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新傳 · 第十一章 潁州·揚州·定州
一 潁水之魚
蘇軾於元祐六年(1091)八月廿二日到潁州(今安徽阜陽)任。
四十三年前的皇祐元年(1049),歐陽修曾知是州,現在是白頭門生,接踵而至,所以到任謝上表里很興奮地說:
……文獻相續,有晏殊、歐陽修之遺風。顧臣何人,亦與茲選。
歐陽文忠於熙寧四年(1071)六月以太子少師致仕,歡喜潁州這個地方的風土,他就居家於此,明年閏七月就逝世了。他的遺孀薛太夫人於元祐四年病逝,歐陽一家都在潁州守喪,尚未終制。蘇軾蒞任數日,即往會老堂拜祭文忠夫人的靈堂,祭文中也說:
白髮蒼顏,復見潁人。潁人思公,曰此門生。雖無以報,不辱其門。
潁州和杭州一樣有個西湖,十里長,兩里闊,因湖址位於州西二里之地,所以亦稱西湖。湖邊林木翳茂,水色清明,算是此地一大勝跡。蘇軾到任之初,有一潁州人告他道:「內翰只消游湖中,便可以了郡事。」足見該地政務清閒。蘇軾大為快慰,秦少章因作一絕曰:
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
欲將公事湖中了,見說官閒事亦無。
蘇軾初游西湖,聽湖上歌手在唱一闋《木蘭花令》詞 1 ,分明還是歐陽修的遺作。時間已經過去將近半個世紀,不僅歐陽早已做了古人,這地方,連親炙過文忠笑貌的人,也幾乎沒有了。唯有這老門生,面對寂寞的湖光,將那人生朝露的悲哀,步韻譜成同調的小令:
霜余已失長淮闊,空聽潺潺清潁咽。
佳人猶唱醉翁詞,四十三年如電抹。
草頭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還二八。
與予同是識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
當時,西湖夏後秋涸,東池水淺,湖魚在淺水裡窘迫跳躍,非常痛苦。蘇軾接受同僚的建議,招了網魚師來,將困在東池的魚,遷到水深的西池去。
蘇軾在湖邊會客飲酒,看網師遷魚,心裡有很多感慨。人有遼闊的天地可養,何苦再被困在這個狹窄的政治天地里,爭相殺戮;必須如網中活蹦亂跳的湖魚,掙扎著,掙扎著,早日脫網,回歸江海,還我自由。蘇軾這一晚被酒夜歸,睡在床上,心潮起落,一夜無眠。
失眠的心事,化成一首小詩,如言:
…………
但愁數罟損鱗鬣,未信長堤隔濤瀨。
濊濊發發須臾間,圉圉洋洋尋丈外。
…………
明年春水漲西湖,好去相忘渺淮海。
潁州地平無山,只有一條貫穿州城的潁水,西入於淮。蘇軾常去泛舟,詩言:「我性喜臨水,得潁意甚奇。到官十日來,九日河之湄。吏民笑相語,使君老而痴。使君實不痴,流水有令姿。……」
當地有個傳說:「世亂潁水濁,世治潁水清。」這時候,河水清澄如鏡,蘇軾為排遣心底的彷徨,每次湖上泛舟,都喜歡倚在船舷上,欣賞水中自己的面影。風吹水動,他的面影隨著水面波紋發生種種變化,看得他入了神,喃喃自言:「畫船俯明鏡,笑問汝為誰。忽然生鱗甲,亂我須與眉。散為百東坡,頃刻復在茲。」詩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蘇軾一離開汴京,肩上抖落一身塵污,馬上情緒輕鬆,甦醒了詩人的性靈;今日面對「顛倒眩小兒」的河中幻影,他心境平和,也就樂於與水相嬉起來。
潁州政務清簡,而重要的僚友又多舊識,蘇軾自詡「賓客之美」不減歐陽當年。因此,他在這段短時間裡,個人生活非常恬適、愉快。
最重要的人物,首先要數地位僅次於知州的通判,恰是蘇軾在杭州時的舊識,趙令畤,字景貺,宗室燕懿王德昭的玄孫,其時正以承議郎為潁州的簽書判官。蘇軾非常欣賞他的幹練和才華,「吏事通敏,志節端亮」,為他作《秋陽賦》《洞庭春色賦》,替他改字「景貺」為「德麟」,並作《趙德麟字說》;後來又兩次狀奏朝廷(《薦宗室令畤狀》),特別推薦,認為政府應該打破「理國治民不及宗子」的老規矩,使宗室中的人才,也有平等的機會出頭,使他終於得除光祿丞。蘇軾喜歡替朋輩改名字,前有曇潛之改參寥,李豸之改李廌;後有景貺之改德麟。雖說是他的癖好,但也只限於他所非常欣賞的朋友。
現任潁州州學教授的是陳師道,元祐初,由於蘇軾的推薦,以布衣出任徐州教授,後除太學博士,來京為蘇門中人,與共游宴論學,不料被言官們摭拾了他在徐州任內,私自越境謁蘇於南都的差錯,改降潁州教授,恰恰成全他們此時重聚一堂的愉悅。
歐陽家的兩位公子,此時也還在家守制。
歐陽修有四個兒子:長子發,字伯和,進士,官至少府中丞;次子奕,字仲純,此時皆已去世;現在潁州守薛太夫人喪的是三子棐(叔弼)和四子辯(季默)。
叔弼中過乙科,只因文忠年邁,在家侍父。元祐初,曾膺實錄院檢討的任命,卻被劉安世劾為諂佞淺薄,追改集賢校理,宦途甚不得意。季默官止承議郎。兄弟都是潔身自守的大家子弟,叔弼且是蘇軾的親家,蘇迨的岳丈。
潁州少有山林名勝可玩,公餘暇日,只能詩酒為娛。蘇軾這一時期,政事清閒,心情平靜,既自下了決心,明年一定求去,心理上有了這個退步,就覺得渾身舒坦,經常邀客飲酒,作詩不倦。周益公(必大)題跋(《跋趙德麟餞飲湖上舟中對月詩》)說:「……集中自放魚長韻而下,凡六十餘詩,歷考東坡所至歲月,惟潁為少,而留詩反多。」即是此故。
煞風景的是陳師道持律不飲,兩歐陽又不肯作詩,蘇軾是個喜歡熱鬧、樂與人同的人,禁不住這份寂寞,變出許多花樣來,勸師道開酒戒,催二歐陽作詩。
到潁不久的十月間,蘇軾臂痛舊病復發,索性向朝廷告了假,在家偷懶。病中作三絕句,覺得眼前的清閒歡適,也和致仕還鄉一樣,心裡非常滿足,如言:
公退清閒如致仕,酒餘歡適似還鄉。
不妨更有安心病,臥看縈簾一炷香。
其實這時候,蘇軾也並非完全沒有煩惱。他煩惱的是潁州的公使庫錢太少,同是一州,要比杭州少三分之一的光景,使他「到潁未幾,公帑已竭,齋廚索然」,無法接待朋友。所幸的是不論齋廚如何索然,供饋如何寒磣,要來的好朋友還是會來的。九月初,蘇軾接到劉季孫從杭州寄詩來:
倦壓鰲頭請左魚,笑尋潁尾為西湖。
二三賢守去非遠,六一清風今不孤。
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能插菊花無?
聚星堂上誰先到,欲傍金樽倒玉壺。
不久,季孫因蘇軾的推薦,得換文官資歷,除知隰州,他便有機會到潁州來訪蘇了。
一聽說劉景文來了,蘇軾欣喜欲狂。不但是詩酒好友到了,恍如杭州的西湖也藏在他的袖筒里給帶來了,作《喜劉景文至》詩,充分表現這位老人不甘寂寞、熱愛朋友的性格以及他和杭州的感情:
天明小兒更傳呼,髯劉已到城南隅。
尺書真是髯手跡,起坐熨眼知有無。
今人不作古人事,今世有此古丈夫。
我聞其來喜欲舞,病自能起不用扶。
江淮旱久塵土惡,朝來清雨濯鬢須。
相看握手了無事,千里一笑毋乃迂。
平生所樂在吳會,老死欲葬杭與蘇。
過江西來二百日,冷落山水愁吳姝。
新堤舊井各無恙,參寥六一豈念吾? 2
別後新詩巧摹寫,袖中知有錢塘湖。
蘇軾如此耽於賓朋詩酒之樂,使體貼他的王夫人也幾乎變成了詩人。剛過了年,正月十五夜,聚星堂前,梅花盛開,月色鮮明,王夫人看他獨坐無聊,便說:
「春月勝於秋月,秋月令人有悽慘的感覺,春月卻令人和悅。何不召趙德麟這些人來,飲酒花下?」
蘇軾大喜,卻道:
「我不知道你也能做詩,這真是詩家說的話哩!」
於是,邀了趙令畤來,飲酒花下。 3
蘇軾就用王夫人的語意,作《減字木蘭花》詞:
春庭月午,搖盪香醪光欲舞。步轉迴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輕煙薄霧,總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
元祐六年(1091)十二月,張方平在南都病逝,享壽八十五歲。初八日訃告到潁,突然打破了蘇軾生活的寧靜。即日在薦福禪院舉哀奠祭,與僚友商議,用唐人服座主喪、緦麻三月之禮成服。 4
張方平識拔蘇氏兄弟最早,那時候,他們還只是生長於西南偏鄙之地的眉州少年,依靠方平的推介才得受知於歐陽修,得歐陽的揄揚,才被中朝其他大老所注意。這種知遇和識拔的恩感,蘇氏兄弟刻骨銘心,無時或忘。但看張方平退休後,隱居南都的十五年間,蘇軾只要一有機會,必往樂全堂謁候這位寂寞而又多病的老人,前後去過六次,得相晤言者五回,最後一次是今年五月間赴京途中,繞道相見,方平自知不久人世,臨別時有後會難期的感愴。蘇軾祭張太保文說:「……我晚聞道,困於垢塵。每從公談,棄故服新。頃獨怪公,倒廩傾囷。盡發其秘,有懷畢陳。曰再見子,恐無復辰。出戶遲遲,默焉銜辛。」原來這次就是他們的永訣。
三日後,再祭,蘇軾書方平別子由詩,留存薦福禪院,以志永念。方平寫這詩,時當蘇軾甫脫台獄,譴謫黃州之初,而蘇轍被貶筠州監酒,遄程往謁方平,臨別所贈,字字皆為患難中所見的真情。蘇軾回念平生,獨記此詩,是有他非常深沉的感念的。張安道原詩云:
因嗟萍梗才名客,自嘆匏瓜老病身。
一榻從茲還倚壁,不知重掃待何人。
軾題後曰:
元豐三年,家弟子由謫官筠州,張安道口占此詩為別,已而涕下。安道平生,未嘗出涕向人也。元祐六年十二月薨於南都,將屬纊,問後事,但言伸意子瞻兄弟。是月十一日舉哀薦福禪院,錄此詩留院中。 5
翌年八月,蘇軾在揚州,撰張方平墓志銘,方平的兒子張恕,是個渾人,希望將他父親一生事跡,統統寫進去,越長越好。張方平是國之元老,許多事跡必與政治上的人事有關,豈能全部「實錄」。蘇軾不理他的要求,文成,才七千餘字,蘇軾鄭重地設位祭告後,才交張恕上石。
二 潁揚之治
潁州的政事雖說清閒,但也並非完全無須作為。蘇軾在任,不過短短半年,可也著實做了幾件大事。
當時,開封各縣常鬧水患,官吏不究本末,將原有坡塘鑿破,決水於惠民河;惠民河漲了,使陳州也鬧大水。這樣一路推下來,最後又計劃要開鑿鄧艾(八丈)溝與潁河,鑿黃堆注水於淮,認為這樣可以疏導積水,消滅水患,其實這是「以鄰為壑」的辦法。幸而尚書省行文各有關地方勘會,蘇軾通曉水學,適至其任,馬上派人用水平實地測量,查得淮河的漲水線,高於新溝幾一丈,假使鑿破黃堆,注水於淮,則低於淮河的潁州各縣,盡成魚鱉之鄉了。
而且,與八丈溝相關聯的萬壽、汝陰、潁上三縣,舊有坡塘,久已化為民田,或由政府永租與佃戶使用,為時都在五六十年以上,幾與自產無異。假如一旦強制收回,則那三縣的農民失業者必眾,人情騷動,為害不小。
蘇軾以《論八丈溝利害不可開狀》申復尚書省,打消了這個為害地方的計劃。
潁州農田收成,經常不好,這年又苦幹旱,蘇軾雖也遣官向張龍公廟祈雨,但認為根本的工作應該是辦好水利工程。為此他奏請朝廷將原來派修黃河的夫役,留一萬人開掘轄境內的溝洫,順便構築清河三閘,通焦陂水,浚治西湖。經詔許施行,直到他離任以後,才次第完成。
這年秋天,與潁州相鄰的廬州、濠州、壽州都大鬧饑荒,老百姓吃樹皮草根為活,盜賊蜂起。逃荒的難民,扶老挈幼,絡繹於途,萬一北來,潁州首當其衝。蘇軾說:「若流民至潁,而官無以濟之,則橫屍布路,盜賊群起,必然之勢也。」撫輯難民,政府必須先有準備。所以,他於十二月二十五日上《論淮南盜賊,乞賜度牒、糴斛斗,準備賑濟淮浙流民狀》,打算賣了度牒,購儲小麥、粟米、菉豆(綠豆)、豌豆四色,封樁斛斗,候有流民到州,逐旋支給賑濟。
這時候,臘月嚴寒,久雪不霽,蘇軾與通判趙令畤登女郎台遠眺,只見白茫茫一片銀色世界。晚上耽念著,如此冰封雪凍的日子,那些無衣無食的饑民怎麼得了?兀是睡不著覺,心想先撥出百餘石糧食來,做炊餅救濟他們。將這主意和王夫人商量時,夫人說:
「你從前曾聽傅欽之(堯俞)說過,趙簽判在陳州時,辦賑濟有功,何不與他商量辦法?」
天還未亮,蘇軾便派人折柬相邀。令畤到後,便說:
「這問題,我心裡早已有了腹案。目前小民的睏乏,不過是糧食和燃料兩項,義倉有積穀數千石,便可支散,以救貧民。作院有酒炭數萬稱,酒務有柴數十萬稱,可以照原價出賣。貧民得此兩項,困難就解決了。」
蘇軾大喜道:「吾事濟矣!」立刻草放積穀賑濟奏,一面便叫趙令畤去辦。 6 教授陳師道臥病在床,聽到這事,非常感動,寄了詩來,題名「雪中」:
掠地衝風敵萬人,蔽天密雪幾微塵。
漫山塞壑疑無地,投隙穿帷巧致身。
映積讀書今已老,閉門高臥不緣貧。
遙知更上湖邊寺,一笑潛回萬室春。
蘇軾和作,但說:「忍寒吟詠君堪笑,得暖歡呼我未貧。」充滿了民胞物與的熱情。
災荒是盜賊的溫床,百姓的饑寒固然需要救濟,而盜賊的緝捕,確保治安,更其不容疏忽。
本州舊有管三、陳欽、尹遇等一幫劇盜,打家劫舍,為民大害,雖經前任剿滅大半,但頭目尹遇始終在逃,依然結夥為盜,自稱大王,白晝騎馬於鎮市中劫人,兇悍無比。
蘇軾訪聞汝陰縣尉李直方,素有幹才,忠勇負責,就將此事責成於他,對他說道:「君能擒此賊,當向朝廷力言,給予優賞;不獲,亦以不職奏免。」
直方惶恐受命,他有老母,已經九十歲了,母子泣別而行。
直方先在就近處緝獲尹遇的黨羽,偵得尹遇已經遠逃到壽州霍邱縣的成家寨去了。他就親率弓手追緝,化裝為販牛小客,到尹遇匿處掩捕。尹遇持械抵抗,直方親手將他刺倒,遂一舉成擒。
蘇軾認為直方儒者,卻能捐軀奮命,忠義可嘉,應該給予獎勵。但是宋朝的法律,官員躬親獲盜,須在半數以上,才合恩例,是只論人數,不講首從的,所以官吏捕盜者少,而大盜漏網者特多。蘇軾沒有辦法變更法律,無以酬直方。
直到自己積資應該遷升朝散郎一官時,他便請求朝廷將此一恩例,移給直方充賞,「亦使臣今後使人,不為空言」。不料仍為吏部所格。人謂蘇軾不欲參加磨勘,是他不在乎爵祿的高處,其實他只是對李直方負責實現他的諾言而已。
匆匆過了新春,元祐七年二月,朝廷告下,調蘇軾以龍圖閣學士充淮南東路兵馬鈐轄知揚州軍州事;晏知止來代。
蘇軾決心俟機求退,不料還有這次調職的新命。不過心想到揚州去轉一轉也好,希望從揚州一直回家鄉去,等候子由回來,就這樣獨自做著非常樸素的還鄉之夢:
今年吾當請廣陵(揚州),暫與子由相別。至廣陵逾月,遂往南郡。自南郡詣梓州,泝流歸鄉,盡載家書而行,迤邐致仕。築室種果於眉,以須子由之歸而老焉。不知此願遂否?言之悵然也。(《東坡志林》)
