞,《和陶時運四首》之一說: 我視此邦,如洙如沂。 邦人勸我,老矣安歸。 自我幽獨,倚門或揮。 豈無親友,雲散莫追。 蘇軾《和陶貧士七首》詩引說:「余遷惠州一年,衣食漸窘,重九伊邇,樽俎蕭然,乃和淵明《貧士》七篇,以寄許下、高安、宜興諸子侄,並令過同作。」 34 其實這時候,雖說貧窮,還不算真到捉襟見肘的地步,作《和陶乞食詩》時,還說:「幸有餘薪米,養此老不才。」但到白鶴新居將要完工,他那一點微薄的積蓄,卻已真箇用光,到了囊空如洗的地步了。蘇軾用錢,向來撒潑,起先一副熱心,做慈善事業,毫不顧慮自己。如《寄羅浮重辯書》說: 近日營一居止,苟完而已。……久忝侍從,囊中薄有餘貲,深恐書生薄福,難蓄此物。到此已來,收葬暴骨,助修兩橋,施藥造屋,務散此物,以消塵障。今則索然,僅存朝暮,漸覺此身輕安矣。 時間過得快,錢花得更快,一旦生活問題逼來時,蘇軾只得動腦筋到他那寧遠軍節度副使的俸料,欲將政府發給的折支券請領實物,然後變賣。責官俸料,本來不多,經過衙門剋扣,市場折價,大概只能換到三成的錢,而且申請了十八個月,還拿不到手。蘇軾沒辦法,寫信託廣守王古幫忙,書言:「某為起宅子,用六七百千,囊為一空,旦夕之憂也。有一折支券,在市舶許節推處托勘請。自前年五月請,不得,至今云:未有折支物。此在漕司一指揮爾,告為一言於志康也。」志康,孫勰字,是蘇軾老友孫介夫之子,也是他省試的門生。 蘇軾的經濟情況,非到實在窘迫萬分時,他不會在意這點責官俸料的折支券。然而到他在意時,卻領不到貨,變不了錢。 得到消息,蘇邁已帶了自己和小弟過的家眷,到了虔州,預備從虔州換乘小船,由龍南江到方口出陸,至循州溯流而來惠州,蘇軾派過前往虔州迎接。 至是(紹聖四年二月,1097),白鶴峰新居,指日可以落成了。這座山居,雖然限於經濟能力,不能算是很好的建築,但其一磚一瓦,一花一木,都是蘇軾自己設計經營的,也著實不同凡俗。 從白鶴峰下,歷級而上,門下有親種的兩株柑橘,此時花猶盛開,屋內所種古荔,綠葉鋪滿牆頭。穿過前廡三間平房,則是一大院落,花木交錯,清芬撲鼻。徑升石階,就是「德有鄰堂」,這是正廳,它的特點是特別寬闊和高敞,所以惠州新守方子容參觀過後,作詩讚美說:「遙瞻廣廈驚凡目,自是中台運巧心。」 左邊是一組列的居室,繞以竹籬,以分內外,籬間雜栽花草,頗饒幽趣。右側為「思無邪齋」,是蘇軾的書房。書房的一頭,開一大窗,則江山數百裡間的景色,朝雲夕靄,水光嵐翠,都紛紛延入屋中,成為與書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書齋後面,有道後門,開門就是兩家貼鄰——釀酒的林行婆和老秀才翟逢亨家。 紹聖四年二月十四日,老人先自嘉祐寺遷入白鶴峰新居,等待子媳孫兒的到來。陶淵明《時運》詩:「斯晨斯夕,言息其廬。」老人環顧新居,覺得此言似乎為他今日所發,心裡很高興:「長子邁與余別三年矣,挈攜諸孫,萬里遠至,老朽憂患之餘,不能無欣然。」拈筆和陶《時運》四首,錄一: 旦朝丁丁,誰款我廬。子孫遠至,笑語紛如。 翦䰂垂髫,覆此匏壺。