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新傳 · 第十章 杭州去來

李一冰 《蘇東坡新傳》
一 儲糧防災 蘇軾以兩浙西路兵馬鈐轄龍圖閣學士知杭州,於元祐四年七月三日到任,進謝上表中,有曰:「仰荷至仁,曲從微願。江山故國,所至如歸,父老遺民,與臣相問。」皆為實言。蘇軾回憶當年被陷御史台獄,死生莫卜,其時距他離開杭州,且已六七年了,而當地士民,還在追念這位離職久已的好官,為他設置解厄道場,祈求上蒼保佑他消災免禍。 1 主管這件案獄的當局,移文杭州索取境內所留蘇軾的詩作,杭人坦然提供數百首,心裡則頗鄙薄此種為文字興獄的作風,誚為「詩帳」 2 。他們對被迫害者的同情,不言而喻。 不僅此也,蘇軾後來謫放黃州,杭州的故人還相約湊出錢來,一年兩次,派人遄程到黃州去問候他,還帶來許多杭州土產的食物——荔枝、螺醬、茶葉。見於蘇軾黃州所作《杭州故人信至齊安》詩: 昨夜風月清,夢到西湖上。 朝來聞好語,扣戶得吳餉。 輕圓白曬荔,脆釅紅螺醬。 更將西庵茶,勸我洗江瘴。 故人情義重,說我必西向。 一年兩僕夫,千里問無恙。 相期結書社,未怕供詩帳。 還將夢魂去,一夜到江漲(杭州橋名)。 回溯熙寧七年(1074)十月交卸通判職務離杭,到這次元祐四年(1089)七月重來,別已一十五年,蘇軾所滿心喜悅的,並不完全為了西湖的湖光山色,而是杭州人對他這份深厚的情義,使這天涯遊子,如有歸鄉之樂。 北宋當年,杭州還是一個美麗而寧靜的小城,不能與京城開封相比,要到南宋建都於此,改名臨安,它才繁榮熱鬧起來。祖居錢塘的周煇,在南宋時聽故老傳說從前的杭州:「昔歲風物,與今不同。四隅皆空回,人跡不到。寶蓮山、吳山、萬松嶺,林木茂密,何嘗有人居。城中僧寺甚多,樓殿相望。出涌金門,望九里松極巨,更無障礙。……」 3 所以蘇軾作《去杭十五年復游西湖》詩,也說:「葑合平湖久蕪漫,人經豐歲尚凋疏。」可見雖號地上天堂的地方,人口並不甚盛,但這對於一個剛從汴京十丈紅塵中逃避出來的蘇軾,毋寧是個非常理想的住處。 做知州的有官邸稱「州宅」者可居,但在州宅之東,消暑堂之後,另有一座為屋五間的建築,系熙寧年間趙清獻公抃知杭州時所造,以錢塘舊城的城闉為基地,所以房屋雖然並不高大,但因建地高,特別超出在州宅及園圃之上,可以俯瞰虛白堂,歷來為州者多居之,稱為「高齋」。蘇軾用以招待他的賓客居住,和黃州的雪堂一樣。 蘇軾自己住定後,首先注意到的是杭州的廨宇官屋,都已非常破敗。這些建築,本來都是吳越國主時代所造,雖然建材都是珍材異木,然而歷時皆在百年以上,大部分頹敗傾斜,隨時有倒屋傷人的危險。蘇軾到任前一個月,使院屋倒,壓傷兩個書手;八月鼓角樓坍了,壓死鼓角匠一家四口。因此,遇大風雨時,職官們都不敢在正堂里值宿。蘇軾派人檢查,計有官舍、城門、樓櫓、倉庫等二十七處,大段隳壞,亟須搶修。他於九月間,上《乞賜度牒修本州廨宇狀》,狀請給賜度牒二百道,並請依照舊數支公使錢五百貫,用來應付修繕的經費。 狀中,他還插述一段感慨。說他的前任,雖也有「果於營造」者,如孫沔造中和堂,梅摯造有美堂,蔡襄造消暑堂等,然而「皆務創新,不肯修舊」,聽任實際需用的廨宇在風雨中東倒西歪,因循支撐,苟延歲月,只是不修——當官的愛做門面事,自古已然,而今為烈。 初到任時,蘇軾還曾感嘆過杭州的「人經豐歲尚凋疏」,不料豐歲無常,就這時候,他所轄屬的浙西七州——杭、湖、秀、睦、蘇、常、潤,已經雨暘失調,正在醞釀凶年的災荒了。因為這些地方,有一部分從上年(元祐三年)冬季開始,到今年春天,一直霪雨為患,田中積水不退,無法施種早稻;至五、六月水退後,才再補種晚稻的秧苗;不料插秧後,又遇上乾旱之災。