但是,每一想到獨在朝中孤軍奮鬥的老弟,心裡總有說不出的迷惘,寄一闋《滿江紅·懷子由》詞給他,重堅舊約:
清潁東流,愁來送、征鴻去翮。情亂處,青山白浪,萬重千疊。孤負當年林下意,對床夜雨聽蕭瑟。恨此生、長向別離中,凋華發。
一尊酒,黃河側。無限事,從頭說。相看恍如昨,許多年月。衣上舊痕余苦淚,眉間喜氣占黃色。便與君、池上覓殘春,花如雪。
然而,蘇轍在熱烘烘的政場中,並不那樣想。距今三個月前,他們兄弟倆的第一號政敵劉摯已經罷官離京,那些台諫官們失掉靠山,也不會再想興風作浪了。此時倒真希望蘇軾能回到朝中來,一同施展他們的政治抱負,上報太皇太后的恩寵,盡一份從政士人應盡的責任。
因此特派專差送信到潁州來,約請蘇軾趁此交接之間,先往京城一行,見過太后,再赴新任。蘇轍的用意非常明顯,因為依照宋朝定製,大臣移守,例可奏請過闕上殿,本意固如現代的回京述職,但過闕上殿的大臣,十九會被留京供職,得除二府六卿不等。
殊不知蘇軾不但無意於此,對於汴梁這紫陌紅塵,避之唯恐不遠。他立即決定,取道下淮,徑赴揚州。給范祖禹信說:
到潁半年,始此上問,懶慢之罪,踧踖無地。中間辱書,及承拜命貳卿,亦深慶慰。然公議望公在禁林,想即有此拜也。春暖起居如何?某移廣陵,甚幸。舍弟欲某一到都下乞見,而行路既稍迂,而老病務省事,且自潁入淮矣。不克一別,臨書惘惘。
三月初三,蘇軾已經離開潁州,到了安徽的懷遠縣,與迨、過二子遊了塗山和荊山,過濠州、壽州和楚泗之間,沿途屏去吏卒,親自深入村落,訪民疾苦。當時新麥初熟,政府催收人民的積欠,十分緊迫,農民還不出錢的,寧願流走道途,不敢歸鄉。一路上看見很多很多這樣的遊民,蘇軾不禁感嘆道:「苛政猛於虎這句話,向來不敢太相信。現在親眼見到的事實,則是水旱之災,殺人百倍於虎;而民畏催欠,又更甚於水旱災荒!」
十二日到泗州,因為淮東淮西,連年鬧旱荒,禱於大聖普照王靈塔,求雨。
途中,得晁補之以詩來迎。
晁無咎是蘇門四學士中受知於蘇軾最早的一人。元祐初,在京為秘閣校理,現正通判揚州,得到老師移守本州的消息,只因限於職守,不能出境往迎,所以呈詩為代。他已聽到了老師在泗州維舟禱雨的事,所以說:「麥如櫛發稻立錐,使君憂民如己飢。」又說:「世上讒夫亂紅紫,天教仁政滿東南。」蘇軾讀了,不禁拂髯大笑,心中充溢著快慰的感情,次韻詩說:「每到平山憶醉翁,懸知他日君思我!」
三月十六日,到揚州任。大家料想不到這詩人太守辦的第一件公事,竟是停止舉行正在轟轟烈烈籌備中的萬花會。
當時,洛陽牡丹,揚州芍藥,名冠天下。每年春,洛陽舉行花會,萬人空巷,賞花作樂,這風氣傳到東南來,揚州也跟著以芍藥為主,作萬花會,一次用花十餘萬枝,既使花圃凋殘,而胥吏緣此為奸,借這名義剝削老百姓,蘇軾說「以一笑樂,為窮民之害」,不該再辦,毅然禁止。雖然他心裡也知道這是大殺風景的事情。 7
蘇軾沿途訪見地方官吏催繳民欠的凶暴,與農民多年災歉之後,無力歸償,流離道路的悲慘,心裡一直不平。這件事情,他在杭州時,朝廷曾因災殄詔求直言,他即應詔論列四事,其中即有寬免民欠一項。不料事為執政所格,初則諉稱未見此狀;經蘇軾別錄再奏,朝廷准賜緡錢百萬,糴米備賑;而發運使王覿又堅稱米貴不糴,致使次年水災,無糧可救。寬免民欠一項,也未曾實施。
這次親歷潁州、揚州,雖然麻麥如雲,收成很好,但是淮東西諸郡,累歲災傷,近者十年,遠者十五六年了,一歲之熟,不過是百死小民的一線生機而已,並無能力歸還陳年積欠;而監司高呼催收,「胥徒在門,枷棒在身」,人戶求死不得,紛紛逃亡,盡成流民。這舊欠中十之六七,早經朝廷恩赦了,而官吏刻薄,照樣催收,皆因可以從中漁利之故。國家收益無多,而老百姓卻被逼得走投無路。因此,他上奏朝廷,乞降內詔「權住催理」,仍下諸路安撫鈐轄司,類推講求,與天下疲民一洗瘡痏。
這奏狀,迅速得到朝廷明詔:「淮南東、西、兩浙路諸逋負,不問新舊,有無官本,並權住催理一年。」正是聽從蘇軾的請求而發。揚州得此訊時,蘇軾時作《和淵明飲酒詩二十首》,因此,有「詔書寬積欠,父老顏色好。再拜賀吾君,獲此不貪寶」的詩句,即系詠此。
蘇軾一生有三大目標:一是藝術的創造衝動,二是善善惡惡的道德勇氣,三是關心人類的苦難。這三者,構成他的生命熱情。做地方長官,不僅可以避免小人的圍攻,脫逃個人的禍患,最大的好處是親民之官,至少有機會為老百姓做些事情,清弊除害,直接從水深火熱中拯救人命。
譬如說,七月下旬,蘇軾毅然上《論綱梢欠折利害並劾倉部金部發運轉運官吏情罪狀》,即是他在揚州興利除弊的一大政事;士大夫中,也只有他這樣剛直不屈的人,才有那種一舉參劾內外大吏,取怨一身而不悔的勇氣。
宋以開封為首都,而開封則是個四通八達的地方,無險可守,所以必須駐紮重兵於京師,以拱衛國家根本之地。兵需食糧,糧食都賴漕運。嘉祐以前,每年運輸總額六百萬石,欠折(短缺)不過百分之一。蘇軾查得去歲全年載運量只有四百五十萬石,而欠折總數卻高到三十餘萬石,幾達百分之八。蘇軾不禁大叫:「運法之壞,一至於此!」
研究這弊端的由來,因為從前的發運司,聽任綱運的船夫們搭載部分私貨,征商(包稅的人)不得留難,所以船上都很富厚,視官舟為家,自行彌補缺漏,貨皆速達而欠折絕少。但自熙寧以後,執掌庫藏、金寶、貨物權衡、度量等事,隸屬戶部的金部官吏與轉運使卻要點檢私載,因為從中可以「留難需索」,把綱運梢夫敲詐得窮困骨立;富商大賈既不肯冒險交漕船載貨,船夫們只好專門偷盜官米。因此漕運欠折,年年增加,綱本漕法,兩皆敗壞。
蘇軾到任不久,審判糧綱欠折人犯,徒流者不可勝數,那些人「衣糧罄於折會,船車盡於拆賣,質妻鬻子,飢瘦伶俜,聚為乞丐,散為盜賊。竊計京師及緣河諸郡,例皆如此」。蘇軾認為,這是朝廷的大計,生民的大病,我輩豈可坐視不救?
火上加油的是戶部執掌倉廩的倉部,不問情由,認定綱運欠折皆因倉司頭子向綱梢要錢要物的緣故,遽然立一倉法,命令真、揚、楚、泗轉般倉依該倉法行事,將各處斗子(倉庫出納)裁汰一半。命下之日,揚州轉般倉的斗子四十人全部陳請歸農;雖然暫時留住了,如此法必行,現任的斗子必致星散。這種倒果為因、因噎廢食的辦法,只使綱運更加紊亂而已。
蘇軾狀請朝廷撤銷倉法,追問金部官吏不取聖旨、擅自立法、刻剝兵梢的罪行,並查發運轉運司吏的責任和情弊。
蘇軾續又聽得泗州也和揚州一樣,轉般倉的斗子逃掉了十二人,他認為這倉法不廢,聽任各州斗子們紛紛逃散,則綱運前途不堪設想。八月一日續上《乞罷轉般倉斗子倉法狀》。
八月初五,蘇軾又上《乞罷稅務歲終賞格狀》,他的觀點非常有趣。
狀言:「臣至淮南,體訪得諸處稅務,數年來刻虐日甚,商旅為之不行,其間課利雖已不虧,或已有增剩,而官吏刻虐,不為少衰。」認為這原因並不完全由於國家財用窘急,轉運司督迫所致,顯然是稅務官吏希望年終獎金,借關市法來斂百姓,飽私囊;還有一個怪現象是鹽酒稅務監官,雖是卑職,但縉紳士人、公卿冑子,也未嘗沒有由此晉升的,現在他們卻與專欄秤匠一處分錢。這位最重士人氣節的老臣實在看不順眼,不禁大喊:「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要求朝廷憫救風俗,全養士節,廢除這個「稅務歲終獎格」。
稅務官以「超收」為功勳,官與役一處分錢,為現代人所習見的常事,但是宋代的蘇軾卻大為詫異。
三 廣陵生活
將近半個世紀以前,歐陽文忠是從知揚州移守潁州的,所以他作潁州西湖詩說:「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蘇軾則是先知潁州,後移揚州,序次雖有不同,而兩地皆為歐陽舊治則一。
歐陽修在揚州築平山堂,壯麗為淮南第一,高踞蜀岡,下臨江南數百里,真、潤、金陵三州,幾乎隱約可見。環堂左右,老木參天,堂後有竹千餘竿,粗大如椽,綠蔭匝地,不復見有日色。 8 這年初夏,蘇軾身體仍然不太好,謝毛正仲惠茶詩題說:「到官病倦,未嘗會客。」詩言:「爾來又衰病,過午食輒噎。」則他不但容易倦怠,而且食欲不振。加以揚州的公使庫錢與潁州一樣少,揚州是東南一大都會,八路舟車,無不由此,使客雜沓,招待、饋贈、迎送的費用都很大,每年只有五千貫錢,實在不夠用,很傷腦筋。
蘇軾在揚州,也著意整頓寺院,將持戒不律的幾個講僧趕出廟去。石塔寺的戒長老為之不安,一日派遣侍者前來投牒,請求「解宅」,蘇軾問來人:「長老將欲何往?」對曰:「欲歸西湖舊廬。」蘇軾命他先回去,另候指揮。
略作準備,親自帶了僚佐同往石塔寺。至則先命擊鼓,大眾聚觀。蘇軾看看人已到得差不多了,便從袖中摸出一紙預先擬好的疏文,叫晁補之高聲朗誦。這篇疏文,雖然有點近乎遊戲之作,但卻是上乘的禪喜文字。蘇軾的意思很明白,劣僧要逐,高僧要留:
大士未曾說法,誰作金毛之聲?眾生各自開堂,何關石塔之事?去無作相,住亦隨緣。長老戒公,開不二門,施無盡藏,念西湖之久別,本是偶然,為東坡而少留,無不可者。一時作禮,重聽白槌。渡口船回,依舊雲山之色;秋來雨過,一新鐘鼓之音。謹疏。 9
這段時期里,汴京城中,宮門內外,大伙兒都在大忙特忙,熱鬧非凡。
哲宗皇帝十歲登基以來,至今已是十八歲的青年。上年十月舉行過初幸太學的大典,今年是應該大婚的適齡了。
太皇太后為皇帝選後,非常慎重,初選世家女百餘人入宮,仔細觀察揀擇,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中意孟家那個女孩。孟女,雒州人,眉州防禦使孟元的孫女,太皇太后親自督教,令習女儀和宮中事務。到了本年(元祐七年,1092),面諭宰執:
「孟氏子能執婦禮,宜正位中宮。」
即命學士草制,又特別議定冊後六禮。皇帝於四月十六日御文德殿,冊封孟氏為後。太皇太后對皇帝鄭重叮嚀:
「得賢內助,非細事也。」
皇帝大婚,自有一套繁文縟節,呂大防、蘇頌、蘇轍等大臣都被派為六禮之使,依照儀注,一一進行。等到忙完了大婚典禮,六月,政府改組,左相呂大防和知樞密院事韓忠彥不動,余則以蘇頌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蘇轍為門下侍郎,范百祿為中書侍郎,梁燾和鄭雍分別為尚書左右丞;只有王岩叟罷了官。
門下侍郎即是元豐改定官制前的參知政事,其官自秦漢以來,給事禁中,故稱黃門,後改門下省。蘇轍至此,已經官拜副相了。
皇帝既已大婚,繼須籌辦今年冬季親行郊祀之禮,邁向親政前的程序,一步一步做去。
八月中,詔下揚州,召蘇軾還京為兵部尚書,兼差充南郊鹵簿使。並且因有郊祀的差遣,所以屢詔催促,不得遷延。
蘇軾匆匆辦了交代,九月初離去揚州。
扈從青年皇帝第一次親行郊祀大禮的差遣,是不能辭免的;然而蘇軾對於還朝,心理上結成一團陰霾,有杯弓蛇影的恐懼。所以即在途中,就已上了《乞過郊禮仍除一郡狀》。
這時候,使他有真正興趣的是山間種樹,使他感慨無窮的是觸目河山,儘是勞生的行跡,不免回念平生的憂樂出處——蘇軾到底已經是五十七歲的人了,心理上已漸步入老境。
最顯著的不同,是他已經倦於行旅,對於奔走四方的遊宦生涯,常常產生自憐的感傷。如赴揚州任,作《淮上早發》曰:
澹月傾雲曉角哀,小風吹水碧鱗開。
此生定向江湖老,默數淮中十往來。 10
又如《送芝上人游廬山》詩,開頭即說:「二年閱三州,我老不自惜。團團如磨牛,步步踏陳跡。……」皆是蘇軾垂老的心情。赴京途中,於宿州、泗州間,邂逅徐州道士雲龍山人張天驥,對於自己已似白頭倦鳥,但卻不得歸休,不知道將來還要幾渡淮河,發生無窮的憂戚。詩言:「二年三躡過淮舟,款段還逢馬少游。……孤松早偃元非病,倦鳥雖還豈是休。更欲河邊幾來往,只今霜雪已蒙頭。」
只有路過都梁山,遇見杜輿秀才,杜秀才向他請教種植松樹的方法時,蘇軾這才精神陡旺,說道:
「我少年時,就很懂得種松之法,曾手植數萬株,現在都已是樑柱之材了。」
不但教了杜秀才植松之法,而且還戲贈二詩,大言:「如今尺五城南杜,欲問東坡學種松。」
九月初九重陽,蘇軾行抵南都,徑登樂全堂,上距張方平的逝世已經八個多月了,他才有這躬親奠祭靈幃的機會。
好友王鞏,是張方平的女婿,自被安鼎從知宿州事的任上攻罷以來,一直就在南都閒住,意興闌珊。這兩個同經政治迫害的患難朋友,執手相見,未免百感交集。蘇軾想起十五年前,即元豐元年的重陽節,在徐州與王鞏為黃樓之會的舊事以及這十五年來的人事滄桑,感喟無窮,寫了一首懷舊詩,題曰:
在彭城日,與定國為九日黃樓之會。今復以是日相遇於宋,凡十五年,憂樂出處,有不可勝言者。而定國學道有得,百念灰冷,而顏益壯。顧余衰病,心形俱瘁,感之作詩。
蘇軾慨嘆人世的榮華,本是南柯一夢,所不幸的是夢已該盡時,卻還不能回頭。所以詩說:「我觀去來今,未始一念留。奔馳竟何得,而起無窮羞。」雖然為王鞏抱屈:「王郎誤涉世,屢獻久不酬。……」但勸他說:人間的得失,實在非常虛浮,世事變亂無常,咸陽道上的英雄,也許是從前在你家養馬的廝役,忽然拜將封侯,造起大宅第來了;負販的買賣人,竟成了社會上第一流的人物;所以我輩中人,就不得不安於寂寞了。蘇軾自嘲醉夢未醒,年力已經這樣衰疲,卻還在玩沐猴而冠的把戲;技窮的優伶,還要被強迫登台。此詩意境非常蒼涼,不是對王鞏這樣的患難之交,蘇軾也不敢傾吐這一份身世的沉哀。
四 初和陶詩
蘇軾在潁州日,與歐陽叔弼閒談,說到陶淵明隱居栗里柴桑間時,非常貧困,飯也不一定能夠吃得飽。有個在附近做大官的朋友顏延年,常來與他對酌,知道他的家境,特意留錢二萬相贈,他卻不存一文,全部送去酒店,留待日後慢慢取酒。
又一日,蘇軾偶讀《唐書》,看到代宗朝的宰相元載,酷好積聚,貪得無厭;至大曆十二年獲罪賜死時,籍沒他的家財,單是所藏胡椒一項,多達八百石之巨。胡椒只是一種用得極少的調味料,何用囤積那麼多!人性的愚昧,有時簡直不能理解。蘇軾感慨之餘,作了一首以元載與陶潛比論的長詩:
淵明求縣令,本緣食不足。
束帶向督郵,小屈未為辱。
翻然賦歸去,豈不念窮獨。
重以五斗米,折腰營口腹。
云何元相國,萬鐘不滿欲。
胡椒銖兩多,安用八百斛?