三年一夢,乃復見余。 閏二月初,蘇邁、蘇過帶領兩房家小,到了惠州。蘇邁的大兒子簞(楚老),已是二十歲的青年了;次子符(仲虎),就是蘇軾所謂「夢中時見作詩孫」的孫兒,已十七八歲;還有過的夫人和長子籥都一起來了。白鶴峰上,笑語盈室,一倏時熱鬧非凡。患難雖然未盡,而家人得以重聚,竟然覺得過往三年,真如一夢。老人久已想望的「明年更有味,懷抱帶諸孫」的情味,忽然實現,怎不大為歡暢! 只是蘇邁本來已授仁化令,現在卻發生了變故。因為仁化轄屬韶州,而韶州與惠州為鄰,現行朝廷新制,責官的親屬,不得在責地的鄰邑做官,蘇邁尚未到任,即已罷去。蘇軾與博羅縣令林抃(天和)書曰: 示諭幼累已到,誠流寓中一喜事。然老稚紛紛,口眾食貧,向之孤寂,未必不佳也,可以一笑。 又稍後致王古(敏仲)書,則曰: 自幼累到後,諸孫患病,紛紛少暇,不若向時之闃然也。小兒授仁化,又礙新制不得赴,蓋惠、韶亦鄰州也。食口艱多,不知所為計。…… 因為「罪在不赦」,所以悉索敝賦,在白鶴峰頭營造一間風雨茅廬,兒媳孫子都來了,一時平添幾多食口,縱使手頭非常拮据,不知為計,但是想到一室春溫、笑語充盈的生活,對於孤獨的老人來說,精神上的歡快,幾將是無可比擬的收穫。 這屋子從上年(紹聖三年)三月買地、設計構造起算,到本年三月遷入居住,足足費了一年時間,才告落成。其間蘇過親往河源督工斫木(那個時代,似乎還沒有木行這個專業,買木料須往林坂現斫),而蘇軾則日日上山,監工築造,一磚一瓦,一花一木,儘是辛苦。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窩巢,老人在新居前後徘徊觀瞻,心裡非常高興,三月二十九日,作詩記事道: 南嶺過雲開紫翠,北江飛雨送淒涼。 酒醒夢回春盡日,閉門隱几坐燒香。 門外橘花猶的皪,牆頭荔子已斕斑。 樹暗草深人靜處,捲簾欹枕臥看山。 作過這詩後數日,蘇軾被流放海南的大災禍,就晴天霹靂似的突然爆發了。 他在這傾囊營造的白鶴峰新居里,住了不過兩個月,就須倉皇地拋撇,除出夢中,不再重見。 陶淵明別無所嗜,就是歡喜喝點酒,他做彭澤令,令公田全都種秫,他說:「吾常得醉於酒,足矣。」他的夫人認為人總不能光喝酒,不吃飯,堅決反對。於是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秔。淵明在《自敘》一文中說:「公田之秫,足以為酒,故便求之,猶望一稔而逝。」不料他這縣官從仲秋做到冬天,在官只有八十天,即自辭去。洪邁在其《容齋隨筆》里,代他抱屈:「所謂秫秔,未嘗顆粒到口。」蘇軾起造白鶴峰新居,與陶淵明的種秫一樣,也只住了兩個多月。 蘇軾是個懷鄉病很重的人,從十年前起,「鄉思」在他所作的詩文書簡中,隨時流露;但至身陷儋耳之日,他已不敢再存這樣奢侈的願望,只盼有一日能夠重返白鶴新居,已是脫水火而登衽席的天惠。他在海南,就曾夢歸白鶴山居,醒後,作《和陶還舊居詩》,但就只這麼一點卑微的願望,也達不到: 痿人常念起,夫我豈忘歸。 不敢夢故山,恐興墳墓悲。 生世本暫寓,此身念念非。 