兩次稻作,全遭損害,所以市上米價先已騰貴,每斗要賣到九十足錢。江南水鄉,麥產甚少,照這情形,可以預見明年春夏之交,必有饑饉盜賊之憂。 蘇軾下車伊始,正是乾旱嚴重的大熱天,立刻有兩個迫在眉睫的問題,待他解決。一是如何平抑米價,籌措糧源,準備賑濟明年的缺糧;二是如何疏通運河,恢復水運交通,並使城中的居民有足夠的水用。 關於第一個問題,蘇軾把有關當地的糧食需要,調查清楚,就目前的收成預測來年缺乏的數量,然後於十一月間,上《乞賑濟浙西七州狀》,向朝廷提出請求:一是減收本路上供錢斛一半或三分之二,俟年成豐熟時,分年起償;二是請即詔令停止公家在本路各州收購常平、省倉、軍糧、上供米、封樁錢等各項名目的錢米;三是乞將上供錢散在諸州稅戶,令買金銀綢絹,以免錢荒。 這個狀子奏報去京後,久久未得詔答。他知道地方監司有報喜不報憂的官僚習氣,不肯實事實說;而更多的人,非到災荒臨頭,餓殍載道,不見得會有未雨綢繆的遠見。他心裡非常不安,分頭給太師文彥博、宰相呂大防以及門下僕射諸公,寫信呼籲,促請他們注意和支持。 蘇軾非常了解杭州風俗的浮薄,上呂僕射(大防)論浙西災傷書中,特別申述了這一點。因為大防是北人,不甚了解南方人的生活習俗,與樸實的北人不同,抵禦災荒的能力也就非常薄弱,所以必須由政府預為籌謀,準備賑濟。否則,饑荒一經發生,社會就難免動亂不安。 蘇軾書中說: ……三吳風俗,自古浮薄,而錢塘為甚。雖室宇華好,被服粲然,而家無宿舂之儲者,蓋十室而九。自經熙寧飢疫之災與新法聚斂之害,平時富民,殘破略盡。家家有市易之欠,人人有鹽酒之債。田宅在官,房廊傾倒;商賈不行,市井蕭然。譬如衰羸久病之人,平時僅自支持;更遭風寒暑濕之變,便自委頓。仁人君子,當與意外將護,未可以壯夫常理期也。…… 經過這樣多方呼籲,終獲朝旨許可,准予保留上供米三分之一,辦理平糴。 來年正月,糧食供應果已青黃不接,蘇軾便下令減價出糴常平米,把駸駸欲上的糧價壓了下去。 宋朝的救荒政策,法有政府辦理貸款的規定,地方官可以不必入告朝廷,專權自辦。但是蘇軾不願意放貸官款,顧慮貸放容易,將來與租稅同時催收時,民不堪命了,此與從前反對青苗的原則一樣。他決心專用平糴法,不使遭災的百姓貽留後患。 隨後蘇軾又想到九月間為了修繕廨宇,乞賜度牒那個案子,認為如得朝廷給賜,即可徵召蘇湖常秀各州富戶,照市價納米購買這批度牒,然後可以將這批米以低價賣與缺米縣份。這一進一出,雖然政府在米價上要吃一點虧,但可疏解米荒,平抑糧價。而出糴所得價款,即使短少一點,依然可以挑緊要之處修葺官屋。照此做去,政府給賜一份度牒,就可以派上兩種用場,「先濟餓殍,後完破產」。 他把這個構想,也奏報了朝廷,對於先前乞賜度牒一案,抱著極大的期望。 度牒,是出家人的身份證明。宋朝,度牒由中央政府專賣,一個人要出家做和尚,須先買好度牒,才由寺院剃度。政府出賣度牒,在財政收入上占有重要地位,有時竟超過朝廷歲收的十分之一。 一道度牒的價格,因時因地不同。神宗時的官價,每道賣錢一百三十千;但在夔州路則賣到三百千,廣西路賣到六百五十千(《宋會要輯稿》)。如依米價每斗九十文計算,一紙官價度牒折合白米一百石以上。 老百姓要買度牒,因為和尚道士可以逃避兵役、勞役,不出身丁錢和其他苛捐雜稅;法律規定,屬於寺院的田產免付租賦,所以部分地主也要買張度牒,用來逃避租賦的負擔。 蘇軾七月到任,正是鑠石流金的炎夏時節,乾旱之災已成。他最先注意到的是當時主要的交通命脈——運河干淺所造成的交通癱瘓,因而貨運阻塞,使穀米薪芻全面漲價。 解決水的問題,是拯救乾旱的根本,也是疏通貨運、平抑物價的唯一辦法。