以此殺其身,何啻抵鵲玉。
往者不可悔,吾其反自燭。
這是蘇軾以陶淵明的廉介淡泊,印證人以寶貴的生命殉於物慾的可悲,致其衷誠的感嘆。
淵明是個孤獨而又貧困的隱士,他的詩作,不但生前無人重視,即使身後,自晉末至南朝,都還未曾受到應有的評價。如鍾嶸《詩品》雖稱其詩,但卻將它列為「中品」。
陶詩受到普遍的重視,須至唐代開始。大詩人李白、杜甫對於陶淵明詩的風格,予以最早的揄揚;白居易特別重視淵明高潔的人品,寄以無限的敬慕;王(維)、孟(浩然)、韋(應物)、柳(宗元),都曾摹擬過陶詩,但他們只是欣賞他,沒有研究他。
到了宋朝,陶淵明研究突然出現了高潮。據文獻記載,趙宋一代,編刻陶集達十七種以上,論及陶淵明作品的詩話和筆記,有七十餘種之多,此與宋朝文風崇尚平淡,當然有密切的關係;但蘇軾以一代文宗的地位,晚年盡和陶詩的努力,對於這個研究風氣的開創具有很大的影響。如蘇軾《和歸去來辭》,傳至京師,大家爭相和作,人言:「一夕之間,陶淵明滿人目前矣。」即是一例。從此,後來文學天地,形成了歷久不衰的陶詩研究熱潮。
蘇軾於詩,自視頗高,向不專主一家,也不特別歡喜哪一個人的詩作。但至步入中年,貶謫黃州後,開始偏愛陶詩起來,如言:「吾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則是非常懇摯的自白。
當時,一般印行的俗本陶集,妄改錯簡,甚不可靠,如「東坡題跋」一則云: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因採菊而見山,境與意會,此句最有妙處。近歲俗本皆作「望南山」,則此一篇神氣都索然矣。古人用意深微,而俗士率然妄以意改,此最可疾。近見新開韓、柳集,多所刊定(?)失真者多矣。
因此他多方訪求較好的版本,終於得到了江州東林寺印本,珍惜得不敢把它一口氣讀完,怕讀完了便沒得讀了。故又一則題跋說:
余聞江州東林寺有陶淵明詩集,方欲遣人求之。而李江州忽送一部遺余,字大紙厚,甚可喜也。每體中不佳,輒取讀,不過一篇。惟恐讀盡後,無以自遣耳。
然而,在此時期,蘇軾雖然甚好陶詩,卻仍以欣賞淵明文字的藝術和風格為主,尚未深入陶的思想境界,所以只有感性上的認同,談不到理性上的肯定。如元豐五年三月與客飲酒,《書淵明飲酒詩後》說:
此淵明《飲酒》詩也。正飲酒中,不知何緣記得此許多事。
淵明《飲酒二十首》,是他後期詩作中最偉大的傑作。而蘇軾當時的讀後感,只有如此;但至作《和陶飲酒》詩時,所持態度,深淺便完全不同了,如後一則題跋云:
《飲酒》詩云:「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寶不過軀,軀化則寶亡矣。人言靖節不知道,吾不信也。
蘇軾讀陶淵明《歸去來辭》,其中有一句「幼稚盈室,瓶無儲粟」的話,蘇軾只覺得此翁非常好笑,由此聯想到俗傳書生入官庫,見錢不識的笑話,怪其錢不在紙裹中,所以不識;馬後宮人見大練,反而以為是異物;晉惠帝問饑民何不食肉糜,認為其理相同,蓋嘲淵明不脫是個文人,未親莊稼之故。他說:
……使瓶有儲粟,亦甚微矣。此翁平生只於瓶中見粟也耶?……細思之,皆一理也。聊為好事者一笑。
後至元祐時期,蘇軾在翰林院日,愛寫陶詩「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句與人,到這時候他已知道淵明有過農田經驗,並非是個瓶中見粟的詩人,所以說:
非古之耦耕植杖者,不能道此語;非余之世農,亦不能識此語之妙也。
讀陶詩「秋菊有佳色」篇:「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則記其強烈的感應曰:
靖節以無事自適為得此生,則凡役於物者,非失此生耶!
蘇軾讀陶,必須到了這個年紀,才能跳出文字欣賞的範圍,開始會得陶意,把握到了陶的精神,斷言曰:「陶淵明意不在詩,詩以寄其意耳。」
換句話說,淵明只是用詩的形式來表達他的人生觀,表達他面對人生的理念,語語平淡,卻儘是對人生經過透徹的觀照後,出為知「道」之言,不能以尋常詩人之擒章繪句來比。
黃山谷跋淵明詩卷,點出讀陶的重要關鍵:
血氣方剛時,讀此詩如嚼枯木;及綿歷世事,如決定無所用智。
蘇黃這一方面的解悟,是非常重要的。蘇黃之後,才打開對陶淵明思想、人格、生活種種方面研究的熱潮,其源自此。
陶淵明並不是饒有深度的哲學家,他只是用樸素的文字歌詠人、自然和人生,描畫卑微的鄉村生活,老老實實寫出他自己強硬的性格。他的詩,皆以經驗和感情做基礎,而非基於思想。因此「他的作品意境,是哲學家的意境;而他的言語,卻是平民的言語。所以他儘管作田家語,而處處有高遠的意境;儘管作哲理詩,而不失為平民的詩人」 11 。
讀陶者,若不了解他對社會現實的基本態度,若不明了他這一生的經歷背景,從情感深處探索他精神生活的源頭,便不能完全領略他的詩意;不能了解詩中之意,當然讀來「如嚼枯木」了。
所以,人須閱歷較深,且能咀嚼精勤,才能領會陶詩非但不「枯」,且不盡平淡。釋惠洪《冷齋夜話》引述:「東坡嘗曰:淵明詩初看若散緩,熟看有奇句。」
後來,又有「評陶柳詩」的一條題跋,以食物為喻,以為讀陶柳詩,必須辨別中邊,始得詩中真味:
柳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退之豪放奇險則過之,而溫麗精深不及也。所貴乎枯澹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邊皆枯,澹亦何足道!佛云:「如人食蜜,中邊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別其中邊者,百無一二也。
蘇軾於元祐六年(1091),自杭州被召還朝,席不暇暖,即被宰相劉摯支使打手賈易,利用趙君錫,橫加誣陷。蘇軾看透了現實政治圈子裡,除了權勢利祿以外,別他無物,只怪自己一向屈於感情的牽纏,不夠果斷,不能依照自己所想望者率直做去,徒然遭受小人百般虐侮,對國家、對自己,都一無好處。幸從烏煙瘴氣的汴京,逃到潁州來了,但這並非了局,塊然一身,他將何處歸宿呢?
在這個樣子的心理壓力之下,適又與作詩「頗有淵明風致」 12 的歐陽斐在一起,時常談陶,遂使他豁然與淵明神會,覺得在個人出處上,陶的剛健精神,比他果決,深為心服。
淵明也是為了救窮,才求用於彭澤小縣的,誰知一坐上官位,便發覺自己的脾氣,絕對容忍不了這種痛苦。《歸去來辭》前序里,說他棄官的原因道:「及少日,眷然有歸歟之情。何則?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飢凍雖切,違己交病。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於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淵明這「違己交病」四字,於此時此際的蘇軾讀來,必然有一撾一條痕的切膚之痛。
淵明在《飲酒》之十九里,復追述出仕的始末,有曰:「疇昔苦長飢,投耒去學仕。將養不得節,凍餒固纏己。是時向立年,志意多所恥。遂盡介然分,拂衣歸田裡。」一感覺到做官這事,傷害他的人格尊嚴與志意時,立刻拂衣而去。這種絲毫不肯牽就現實的果斷精神,使強項的蘇軾不得不說:「我不如陶生,世事纏綿之。云何得一適,亦有如生時。……」
淵明《乞食》詩:「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稍早時期,蘇軾題跋此詩曰:「淵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謝主人,此大類丐者口頰也。哀哉!哀哉!非獨余哀之,舉世莫不哀之也。饑寒常在身前,聲名常在身後,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窮也。」僅哀其窮,尚屬皮相。
後來,他才體會到這是淵明個性中最可貴的一種獨立不懼、旁若無人的率真精神。飢者受人一飯之惠,心裡真有圖報下世的感激,他就率直寫出,不怕別人笑他。事實上,王維就笑過他,但蘇軾現在卻已完全領會。他說:
陶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飢則扣門而乞食,飽則雞黍以迎客。古今賢之,貴其真也。
一個率性而行的「真」人,不能見容於現實社會;一個有強烈的責任感和是非心,而又忍不住要說真話的人,尤其不適於參與現實政治。否則,遭逢禍患,幾乎是理有固然、勢所必至的命運。
淵明自述其性情:「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所以他只好退隱。蘇軾認為他與淵明同病,尤其在遇事直言這一點上。淵明《飲酒》之九「清晨聞扣門」這首詩,說有個好心的田父,帶了「壺漿」遠來看他,勸他復出做官,稍為和光同塵一點,就可改善襤褸茅屋的窮困。淵明很感激這位父老的關懷,但是他天生的脾氣和別人不大合得來,也不願追隨世俗,背棄自己,他雖邀請這位田父「且共歡此飲」,但卻斬釘截鐵地拒絕他的建議:「吾駕不可回。」
蘇軾讀此詩,深覺淵明剛直的性格,說話率直而不支吾的脾氣,和他一樣,題此詩跋語云:
此詩叔弼(歐陽斐之字)愛之,余亦愛之。余嘗有云:言發於心而沖於口,吐之則逆人,茹之則逆余。以為寧逆人也,故卒吐之。與淵明詩意,不謀而合。故並錄之。
蘇軾發現這位任情任性,胸懷坦蕩的「硬漢」,是這個充滿虛偽、巧取豪奪人間裡,異代的知己。翌年,他從潁州轉任揚州,就在揚州官閣里,陸續寫《和陶飲酒二十首》。
蘇軾盡和陶詩一百數十首,而其始作,則在此時。和詩與摹擬之作不同,擬陶者襲其貌似,文字技藝的遊戲而已;和作則為以我自有之意,與古人作精神上異代同調的唱和,並不在乎文字上的像與不像。蘇軾對於這一創作,也很自負,與弟書說:
古之詩人,有擬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則始於吾。
蘇軾和陶巧於用意,本與淵明樸質的風格不同,兩者實是不能比較的;而世之論東坡和陶詩者,議論紛紜,卻盡在似與不似之間打滾,實在並不了解蘇軾意不在與陶潛較量長短,更不肯邯鄲學步,以摹擬為能。只有金朝的滹南遺老王若虛的一段話,說得最為中肯:
東坡和陶詩,或謂其終不近,或以為實過之,是皆非所當論也。渠亦因彼之意,以見吾意雲耳,曷嘗心競而較其勝劣耶!故但觀其眼目旨趣之何如則可矣。 13
蘇軾在揚州始作《和陶飲酒二十首》,詩敘(序)寥寥八十九字,竟是最上乘的飲酒哲學,如曰:
吾飲酒至少,常以把盞為樂,往往頹然坐睡。人見其醉,而吾中瞭然,蓋莫能名其為醉為醒也。在揚州時,飲酒過午,輒罷。客去,解衣槃礡,終日歡不足而適有餘。因和淵明《飲酒》二十首,庶以仿佛其不可名者。示舍弟子由、晁無咎學士。
蘇軾引陶潛為異代知己,自有其性情中共鳴之處。淵明自少是一個感情熱烈、賦性豪邁,帶著遊俠兒氣質的人,詩謂「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擬古》)。即使到了晚年,這種烈士襟懷也並不衰減。朱熹論陶:「詩健而意閒,隱者多是有個性、帶負氣之人。」雖是短短一言,卻能直抉人性。蘇軾雖非隱者,但在他的血管中卻流著祖父仗義任俠的血液,獨立剛強的個性並不輸於淵明。自入中年以後,黃州和嶺外,兩次謫放,也真正經驗了隱者的生活。所不同的是,淵明棄官早,患貧而不受辱;蘇軾則為世情牽纏,備受現實政治的迫害與侮辱,現在方力求解脫之中,所以一心要於精神上師事淵明。
蘇軾所生的時代,雖比陶潛之處身東晉亂世,要幸運得多;但士大夫階級利祿奔競、廉恥掃地的情形,幾乎沒有兩樣。因此,他特別欽佩在這種「道喪士失己」的時代里,只有陶淵明隨遇而安、進退自如的生活方式,最能保持個人皎然的志慨、獨立的精神。和詩曰:「……淵明獨清真,談笑得此生。身如受風竹,掩冉眾葉驚。俯仰各有態,得酒詩自成。」
蘇軾自知與淵明一樣,天生不是做官的材料。一個熱情而兼有豪氣的人,只適宜於做詩人,做藝術家,袍笏登揚,終是不類。年輕時在杭州做通判,宋朝的庶民有擁立街頭,聚觀大官開鑼喝道、威風過路的習俗。蘇軾當時,未感驕傲,他只作詩自嘲:「市人拍手笑,狀如失林獐。」不料錯落紅塵,一晃就是三十年,到現在快六十歲了,還在自欺:「我坐華堂上,不改麋鹿姿。」(《和陶飲酒之八》)只望早日擺脫吏事的糾纏,回到田裡去做個老老實實的農夫。
蘇軾很樂觀地認為:「這日子已快近了。」現在雖然還在仕途,只是個迷迷糊糊的醉太守,坐在搖搖晃晃的轎子裡趕路。酒力漸消,夢亦將殘,前面的山已經無多,後騎的人不必趕我,我有我的去處,不擋你們的路。「我緣在東南,往寄白髮余。遙知萬松嶺,下有三畝居。」蘇軾當時的理想,是回到杭州萬松嶺去力田。
蘇軾夢到坐在小學裡,咿咿唔唔讀《論語》,竟日忘記滿頭的白髮。醒來覺得好笑,認為「人間本兒戲,顛倒略似茲」。顛倒的人生,產生喪失本真的悲劇。蘇軾二十五歲時,服母喪終制,自蜀還京,途遇大雪,既寒且餓,身邊只有一瓶冷酒,雖尚不能暖得身體,卻可稍平雷鳴的飢腸。當年這種孤寒跋涉、求為世用的辛苦感受,及今已老,每逢醉酒,時常還要念到,覺得非常空虛。
少年時代,那麼辛勤地苦讀;學成之後,又那麼忍寒挨餓,奔波道路。當初以為政治這東西,具有無比的力量,可以拯救人類的疾苦,剷除人間的不平。所以縱然吃足苦頭,也抱著極大的信心,要將一腔熱血,自己的理想,化作人類千年的福祉。不料官是做了,但所參與的現實政治卻是那麼醜惡,不但抱負成空,而且並不容他。這眉州的農家子弟做了官,恰如菜蟲之化蝴蝶,添了兩條翼翅,適足被網膠黏;又如雀入大水化為蛤,再也不能遠走高飛,回不了老巢。這一切全是可哀的人生謬誤。《和陶飲酒之四》曰:
蠢蠕食葉蟲,仰空慕高飛。
一朝傳兩翅,乃得黏網悲。
啁啾同巢雀,沮澤疑可依。
赴水生兩殼,遭閉何時歸。
二蟲竟誰是,一笑百念衰。
幸此未化間,有酒君莫違。