鵝城(惠州)亦何有,偶拾鶴毳遺。 窮魚守故沼,聚沫猶相依。 大兒當門戶,時節供丁推。 夢與鄰翁言,憫默憐我衰。 往來付造物,未用相招麾。 十 又貶海外 哲宗趙煦,並不是個顢頇的人主,吃虧的只是年紀太輕。因為年輕,意氣用事。多年來,心裡抱怨宣仁太皇太后沒有看重他皇帝這個地位,更痛恨元祐一朝所有宣仁起用的宰執大臣,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一旦親政,反元祐的紹述政策,就是從這個「意氣用事」的基礎上,產生出來的。 年紀太輕的第二個毛病是經驗不足,見慮未定,缺乏成熟的理知能力來識別忠奸邪正,辨釋治道之宜,只好聽憑感情驅使,被小人所煽惑愚弄而不自知。呂大防、范純仁等之貶竄嶺外,出於左司諫張商英的一份肆無忌憚的奏言,奏文中竟說:「願陛下無忘元祐時,章惇無忘汝州時,安燾無忘許昌時,李清臣、曾布無忘河陽時。」以皇帝與先朝放臣等量齊觀,一例仇恨,以邦國大事為報仇復恨之具,真是成何體統!但是,年輕的皇帝竟然被他這番話激怒起來,發生一連串的遠謫重懲。 哲宗在私德上,不是完全沒有缺點,缺點在於好色。當他還只十四歲時,外間謠傳,宮中在物色乳媼。禁中能夠生子的男人,除他之外,沒有別人,所以范祖禹上疏皇帝,力勸修身進德,一面又疏請太后,注意保護上躬。劉安世疏言,更為強硬:「尚未納後,浸近女寵,此聲流播,實損聖德。」當時,宣仁太皇太后當朝雖說「並無其事」,而事後知是皇帝寵幸的劉婕妤所為。 宋太祖定下的制度,大權集於君主,所以小人一定要挾持得住皇帝,才能潛移政權,為所欲為。章惇等先要煽動青年皇帝的怒火,然後才能將元祐群臣一網打盡。挾持皇帝這項工作,必須宮內宮外勾結進行,所以章惇、邢恕、董敦逸等人先與宦官郝隨及劉友端勾結,由太監郝、劉牽線,與帝所寵愛的劉婕妤搭上關係,內外一體,將這少不更事的皇帝緊緊抓在手裡。第一步放逐工作,做成功了,現在只差「斬草除根」,猶待努力。 不但如此,史言章惇竟還導帝出宮微行。所謂微行者,引導皇帝出遊,嘗試民間的聲色遊樂。果然如此,則眷戀京師名伎李師師的其弟徽宗,也不過步武乃兄後塵。所異者,李師師艷名較盛而已。 劉婕妤之勾結章惇,是為了想當皇后,但顧忌朝議沮格;而章惇則需要禁中這個有力的幫手,包圍皇帝。而且,凡是小人,心計必深,皇后孟氏是宣仁太后選擇調教的人,萬一將來她有預政之時,則元祐未必不復。譬如刈草,宮中隱伏著這株元祐的根,也必須同時拔除。 哲宗婚前,先已嬖倖劉婕妤。婚後,專寵如故。 宣仁太皇太后在時,有一次,劉婕妤隨著孟後往朝景靈宮,禮畢就坐。嬪御皆應立侍,劉氏恃寵而驕,自以為與眾不同,獨自背立簾下。後閣中的陳迎兒呵責她,她亦不顧。宮人皆屬中宮管轄,後宮中人對她非常不滿。 這年冬至節,朝太后於隆祐宮,後用朱髹金飾的座椅,劉婕妤也要。侍從人員察知其意,就搬了一張相同的座椅給她。後宮中人心懷不平,有人假作傳呼:「皇太后出!」皇后起立,婕妤亦起,她們便偷偷從後面將她的座椅搬開。等了一會兒,不見太后,劉婕妤回坐下去,便摔倒地上了。