蘇軾前任杭州通判時,曾與當時的知州陳襄共同擘划過杭州的水源,在這方面他有相當的了解,因此很快接受臨濮縣主簿、監杭州商稅蘇堅(伯固)的建議,第一步浚治杭州的兩條運河:一是南抵龍山浙江閘口,北出天宗門的茆山河;一是南至州前碧波亭下,東合茆山河而北出餘杭門的鹽橋河。 他先調集捍江兵士及諸色廂軍千餘人,浚治這兩段河道,各有十餘里。以茆山一河,專受錢塘江的江水;以鹽橋一河,專受西湖淡水。因為若不把這兩道運河的水源分別隔開,則每天江潮來時,隨著潮水帶進大量泥沙到運河裡來,不出三五年,河道依然要被淤塞,前功盡棄。所以這次工程不但河分兩道,又在鈐轄司前創建一座水閘,每天江潮上時,關閉閘門,使龍山江潮只能從茆山河出天宗門而去;等過了一兩個時辰,潮平水清,才開閘門,則江潮中挾帶的泥沙,就不會流入穿越市內的鹽橋河,大部分流經城市的運河也就不會淤塞了。茆山河流,全在市區外的鄉野之地,浚治淤積,便無礙城中的商市和居民。 此一工程自元祐四年十月開工,不到半年,即已完成。兩河河床受水的深度,都在八尺以上,於是客貨船運,順利通行。杭州的父老們都一致讚頌,說三十年來,開河未有如這次那麼深、那麼快的。 治水救旱,浚河通航是解決問題的一半,而另一半的任務則為充裕人民日用的水源。根據蘇堅的建議,原來西湖淡水貫城進入清湖河者,大小共有五支水道,但卻都從清湖河直下,徑出餘杭門,不復與城中運河相灌輸,未加利用,最為可惜。因此他們在涌金門內小河中,造一座小堰,使暗門和涌金門二道所引湖水,注入法慧寺東溝中,沿此添鑿四五道新溝,引入市內貓兒橋河口,由貓兒橋河口流入新水門而至鹽橋河——這就是鹽橋河專受湖水(亦即淡水)的導流工程。 鹽橋河的下流,容納江潮的清水,上流有西湖活水流性,有此兩大水源,則城中居民便永無缺水之憂了。這湖水所過曲折之處,分別設置石櫃貯水,老百姓可以汲用洗濯,並可為救火消防之備。蘇軾與蘇堅商定了這個計劃,再叫仁和知縣黃僎去實地相度,又親率僚吏躬自驗視,認為確鑿無疑,就用以工代賑的辦法,將這小堰和鑿溝的工程於元祐五年四月二十日開工做了。 蘇軾原來請求留上供米一半或三分之二,用以賑災,而朝廷所許只有三分之一。照他的估計,還差三萬石,他只引領期待朝廷能夠如數給賜二百道度牒,可以讓他先用來調節糧米,再修官屋。 其時淮南路也報災傷,朝廷將它並成一案辦理,准了兩浙、淮南路,各賜空名度牒三百道,付各路轉運使,命與提刑、兩路鈐轄司洽商分配。 這宗公事的主管是轉運使葉溫叟,他在出巡各州勘災途中,奉到聖旨,卻不會商有關官署,擅自作主,把它分配了,杭州只配得度牒三十道。 這使蘇軾大為不平,立刻上奏《論葉溫叟分擘度牒不公狀》。狀言:度牒的分配,應該依州郡大小、戶口眾寡、災傷程度的深淺來定配額,現在葉溫叟不經會商,擅自分配,已經違背了詔令,而他獨出私意,只分與杭州三十道,更不公平。如潤州人戶,僅為杭州的十分之三,而且並未報災,他卻分與度牒一百道;其餘或多或少,任意支配,漫無準則,致使「杭州百姓,例皆咨怨,將謂聖恩偏厚潤州,不及杭州」。 4 蘇軾在狀中再度詳申杭州缺米的嚴重,乞賜指揮於三百道度牒內支一百五十道與杭州。 葉溫叟與蘇軾是進士同年,兩人議事每不相合;不過,公事雖然要爭,但不妨礙私誼。此事之後的元祐六年(1091)正月,葉溫叟以主客郎中被召還京,行前還與蘇軾一同視察新河。將行,軾作《浣溪沙》小詞為他送行,還希望將來再在杭州相逢: 陽羨姑蘇已買田,相逢誰信是前緣。莫教便唱水如天。 我作洞霄君作守,白頭相對故依然。西湖知有幾同年。 這段度牒公案,卒於五年五月獲得解決,由朝廷加賜兩浙、淮南度牒六百道,其中杭、揚二州,各得百道。 於是,杭州且有錢余,可作開湖的部分經費了。 5 二 吏治 蘇軾生性剛直,善善惡惡,毫不假借。他固然有出盡全力,爭取糧米備賑的仁心,但也有不顧常度、法外懲暴的勇氣。 浙西諸郡,產絲織絹,全國第一。