蘇軾將自己的生平,比作暗浪洶湧里的一葉小舟,醉中夜發,到處充滿危機與險巇,但是一覺天明,竟也平安度過千山萬水了。過去的不必再說,未來的日子,卻要好好安排一下。(《和陶飲酒之五·小舟真一葉》)
虛浮的人世,不過是華麗變幻的萬花筒,而生命本身,亦是有限度的存在。活到六十歲,回首前塵,仍然今是昨非,而所剩的時間,卻已非常有限了。只要認得「是身如虛空」,毀譽就都無從沾染。最理想的境界是莊子所說的:嬰兒從大車上掉下來,不會受傷,因為他不知自有此身,沒有恐懼,也就沒有傷害。
蘇軾認為醉中求樂,不免還有酒醒的時候,正如生命之有生必有滅;人的智、愚、賢、不肖,一樣無助於生命的存續。所以,他拈出「不醉亦不醒,無痴亦無黠」的境界,才能返璞歸真,完全自我。
蘇軾于思想哲學,不宗一說,以實用為主。一方面本於莊子的齊物思想,從永恆的角度來看人的處境,便會發覺一切塵俗價值的虛無,而忘情榮辱;另一方面略參禪意,為人不論智、愚、賢、不肖,都逃不過有生必滅的命運,所以不必妄弄心機。
蘇軾的《和陶飲酒二十首》,元祐七年寫於揚州。陶淵明那種委時任運的精神,支持蘇軾度過後來嚴重的危難。淵明是個軒昂硬漢,建立了「避世」生活的好榜樣。
五 二次還朝
元祐七年(1092)九月,蘇軾以兵部尚書兼侍讀,再度還朝。將至都門,為門下侍郎的老弟蘇轍已經奏請得旨,準備出省來迎,蘇軾先寄以詩——《召還至都門先寄子由》:
老身倦馬河堤永,踏盡黃榆綠槐影。
荒雞號月未三更,客夢還家時一頃。
歸老江湖無歲月,未填溝壑猶朝請。
黃門殿中奏事罷,詔許來迎先出省。
已飛青蓋在河梁,定餉黃封兼賜茗。
遠來無物可相贈,一味豐年說淮潁。
三十多年前,兄弟倆長途跋涉,初至京師,接連忙著舉人試、進士試的那份熱望,那份興奮,如今早已消失淨盡。幾十年的仕歷,只是一場春夢。最可哀的是病倦老馬,重來汴河堤邊,卻還回不得家鄉。即使夢裡還鄉,但夢境卻又那麼短促,那麼遙遠而且蒼白。
蘇軾和上次一樣,仍然寄寓興國院東堂,表示伺候過皇上郊祀典禮的差使後,縱使不能言辭,亦將堅決要求外放。另一方面,蘇轍是當今執政的副相,他是外臣,必須遠避嫌疑,不便住到他的東府官邸去。
十一月十二日,皇帝駕幸景靈宮,蘇軾為鹵簿使,導駕前行。他的朋友蔣之奇、錢勰都是從駕的官員。
景靈宮建於祥符五年,在汴京端禮街之東,供奉宋太祖以次歷代帝後的御容。皇帝親祀郊廟,先至景靈宮行禮,謂之「朝獻」。十三日宿齋太廟,行禮畢,啟駕往開封府城南熏門外的南郊壇去,這是宋朝祭天的齋宮。
帝駕將至青城,儀衛森嚴肅穆,南郊大禮五使——宰相為大禮使、學士為禮儀使和鹵簿使、御使中丞為儀仗使、開封府為橋道頓遞使——的乘車剛到景靈宮東欞星門外時,忽然有赭傘覆蓋的犢車和青蓋犢車十餘輛,爭道不避儀仗,衝突而來。
蘇軾大驚,馬上叫御營巡檢使去擋在車前,喝問:「西來者是誰?敢爾亂行!」車上人答道:「皇后、某國太夫人和大長公主。」
所謂某國太夫人者,通稱國婆婆,是皇帝的乳母。
蘇軾要他們補個狀來。
駕抵郊壇,禮畢,蘇軾對擔任儀仗使的御史中丞李之純說:「中丞職當肅政,不可不聞。」意思是要他出面糾舉。李端伯因為這是皇后,表示不敢。蘇軾便道:「某自奏之!」
他就在當日當地(青城),出疏上奏皇帝。先引漢成帝郊祀,趙昭儀從在屬車間,揚雄獻賦諫諍的故事,申明自古婦女不當參與齋祠的原則,繼言今日之事,則是:
……郊祀既成,乘輿還齋宮,改服通天冠,絳紗袍,教坊鈞容作樂,還內。然後后妃之屬中道迎謁,已非典禮。況當祀事未畢,而中宮掖庭得在勾陳豹尾之間乎!……臣愚,竊恐於觀望有損,不敢不奏,乞賜約束。
皇帝看了,交給使者,那蘇奏原疏馳送宣仁太后,明日中使傳命,「申敕有司,嚴整仗衛」。
照往例,次日法駕回宮,皇后在朱雀門下迎接。這一天,宮中后妃也都未出宮門。 14
蘇軾來京,沿途章奏不絕,初則請辭新命,但朝廷的指揮是「為已差充鹵簿使,大禮日迫,不許遷延」。繼在南都再奏:「乞候過南郊,依前除臣一郡。」而今,南郊祀典已過,蘇軾便立即奏乞越州。
越州即是浙東紹興一帶,與杭州為鄰郡,相隔一條錢塘江而已。蘇軾還很樂觀,以為太皇太后會接受他的請求,遇到前在杭州、助其開治西湖的蘇堅(伯固),便和他說笑道:「伯固可以再來同開會稽(紹興)的鏡湖!」
不料朝廷告下,非但不允外放越州的請求,且是詔遷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守禮部尚書的重任。
一身兼兩學士職,在當時也是久未得見的「異數」。蘇軾大出意外,惶恐力辭,札言:「聞命悸恐,不知所措。……豈徒內愧,必致人言。」然而,降詔依然不允。
蘇軾在如此難以違拗的情勢之下,逼不得已,只好收起這幾年來無時無刻不在心中盤旋的鄉心。一切退休生活的熱望,恍如滾湯澆雪,霎時間消融得不見蹤影。即此塊然一身,繞室彷徨,不知如何自措起來。
從政以來,歷經患難,數被污衊,現在已是年近花甲的老人了,怎還可以再住京師,受狂熱獵官的後輩任意糟蹋。於此,不能不使他記起老師歐陽修來。他們師徒二人,在性格上有很多相同的地方,《宋史》說「修論事切直,人視之如仇,帝獨獎其敢言」。又曰:「修平生與人盡言,無所隱。及執政,士大夫有所干請,輒面諭可否。雖台諫官論事,亦必以是非詰之,以是怨誹益眾。」以至於在議論如何追崇皇帝生父濮王這件事上,被台諫御史們結夥圍剿,焦頭爛額;後來又被小人勾結罪犯,誣告他與己所撫養的甥女不乾不淨,製造帷薄不修的謠言來中傷他,摧辱他。歐陽修痛心之餘,未及引年,請告老致仕。
盛德如歐陽修尚且如此下場,蘇軾焉能不怕政治上全不講理的機阱,他如再稍戀棧,則前途的吉凶禍福不卜可知,放逐流離,還是細事。
朝廷不可留,外放不獲准。蘇軾再三思量,只剩下一條路可行,請求給予一個重難邊郡的任務。
治邊的主要任務在於邊防軍務,而宋朝的傳統,重文輕武,《宋史·余玠傳》說:
今世胄之彥,場屋之士,田裡之豪,一或即戎,即指之為粗人,斥之為噲伍。
所以,守邊之吏,如用文人,也大抵都是政治上很不得意的人才去邊郡。這條路,志在獵取功名富貴的人,是不屑一顧的。蘇軾決心「人棄我取」,以避禍患。
何況,這些年來,邊疆政治和邊防軍務,久被中朝忽視,兩皆敗壞不堪。蘇軾認為,與其讓寶貴的生命在如此混沌的政治社會裡平白浪費,不如效力於需人做事的邊疆,比較有點意義。
談兵是蘇軾的家學,軾轍兄弟,議兵議財,皆有特見。蘇軾肯定自己能夠做好這份工作。
這狀子呈遞上去後,朝廷仍然不肯接納,而且詔令「斷來章」,使他不能再說什麼,只好硬著頭皮,於十二月初到兩學士守禮部尚書任上去了。
蘇軾既已就任侍讀學士,就以全副心力來繼續擔任輔弼聖學的工作。
依照中國的歷史傳統,君權是至高無上的。為防止絕對的君權發生權力泛濫的弊害,儒家只能從兩個方向來約束它:一是抬出比君主更高的力量來作精神上的限制,這就是漢儒的「天」和宋儒的「理」;另一更具體的努力是用教育方式來把皇帝塑造於一定的理想模式中,即是「輔弼聖學」。這些努力雖然並不產生決定性的效果,但多少能夠馴化權勢,尤其對皇帝所施文化教育,所發揮的政治影響力,常常大於儒家在政治方面其他直接的成就。
基於此一認識,蘇軾願意傾力於此。
然而成長中的哲宗皇帝,相別雖僅四五年,面目卻已完全不同。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正是對任何權威和成規心懷敵視的反抗時期。況自正位以來,太皇太后垂簾聽政,朝廷大臣都當他是個不足論事的孩子,實際政務非但沒有讓他插手,甚至並不向他關白;即使指事垂詢,大臣也不具對,自司馬光開始,就是如此。皇帝漸漸長大了,宣仁太皇太后曾在宮中問他說:「彼大臣奏事,乃胸間且謂何,奈無一語耶?」皇上說:「娘娘已處分,俾臣道何語。」後來蔡京傳說:「皇上說,垂簾時期,朕只見臀背。」 15 內心蘊藏不平,已非一日,終於造成心理上一道敵視的壁壘,一副偏激的成見,不願聽取太皇太后所用大臣們的任何言語,他只冷冷地等待「親政」那一天的到來。
蘇軾是看他從小到大的近臣,從眼前這青年皇帝的態度上,不會感覺不到那種乖異的不合作的態度,不願聽言的淡漠的神情。他抱著甚深的憂慮。
但他認為,皇帝總還年輕,假以時日,他會慢慢成熟起來的,身為保傅的人,目前只有加倍努力來開導這個青年的基本觀念,指引正確的趨向,其重要等於搶救未來的國運。
蘇軾邇英進讀,第一次就講漢武帝和唐太宗的不同,說武帝厭聞汲黯的忠言,太宗思念虞世南的耿直,所以,貞觀大治,而武帝之世,盜賊半天下云云。從這個講題推想,也許正為矯治這位青年官家不肯接納他人意見的反抗態度而發,亦未可知。
蘇軾這次呈遞的到任謝表,內容簡直就是一封諫書。他向這位皇帝學生掬誠進言道:
……乃知為國安危之本,只在聽言得失之間。陛下即位以來,學如不及。問道八年,寒暑不廢。講讀之官,談王而不談霸,言義而不言利。八年之間,指陳至理,何啻千萬。雖所論不同,然其要不出六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勤,四曰慎,五曰誠,六曰明。……此六者皆先王之陳述,老生之常談,言無新奇,人所忽易。譬之飲膳,則為穀米羊豕,雖非異味而有益於人;譬之藥石,則為蓍術參苓,雖無近效而有益於命。若陛下信受此言,如御飲膳,如服藥石。則天人自應,福祿難量。而臣等所學先王之道,亦不為無補於世。若陛下聽而不受,受而不信,信而不行,如聞春禽之聲,秋蟲之鳴,過耳而已。則臣等雖三尺之喙,日誦五車之書,反不如醫卜執技之流,簿書奔走之吏,其為屍素,死有餘誅。伏望陛下一覽臣言,少留聖意,天下幸甚。
不幸這位皇上,現已不似從前那樣聽話,對於師保的進言,馬耳東風,竟然毫不在意了。蘇軾想盡誘導的辦法,過了新年歡樂時期,正月二十六日重開講筵時,他又從容向皇上說道:
人君為學,與臣庶不同。臣等幼時,父兄強迫讀書,起初很苦,漸能自知好學,摸得一點趣向出來。要經歷很久時間,才能培養出對讀書發生「中心樂之」的愛好。必須有樂好之意,才能自求進步。古人所謂知之者不知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即是此意。陛下上聖,固然與中等資質的人不一樣,然欲進學,亦須從好樂中悟入。
停頓一下,蘇軾續言道:
陛下之學,不在求名,不求人知,也不必為章句科舉作計。但是要能周知天下章疏,觀察臣下的人品、文章,辨析事理,此乃萬幾之政,非有學問,無所折衷盡理。
這次,皇上聽他講得很有道理,有頗以為然的樣子,蘇軾就非常高興。退後,對宰輔們講述經過,很興奮地說:「皇上天性好學,某將自漢至唐,擇其君臣大節、政事之要,編為一書,以備進讀。」 16
當時,皇帝所讀的教材,原是林希編的《五朝寶訓》,也許範圍太狹窄,也許教訓口吻太多,容易使青年人發生厭倦的感覺;若以前代正史進讀,則又嫌太龐雜,其中有很多不足上煩聖覽的史事,所以蘇軾有了這個主意。
於是他和讀講官顧臨、趙彥若共同就漢唐正史內可以進讀的事跡,寫了一個節本,於八年八月間編寫成書,送由尚書省進呈,核定開講。
就講讀的內容而論,蘇軾認為教育皇帝「聖學」的方針,應與普通人不同,一般的政治理論——治國經邦的大道理,固然需要知道,但用人行政和聽言之法,這種實用的統治技術,對於一個即將親政的君主,更是重要。
凡事講求實用的蘇軾,根據這個理念,想起一個人來,那就是唐德宗時代的宰相陸贄,以及他的著作《陸宣公奏議》。
《陸宣公奏議》,在浩瀚如海的著作林中,算不上是一部學術性的經典之作,但卻流傳於廣大的士人手中,是一部從仕前必讀的書。此書,曾被少年時期的蘇軾所熱烈喜愛,他不僅喜歡陸贄行文,氣勢蓬勃,更深切佩服的是陸宣公那種平實盡理的政治見解,切實可行的治道和方法。蘇軾當年,反覆熟讀,一唱三嘆。這本書,對蘇軾的文章氣誼都有影響,甚至對他的政治人格的形成——那份竭盡諫言的忠誠,也有極大的作用。
《唐書·陸贄傳》:贄自被德宗召為翰林學士,以其「秉性忠藎,既居近密,感人主重知,思有以效報。故政或有缺,巨細必陳,由是顧待益厚」。這豈不就是蘇軾主要的行誼嗎?又說:「贄初入翰林,特承德宗異顧,歌詩戲狎,朝夕陪游。及出居難阻之中,雖有宰臣,而謀猷參決,多出於贄,故當時目為內相。」
陸贄得君之專如此,但最後還是不免於凶終隙末者,毛病就是出在「極言盡諫,巨細不遺」。一方面使絕對權力的人主聽得多了,由厭倦漸生拂逆的惡感;一方面造成奸人裴延齡、盧杞輩讒慝的機會。俗言:「伴君如伴虎。」一旦觸怒了他,陸贄幾乎不能保全首領,雖經同僚救助,卒被貶謫忠州別駕,死於謫所。
回想《陸宣公奏議》裡面,許許多多懇切的言論,幾乎儘是蘇軾今日想對這位青年皇帝傾訴的意見。但他沒有那麼多機會,可以盡情陳說。陸贄奏議中指陳德宗的短處,未始不是哲宗所已有或可能發生的缺點。然而哲宗尚未親政,蘇軾沒有事實依據,不能亂說。於是,他想:假使皇上能夠先把這本書熟讀深思,則不啻借了陸贄的文字,傳達他自己一片忠心的諷諫,希望哲宗能從此書獲得解悟,建立起辨別邪正的觀念、聽言納諫的態度。蘇軾自己深受陸贄思想的影響,相信它也有同樣的力量,對哲宗皇帝具有潛移默化的功效。
因此,他續於八年五月七日,會同呂希哲、吳安詩、豐稷、趙彥若、范祖禹、顧臨等侍讀官,上了《乞校正陸贄奏議上進札》。
札中一段說陸贄遇非其君的話,非常尖銳。德宗的離心離德,老臣的一腔憤懣,都從字裡行間,跳躍而出。
那段話是這樣的:
……但其不幸,仕不遇時。德宗以苛刻為能,而贄諫之以忠厚;德宗以猜疑為術,而贄勸之以推誠;德宗好用兵,而贄則以消兵為先;德宗好聚財,而贄以散財為急。至於用人聽言之法,治邊馭將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過以應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數,可謂進苦口之藥石,針害身之膏肓。使德宗盡用其言,則貞觀可得而復。……臣等欲取其奏議,稍加校正,繕寫進呈。願陛下置之座隅,如見贄面;反覆熟讀,如與贄言。必能發聖性之高明,成治功於歲月。
蘇軾進呈《陸宣公奏議》一書的動機,明言是「心欲言而口不逮」。顯然是哲宗皇帝的反抗心理,與太皇太后任用的舊臣間,已經築起了一座隔閡的高牆,任何一個元祐大臣,在他心理上都發生排斥,蘇軾也不例外。
挽救不了的時代錯誤,豈僅是元祐諸臣共同的不幸!