她向皇帝哭訴,並說以後再也不參加朝參了。內侍郝隨安慰她道:「不必為此戚戚於心,願為大家早生一子,這個座位就該當婕妤有了。」 劉婕妤處心積慮,必欲扳倒孟後。機會終於來了。 孟後之女福慶公主患病,後姊懂得醫道,從前皇后有病,她嘗出入宮掖,親理湯藥,但是這次,公主服藥無效,她就帶了道家治病符水進了宮。皇后大驚道:「姊莫非不知宮中禁嚴,與外間不同嗎?」即令左右趕快收藏。等皇帝來時,照實稟明。哲宗說:「這也是人之常情。」 有了皇帝這句話,孟後才敢當著皇帝面前,燒這道符。 然而,宮中就沸沸揚揚傳開來,說是歷史上宮闈魘魅之亂開端了。 不久,皇后的養母、聽宣夫人燕氏,尼姑法端,為後禱祠。有人檢舉其事,詔令內押班梁從政等就皇城司偵訊。偵訊中,逮捕宦官宮妾三十人,用各式各樣的刑逼供,不但肢體毀折,甚至有舌頭被割掉的。在這個樣子的情形下,無求不得,這案子當然成立了。 但是,內臣鞫獄,恐怕遭人批評,所以又命御史董敦逸覆按。罪人過庭下,皆已氣息奄奄,沒有一人還能開口說話。敦逸把了筆,實在寫不下去,郝隨等就在旁以言語脅迫他。敦逸畏禍,照他們的意思上了奏牘。 於是,詔廢皇后為華陽教主玉清妙靜仙師,出居瑤華宮,時在紹聖三年(1096)九月。 章惇、蔡卞趁這個機會,向皇帝建言:宣仁太后曾有「廢立之議」。指是范祖禹、劉安世為禁中覓乳媼事爭言而起。皇帝回憶起當時的情形,便告訴章惇說: 元祐初,朕每晚只在宣仁寢處前閣中寢,宮嬪在左右者凡二十人,皆年長者。一日,覺十人非尋常所用者。移時,又十人至。十人還,復易十人去。其去而還者,皆色慘沮,若嘗泣涕者。朕甚駭,不敢問。……後乃知因劉安世章疏,宣仁詰之。 35 章惇輩的報復手段,固然毒辣,而根源還是在於哲宗之引虎狼為腹心。 廢后前一個月(紹聖三年八月),清算諫覓乳媼那節舊事,范祖禹、劉安世二人遂坐「構造誣謗罪」,范被責授昭州別駕、賀州安置,劉被英州安置。章惇的用意一在報復,一在殺雞儆猴,鉗制天下之口,使廢后大事可以順利成功。 廢后一年後,封劉婕妤為賢妃。 自從這件大事成功之後,章惇有專寵的劉妃為內應,他的政治地位已經鞏固,報復的凶焰也就狂燎天下了。 四五個月後,三省同奏:「司馬光等倡為奸謀,詆毀先帝,變更法度,罪惡至深。當時凶黨,雖已死及告老,亦宜薄示懲責。」於是,司馬光和呂公著追貶節度副使,再追貶為朱崖軍司戶、昌化軍司戶;奪趙瞻、傅堯俞贈諡;追還韓維、孫固、范伯祿、胡宗愈等遺表恩。 呂大防的哥哥自涇原入朝,帝問大防安否,囑他代為致意,並說:「二三年可復見也。」不料這位老兄,竟將如此重要的密論泄露給章惇聽了。章惇大驚,就非將這班元祐重臣逼往嶺外不可,否則,夜長夢多,後患不堪設想。 於是,侍御史來之邵說:「司馬光典刑未正,幸有劉摯尚存,是老天留給陛下來殺的。」三省同奏:「呂大防等為臣不忠,罪與司馬光等不異。頃朝廷雖嘗懲責,而罰不稱愆,生死異罪,無以垂示萬世。」因此,就有紹聖四年(1097)二月的一批謫命:貶呂大防為舒州團練使、循州安置;劉摯,鼎州團練副使、新州安置;蘇轍,化州別駕、雷州安置;梁燾,雷州別駕、化州安置;范純仁,安武軍節度副使、永州安置。 