每年年初,政府撥出庫錢貸放民戶,約定於蠶熟後,以織成的絹抵還貸款,實即政府預購,一千輸一縑,稱「和買絹」。這批收購絹例須綱運上京,供中樞配給軍公人員之用。 近些年來,民間故意織造一種「輕疏糊藥」的劣絹,拖到期限迫近,矇混繳納,煽合眾人拒絕官方挑剔,習以為風。但是送到京里以後,受配的官吏軍人,都說兩浙衣賜不好,年有估剝,使原納專典的職官,被枷鎖鞭撻,典賣竭產,還不夠賠償。 蘇軾認為此乃姑息之弊。他命令受納官吏,必須認真挑選,不受威脅。七月二十七日,受納場前,就發生納絹的民戶二百餘人齊聲叫囂的騷動事件,同時擁入州衙,向知州喧訴。蘇軾一面依理曉諭,一面責令仁和縣丞調查,此中必有凶奸為首的人在幕後煽惑群眾,要挾官府。 果然查出是顏巽的兩個兒子——顏章和顏益,他們納和買絹五疋,全是輕疏糊藥、丈尺短少的劣品,受納官拒不接受;這顏姓兄弟立刻就號召到數百人,在受納場上包圍監收的官吏,大聲叫喊示威,秩序大亂。蘇軾即時下令,差人將這顏章、顏益逮捕到案,枷送右司理院(法院)勘查。 逮捕了首惡二人的第二天,人戶繳送的都是好絹了,而且更無一人再敢喧鬧生事。 蘇軾繼續追查這顏家父子的素行,原來他們是犯罪世家,地方惡霸,故意打擊官府的威信,達到橫行閭里的目的。顏巽原是土豪,他曾在衙門裡當過書手,熟識胥吏,因犯贓私和逃稅,兩次刺配本州和滁州的牢城,而兩次都託病保釋出來,即在地方上為非作惡,父子凶奸,使老百姓望之如虎,不敢不聽從他的號令。 這次事故,就案件的本質而論,不過觸犯稅法而已,所以右司理院的判決,只能予以行政處分,對這種凶狡的人,毫無用處。蘇軾認為:「以匹夫之微,令行於眾;欲以眾多之勢,脅制官吏。」這個樣子的社會惡霸,實在不能姑息;右司理院只可依法判處,但顯然不足收懲儆之效,除惡即是保良,蘇軾別於法外加判曰: 顏章、顏益,家傳凶狡,氣蓋鄉閭,故能奮臂一呼,從者數百,欲以動搖長吏,脅制監管,蠹害之深,難從常法。 徑將顏章、顏益二人,「法外刺配」(臉上刺了花,充軍到遠惡州郡去)。蘇軾一面上奏朝廷,乞狀下本路轉運使遍行約束曉示外,而自於法外作此處分,實已超越了知州的權限,同時引咎自請朝廷重典。 章上,朝中御史論蘇軾為違法,賈易尤累章攻訐不已。朝廷無奈,一面詔許蘇軾「放(免)罪」,一面將顏章也放了。蘇軾心裡很是不平,覺得州郡官的責任與權力,不成比例,很難做事,上《杭州謝放罪表》,有言: 伏以法吏網密,蓋出於近年;守臣權輕,無甚於今日。觀祖宗信任之意,以州郡責成於人,豈有不擇師帥之良,但知繩墨之馭。若平居僅能守法,則緩急何以使民。…… 這段話罵盡鄉愿式的官僚政治,對於朝廷的處置不能堅持原則,也深表遺憾。該表還有一段自述個性的話,非常坦白而且沉痛。如言: 早緣剛拙,屢致憂虞。用之朝廷,則逆耳之奏形於言;施之郡縣,則疾惡之心見於政。雖知難,每以為戒,而臨事不能自回。…… 「臨事不能自回」這句話,活畫出一個嚴別是非、疾惡如仇的勇者的面相。 然而事情並未了結,朝廷雖已放罪,御史們還是不赦。後來總攻擊時,這也是罪狀之一。 北宋當時,最大的敵人是北方的遼國;而東北濱海之地的高麗,是臣屬契丹的一個毗鄰小國。契丹人陰蓄躍馬中原之志,有政治預見力的人,都有「心所謂危」的警惕。他們利用高麗人來中國做間諜工作,「使者所至,圖畫山川,購買書籍。議者以為所得賜予,大半歸之契丹」(《論高麗進奉狀》)。所以這些年來,有很多高麗人用各式各樣的名義到中國來,朝貢的、通商的、拜佛的,絡繹不絕。 他們通常都利用商船上的人來做內線,一則求財利,一則要情報,互相勾結,已是存在很久的事實。前幾年有個王子和尚義天來華訪謁各大叢林,即是一端。 明州,即今浙江寧波府,唐宋時代最大的貿易港。高麗人來華,大都是從明州入境,他們如欲到中原各地去遊歷,則杭州是旅程中第一個大站。 