六 再被圍攻
時光過得真快,忽爾新春,又進入了元祐朝的第八個新年。
蘇軾離開家鄉,初履汴京之地時,才逾弱冠,恍惚之間,則已五十八歲,垂垂老矣。於此三四十年間,他在這十丈紅塵的京城裡,度過好多次繁華而又熱鬧的新年,但以今年是他生命中最快樂的一次京華新歲,惜乎也是最後一次。
宣仁太皇太后自垂簾聽政以來,經歷七八年間的努力,幸得邊疆平靖無事,國內安和,政府給人民以休息生復的機會,使原已凋敝的民生,瘡痍滿目的邊境,都逐漸恢復了生氣。
更幸運的是元祐七年,江南各地豐收,像這樣大有的年成,已經十幾年沒有見過了。蘇軾這次還朝,《至都門先寄子由》詩即曰:「遠來無物可相贈,一味豐年說淮潁。」宋朝定都於汴,而財用的根本則在江淮;江淮豐熟,即是國家經濟最大的收穫,人人都要額手稱慶的。
唐宋時代,京城新年,最熱鬧的高潮是上元觀燈。從十四至十六日,開放禁區三天,自天子以至庶人,及時行樂,共慶昇平,據《宋史·禮志》:
唐以後,正月望後,開坊市門,燃燈,宋因之。上元前後各一日,大內正門結彩為山樓,天子先幸寺觀行香,遂御(宣德)樓,或御東華門及東西角樓,飲從臣,四夷、蕃客各依本國歌舞,列於樓下。……後增至十七、十八夜。 17
《東京夢華錄》:
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內前絞縛山棚,遊人集御街兩廊下,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餘里。
又曰:
諸幕次中,家伎競奏新聲,與山棚露台上下,樂聲鼎沸。……華燈寶炬,月色花光,霏霧融融,動燭遠近。
又曰:
元宵,宣德樓上垂黃彩簾,中為御座,兩垛樓各掛燈球一枚,方圓丈余,內燃椽燭。
這山棚裡面的景色,據《夢粱錄》,是這樣的:
汴京大內前縛山棚,對宣德樓,悉以彩結山沓,上皆畫群仙故事,左右以彩結文殊、普賢跨獅子白象,各手指內五道出水(是謂水燈)。其水用轆轤絞上燈棚高處,以木櫃盛貯,逐時放下如瀑布狀。又以草縛成龍,用青幕遮草上,密置燈燭萬盞,望之蜿蜒,如雙龍飛走之狀。上御宣德樓觀燈,令百姓同樂。
這年燈夕,蘇軾以近臣陪侍皇上在宣德樓上觀燈,作《上元侍飲樓上三首呈同列》,記述他所參與的安和康樂時代的歡欣和鼓舞:
澹月疏星繞建章,仙風吹下御爐香。
侍臣鵠立通明殿,一朵紅雲捧玉皇。
薄雪初消野未耕,賣薪買酒看昇平。
吾君勤儉倡優拙,自是豐年有笑聲。
老病行穿萬馬群,九衢人散月紛紛。
歸來一盞殘燈在,猶有傳柑遺細君。
其時,高麗使者在京,求購宋刊的一部大型類書《冊府元龜》和歷代史,館伴中書舍人陳軒移牒國子監印造,國子監知有不便,申稟都省下禮部看詳,禮部尚書的蘇軾立即表示反對。
他說,高麗入貢,目的在貪圖厚賜,而且名為通好,實則替北遼做間諜,畫山川險要的地圖,窺測虛實。此番又欲求書,這些書必將流入北遼,是使敵人周知我國的地理險要,危害邊防甚大。
關於北遼利用宋人印刷書物的情形,蘇軾幾次三番提過警告。前三年,蘇轍使遼歸來,進《論北朝事宜札子》(《欒城集》)亦言:
本朝民間,開版印行文字,臣等竊料北朝無所不有。臣等初至燕京,副留守邢希古相接送,令引接殿侍元辛傳語臣轍云:令兄內翰《眉山集》,已在此多時,內翰何不印行文集……其中章疏策令,言朝廷得失,若令盡得流付北界,上則泄漏機密,下則取笑夷狄。
蘇軾未因他的文集流傳外邦而沾沾自喜,而政府也確已定了「禁出文書」的法律。蘇軾現在堅持朝廷必須遵守法律。當時法律規定,河北榷場(宋與遼、金、西夏接境處之互易市場)禁出文書,其法甚嚴,目的即在防範契丹(遼),現如給書高麗,則與給書契丹無異。「若高麗可與,即榷場之法亦可廢。」然而,執政們舉《國朝會要》說:淳化、祥符年間,已曾賜過,現在再許收買,並不妨事。
會要者,不過是歷朝的政事記錄,僅備檢閱之用,它不是法。若說援例,蘇軾說:「這不是有例無例的問題,例亦不能推翻法律。」
不論蘇軾爭得如何聲嘶力竭,執政官眼明手快,議論未定,書已發給高麗使臣,出國去矣。蘇軾只有嘿然。
上年(元祐七年,1092)九月,朝廷曾經下詔說:等郊禮完畢,將集官詳議祠皇地祇事。
關於南北郊祀,即分祀天地或天地合祭的問題。依三代禮法,冬至祀天於南郊,夏至祀地於北郊,原是分別舉行的。自王莽於元始年間,改為天地合祭以來,歷代相因,從無變革。
宋元豐間,神宗下詔要恢復北郊的祀典,未及實現,現在舊事重提,眾議遂起。許將、顧臨、范純禮、王欽臣、孔武仲等一班儒臣,各持一說,聚訟紛紜起來。 18
即如蘇氏兄弟,在這天地之祭分合一議上,意見亦有不同。蘇轍是主張行周禮的「冬至祀天於圜丘,夏至祀地於方澤」;而蘇軾則根據《詩經·周頌序》:「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他認為這是經有明文,合祭天地的證據。事事尊重實際的蘇軾,認為祀典應由天子躬親主持,而天子日理萬機,不宜於一年之中兩舉大禮,太過費時費力。所以,為了上符典則,下合時宜起見,應天地合祭。於是,上《圜丘合祭六議札子》,旁徵博引,都三千言,請求朝廷,將原札付群臣看詳。
不料朝廷下令眾官集議,蘇軾認為「集議」這個方法,辯白不出一個真正的是非和結論來的,再上《請詰難圜丘六議札子》。
蘇軾所提「詰難」的方法,要反對者來公開詰難他的六議,倘如他失敗了,即從眾議。基於「真理愈辯愈明」的道理,是議論一件國之大事的認真態度。避免各說各話,莫衷一是,最後不是依從說話者的政治地位,俯首推讓;即是混沌一片,草草決議,都非追求真理之道。
最後,雖然並未舉行「詰難」的論辯,而詔從天地合祭之議,蘇軾終於獲得了勝利。
在此熱烈議禮之時,朝中另生一股暗流,秘密醞釀成熟,於同年三月間,爆發出來。由御史董敦逸出面,連續四狀攻擊蘇軾;御史黃慶基連續三狀彈劾蘇軾。大帽子是「洛黨稍衰,川黨復盛」,指蘇軾援引四川人和他的親戚入朝為官,培養個人權勢。對付蘇軾,除了摭拾一些瑣碎無根的事故外,大體上沿襲熙寧、元豐間李定、舒亶這輩人的讒言和元祐以來朱光庭、趙挺之、賈易之流的誹謗,以為誣陷之具而已。
所述瑣碎之事,如妄用潁州官錢;失入尹真配罪;在杭州時法外刺配顏章、顏益,以反對賜書高麗為違旨等皆是。其他兩大支柱,則是援引黨與和指斥先朝。
援引黨與,系指王鞏、林豫、張耒、晁補之、秦觀等,都是蘇軾所推薦入朝為官的,指責因此「奔競之士,趨走其門如市」;蘇軾薦呂陶為起居舍人是因為呂陶與軾交厚之故;蘇軾推薦宗室趙令畤,則因軾在潁州時,與令畤往還甚密,「每赴趙令畤筵會,則坐於堂上,入於臥內,惟兩分而已,其家婦女,列侍左右,士論極以為丑」;文勛以篆字游於蘇軾之門,轍遂薦為福建路轉運判官;夔州路轉運使馮如晦,因是川人,遂除館職;夔州路轉運判官程之邵,是軾、轍的表弟,所以除為都大提舉茶事的肥缺。
關於指斥先朝,謗詆先帝者,則都是從蘇軾當中書舍人日所作制誥中,斷章取義,羅織成言。如行李之純誥詞,說以厲王之亂比擬先帝之政,行蘇頌誥詞以武帝之暴,比擬先政,行劉誼誥內,有「安知有今日之報」語,認為「此語尤不忍聞」,指貶呂惠卿誥,謂「實詆先帝」等等。
蘇軾宜興買田,被曹姓業主詐賴,拒不交產,一拖八年,反被指為「強買姓曹人抵當田產」,指其「穢污之跡,未敢上瀆聖聰」。凡此肆無忌憚、顛倒黑白的話,也只有在是非不明、凡事不願追根究底的政治社會裡,才敢那麼胡言亂語的。黃慶基綜論蘇軾,言辭兇悍,他說:「蘇軾天資兇險,不顧義理,言偽而辯,行僻而堅。故名足以惑眾,智足以飾非。所謂小人之雄,而君子之賊者也。」
董敦逸和黃慶基兩人,自三至五月的兩個月時間裡,連上七個這個樣子的彈章。五月十二日,宰臣奏對延和殿,三省聯名進呈。
左相呂大防奏曰:「竊觀先帝聖意,本欲富國強兵,以鞭撻西夷;而一時群臣,將順太過,所以事或失當」;等到太皇太后和皇帝臨御,順著老百姓的需要,隨事補救,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譬如本朝真宗皇帝即位,寬免老百姓的逋欠,以厚民財;仁宗皇帝即位,罷修宮觀,休息民力,都是因時施宜,用以彌補前朝的缺失,從來沒有聽聞當時的士大夫說過這是謗毀先帝的。只有元祐以來的言事官,才這麼用來中傷士人,兼欲動搖朝政,意極不善。
蘇轍跟著面奏:
臣兄軾所撰呂惠卿誥,其中說及先帝的是「始以帝堯之仁,姑試伯鯀;終以孔子之聖,不信宰予」。豈是謗毀先帝的話?臣聞先帝末年,亦自深悔已行之事,只是來不及改變。元祐更化,不過追述先帝美意而已。
這段話觸及元祐政治的一個核心問題,即從前有過的「以母改子」的議論。因此,太皇太后凜然言道:「先帝追悔往事,至於泣下。」呂大防接口對曰:「先帝一時過舉,非其本意者,固多如此。」太皇太后回顧一旁侍坐的哲宗皇帝說:「此事官家宜深知!」 19
於是,決定罷董敦逸為荊湖北路判官,罷黃慶基為福建路判官。
發表之後,御史中丞李之純認為董黃二人,誣陷忠良,責降太輕。因此董敦逸改知臨江軍,黃慶基改知南康軍。
蘇軾聞訊以後,十九日上札自辯,他說:為中書舍人日所行告詞,都是原降詞頭,所述罪狀,不是私意所可增減,如呂惠卿責詞中的「躁輕矯誣」,系根據神宗的御批。說到永樂之禍,曰:「興言及此,流涕何追。」是神宗聞敗垂淚,朝臣共見的事實。蘇軾明白指出,這種羅織附會的訐告風氣,萌於朱光庭,盛於趙挺之,而極於賈易,黃慶基不過宗師此輩而已。
至於濫用潁州官錢,已經尚書省勘會;強買宜興田地,一切經過,均循法律程序論斷;申尚書省牒本路施行,戶部可以取案復驗;潁州失入尹真死罪一事,是提刑蔣之翰妄舉,已經刑部定奪,可以覆按等等。
但是,太皇太后吩咐蘇轍道:「近來眾人正相捃拾,叫蘇軾且須省事。」
在此三至五月間,蘇軾橫遭董、黃二人七章圍攻,求去不得的苦痛期中,因王鞏的介紹,認識了道士姚丹元。
元祐初,蘇軾弟兄曾被道士喬仝所騙,但這次到京師來的姚丹元,本領卻比喬仝要好得多。第一,他能作得一手好詩,謂是李白的仙作。蘇軾傳世書法中,有《李太白仙詩》一幅,即系傳自姚丹元者。詩共兩首,當時酒酣放浪,神遊八表,恍然已與太白游於仙境,筆參造化,獨出神韻,為蘇書的名跡之一。其次,此人天資聰慧,本是京師富人王家的兒子,因為行為放蕩,被父親趕出了家門,才在建隆觀拜師,做了道士。數年之間,遍讀道藏,重要的經典都能背誦,對於方術丹藥,尤其熟悉。加以學問有點根柢,口才又好,其時蘇軾方在絕端的精神苦悶之中,病急求神,窮極問卜,原是人情之常,使蘇軾又很輕易地信從了他,與他唱和起來。
其實,蘇軾又上了一次當,這位丹元子後來改名王繹,崇寧間做了醫官,出入蔡京門下,神仙道術云何哉,只是個標準的江湖騙徒而已。 20
一場風暴過去以後,蘇軾趕忙上章,再度請求外放越州(浙江紹興一帶),滿以為太皇太后這回一定會准予所請的了,因此抱著熱烈的期望。這時候,興國寺浴室院的慧汶和尚來乞詩,遂用前韻,續作三首:
乞郡三章字半斜,廟堂傳笑眼昏花。
上人問我遲留意,待賜頭綱八餅茶。
夢繞吳山卻月廊,白梅盧橘覺猶香。
會稽且作須臾意,從此歸田策最良。
東南此去幾時歸,倦鳥孤飛豈有期。
斷送一生消底物,三年光景六篇詩。
蘇軾寫下這三首小詩,不禁為一陣空虛的感覺所襲擊。最近這三年來,兩召還朝,他做了什麼?除了做靶子挨打以外,一點成就也沒有,只留得興國浴室先後所寫小詩各三首而已,這徒然的政治生活,這虛妄的人生。
七 喪偶
一場政治風波,雖然暫告平息,而在蘇軾多災多難的生命歷程中,另一沉重的打擊,卻又俄然襲來,那是誰都承受不了的老年喪偶的悲慟。
他的繼室同安郡君王氏二十七娘,於元祐八年(1093)八月初一病逝京師,得年四十六歲。
王夫人名閏之,字季章,生於慶曆八年戊子(1048),比她丈夫小十二歲,出生於眉州青神縣的農家,王介(君錫)的幼女。《祭王君錫丈人文》說:「某始婚姻,公之猶子。允有令德,夭閼莫遂。惟公幼女,嗣執罍篚。」據此推斷,閏之夫人原是蘇軾亡妻王弗夫人的堂妹,蘇軾丁父憂扶柩回籍,居鄉守制,熙寧元年七月除服後,就續娶了這位繼室。當時,新娘還只二十一歲。
閏之夫人嫁後一兩個月,就跟從丈夫離開了家鄉,從此隨他宦遊四方,從來沒能安居一地。何況政治生涯,升沉無定,她也必須跟著過驚濤駭浪里的日子。她只謹守著農家婦女樸實勤勞的傳統,以最堅強的毅力,為丈夫支撐門戶。
嫁後第三年,生了蘇軾的次子蘇迨。不料這孩子,生來就患著小兒麻痹那樣的毛病,養到四歲,還不會走路,不斷地求醫問藥,並無應效。夫妻倆急得沒有辦法,只好將他舍於天竺佛寺,祈求佛法的保佑,後又請來道士李若之為他布氣,但是身體還是很弱,生出各種各樣的病來。十幾年間,這做母親的為醫護這個病兒,受盡了折磨。
接著則是蘇軾發生了「御史台獄」那一場滔天大禍,這是婚後的第十二年。她很堅強地面對任何災難,拖著一家數十口,從湖州投奔在南都的夫弟。蘇軾幸未殺身,卻已是破家的噩運。
隨後又跟著蘇軾度過黃州五年貧困的貶謫生涯,她精打細算地過日子,不使丈夫感到有何生活上的短缺。蘇軾雖然頗能安貧,但也需要得力內助,即如《後赤壁賦》所說:「有客無酒,有酒無餚,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於是,攜酒與魚,復游於赤壁之下。……」這婦人,即是閏之夫人。
蘇軾在黃州墾闢東坡,閏之夫人出身農家,有實際操作經驗,她的幫助,一定不少。如能醫牛病,蘇軾更是津津樂道。
她便是這麼一個能幹又體貼的主婦。
也許因為教育程度有差距,婚姻初期,蘇軾對她的感情似乎有點淡漠,不如對前妻那麼敬愛兼至;然而,真金不經鍛煉,不見光彩,真感情須從患難中培養出來,因此,蘇軾在黃州時,便興高采烈地說過:「子還可責同元亮(陶潛),妻卻差賢勝敬通(馮衍)。」
時入元祐,蘇軾上膺太皇太后的知遇,政治地位扶搖直上,「出為方面,入為侍從」。可以說是非常顯達的了。而閏之夫人勤儉治家,不改常度,最難能可貴的是對人樸實誠懇,一點不見驕矜自喜的顏色。長子蘇邁是蘇軾前妻所生,後娘本不易做,但是蘇軾親撰祭文中說:
婦職既修,母儀甚敦。三子如一,愛出於天。從我南行,菽水欣然。湯沐兩郡,喜不見顏。
她的夫弟蘇轍有《祭亡嫂王氏文》,對於她那農家樸實的本性,更是贊仰備至,如言黃州起復以後,親眼看見這位嫂子處富貴的生活態度:
……賜環而來,歲未及期。飛集西垣(軾官中書舍人),遂入北扉(官翰林學士)。貧富戚忻,觀者盡驚。嫂居其間,不改色聲。冠服餚蔬,率從其先。性固有之,非學而然。
汴梁城中,富驕窮諂的讀書人多如過江之鯽,閏之夫人雖然缺乏書物的教養,但就憑藉這份天賦,使同樣流著農民血液的蘇軾,對她生出人品上的敬愛,得到精神上統一的愉快和夫婦協同的幸福。尤其近幾年來,蘇軾邯鄲夢醒,深切感到馳騁名場,聲華過眼,心裡只有一片空虛,正在努力尋取如何走下這座政治台階,以便偕同老妻平安歸去,收回失落已久的鄉園舊夢時,不料造物弄人,卻又奪去了這個憂患餘生里的老伴,恢復田園生活唯一的助手,使他好似突然被孤立於空空洞洞的原野里,回顧蒼茫,無言淚下。原想做回一個眉縣的老農,但現在這個孤獨的農人,如從田間踽踽歸家,再也沒有人在家門口等他了;日間在田地上勞作,再也沒有人給他送飯了。他在祭文里,沉痛自誓:
我曰歸哉,行返丘園。曾不少須,棄我而先。孰迎我門,孰饋我田?已矣奈何,淚盡目干。旅殯國門,我實少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
閏之夫人雖然不曾讀過多少書,然而做了二十幾年的詩人之婦,氣質大有變化。歿前一年正月在潁州,堂前梅花盛開,月色澄明,她看蘇軾閒著無聊,便勸他邀他的朋友來花下飲酒。
她便是那麼一個以丈夫的喜愛為自己的快樂的婦人,與蘇軾之「己無病而好合藥,不善飲而好釀酒」出於同一心腸。
閏之夫人是個虔誠的佛教徒,蘇軾曾在她過生日時,取《金光明經》的故事,買魚放生為壽,並作《蝶戀花》詞一闕:
泛泛東風初破五。江柳微黃,萬萬千千縷。佳氣鬱蔥來繡戶,當年江上生奇女。
一盞壽觴誰與舉?三個明珠,膝上王文度。放盡窮鱗看圉圉,天公為下曼陀雨。
詞中所說「三個明珠」,是指邁、迨、過三個兒子,閏之夫人二十五歲上生了蘇過,以後就不再有生養了。蘇過非常孝順父母,後來侍父南遷,一直以遠離暫厝京師的母柩為恨。免喪前,他在惠州親自書寫《金光明經》四卷,手自裝潢,送虔州崇慶禪院新經藏中,為亡母祈求冥福。
閏之夫人臨終這天晚上,對她的兒子們留下遺言,將她僅有的一點私蓄,要請個有名的畫師繪製佛像,供奉叢林,受十方禮拜。後來就由蘇軾的好友、當代人物畫的第一高手李龍眠(公麟)畫了釋迦文佛及十大弟子像,供奉京師。蘇軾親撰《釋迦文佛頌》。
閏之夫人壽雖僅及中年,但她所生兩個兒子都已長成,迨二十四歲,過亦二十二歲,且先後因蔭得官,都做了承務郎。夫人臨終時,除了長子蘇邁在外當河間令不在身邊外,其他的親人都在病榻前送終,比她婆婆福氣好多了。
靈柩暫厝京師城西惠濟院裡,不料一擱十年,直至蘇軾歿後,徽宗崇寧元年(1102)閏六月,邁等扶喪葬父於郟城,才由蘇轍先於四月間,告遷同安郡君閏之夫人的靈柩於郟城墳地附近的東南佛院,遵照蘇軾的遺命,夫婦同穴合葬。
夫人新喪期內,蘇軾已奉出帥定州的新命。在答眉州鄉鄰楊濟甫書中,略道自己老境的悽愴:
衰年咎責,移殃家室。此月一日,以疾不起。痛悼之深,非老人所堪。奈何,奈何!又以受命出帥定武,累辭不獲,須至勉強北行。家事廖落,懷抱可知。因見青神王十六秀才,亦為道此。會合何時,臨書淒斷。
書中所說「王十六秀才」,即王箴,字符直者,乃閏之夫人的胞弟,蘇軾知杭州時,曾遠道來訪,住過他家「高齋」的髯舅。
蘇軾既喪其妻,而年來熱烈想望的歸鄉之計,眼看又已成空,頓覺此身飄飄蕩蕩,不知何所歸著,兀自在心中默默沉吟自作《和陶飲酒二十首》中的一首詩:
去鄉三十年,風雨荒舊宅。
惟存一束書,寄食無定跡。
…………
在閏之夫人逝後第十天的凌晨,蘇軾將赴早朝。盥漱畢,看看時候尚早,依照他的習慣,在淨榻上假寐片刻,不料卻已回到了眉縣紗縠行的老宅。在宅後蔬菜園裡轉了一圈,回頭坐在南軒,看見幾個莊客在搬運泥土,填塞小池。掘得的土中發現有兩支蘆菔根,莊客們很高興地在大嚼。蘇軾拿起筆來,想作一篇文章,寫了幾句:「坐於南軒,對修竹數百,野鳥數千。……」
陡然醒來,才知原來是夢,惘然想到,那南軒,就是父親名之曰「來風」的那間廂房。 21
他已沒有別的什麼可想——這空虛的老人。
八 太后崩逝
蘇軾喪偶未久,忽傳太皇太后病了。
那時,外間流播一個非常荒謬的謠言,說太皇太后有意廢帝,改立己子。太皇太后聽到了,精神上大受刺激,不久就病倒了。
歷史上,皇家傳承之間,原是政客們翻雲覆雨的好機會,蔡確輩不會輕易放過。神宗病重時,邢恕替蔡確劃策,陰謀勾結太皇太后娘家侄子,內外合力擁立太皇太后親生兒子歧王趙顥或嘉王趙頵,不料宣仁太皇太后立心公正,她說:「神宗自有子,子繼父業,分所當然!」即時立了哲宗。
蔡確罷官遣外,邢恕代他散布謠言,說太皇太后本意,要立己子,全賴他們協力諫阻,所以對哲宗不無策立之功,意在討好皇帝,圖謀起復。事為梁燾上奏,太皇太后一氣之下,將蔡確、邢恕都貶往嶺外。
現在則是章惇輩再度掀起謠言,說皇帝已經成人,怎麼還不讓他親政,是因為「祖孫不協,太后有意廢帝」之故。
假使這班失意政客的離間陰謀成功,則宣仁太后擔當天下之重,一生的苦心豈不盡付東流?