此外劉奉世、韓維以次,三十七人,均遭譴謫。秦觀亦在案內,以謁告及寫佛書為罪,從監處州酒稅官,削秩,徙郴州,後又編管橫州。 呂大防年邁,本已有病,扶疾上路,行至虔州的信豐,不支而死。事聞於帝,皇帝問:「大防何事赴虔?」可見像如此流竄前任首相的大事,章惇也竟敢隻手遮天,矯詔擅行,則其他還有什麼不能做的。 范純仁此時,已經兩目失明,聞命,怡然就道。每次聽到他家子弟抱怨章惇時,一定怒言制止。途中,舟覆於江,純仁衣履盡濕。他回頭對諸子說道:「此豈章惇所為!」其人之氣度如此。 四年三月間,在惠州的蘇軾已經聽到蘇轍被貶過嶺的消息,不過傳聞的謫地是西容州;又聽說這次同遭嚴譴的,還有許多人。蘇軾不知其詳,恐怕自己若又不得安居惠州,如何得了。當即派人馳函廣州太守王古,托再確實查看文報。書云: ……又見自五羊(廣州)來者,錄得近報,舍弟復貶西容州,諸公皆有命。本州亦報近貶黜者,料皆是實也。聞之憂恐不已,必得其詳,敢乞盡以示下,不知某猶得久安此乎否?可密錄示,得作打疊擘劃也。 憂患之來,想皆前定,猶欲早知,少免狼狽。非公風義,豈敢控告,不罪,不罪!人回,乞數字。 蘇軾的憂恐,並非無因,蓋元祐大臣中,章惇最忌三人:蘇軾的聲望和與皇帝近密的關係,范祖禹的學問氣節,劉安世的剛強敢言。非置之死地,總覺夜不安枕。這次再度掀起斬草除根的大浪潮,怎麼會輕易放過他們呢? 四年閏二月甲辰,章惇重提舊說,以為蘇軾、范祖禹、劉安世雖謫嶺南,責尚未足,於是有再貶之命:范祖禹徙賓州,劉安世徙高州,蘇軾則被擯海外,責授瓊州別駕,移昌化軍安置。 劾疏初經皇帝批交執政議貶,當論及劉安世時,傳有這麼一個故事: 紹聖初,逐元祐黨人,禁中疏出,當責人姓名及廣南州郡,以水土美惡系罪之輕重而貶竄焉。執政聚議,至劉安世器之時,蔣之奇穎叔云:「劉某平昔人推命極好。」章惇子厚以筆於昭州上點之云:「劉某命好,且去昭州,試命一回。」 36 蘇軾之再貶儋耳,據傳禍起於他《縱筆》一詩:「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傳至京師,被章惇看到,驚曰:「蘇某尚爾快活耶!」 37 其實,章惇要將這三個眼中釘拔去,蓄意在胸,有沒有這《縱筆》一詩,有沒有蔣之奇這一句話都是一樣。這兩個故事,同樣形容章惇對前任大臣性命攸關的處置,卻出以這樣的態度,雖不能盡信,卻十足表現他的輕佻、跋扈,和以國事為兒戲的荒唐而已。 四月十七日,誥命頒到惠州。惠守方子容以非常沉重的心情,親將誥命送交蘇軾,並且說出一個故事來。 「吾妻沈氏,向來禮拜普光王菩薩(僧伽)。有一夜,夢見僧伽來告別,沈氏問菩薩將到何處去,答云:要伴蘇軾同行,後七十二日有命。算到現在恰巧是七十二日,豈非凡事都已前定,不必憂恨。」 蘇軾坦然答道: 「世事,哪一樣不是早有定命的,不必待夢而知。然而我是何等人,竟勞和尚辱與同行,莫非前世與有宿緣嗎?」 38 僧伽,唐朝的高僧,蔥嶺以北的何國人。龍朔初年,來西涼府,次歷江淮,後在泗州建剎,屢著神異,嘗現十一面觀音形,人益信重,唐中宗褒其寺曰「普光王」。