因此,蘇軾到任才三四個月,就碰上一件棘手的高麗僧人請求進貢的案子。 這事情起源於已死的杭州惠因院僧靜源。這靜源不是一個佛門清淨的出家人,從前曾在濱海地方的寺廟裡住過,慣與出海的舶客交通牟利,那些舶客們在高麗替他做宣傳。因此,元豐末年,高麗王子和尚義天來華時,也曾往拜靜源。 今年,靜源死了,他的門徒和一個叫徐戩的便想出花樣來。那徐戩曾為高麗雕造夾注《華嚴經》板兩千九百餘片,公然運往,得到白銀三千兩的報酬。他食髓知味,乘此機會便鼓動靜源的門徒,帶了他師父的畫像,搭了商船去高麗往告義天。義天就派他的門徒壽介、繼常、潁流和院子金保、斐善五人到杭州來祭奠亡僧靜源。蘇軾令本州將他們送往承天寺安置,選職員二人,兵十名,妥善照管,不許隨意出入。 祭畢,壽介才呈狀稱:臨發日,高麗國母交他兩尊金塔,命他進奉宮廷,祝皇帝和太皇太后的萬壽。蘇軾一面令主管部門退還他的書狀,答覆道:朝廷清嚴,守臣不敢專擅奏聞。一面奏報朝廷道:「高麗久不入貢,失賜予厚利。意欲來朝,以未測朝廷所以待之薄厚,故以祭亡僧而行祝壽之禮。禮意渺薄,蓋可見矣。若受而不答,則遠夷或以怨怒;因而厚賜,正墮其計。臣謂朝廷宜勿與知而使州郡以理卻之。……」 蘇軾雖然已將這批高麗使者管在承天寺住,但是仍不放心,特別甄選了西湖下天竺的淨慧禪師思義,來當高麗僧人的館伴,賦予監察的任務。這淨慧學行很高,通達世故,每日與他們講論佛法,詞辯之外,又復步步跟蹤,弄得那些高麗僧人毫無辦法。思義從談話中,把壽介此行的動機和經過問出許多破綻,報告蘇軾。 6 舊例,外國使至,吳越七州政府所費的招待費,要花二萬四千餘緡,民間所費還不計算在內。蘇軾認為不值得如此靡費,命令所屬州郡酌量裁減。 高麗僧經他奏准,從福建泉州遣送歸國。蘇軾認為刁商招誘外夷,為國生事,必須嚴懲;同時奏奉朝廷准許,將徐戩發配到千里外的州軍編管。 蘇軾對這方面的警覺性很高,元祐五年八月泉州綱首檢舉商客王應年等冒請高麗公憑,發船入大遼買賣。他便上《乞禁商旅過外國狀》,此是當時情勢下必須做的「保密防諜」措施,而執政大臣們,由於和平日久,十分顢頇,對之漠然。 蘇軾治大惡,務嚴峻,絕不姑息;但是對於輕微罪過而事足同情者,他的寬厚,卻又常常出人意表。 有件債務案子,某人欠綾絹錢二萬不償,被債主告到官里。蘇軾把被告傳來訊問,供曰:「我家以制扇為業,父親剛死,又遇今年入春以來,連雨天寒,所制的扇子賣不出去,並非故意不還。」蘇軾看了他老半天,然後說:「姑且把你所制的扇子拿來,我來替你發個利市。」 一會兒扇子取到,蘇軾就中選取白色夾絹團扇二十柄,就拿起判筆來各寫行書、草字,畫枯木竹石,頃刻而盡。給他道:「拿去,趕快變錢還債。」那個人抱扇泣謝而出。一出府門,就被好事者爭以千錢取一扇,立刻賣光了,到後一步的還懊恨不置。這故事傳說出去,闔郡稱嗟。 7 蘇軾對於偶犯罪失的士人,愛護尤甚,因為他經歷過一個寒士的困難,非常同情他們。 一次,所屬都商稅務查獲了一個逃稅的南劍州鄉貢進士吳味道,帶了兩大包私貨,包面上寫作「杭州知府蘇某封至京師蘇侍郎宅」。不但逃稅,而且冒名。蘇軾問他內中所裝何物?此人實說道:「味道今秋忝冒鄉薦,鄉人集資為赴京盤纏。我以一百千錢買得建陽小紗二百端,如沿路抽稅,到京就不剩一半。以為當今負天下重名者莫逾先生,所以假冒台銜。不料先生已臨鎮於此。罪實難逃,乞求寬恕。」 蘇軾叫筆吏另加包封,上寫自己名銜送「京師竹竿巷蘇學士收」交給吳味道,且說:「先輩這回將上天去也無妨,來年高過,當卻惠顧也。」味道悚謝再三而去。 8 蘇轍於本年六月除吏部侍郎,三日後改翰林學士兼吏部尚書。味道不知,所以稱蘇侍郎;而蘇軾改寫包封,稱蘇學士。 