何況,哲宗早已不是孩子了,對於做這個有名無實的皇帝,心裡充滿了委屈和憤怒,若再經人挑撥,後果如何,不堪設想。
太皇太后寢疾之初,單獨召見右相范純仁,論曰:
「卿父仲淹,可謂忠臣。在明肅太后垂簾時,惟勸明肅盡母道;明肅上賓,惟勸仁宗盡子道。卿當似之。」
太皇太后的苦心,被奸小誣害,被皇帝誤會;她相信純仁能夠為她見證。
純仁泣對:「敢不盡忠。」
八月下旬,太皇太后病重,左相呂大防、右相范純仁、御史中丞鄭雍、樞密院韓忠彥、劉奉世入崇慶殿後閣,問太皇太后安,哲宗侍立榻前,太皇太后在病榻上說:「老身受神宗顧托,同官家御殿聽斷,公等試言:九年間曾施私恩與高氏否?」
大防對曰:「陛下以至公卿天下,何嘗以私恩及外家。」
太皇太后說:「固然,只為至公,一兒一女病且死,皆不得見。」說完這話,忍奈不住悲戚,哭出聲來。
大防等太皇太后情緒略平,才說:「近聞聖體向安,乞稍寬聖慮,服藥。」
太皇太后顧視哲宗,毅然道:「不然,正欲對官家說破。」停頓一下,接著道,「老身歿後,必多有調戲官家者,宜勿聽之」。
她回頭對宰執們悽然說道:「老身病勢有加,與公等必不相見;公等亦宜及早求退,令官家別用一番人。」 22
大臣們聆諭悚然,只聽太皇太后吩咐左右賜社飯 23 ,說:「明年社飯,要思量老身。」
每年春二月及秋八月,為春秋二社,家家過社節,煮社飯,祀土神。大臣問疾,時在八月,此社飯當指秋社。
至九月初二,太皇太后病危,左右相呂大防、范純仁和知樞密院事韓忠彥再度請求入宮問安,詔許。三公至御榻前,但見榻前障以黃幔,哲宗黃袍幞頭,立於榻左,三臣立於榻右。大防進前問安,太皇太后說:
「老婆待死也。累年保佑聖躬,粗究心力,區區之心,只欲不墜先烈,措世平泰,不知官家知之否?相公及天下知之否?」辭氣積鬱而微弱。
大防還來不及答對,皇帝的面色已很難看,叱道:
「大防等出!」
三公趨出,相顧曰:「吾等不知死所矣。」 24
明日,九月初三戊寅,太皇太后高氏崩於壽康殿,群臣上尊號曰「宣仁聖烈太皇太后」。明年二月葬永厚陵,以呂大防為山陵使。
山頹木壞,整個國家突然落入危疑震撼之中,大家都有國將大變的預感,謠諑紛紜,人心浮動。在位的朝臣們,心懷顧忌,抱著懍懼觀望的態度,鉗口結舌,不敢說一句話。
蘇軾認為,一個負責的人,必須有勇氣面對任何現實。眼前的局勢,一股洶湧的逆流,即將排山倒海而來,而現在是最重要的關鍵時刻,如何還能緘默?要乘太皇太后新喪,對皇帝解說太皇太后對天下、對皇帝的恩德,希望哲宗能夠覺悟,能夠感動,才不會被小人的讒言所蠱惑,才不會被那批失意在外的政客乘機離間。萬一他們重攬政權,則上承仁宗治道,所辛苦建立起來的元祐之治,就將全被破壞無餘了。
辨別邪正,嚴君子小人之防,是舊黨從司馬光以來築成的第一道政治高牆。現在最重要的事,莫如喚醒情緒很不穩定,但卻即將擁有絕對權力的哲宗,不要輕啟柵門,自壞長城,牆外月黑風高,一片黑流洶湧,隨時會淹進汴京來的。
蘇軾有意發難建言,盱衡全朝,只有范祖禹可以商量此事。他寫好奏稿,持訪祖禹。不料范祖禹已經寫成《聽政札子》,先取出來給蘇軾看,這札子首言太皇太后的恩德,則曰:
陛下方攬庶政,延見群臣,四方之民,傾耳而聽,拭目而視,此乃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基,天下治亂之端,生民休戚之始,君子小人消長進退之際,天命人心去就離合之時也。……陛下年始十歲,太皇太后內定大策,擁立陛下,儲位遂定,陛下之有天下乃得之於太皇太后也。聽政之初,詔令所下,百姓無不歡呼鼓舞。自古母后多私外家,惟太皇太后未嘗有毫髮假借族人。不唯族人而已,徐王、魏王皆親子也,以朝之故,疏遠隔絕。……臨朝九年,未嘗少自娛樂,焦勞刻苦,以念生民,所以如此,豈有他求哉!凡皆為趙氏社禝宗室宗廟,專心一意以保佑陛下也。
其次,揭破新黨政客的陰謀,言曰:
恭惟太皇太后之政事,乃仁宗之政事也。九年之間,始終如一。然群小怨恨,亦為不少,必將以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為言,以事離間,不可不察。……惟辨析是非,深拒邪說,有以奸言惑聽者,付之刑典,痛懲一人,以警群慝,則帖然無事矣。此等既誤先帝,又欲誤陛下。天下之事,豈堪小人再破壞耶!
蘇軾一面聽,一面不斷讚嘆:「公文,真經世之作也。」
晁說之《晁氏客語》載:「純夫元祐末,與東坡數上疏論事,嘗約各草上一疏。東坡訪純夫求所作疏先觀,讀盡,遂書名於末云:『某不敢復為疏矣。』純夫再三求觀,竟不肯出,云:『無以易公者。』」東坡別有一首《和純夫月研》詩:「上書掛名豈待我,獨立自可當雷霆。」蓋紀實也。
純夫(一作淳甫),祖禹字。所說蘇軾附名同奏的章疏,即是此狀。
蘇軾對范祖禹文字的傾倒,是大家都知道的。朱熹也說:「淳夫文字純粹,下一個字便是合當一個字,東坡所以伏他。」 25
祖禹此奏,不但從頌述太皇太后的功德來感動哲宗,並且闡明太皇太后的心志,只是回復祖宗的舊政,措生民於安居樂業,為皇帝奠太平之基而已。其中一情一節,與太皇太后病榻上所說的話,絲絲入扣。哲宗若是心無所蔽,讀了這個章疏,是應該有所感悟的。
不料皇帝親政的第二天,就下旨召內侍劉璦、樂士宣等十人復職,這十人中就有熙豐間神宗重用的內侍李憲、王中正二人的兒子在內。中書舍人呂希純封還詞頭,拒不草詔。皇上說:「宮中缺人使令,且是有近例可援之事,為何封駁?」
左相呂大防奏曰:「雖有此,眾論頗有未妥。」
蘇轍對曰:「此事非為無例,蓋為親政之初,中外拭目,以觀聖德;而所召乃先內侍,眾心驚疑,必謂陛下私於近習,不可。」
哲宗不得已道:「除命且留俟祔廟取旨可也。」但是心裡非常恚恨,懷疑是蘇轍指使出來的。
侍講豐稷也站出來講話,便被出知潁州。
范祖禹請對殿上,引述古今史實,極論小人宦官不可用,呂惠卿、蔡確、章惇這班政客尤其用不得,用則覆國。又陳宦官李憲、王中正過去種種罪狀,「上負先帝,下負萬民」。現在李憲雖已身亡,而王中正、宋用臣猶在,「今召內臣十人,而憲、中正之子皆在其中,二人既入,則中正、用臣必將復用,臣所以敢極言之」。希望皇帝「守之以靜,恭己以臨之,虛心以處之。則群臣邪正,萬事是非,皆瞭然於聖心矣」。
祖禹只是一個讀書君子,立論純從道義著眼;要預防新黨讒慝,鑽營起復,卻忽略了哲宗不健全的仇恨心理。所以縱然瀝血盡諫,卻一點用處也沒有。皇帝只是淡淡地敷衍了一句:「朕豈有意任用,止欲各與差遣爾。」將他打發掉了。
宣仁太皇太后大行前後,朝廷告下,蘇軾罷禮部尚書任,以兩學士充河北西路安撫使兼馬步軍都總管、出知定州軍州事 26 。這也許是太皇太后為保全蘇軾所預作的安排,也許是哲宗早已聽從了新黨分子的唆使,先把這位將成障礙的師傅差出,省得將來囉嗦。不過無論如何,際此政事大變前夕,能夠脫身是非之場,對蘇軾個人來說,總是好事。
蘇軾奉告命後,遵例殿贊既畢,請求入朝面辭。
不料詔促速行,竟然不得入見。蘇軾很不滿意,只得留一書面的《朝辭赴定州論事狀》,給皇帝盡最後的忠告。略曰:
陛下臨御九年,除執政台諫外,未嘗與群臣接。今聽政之初,當以通下情、除壅蔽為急務。臣日侍帷幄,方當戍邊,顧不得一見而行。況疏遠小臣,欲求自通,難矣。陛下聖智絕人,春秋鼎盛。臣願虛心循理,一切未有所為,默觀庶事之利害,與群臣之邪正。以三年為期,俟得其實,然後應物而作。使既作之後,天下無恨,陛下無悔。由此觀之,陛下之有為,惟憂太早,不患稍遲,亦已明矣。臣恐急進好利之臣,輒勸陛下,輕有改變,故進此說。敢望陛下留神社稷、宗廟之福,天下幸甚。
其中以自己不得入見為例,錚錚力諫道:「臣雖不肖,蒙陛下擢為河北西路安撫使,沿邊重地,此為首冠。臣當悉心論奏,陛下亦當垂意聽納。祖宗之法,邊帥當上殿面辭,而陛下獨以本任闕官,迎接人眾為詞,降旨拒臣,不令上殿,此何義也?使聽政之初,將帥不得一面天顏而去,有識之士,皆謂陛下厭聞人言,意輕邊事,其兆見於此矣。」
蘇軾諫說哲宗,不要輕舉妄動,殊不知這位被人冷落多年的皇帝,正抖擻精神,要一顯與前不同的身手。他抱怨皇帝不讓他有面辭的機會,殊不知皇帝心裡,對於元祐舊臣一例厭惡,完全應驗了宣仁太皇太后的預言:「官家要別用一番人了。」
蘇軾將行,九月十四日往別蘇轍於東府。時值深秋,冷雨蕭瑟,氣氛固然索寞,心情尤其沉重,他默默凝望著院子裡淋在雨中的那一樹梧桐,一個人發著愣。細數近三年來,每次看到這株梧桐樹時,似乎都在雨中,不免有點神秘的感覺。所謂三年三見,那是指元祐六年自京出知潁州,七年自揚州召還,以及八年今日之出守定州。
政局變化的趨勢,徵兆已見。蘇軾心裡明白,他們的失敗,幾乎無可避免。心潮起伏,無限惶惑。默念著年紀已經那麼老了,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卸掉這副擔子,全身還鄉。今是東府主人的老弟,其實也不過是逆旅過客而已,他也居住不久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所迷惘的是不知茫茫前路,將走到哪裡去。「對床夜雨」之約,恐怕終是一場夢,即使闖得過這一陣彌天的風浪,老兄弟倆還能像現在這樣健朗嗎?蘇軾這樣痴痴地想著、想著,不覺掀起了無限感慨,作《東府雨中別子由》詩:
庭下梧桐樹,三年三見汝。
前年適汝陰,見汝鳴秋雨。
去年秋雨時,我自廣陵歸。
今年中山去,白首歸無期。
客去莫嘆息,主人亦是客。
對床定悠悠,夜雨空蕭瑟。
起折梧桐枝,贈汝千里行。
歸來知健否?莫忘此時情。
蘇軾將有遠行,遣散京中家臣,卻發生一件無心插柳的故事。
蘇家用一小吏高俅,頗工筆札,本來打算送給曾布用的,曾以他家辦文書的人已經多了,辭謝不受,蘇軾便將他託付了駙馬都尉王詵。
元符末年,王詵為樞密都承旨,其時,神宗第十子端王趙佶與詵甚為交好。一日,同在殿廬待班,邂逅間,率然對王詵說道:「今日偶忘帶篦刀子出來。」王詵便從腰袋裡取出一枚來借他用。
「這篦刀子樣子很新。」端王說。
「新近創造兩副,還有一副不曾用過。回頭就當派人送到王府里去。」王詵答。
當晚,王詵就派高俅送去。高俅到了府里,恰值端王在花園裡蹴鞠。高俅一邊等待,一邊看蹴鞠,好像十分內行的樣子。端王注意到他,便叫他過來,問道:「你也會蹴鞠嗎?」高俅說:「我會。」
於是,就叫他來對蹴,甚合王意,隨即吩咐僕人說:「可往傳語都尉,一則謝他贈我篦刀,二則連送篦刀來的這個人,我也留下了。」
由此,日見親信。幾個月後,哲宗疾歿,無子,向太后與諸大臣議立端王繼承大寶,是為徽宗。徽宗對高俅寵眷更甚,不次遷拜,外官節度使而至使相,內歷三衙者二十年,上至父兄,下逮子侄,莫不高官厚祿,富貴無比。 27 這卻應了蘇軾在南都作《九日次定國韻》詩所說:「軒裳陳道路,往往兒童收。封侯起大第,或是君家騶。似聞負販人,中有第一流。……」生當淑世,知識分子進身不如廝役,落寞可悲。
高俅得意之秋,蘇軾早已下世,然而他卻富貴不忘舊主。蘇家子弟入都,據說他給養問恤甚勤。有說徽宗後期對蘇軾身後各種禁約的寬容,高俅與有力焉。可見小人有時也會做一兩件小善之事。
九 守邊定州
定州,即今河北省保定市的定州市。後魏初置,屬中山郡;隋改博陵郡;唐仍定州之名;宋升為中山府。
五代後晉天福二年(937)石敬瑭臣服契丹,割燕雲十六州,即今河北、山西北部一帶地區。契丹得此未久,即建國曰遼。自此,定州這個地方,便成了與敵國接境的邊防重鎮。
宋真宗時,在定州築造定州塔,實系瞭望敵人動靜的瞭望台,所以俗稱「料敵」。塔高十三層,最底層也有五丈高,廣袤占地五畝,各層為六角形,每角塑有佛像,用以掩飾軍用的目的。此塔,為定州現存的古蹟之一。
蘇軾於元祐八年(1093)十月二十三日到定州任,此來向朝廷奏辟了兩個朋友同行:一是工詩的李之儀,保薦他來當簽書判官廳公事,相當於現在的辦公廳主任;一是同鄉孫敏行,參贊幕僚業務。
李之儀,字端叔,原籍景城,後居當塗。蘇軾與之儀的從兄李之純(端伯)於元祐初同官京師,十分交好。蘇軾在翰林日,值夜,讀李之儀詩,題句有「暫借好詩消永夜,每逢佳處輒參禪」。之儀受知於蘇軾,大約始於此時。
之儀登進士第幾三十年,才從蘇軾於定州幕,可見他於仕途甚不得意,但卻是個文採風流的詩人,又工於書牘,蘇軾稱之為「得發遣三昧」。他的短詩,綿麗清新,逸韻橫流。如《贈人》(《與當塗歌者》):
通中玉冷夢偏長,花影籠階月浸涼。
挽斷羅巾留不住,覺來猶有去時香。
情隨榆莢不勝飄,心似楊花暖欲消。
擬借瓊林大盈庫,約君孤注賭妖嬈。
定州是韓魏公(琦)的舊治,魏公與范文正公(仲淹)同負軍事重責,躬親指揮,卻敵致果,史稱「韓范」。蘇氏兄弟初至京師,即韓魏公提攜獎譽,知遇之感,終身不忘。所以,他下車伊始,即躬往祭告韓忠獻公於閱古堂,祭文中很感慨地說:公網羅我時,「若獲麟鳳」,豈知無用於世!