蘇軾從前每進淮泗,必致敬於普照王塔,詩文偈說,備載集中。現在危難中,是否真是這位屢顯神異的菩薩,要呵護他渡海呢? 蘇軾目前的燃眉之急,是身上的錢不夠用,一路上要盤纏,到得海南要食住開銷。急切之間,如何籌措?謫官有點折支薄俸,已經三年,屢經申請,分文領不到手,迫不得已,只好再函廣守王古幫忙。書曰: 某憂患不周,向者竭囊起一小宅子,今者起揭,並無一物,狼狽前去,惟待折支變賣得二百餘千,不知已請得未?告公一言,傅同年必蒙相哀也。如已請得,即告令許節推或監倉鄭殿直,皆可為干賣,緣某過治下,亦不敢久留也。 猥末干冒,恃仁者恕其途窮爾。死罪,死罪! 蘇軾久請不得的三年折支(實物配給券),市場變賣估計只得二百餘千,這還是「省錢」,十足計算,止有百五十餘千,然而他被逼得要說「必蒙相哀」「恕其途窮」的話,此與陶潛乞食,感激之下,居然說要「冥報相貽」,其情類同。非親至其境,不能像王維那樣妄加菲薄。 奉告命後越一日,即四月十九日,蘇軾留家屬在惠州,帶了蘇過動身走了。到博羅縣,縣令林抃來送,此時他才知道王古被劾「妄賑饑民」,降調袁州,嘆惋不已。 到了廣州,與王古作別,一謝便走,不敢久留,恐怕於他不利。王古邀約與半道中再見一面,蘇軾認為不必。 長子邁帶著三個孫子簞、符、籥,都送到廣州的江邊。海南是怎麼一個地方,蘇軾在惠州已經住了將近三年,不會不知道,認為此行再無生還的機會,先一天,已將後事詳細交代了蘇邁,心想一到海南,要先買好一口棺木,殊不知海南並無棺木一物,人死,舁櫬行葬。所以有人說,蘇軾過海舟中,帶有空棺一具。 39 蘇軾與邁等在廣州訣別,子孫齊集江邊痛哭。他留下一封給王古的信,以代面別,此時能說的話,皆已盡於此函了: 某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昨與長子邁訣,已處置後事矣。今到海南,首當作棺,次便作墓。乃留手疏與諸子,死則葬海外。庶幾延陵季子贏博之義,父既可施之子,子獨不可施之父乎!生不挈家,死不扶柩,此亦東坡之家風也。…… 所云途中邂逅,意謂不如其已,所欲言者,豈有過此者乎!故覙縷此紙,以代面別。 自此,發新會,過新州。五月,溯江而上,到得梧州。聽說蘇轍去雷,目下還在藤州,相距不過二百五十里,蘇軾立即以詩代柬,派急足送去,要他在藤州稍待,自己趕路前往。 蘇轍得訊,即從藤州折向梧州的路上,迎候乃兄。兄弟執手相見,誠如《欒城詩》說:「今年各南遷,百事付諸子。誰言瘴霧中,乃有相逢喜!」 這兩兄弟自元祐八年九月東府一別,距今又將四年未見,哥哥看弟弟白須紅頰,確如梧州江邊最近見過蘇轍的人先時所告,身體健朗,氣色很好,心裡更是高興。 40 時當應該進餐的時候,道旁恰有一處賣湯餅的攤販,兄弟買餅共食。這種攤子上做的餅,粗惡得簡直不能進口,蘇轍置箸而嘆,蘇軾卻已把他那一份大口吃完了,慢慢地問弟弟道: 「九三郎,你還要咀嚼嗎?」大笑而起。 41 這是蘇軾吃粗糲食物的法門。弟弟看哥哥胃口還是那麼好,心裡也安慰不少。