蘇軾治郡,對於魚肉人民的豪強,雖然絕不放過,但是那個時代,國家承平日久,社會安定,所以真正的巨奸大憝,並不常有,犯行大多是些偷雞摸狗,迫於饑寒而起的細事。在蘇軾人道主義的觀念上,求生是人的基本權利,因求生而致犯罪,實在可以同情,甚至想到自己在這裡做官,戀戀於這份俸祿,也不過是為了生活。二十年前 9 ,他初來杭州做簽判,那年除夕,在都廳當值,例須點查囚系的人犯,看到黑越越的一大堆人擠滿了監獄,點到天黑還不能回家,心裡非常難過,當時曾在廳壁上題過一首「除日當早歸,官事乃見留」的詩。 二十年後,蘇軾重來,苛酷的新法已經革除了,現在情況,已與從前不同。元祐五年除夕,檢點獄訟,竟是「庭事蕭然,三圄皆空」。 蘇軾聽到這個報告,歡喜滿足之餘,認為此「蓋同僚之力,非拙朽所致」。和前篇韻作詩呈公濟、子侔兩通判: 山川不改舊,歲月逝不留。 百年一俯仰,五勝更王囚。 同僚比岑范,德業前人羞。 坐令老鈍守,嘯諾獲少休。 卻思二十年,出處非人謀。 齒髮付天公,缺壞不可修。 三 治六井·開西湖 古代社會缺乏公共衛生設施,任何地方水旱災荒之後,一定會發生瘟疫,瘟疫蔓延,也必有大批大批的人死亡。 果然,杭州於乾旱之後,翌(五)年三月間,氣候轉暖,疫病隨即大作,照蘇軾說:「杭州是水陸交通之區,因疫病死者,比他處常多。」 蘇軾立即實行兩項救濟措施:一是設置病坊,一是施藥。 他撥出結餘官錢兩千貫,自捐私款黃金五十兩,在城中眾安橋設置病坊一所,取名「安樂」,遴選僧人主持施醫的工作。規定每年從錢糧(即田賦)中留出病坊的常年經費,三年內醫逾千人者,對主持僧人,呈由朝廷賜與紫衣。 10 既設病坊,他又自費修合藥劑——聖散子,施送貧病。這聖散子的功效,蘇軾自記: 昔嘗覽千金方三建散云:風冷痰飲,症癖痎瘧,無所不治。而孫思邈特為著論,以謂此方用藥節度,不近人情,至於救急,其驗特異。乃知神物效靈,不拘常制,至理開惑,智不能知。今仆所蓄聖散子,殆此類耶? 據他說,此藥表里虛實,一切不問,凡陰陽二毒狀至危急者,連續飲服數劑,立即汗出氣通。如遇時疫流行,於天明時用大釜煎煮,不問老少良賤,各服一大盞,就能使疫氣不入其門;如是平常疾病,空腹一服,也能飲食倍常,百病不生,真是「濟世之具,衛家之寶」。 這聖散子藥效如此神奇,簡直就是萬應靈丹;而且所用都是中下品的藥科,每服成本只要一錢。所以蘇軾勸人施藥,必曰「千錢可救千命」。四年春間杭州這場時疫中,蘇軾自費修合此藥,廣事施捨,據說,「得此藥全活者,不可勝數」。 這個秘方,蘇軾得來不易: 其方不知所從出,得之於眉山人巢君谷。谷多學,好方秘,惜此方不傳其子,余苦求得之。謫居黃州,比年時疫,合此藥散之,所活不可勝數。巢初與余約不傳人,指江水為盟。余竊隘之,乃以傳蘄水人龐君安時。安時以善醫聞於世,又善著書,欲以傳後,故以授之,亦使巢君之名與此方同不朽也。 一千多年前的蘇軾,就反對家傳秘方,認為應將驗方公開,博施濟眾。 蘇軾初從巢谷手上得到這個秘方的時候,他在黃州貶所,經濟情況很不寬裕,然而還是合這個藥,施捨別人。 11 疫病期間,失時曠業,饑民必然驟增,蘇軾又命人設廠煮粥,普施貧病。 蘇軾去任後,所設病坊,改名「安濟」,從城中眾安橋遷至西湖上,辦了沒有幾年,就停廢了。南宋周煇言:四十年前見到祥符寺一老僧,稱其先師曾隸安濟坊,現在杭州雖為陪都,卻不見官府再辦這種拯民疾苦的社會事業。 飲水,與人們的健康和防止疾病傳布,關係非常密切。蘇軾為解救杭州旱災,費了半年功夫,浚治了茆河、鹽橋兩道運河,疏通了航運,供給了居民洗濯用的水,但還不能解決人民日常飲水的問題。 杭州,本在水底,由滄海變成桑田,故雖漸為城市,而水泉咸苦,居民還甚稀少。唐李泌始造六井,汲引西湖群山所出的淡水,供應民飲;白居易繼復治湖浚井,築石函隔絕江水,飲水問題才獲充分解決。 