蘇軾在定州的公務生活,雖然那麼繁重,但幸幕客李之儀、孫敏行既極得力,而定州的通判海陵人滕希靖(興公)、溫陵人曾仲錫又都相處得很好。所以,公餘之暇,尚不寂寞,端叔《姑溪集題跋》有段回憶說:
中山控北虜,為天下重鎮,選寄皆一時人物,輕裘緩帶,折衝尊俎。元祐末,東坡老人自禮部尚書為定州安撫使,之儀以門生從辟……每辨色會於公廳,領所事,窮日力而罷。或夜,則以曉角動為期,方從容醉笑間,多令官伎隨意歌於坐側,各因其譜,即席賦詠。 28
工作似乎相當順手,但是老年喪妻的痛苦,整頓軍務的費力,也著實使他有無窮的感嘆,如《與錢濟明(世雄)書》說:
別後至今,遂不上問,想察其家私憂患也。老妻奄忽,今已半年,衰病豈復以此自纏。但晚景牢落,亦人情之不免,重煩慰諭,銘佩至意。……出守中山,謂有緩帶之樂,而邊政頹壞,不堪開眼,頗費鋤治。近日逃軍衰止,盜賊皆出疆矣。
老伴雖已去世,但是三房子媳和孫兒等,都隨任同在,一家團敘。長子蘇邁本來外任河間縣令,但因河間縣轄屬河北西路,依法應該迴避,辭官來定,所以也很熱鬧。
是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準備過年,家家都要舂米做糕,蘇家婦女也忙著做糕餅之類的點心。蘇軾醉睡醒來,看到一種餾飯蒸氣做餅的工具,叫「餾合刷瓶」,覺得很新鮮,特為揀選一具,寄與蘇轍,附以小詩《寄餾合刷瓶與子由》:
老人心事日摧頹,宿火通紅手自焙。
小甑短瓶良具足,稚兒嬌女共燔煨。
寄君東閣閒蒸栗,知我空堂坐畫灰。
約束家僮好收拾,故山梨棗待歸來。
二月二十,是蘇轍生日,再寄檀香木雕刻的觀音像和新合印香銀篆盤兩項禮物,為卯君(轍乳名)壽。附詩,則曰:「爾來白髮不可耘,問君何時返鄉枌?」開口落筆,盡見一片歸心。
溯自真宗澶淵議和,契丹不折一矢,年得歲幣三十萬,從此悉心經營內部,停止遊牧民族式的對外侵略,自建國號,志不在小。宋亦因此暫弭北方的邊患,樂於苟安,戰壘不修,戰兵不練。昔年范仲淹即曾說過:「昔之戰者,今已老矣;今之少者,未知戰事。人不知戰,國不慮危。」已是很可怕的疏忽,降至蘇軾這個時期,邊疆軍政的敗壞,幾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宋采傭兵制,兵分四種:一禁兵,為天子親掌的衛兵,數量最多,輪戍四方,為宋之主要戰力;次為廂兵,為諸州之鎮兵,然因缺乏教練,類多給役而已;三曰鄉兵,選自戶籍,或土民應募而來,就地訓練,保鄉衛土;四曰蕃兵,籍屬塞下內屬諸部落,團結以為藩籬之兵。
禁軍為國防的主要戰力,蘇軾到定州後考察所見,不但疲墮不可復用,並且為避免刺激契丹之故,甚至也不能公開訓練,竟成了極大的累贅。蘇軾說:
……竊謂沿邊禁軍,終不可用,何也?驕惰既久,膽力耗疲,雖近戍短使,輒與妻孥泣別;披甲持兵,行數十里,即便喘汗。臣若嚴加訓練,晝夜勤習馳驟坐作,使耐辛苦,則此聲先馳,北虜疑畏,或致生事。……
禁軍既不堪用,則守邊重任,不得不仍仰賴於沿邊的土人,是由來已久的事實。蘇轍於熙寧二年(1069)上皇帝書中,即已剴切陳述:「今世之強兵,莫如沿邊之土人;而今世之惰兵,莫如內郡之禁旅。……土兵一人,其材力足以當禁軍三人;禁軍一人,其廩給足以贍土兵三人。」(《欒城集》)
所以,蘇軾到任後,特別注意「弓箭社」這個本地鄉兵的武力組織。
弓箭社人戶,都是當地的鄉民,自幼與強虜為鄰,熟悉地方動靜,自力保衛身家骨肉,祖宗墳墓,日夜巡邏探問不息。因此,地方衙門的巡檢縣尉,皆依弓箭社人為耳目,為臂肘。他們嫻熟武藝,起居不釋弓馬,出入守望,常帶器械。不但平日保境安良需要他們;遇有寇警,人自為戰,契丹人也很怕他們。
仁宗朝,龐籍守定州,因俗立法,將他們組織為弓箭社,置社長、社副加以統率,定賞罰條款,奏得旨准,遇有緩急需人的時候,便用他們自為守衛,甚是得用。
但至熙寧年間,王安石行保甲法,便將弓箭手編進保甲里去,弓箭社這個地方組織也同時被廢了。從此這批弓箭手就都化為農民,照保甲法的規定,秋收事畢,官方集訓一月,名為「冬教」,保甲人戶必須遠出到政府指定地點去受訓,不但食用路費,官方津貼每不夠用,而兩丁抽一,按戶勒充,甚受干擾。最糟的是從前吃過弓箭手虧的盜賊輩,乘他們受訓遠出的機會,便向他們的家屬報復,破家仇殺之事,經常發生。迫不得已,他們只好重新私自恢復弓箭社的組織,形成官雖廢而民自存的狀況。但是,弓箭手既已編入保甲,就不得不兼顧保甲規定的公事,所以一身二役,疲於奔走。
蘇軾說:本路所轄戰兵,只有二萬五千九百餘人,分屯八個州軍,倘有警急,不足守御,何況又大都是墮落弛廢的老兵,根本打不來仗;至於保甲,本是農民,每年集訓短短一個月,並無用處。
基上理由,他建議朝廷,恢復弓箭社的建制,估計可增民兵三萬人,豁免他們保甲的任務和兩稅折變科配的負擔,同時規定獎勵條款,「時加拊循,以為邊備」。
十一月十一日上《乞增修弓箭社條約狀》:近年來,遼國內部,經常發生動亂,小國叛變,破軍殺將,饑民落草為盜,打家劫舍,遼不能制,勢將竄入內地,延及我境。蘇軾顧慮若派官吏帶兵捕盜,則「賊未必獲,而居民先受其擾」。捕盜的官兵,對人民的侵害,居常甚於盜賊,所以唯有趕快恢復弓箭社這個人民自衛武力的組織,才能攔截橫行遼境的盜賊。
因此,連上第二疏,希望早獲朝旨,准照施行。
但這時候,朝廷內外,亂成一片,宋的政治,又將發生一場劇烈的變動,誰還注意這些邊遠問題!
這是蘇軾到定州任後,第一個擘劃。兩上章疏,但其結果如所意料:「奏上,皆不報。」
蘇軾又著手整頓敗壞到「不堪開眼」的軍隊風紀。
負定州軍務實際統率責任的,是副總管王光祖,因是老將,倚老賣老,一向驕橫。武衛軍裡面,公開吃空額,公然剋扣糧餉,弄得兵丁食不果腹,妻子凍餒。於是強者逃亡,聚為盜賊;弱者游惰成習,以欺凌百姓為事,根本談不上教練和風紀。
軍人盜用公物、公帑的,長官不敢查;軍區城寨里的軍眷人戶,公然斫伐禁山,犁為田地,再放租給老百姓,政府不敢問;城裡還有一百多家櫃坊(賭場),公開招貼,兜攬軍民賭博。
因為軍人公然飲博,所以禁軍的官校還有另一個生財之道,就是放高利貸。
如此嚴重的糜爛,由來已久。前任知軍州的長官,因為王光祖是老將,不敢過問。但是蘇軾認為既做了馬步軍都總管,便決然要管,查到貪污情節重大者,立即判令充軍遠惡地區。有個雲翼指揮使孫貴,到營不過四個月,前後觸犯斂財、掠奪之罪,竟達十一次之多,得贓九十八貫余文。蘇軾立斷逮送司理院(法院),枷項根勘(徹查)。
於是,斂掠頓絕,飲博亦止。
那些軍校們在這新定帥的鐵腕下,慄慄不能自安,於是有人出面來舉發他的長官貪贓。蘇軾說:「這種事,我自己會查辦。假使准了你的告發,軍隊的紀律就亂了。」立即將他決配,浮動的軍心漸次安定。
蘇軾在定州不欲驟行峻治,只是因事行法,無所貸舍,軍民自此稍知有朝廷法令,逃軍和盜賊都漸漸稀少了。
軍隊積弊重重,犯法的人固然要嚴辦,而那些被剝削的小兵,也必須受到照顧。蘇軾派李之儀、孫敏行遍往諸營點檢,但見他們的營房年久失修,早已大段損壞,不庇風雨。兵士們沒有辦法,只有竊占民地,自蓋小屋居住。這些屋子,不但椽柱腐爛,大半無瓦,其狹小則除一床一灶之外,簡直轉動不得身體。宋朝准許軍人攜帶家眷隨營居住,而諸營軍號中,妻子凍餒者,則十有五六。
蘇軾在《乞降度牒修定州禁軍營房狀》中說:「臣既目睹偷弊,理合葺治犯法之人,即須恤其有無,同其苦樂。豈可身居大廈,而使士卒終年處於偷地破屋之中,上漏下濕,不安其家。」因此,差了將官李巽、錢春卿、劉世、孫將帶領工匠,遍往各營逐一檢查應修之處,估計工料費用確數,請求朝廷支賜空名度牒一百七十一道,以便委由本司召人出賣,得款買建材,燒造磚瓦,僱工修蓋。
軍重風紀,而紀律基於階級之分。定武軍禮久廢,已經到了不識上下的地步。平時沒有紀律,一遇動亂,立刻都成了穿制服的強盜。蘇軾決定於元祐九年春,舉行檢閱。
大檢閱禮,一切查考舊典,遵照禮制進行。蘇軾是河北西路安撫使兼馬步軍都總管,常服坐帳中,將吏戎服奔走執事,嚴肅而又隆重。
不料那位一向驕橫慣了的副總管王光祖,自以為他是老將,不願屈居人下,賣起俏來,稱病不出。蘇軾不能聽任他一個人來破壞整個軍紀,立刻叫書吏來,要出奏朝廷,專案彈劾。王光祖到底怕了,震恐而出。於是,閱兵大禮順利進行,圓滿完成,沒有一人敢於怠慢。
定州人說:「自從韓忠獻公去任後,不見此禮,直至今日。」重見代表朝廷的威儀。
蘇軾於治軍外,在那「民以食為天」的時代里,做地方官,必須注意老百姓的食糧。在他到任以前,河北各路,都曾有過災荒。定州一路,因為雨水太多,為害莊稼,收成不到一半。蘇軾預料春夏之交,地方上一定缺糧。宋朝的法律,規定地方官有權「倚閣散貸」,到時發放貸款便可了事。但是蘇軾認為「愚民每有借貸,不肯及時還納,既煩鞭撻追呼,不免失陷官物」,留下許多後患。他不願這麼做,寧願上《乞減價糴常平米賑濟狀》,以低價出糴常平米數萬石來壓平糧價,奉旨准辦。續又訪見民間仍有部分窮苦的佃農,雖有廉價官米,還是無錢去買,而倉中陳米,卻因存儲過久,即將腐爛。所以他又上章請求朝廷,將現在倉存陳米二萬餘石,交由上戶保借,轉貸佃農,等豐熟年歲,可以收回新米入官。
蘇軾在定州這段時間,中樞政變這一股強烈的氣流,瀰漫六合,使任何人都能感到閃電已亮,轟雷即至。朝廷內外,陰霾密布,氣壓低得使人喘不過氣。
失意多年的新政派,包圍了青年皇帝,個個摩拳擦掌,只待重登政壇;元祐舊臣,只能泣血諫宣仁太皇太后的苦心孤詣,希望意氣用事的皇帝,萬一能夠感悟。
這場政治上的敗勢,「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今已難望挽救。從來歷史上的變革,被變革這一方面的政治人物,必須承受任何殘酷的後果。蘇軾只能默然,坐待命運支配。
大家都心緒惶惶,相與反覆談論,希望出現一個奇蹟,「天佑皇宋」,蘇軾對之儀道:
「自今以後,要如現在這樣大家同在一起的日子,恐怕很難期望的了。不如與你們盡情遊戲於文詞翰墨之間,以寓其樂的好。」
於是,他和之儀、敏行、滕希靖、曾仲錫,五人朝夕酬唱不倦,如《立春日小集戲李端叔》詩道:
白髮已十載,青春無一堪。
不驚新歲換,聊與故人談。
…………
衰壞久枯槁,習氣尚饞貪。
他們談河朔的熊白,四川的花紅肉、青韮和臘酒等美食,最後他還要求端叔講講他所愛悅的營伎董九。
十 再遭謫逐
宣仁太皇太后駕崩壽康殿,十八歲的哲宗皇帝忽然擁有了至高無上的君權,而且懷抱著激烈的報復心理,急欲徹底變革元祐的故常,顯示他的獨立精神,但是不知如何措手。
呂大防為山陵使,主持宣仁太皇太后的陵寢工程。甫出國門,一向依附他的禮部侍郎楊畏便首揭叛旗,公開創言「紹述」,具萬言書密奏:
神宗更定法制,以垂萬世,乞賜講求,以成繼述之道。
皇帝立即召見,垂詢熙豐舊臣中,誰可召用?並且坦白表示:「朕皆不能盡知。」楊畏開上一張名單,上列章惇、安燾、呂惠卿、鄧潤甫、王安中、李清臣等人的行誼,各加品題。並且在皇帝面前,竭力褒揚王安石學術之美,乞召章惇為相。見慮不足的皇帝全盤接受了。
楊畏這人,出身寒微,幼孤好學,且有孝親的美名,但在官場上的表現,卻是小人之尤。最初,受知於王安石和呂惠卿,力贊新法;司馬光在洛陽,見將起復,他又奔走於這位元老之門,面進諂言;光薨,他就打死老虎,說他壞話;元祐期間,歸附呂大防攻擊劉摯,後又背叛大防;始附蘇轍攻擊范純仁,後又背棄蘇轍,反覆成性。所以他有個綽號,叫「楊三變」。
政局發生變動,是一切失意政客的重要機會,無不萬頭攢動,力求表現。鄧潤甫首先向皇上開陳:「武王能廣文王之聲,成王能嗣文武之道」,皆是子承父志,所以能成偉大的帝業。皇帝默喻於心。至元祐九年(1094)二月,右相范純仁乞辭執政,皇帝即以中旨除戶部尚書李清臣為中書侍郎;兵部尚書鄧潤甫為尚書右丞。
李清臣,字邦直,魏人。博學有盛名,韓忠獻公(琦)很賞識他,以其兄之女妻之;歐陽修稱賞他的文章,比之蘇軾,聲望藉甚。曾從韓絳使陝,還朝為國史編修官,同修起居注,知制誥,追隨元豐年間當權的王玨、蔡確,得拜吏部尚書,擢尚書左丞。元祐初,就因他染有王、蔡的政治色彩,被外放出守三郡。
蘇軾知密州時,清臣以京東提刑行部至密,他們飲酒唱和,相敘為樂。蘇作《答李邦直》詩,有「放懷語不擇,撫掌笑脫頤」的交情。不料今日,第一個向蘇軾開刀的,就是此公。
呂大防、劉摯主張調停政策時,三省奏除李清臣為吏部尚書,被范祖禹、姚勔反對掉了,直到太皇太后已經病在床上,清臣才補上了戶部尚書,還京途中,又除中書侍郎。他與鄧潤甫二人,久不得志,際此變局,又蒙皇上親擢高位,所以甘為戎首,創言「紹述」,顯然是逢迎皇上的意思,而且說話帶著非常強烈的煽動性,目的在於激怒皇帝。果然,青年皇帝上了圈套,他們的膽子也就愈來愈大了。
三月,策試進士於集英殿,李清臣發策題,曰:
今複詞賦之選,而士不知勸;罷常平之官,而農不加富。可差可募之說雜,而役法病;或東或北之論異,而河患滋。賜土以柔遠也,而羌夷之患未弭;弛利以便民也,而商賈之路不通。夫可則因,否則革,惟當之為貴,聖人亦何有心焉。
這道策題,簡直把元祐朝重要的國策,全面否定了。考試結果,錄取了九百七十五人及第出身。當時的考官,一時改不過觀念來,所取進士,仍然以擁護現行政策者為多;但至楊畏覆試,卻全部翻了案,以主熙豐新法者置前列。當時,社會缺乏大眾傳播媒介,但無人不注意科場的動向。經此御試策題的宣揚,以及錄取標準的實際表現,大家知道未來國家政策的趨勢,「紹述」之論,不脛而走。
楊畏和侍御史來之邵合力攻罷呂大防,空出了這個最動人的相位,使李清臣的欲望像火上加油一樣,烈焰熊熊地燃燒了起來。
但從中書侍郎要跳上宰相的位置,中間卻還礙著一個門下侍郎的蘇轍。所以,有一天,李清臣在殿上公開攻擊:
「蘇轍兄弟改變先帝法度。」
其時,蘇轍同在朝列中,不得不反詰:
「陛下即位,兄軾方起自謫籍,臣亦被召。清臣時為左丞,今日反謂臣兄弟變先帝之法,是欺也。」
清臣語塞。
李清臣肆無忌憚,竟以詆毀國策的話做御試進士的策題,荒謬達於極點;不過小人之敢於如此,自然有其背景。蘇轍明知皇帝心病很深,已經很容易地中了小人的蠱惑,朝局的翻覆在旦夕之間。只為仰體太皇太后的苦心孤詣,締造元祐之治的前輩們的心血流注,在這九年間,他以一個秘書省校書郎洊升到副相的地位,因此不能不以最大的道德勇氣,寧冒殺身的兇險,奮起上奏:
伏以御試策題,歷詆近歲行事,有欲復熙寧、元豐故事之意。臣料陛下必無此心,必有人妄意陛下牽於父子之恩,不復深究是非,遠慮安危,故勸陛下復行此事。此小人之愛君,取快於一時,非忠臣之愛君,以安社稷為悅者也。
這篇奏文,劈頭說破政治變革的癥結在於小人的媒孽。接著闡述神宗在位近二十年中有利無害的「睿算」,元祐以來,上下奉行,未嘗改變的事實。續言熙豐間也有措置失當的地方,這是任何一個朝代都有的事情,「父作之於前,子救之於後,前後相濟,此則聖人之孝也」。他舉漢武帝討伐四夷,大興宮室,使財政破產,賦稅繁重,民不堪命,幸賴昭帝委任霍光整理財稅,漢室乃定;光武顯宗察察為明,迷信讖語,天下恐懼,章帝接位,代以寬仁之政,後世稱焉,這是歷史上以子改父的事實。繼言本朝的故事:真宗迷信天書,章獻後藏書梓宮,以泯其跡,仁宗嗣位,絕口不言;英宗自藩邸入繼大位,為了本生父濮王尊稱的問題,盈廷議論,紛紜不休,鬧了幾年,神宗即位,再也不談此事。蘇轍遂下結論說:
……夫以漢昭章之賢,與吾仁宗、神宗之聖,豈其薄於孝敬而輕事變易也哉,蓋有不可不以廟社為重故也。是以子孫既獲孝敬之實,而父祖不失聖明之稱。臣願陛下反覆臣言,慎勿輕事改易,若輕變九年已行之事,擢任累歲不用之人,人懷私忿而以先帝為詞,則大事去矣。
奏入,皇帝看了,怒道:「安得以漢武比先帝!」李清臣和鄧潤甫又從中挑撥,皇帝心裡更是不悅。
蘇轍等得沒有消息,再上札子,請求面論。札言:
聖意謂先帝舊政,有不合更改,固當宣諭臣等,令商議措置。今自宰臣以下,未嘗略聞此言,而忽因策問宣露密旨。譬如家人,父兄欲有所為,子弟皆不與知,而與行路謀之,可乎?