不錯,蘇軾雖已花甲之年,胃納一直很好,對於粗劣的食物,能夠不辨滋味,囫圇吞下肚子。蘇軾從前用這不辨滋味的方法來對付黃州的劣酒。所以,秦觀後來聽人傳說這個故事,便說:「此先生飲酒但飲濕法也。」 自五月十一日到藤州,兄弟同行,同臥起於水程山驛間者二十餘日。自藤州到蘇轍謫地,本不需要走那麼許多日子,但因雷州是大郡,耳目眾多,蘇軾不便久留,兄弟倆戀戀不捨,只得儘量拖延路上的程期。 蘇轍一家人中,只有史夫人和幼子蘇遠一房相隨,遠妻乃黃師是(寔)之女,章惇還是她的舅公。其餘長、次(遲、適)兩房,因他家有點田產在潁川,所以就住在那裡,因田為食,與蘇軾次子(蘇迨)住在宜興,情形一樣。軾留長子蘇邁及長、三兩房媳婦帶著六個孫子住在白鶴峰新居,隨同過海的只有蘇過一人。所以,《和陶止酒詩》說:「蕭然兩別駕,各攜一稚子。子室有孟光,我室惟法喜。相逢山谷間,一月同臥起。」 六月初五,兄弟同至雷州。雷守張逢、海康令陳諤帶同本州官吏衙前迎接,招待他們在監司行衙暫住,次日又設筵款待。 這次旅途勞頓,蘇軾的痔疾又發作了,但是朝命所迫,不敢逗留,在雷州只住了四天,初八就又啟程。自雷至瓊,途程四百里,蘇轍親自送別于海濱,張逢也派了專差相送。 自徐聞至遞角場,候風待渡,南望連山,杳杳一發。海上波濤洶湧,「艤舟將濟,眩慄喪魄」,禱於伏波祠。 蘇軾此時,心地空明,只有一念未安,即是故鄉的祖宗墳墓。兄弟倆於熙寧元年出蜀時,將祖墳和些許田宅,托由堂兄子安和鄰居楊濟甫代為經紀照管,至今四十年,還不能回鄉。子安已經死了。是夜,揮涕作書,告別濟甫: 某兄弟不善處世,皆遭遠竄。墳墓單外,念之感涕。惟濟甫以久要之契,始終留意。死生不忘厚德。 今日到海岸,地名遞角場,明日風順即過矣。回望鄉國,真在天末。留書為別。 這一夜,蘇軾在床上病痔呻吟,蘇轍也徹夜不寐,就在床上背誦淵明《止酒》詩,勸老兄務須戒酒。蘇軾年來,為痔所苦,也決心接受,作《和陶止酒》,以當贈別。 紹聖四年(1097)六月十一日,與弟海濱訣別,悽然渡海。不料自此一別,這一對歷史上著名友愛的兄弟,就再無機會見面,真成永訣了。 1 本集《與參寥書》云:「子由分俸七千,邁將家大半,就食宜興,既不失所外,何復掛心,實翛然此行也。」 2 〔元〕陳秀明:《東坡詩話錄》。 3 〔宋〕周煇:《清波雜誌》。 4 本集《與陳慥(季常)書》:「自當塗聞命,便遣骨肉還陽羨,獨與幼子過及老雲並二老婢共吾過嶺。」 5 清人葉廷琯《鷗波余話》、王文誥撰《蘇集編注》均記其事。 6 〔宋〕釋德洪:《石門題跋》。 7 本集《書白樂天詩跋》云:「唐韜光禪師自錢塘天竺來住此山,樂天守蘇日,以此詩寄之。慶曆中,先君游此山,猶見樂天真跡。後四十七年,軾南遷過虔,徒見石刻而已。紹聖元年八月十七日。」 8 〔宋〕周煇:《清波雜誌》。 9 本集:《與吳秀才書》。 10 〔宋〕王楙:《野老記聞》。 11 〔宋〕王稱:《東都事略》。 12 佚名:《道山清話》。 13 〔宋〕王明清:《揮麈余話》。 14 松黃湯,據《本草圖經》:松花上黃粉,名松黃,山人及時拂取,作湯點之。 15 〔宋〕蘇軾:《東坡志林》。 