至熙寧五年(1072),錢塘六井年久失修,居民又苦水不夠飲。時陳襄來知杭州,蘇軾為通判,命僧人仲文、子珪、如正、思坦等負責修整,自擘劃以至工程的點驗,蘇軾亦均參與其事。錢塘六井對於杭州居民飲水的關係,蘇軾有極深的了解,當時並應陳襄之請,為撰《錢塘六井記》一文,石刻於相國井之亭上。 12 十六年後,沈公井又告淤塞了,時又災旱,軍民皆苦無水。蘇軾想起前事,就各處尋覓熙寧年間負責修井的這幾個和尚。四人中只剩下子珪一僧尚在人間,雖然已七十,但幸精力未衰。蘇軾問他:「沈公井何以又壞了?」他說:「熙寧中雖已修好,但當時系用毛竹來做水管,所以容易腐壞。」於是改用瓦筒作管,又將瓦筒盛在石槽中,兩邊以磚石培瓷固護,底蓋力求堅厚,錮捍周密,費時不過一二月,即已完工。井既修復,則西湖淡水,幾乎遍於全城,家家都有可飲之水了。 子珪僧從前已獲朝廷賜予紫衣,這次蘇軾又上狀為他請得「惠遷」師號,用以酬謝他兩次修井的營幹勞苦。 13 然而問題是一個接著一個發生的,錢塘六井雖然修好了,但是六井的水源則在西湖;若是西湖的水源不足,不但六井歸於無用,即辛苦浚治的運河,不得不取給於江水,江滿必挾泥沙以俱來,仍將三年一浚,勞民傷財事小,為患閭里之害更大。 西湖湖水不但供給居民飲用而已,白樂天治湖,做石函泄水,湖水灌溉附近的田畝,達千頃之巨。吳越王時代,特置撩湖兵士千人,日夜開浚。自入宋朝以後,西湖被定為皇家放生池,就疏忽了浚湖的工作,每年乾旱時節,水草叢生,橫長蔓出,在湖面上出現了一塊一塊的葑田,葑田占據了湖面,湖水無所容納,便越來越少了。蘇軾說,他做本州通判時,湖上葑田還只占十之二三,到現在相距不過十五六年,湖面已經堙塞了將近一半。 開浚西湖工程,先由杭州父老農民一百一十五人到帥府來請願,他們說:「西湖之利,上自運河,下及民田,億萬生聚飲食所資,非止為游觀之美。而近年以來,水面日減,茭葑日滋,更二十年無西湖矣。」蘇軾奮然道:「使杭州而無西湖,如人去其眉目,豈復為人乎!」 錢塘縣尉許敦仁也建議「西湖可開」,他說:「議者欲開西湖久矣,自太守鄭公戩以來,苟有志於民者,莫不以此為急,然皆用工滅裂,又無以善其後。……」 所以始終無人辦好。但看西湖形勢,三面環山,一角通江,雖以風景名勝騰譽天下,其實卻是杭州城的一大蓄水潭,群山所受的雨水,流注西湖,乾旱時期的農田灌溉和全城居民的飲水,莫不取給於此。西湖堙塞了,山水無所容蓄,稍遇乾旱,即成災害。所以開湖是民生樂利的水利工程,並非只為「游觀之美」。 蘇軾和各方面商議決定,既是為民興利的事,必須克服任何困難,說到做到。蘇軾遂於元祐五年四月二十九日,上《乞開杭州西湖狀》,請再賜度牒五十道,配合本州賑饑餘款,就可將湖面葑草二十五萬丈清除乾淨,使西湖復唐之舊。照宋朝立法,本州節餘款項,知州有權動用。蘇軾就利用手頭現有一萬貫錢、一萬石米的節餘,足夠支應十萬人工。以每工開葑一丈計算,就可添得十萬丈的水面,全湖積葑二十五萬丈,已可消除十分之四。所以拜發奏狀前一日——元祐五年四月二十八日,他已差派捍江船務等兵士五百名,先已動手剷除葑草,搬載湖泥;一面再分派民工參加作業,這些民工都是仰賴救濟的災民,以工代賑,減少政府的負擔。 自開工之日起,蘇軾閒日一至湖上,親自督察工事的進行,奔走於礫石泥淖之中,甚至忘記回家吃飯,好在他生活習慣簡率,就便與堤工同吃。施德操《北窗炙輠錄》說:「築新堤,坡日往視之。一日,飢令具食,食未至,遂於堤上取築堤人飯器,滿貯其陳倉米一器,盡之。」 他借錢塘門外大佛頭山,即石佛院的十三間樓,作他的臨時辦公處。這石佛頭山舊稱始皇纜船石,僧人思淨刻山為佛,築院,與壽星院為鄰,都在萬松嶺山麓。