皇帝看了這份札子,更加憤怒。次日殿上面論,即先降諭詰責曰:「人臣言事,並無所害。但卿昨日以札子奏謂機事,不可宣於外,請秘而不出,今日乃對眾陳之。且引漢武帝以上比先帝,引喻甚失當。」
哲宗親政後,臨朝的態度威重嚴肅,睥睨朝士,說話非常激烈,使群臣不敢仰視,無不凜懼。蘇轍不知道這個引喻會有問題,所以坦然答奏:
「漢武帝,明主也。」
「卿所奏漢武帝外事四夷,內興宮室,立鹽鐵、榷酤、均輸之法,實則止謂武帝窮兵黷武,末年下哀痛之詔,豈是明主!」
皇帝說這段話時,聲色俱厲,蘇轍被皇上嚴厲責斥得只好下殿待罪,眾莫敢救。
右僕射范純仁從容向帝解釋道:
「武帝雄才大略,史無貶辭;轍以比先帝,非謗也。陛下親政之初,進退大臣當以禮,不可如呵斥奴僕。」
鄧潤甫越次進曰:「先帝法度,為司馬光、蘇轍壞盡。」
純仁說:「不然,法本無弊,弊則當改。」
帝曰:「人謂秦皇漢武。」
純仁對曰:「轍所論,事與時也,非人也。」
皇帝的火氣被范純仁這番話略略化解,天顏稍霽。
蘇轍平日與范純仁不合,至此,乃大為感服。純仁退下殿來,蘇轍舉笏長揖,謝曰:「公,佛地位人也。」
歸家,亟亟具奏,乞賜屏退。
詔以蘇轍為端明殿學士,知汝州。中書舍人吳安詩草制,中有「文學風節,天下所聞」「原誠終是愛君,薄責尚期改過」的話,皇帝看了,非常生氣,手批道:
蘇轍引用漢武帝故事,比擬先帝,事體失當。所進入詞語,不著事實。朕進退大臣,非率易也,蓋義不得已,可止以本官知汝州。仍別撰詞進入。
吳安詩便因這篇誥詞,被侍御史虞策、殿中御史來之邵、監察御史郭知章等指摘為「重輕止徇於私情,褒貶不歸於公議」,罷起居郎。
三月,以曾布為翰林學士承旨。他是因為反對司馬光修改役法而出知太原府的,現在遷官江寧府,過京,留拜承旨。四月,以張商英為右正言。他於元祐初為開封推官,首先反對變廢新法,後來曾寫信與蘇軾,要為他往烏寺做「呵佛罵祖」的打手者,即是此人。這次還朝,夙願得償,他便奏請朝廷「檢索元祐一朝前後章牘,付臣等看詳簽揭以上」,蓄意要將元祐九年來的當政人物一網打盡。
四月十二日詔改元祐九年為紹聖元年(1094),於是天下曉然,明白新皇帝決然要紹述神宗時代的新政了。
以人治為骨幹的政治體制里,國家政策變更,必須從調整人事、汰舊換新入手,以司馬光開創「元祐更化」之治,也是一樣。不過,紹聖朝的政變,於人事更迭之外,另又挾著報復仇恨心理,皇帝要報復被太皇太后壓制,被大臣漠視的仇恨;捲土重來的新政派官僚們,則要報復這多年來被排擠在外,投閒置散的怨憤。
仇恨與政治權力一旦相結合,則其將發展為種種非理性的恐怖行為,幾乎可以認定為未來的必然。蘇軾對於京朝近事洞若觀火,新冒出頭來的李清臣、鄧潤甫、楊畏、虞策、張商英以至傳聞將登相位的章惇,都是他多年來的舊識,豈有不明白他們將要施展的手段?蘇轍既罷,他將是第二個槍靶,也同樣是無可逋逃的命運。
因為是無可逋逃的命運,所以他很沉著鎮靜,不願把有限的時日,虛靡於無用的憂慮,他更日以繼夜地與定州幾個交好的同僚飲酒、作詩、聽歌、言笑,欣賞蜜漬荔枝的美味和中山松醪的香醇。
形勢比人強,勢有所至,事乃必然。
詔告天下,改元「紹聖」不久,四月下旬,御史虞策就上言彈劾蘇軾,說他從前所作誥詔文字,語涉譏訕,望朝廷給他一個清算。殿中侍御史來之邵疏曰:「軾凡所作文字,譏斥先朝,援古況今,多引衰世之事,以快怨憤之私。」他舉述行「呂惠卿制詞」中的「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輸之政,自同商賈;手實之禍,下及雞豚,苟有蠧國而害民,率皆攘臂而稱首」;行「呂大防麻制」中的「民亦勞止,願聞休息之期」;撰「司馬光神道碑」中的「其退居於洛,如屈原之在陂澤」等為例,綜結起來說:「凡此之類,播在人口者非一,當原其所犯,明正典刑。」
這種攻訐毫不新鮮,經歷熙寧、元豐、元祐三朝,十餘年間,沈括、何正臣、舒亶、李定、李宜之、朱光庭、傅堯俞、王岩叟、楊康國、趙挺之、王覿、賈易、趙君錫、安鼎、董敦逸、黃慶基那麼多人,尋瑕摘疵的結果,都只能在文字里斷章取義,曲解誣解,一脈相承地指為「訕謗君上」「譏議先朝」而已。虞策、來之邵更是低能,他兩人所劾責的,竟是董敦逸、黃慶基、賈易曾經說過,且經朝議斷為誣妄的舊說,現再重新搬弄,誠如上年(元祐八年)五月蘇軾自辯札中所說:
臣自少年從仕以來,以剛褊疾惡,盡言孤立為累朝人主所知。然以此見疾群小,其來久矣。自熙寧、元豐間為李定、舒亶輩所讒,及元祐以來,朱光庭、趙挺之、賈易之流,皆以誹謗誣臣。前後相傳,專用此術。……
所謂「專用此術」,從另一方面足以證見蘇軾雖在語言文字上受盡挑剔,吃足苦頭,但其立身行事,光明正大,實在無懈可擊,否則那麼眾多的耳目,尋瑕摘疵,何以都只能在咬文嚼字上做工夫?實在苦於沒有材料也。
蘇軾在中書舍人和翰林學士任上多年,撰作內外製,當年日以繼夜,忙迫異常,檔案中的存稿很多。在這麼龐大的存稿中,要找影響附會的數據,應該甚易,但是虞、來等人卻還只得揀別人說過的來說。可見黃州以後的蘇軾,到底與少壯時期不同,語言文字上謹慎多了。
然而,政治這東西,講求的是現實作用,有時候是並不講理的。
當時的右相范純仁,因皇帝每以中旨發表大臣的任命,侍從台諫的任用,也不經過宰相進擬,顯已侵害了相權,違背典制。早於二月間任命李清臣、鄧潤甫時,他即向哲宗諫言道:
「陛下親政之初,四方拭目以觀,天下治亂,實本於此。舜舉皋陶,湯舉伊尹,不仁者遠。縱未能如古人,亦須極天下之選。」
帝不納。純仁辭相,帝又不許。
攻擊蘇軾,自虞策、來之邵發難後,張商英也插了一手,訾議蘇軾論合祭天地為非是。繼則全台御史由趙挺之領頭,會劾蘇軾草麻有「民亦勞止」語,以為誹謗先帝。
挺之曾被蘇軾罵過「聚斂小人、學行無取」,因這一層私怨,這回甫從秘閣校理升任御史,他就約同全體台諫官會劾蘇軾。於是,議謫蘇軾知英州。只有范純仁諫曰:
「熙寧法度,皆呂惠卿附會王安石建議,不副先帝愛民求治之意。至垂簾之際,始用言者。持行貶竄,今已八年矣。言者多當時御史,何故畏避,不即納忠。今日乃有是奏,豈非觀望耶?」
純仁的詰斥非常尖銳,直揭小人因勢利乘的醜態。奈何皇帝不聽。
來之邵又說,高士敦任官成都時,有不法之事。又論蘇轍謫放太近。范純仁詰問道:
「高士敦如有犯法的事,來之邵當時為成都路監司,應該立即按發。蘇轍與政多年,之邵已做御史,何不早加糾正?到現在才有此二奏,其情可知。」
皇帝心中,懷有強烈的成見,凡是不合他的成見的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范純仁奮不顧身的諫諍,和小人對抗,亦絲毫無補於事。
至紹聖元年(1094)閏四月初三日,朝廷告下定州,蘇軾坐前掌制命,語涉譏訕,落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仍然降到黃州起復時的原官——以左朝奉郎責知英州軍州事。
蘇軾作《進上謝表》,語極感愴,如曰:
……臣草芥賤儒,岷峨冷族,襲先人之素業,借一第以竊名。幼歲勤勞,實學聖人之大道;終身窮薄,常為天下之罪人。……恩深報蔑,每憂天地之難欺;福眇禍多,是亦古今之罕有。
說到詔誥文字,他只籠統地申明一個原則,別無一字自辯:
……凡一時黜陟進退之眾,皆兩宮威禍賞福之公。既在代言,敢思逃責。……固當昭陳功罰,直喻正邪。豈臣愚敢有私心?蓋王言不可匿旨。
對於被謫英州,他的話,於非常懇切中透著十分灑脫,真是絕少得見的文字。如言:
罪雖駭於聽聞,怒終歸於寬宥。不獨再生於東市,猶令尸祿於南州。累歲寵榮,固已太過。此時竄責,誠所宜然。
瘴海炎陬,去若清涼之地;蒼顏素髮,誰憐衰暮之年。……
一個人,面臨身家性命傾危的禍患,甚少有人能不失態。即如韓文公貶潮州,謝表曰「懷痛窮天,死不閉目。伏維天地父母,哀而憐之」;白樂天謫江州,與元稹詩又是何等悽酸。蘇軾都不那樣,他只坦然道:「瘴海炎陬,去若清涼之地。」也不再辯白一言,把一切罪過攬在自己肩上,一擔挑回,這種臨難不苟免的精神,竟與宗教上的殉道者一樣偉大。
時勢如此,沒有人能擋得了這一股滔天的逆流。蘇軾已將一片用世的熱腸,勇決放下,而今而後,天悠地闊,何處不可去得。他已看透人生,不再希冀什麼。
1 歐陽修《六一詞·木蘭花令》:「西湖南北煙波闊,風裡絲簧聲韻咽。舞余裙帶綠雙垂,酒入香腮紅一抹。 杯深不覺琉璃滑,貪看六么花十八。明朝車馬各東西,惆悵畫橋風與月。」
2 新堤指西湖蘇公堤,舊井為杭州六井;參寥、六一均西湖智果寺及孤山泉名。
3 〔宋〕趙令畤:《侯鯖錄》。
4 〔宋〕張邦基:《墨莊漫錄》。
5 〔宋〕蘇軾:《東坡題跋》。
6 〔宋〕趙令畤:《侯鯖錄》。
7 《東坡志林》「以樂害民」條。又《次韻林子中春日新堤書事見寄》詩:「……羨君湖上齋搖碧,笑我花時甑有塵。為報年來殺風景,連江夢雨不知春。」即詠此事。
8 〔宋〕葉夢得:《避暑錄話》。
9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
10 蘇軾回溯平生往來十渡淮河,應是:一、熙寧四年辛亥赴杭州簽判任;二、熙寧七年甲寅移守密州;三、元豐二年己未四月自徐州經南都赴湖州任;四、元豐二年己未八月遠赴台獄;五、元豐七年甲子乞常至南都;六、元豐八年乙丑四月自南都歸常;七、元豐八年九月赴登州任;八、元祐四年己巳出帥杭州;九、元祐六年辛未召還京師;十、元祐七年壬申三月自潁赴揚州任(治平三年丙午載喪歸蜀,自淮溯江,不在其數)。
11 胡適:《白話文學史》。
12 詩目:「新渡寺席上,次趙景貺、陳履常韻,送歐陽叔弼。比來諸君唱和,叔弼但袖手旁睨而已,臨別忽出一篇,頗有淵明風致,坐皆驚嘆。」叔弼,歐陽斐字,時以禮部員外郎被召還京。
13 〔金〕王若虛:《滹南詩話》。
14 〔宋〕李廌:《師友談記》。
15 〔宋〕蔡絛:《鐵圍山叢談》。
16 〔宋〕李廌:《師友談記》。
17 太平興國中,錢吳越王來朝京師,值上元節,獻金錢百萬,乞更買燈兩夜。後遂沿為五夜燈。
18 〔宋〕岳珂:《愧郯錄》。
19 〔宋〕王稱:《東都事略》。
20 〔宋〕葉夢得:《避暑錄話》。
21 〔宋〕蘇軾:《東坡志林》。
22 〔宋〕楊仲良:《皇宋通鑑長編紀事本末》。
23 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八月秋社,各以社糕、社酒相齎送。貴戚宮院以豬、羊肉、腰子、奶房、肚、肺、鴨餅、瓜醬之屬切作棋子片樣,滋味調和,鋪於飯上,謂之社飯。……春社、重九、重午亦如此。」
24 范公稱《過庭錄》記入宮問疾三人,為呂汲公(大防)、范忠宣及樞密安厚卿(燾)。查安於元祐四年已因母喪去位,五年三月以韓忠彥任同知樞密院事。據以改正。
25 〔宋〕黎靖德:《朱子語類》。
26 蘇軾定州之命,王宗稷《年譜》定為是年八月,翁方綱《蘇詩補註》引《實錄》則為「元祐八年九月,禮部蘇公以侍讀學士知定州」。任命如在八月,可能為宣仁太皇太后所作之安排;如在九月,宣仁已崩,則必出於帝意。
27 〔宋〕王明清:《揮麈後錄》。
28 李端叔題跋續言:「東坡在中山宴集間,有歌戚氏調者,坐客言調美而詞不典,以請於公。公方觀《山海經》,即敘其事為題,使伎再歌之,隨其聲填寫。歌竟篇就,才點定五六字而已。」《老學庵筆記》云:「東坡先生在中山,作戚氏樂府詞最得意。幕客李端叔跋三百四十餘字,敘述甚備,欲刻石傳後,為定武盛事。會謫去不果,今乃不載集中,至有立論排詆,以為非公作者,識真之難如此哉。」此詞今見毛氏汲古閣本、疆村朱氏重編元延祐本《東坡樂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