16 〔宋〕錢世昭:《錢氏私志》。 17 本集:《書歸去來辭》。 18 周去非《嶺外代答》:「南方余甘子,風味過於橄欖,多販入北州,方實時零落藉地,如槐子榆莢,土人干以合湯,意味極佳。……」 19 詩:《小圃五詠》。 20 〔宋〕葉夢得:《避暑錄話》。 21 本集:《書東皋子傳後》。 22 〔宋〕吳可:《藏海詩話》。 23 〔宋〕佚名:《林下詩談》。 24 蘇軾父子游惠州東北二十里的白水山,山有佛跡岩、佛跡院,瀑布水涯有巨人足跡數十,即所謂佛跡也。朝雲葬後,風雨之夜,傳亦出現巨人足印五枚,想是同一地方神話。 25 《宋史·蘇軾傳》。 26 〔宋〕趙令畤:《侯鯖錄》。 27 〔宋〕王明清:《揮麈後錄》。 28 陳寅恪:《桃花源記旁證》。(《清華學報》,1936) 29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 30 費袞《梁溪漫志》云:「東坡既和淵明詩,以寄潁濱,使為之引,潁濱屬稿寄坡。……此文今人皆以為潁濱所作,而不知東坡有所筆削也。宣和間,六槐堂蔡康祖得此稿於潁濱第三子遠,因錄以示人,始有知者。」 31 此宋人稱謂,如今杭州人稱管墳人為「墳親」,即其遺習。 32 《莊子·逍遙遊》:「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33 移樹之法,必須依照其原方向移植,則陰晴向背不變,易於存活,故書云:「記其東西。」 34 軾子邁、迨在宜興,轍子遲、適在許下,皆依田產為活。蘇轍自己及子遠則在江西高安謫籍。 35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 36 〔宋〕張邦基:《墨莊漫錄》。又陸游《老學庵筆記》:「紹聖中,貶元祐黨人,蘇子瞻儋州,子由雷州,劉莘老新州,皆戲取其字之偏旁也,時相之忍忮如此。」其實,此乃事後巧作附會之說,不可據信。 37 〔宋〕曾季狸:《艇齋詩話》。季狸為南豐曾鞏之弟曾宰之曾孫,所述應較可信。又宋版蘇集引《舊注》《輿地廣記》均載其事。 38 本集:《記與僧伽同行》。又王鞏《隨手雜錄》同記其事,謂是廣東轉運使蕭士京之妻所夢,蕭親語於鞏。當以東坡自記為準。 39 周煇《清波雜誌》:「……一日出郊,見橫木於地上,有穴,覆以板,泥封甚固。叩從者不肯言,再三詰之,方言前政某歿於此屬,無周身之具,用此殯殮。或叩有巨木,何無板?答以素無鋸匠。」又《南海錄》:「南人送死者,無棺槨之具。稻熟時理米,鑿大木若小舟,以為臼,土人名舂塘,死者多殮於舂塘中以葬。士夫落南,不幸而死,曾不得六尺之棺以殮手足形骸,誠重不幸也。」俱可參看。 40 蘇軾《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聞》詩:「江邊父老能說子,白須紅頰如君長。」 41 〔宋〕陸游:《老學庵筆記》。引呂周輔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