開工後七日即是端午假日,遊人都出錢塘門到十三間樓來玩,蘇軾也在那裡督工,看到湖上遊人如織,那樣熱鬧,心裡好不高興。作《南歌子》詞,題為「杭州端午」: 山與歌眉斂,波同醉眼流。遊人都上十三樓,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 菰黍連昌歜,瓊彝倒玉舟。誰家水調唱歌頭,聲繞碧山飛去晚雲留。 輔佐蘇軾主持開湖工程最力的,一是駐杭州的兩浙兵馬都監劉季孫,所用的兵工,完全靠他調度和督率,他每日由萬松嶺以至新堤,往來奔走,不辭勞怨;第二個是監杭州商稅的蘇堅,他嫻習水道工程,故能擔當這個非常重要的角色;第三個是錢塘縣尉許敦仁,他首先建議西湖可開,且又是他所轄屬地區的分內公事。所以此一工程中,這三個人的貢獻都很大。 治湖所需最重要的條件:一是人力,二是船隻。 人力方面,工兵自有常業,調撥有一定的限度,加上以工代賑的夫役,還是不夠,船隻缺乏的情形更嚴重,等到奉准全面開湖之日,這兩項短缺,就成了非常困擾的問題。蘇軾親自寫信給秀州的章致平求救,要他集合秀州人船前來助役,語氣迫切,可見當時工程緊張的情況: 公見勸開西湖,已動手成倫理矣,想不惜見助。贓罰船子,告為盡數剗刷,多多益佳。……仍告差人駕來,本州諸般,全然闕兵也。至懇!至懇! 湖中剗下來的葑草,挖出來的濕泥,往哪裡放呢?蘇軾周視良久,口中喃喃:「今欲去葑田,葑田如雲,將安所置之?」後來他從西湖原有自西至東的長堤和白樂天築堤得到靈感。那兩道湖堤是這樣的: 西湖原來有道自西至東的長堤,歷史非常久遠,長慶年間白居易浚治西湖以前,便已存在。堤岸西邊,密植垂柳,自錢塘門至西泠橋止。《臨安舊志》說此堤「不知所從來」,又曰堤「徑三里余,唐稱白沙堤,宋稱孤山路」。因為原有白沙堤名,所以後人往往誤會這道湖堤為白樂天所築,其實白詩「誰開湖寺西南路,草綠裙腰一帶斜」,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堤誰所開築,則非樂天之功可知。 不過白居易確也築過一堤,起自錢塘門水閘,過昭慶寺,沿寶石山麓北行,至松木場止,是《西湖志》所說「白公堤在錢塘門外,由石函橋迤北至餘杭門」,即今武林門止的那一條,現已久廢。 湖上葑田面積有二十五萬丈之多,一旦剗草剜土,這剗剜出來的大量葑草湖土,除了取之於湖,用之於湖,沒有比此更為經濟的辦法。湖上東西有堤,但是環湖一周,達三十里,南北往來,必須繞湖步行,非常不便,蘇軾因此定計,廢物利用,增築一條自南徂北的長堤,則行人便而葑草湖泥都有用了。 歷時四個月,占據一半湖面的葑田大部分被剗除了,南北相通的長堤也將築成,蘇軾續與章致平書云: 葑臠初無用,近以湖心疊出一路,長八百八十丈,闊五丈,頗消散此物。相次開路西葑田,想有餘可為田者,當如教,揭榜示之。 這條堤,起自南屏,止於曲院。蘇軾並未賦予堤名,到他離杭州任,林希來接事後,才榜之曰「蘇公堤」。堤上跨築六座橋樑,本亦無名,舊稱第一橋、第二橋……這六橋各通沿岸港埠,目的是疏導諸港之水。後人自南山第一條起,名映波橋者通赤山港(埠),名鎖瀾橋者通麥嶺港,名望山橋者通花家山港,名壓堤橋者通茅家埠港,名東浦橋者通曲院港,名跨虹橋者通耿家步港。 14 堤工完畢後,兩岸遍植芙蓉和楊柳,而不是後來的桃花,利用樹根的生長盤曲,鞏固堤岸,又建九個涼亭,便於行人歇腳。南宋時代吳自牧的《夢粱錄》記曰:「自西迤北,橫絕湖面,綿亘數里。夾道雜植花柳,置六橋,建九亭,以為遊人玩賞駐足之地。」但這都是蘇軾離任後的景色,蘇軾和趙德麟詩,他的喜悅,只在湖葑空去,南北路通: 六橋橫接天漢上,北山始與南屏通。 忽驚二十五萬丈,老葑席捲蒼煙空。 前揭致章致平書中,有這樣一句話:「相次開路西葑田,想有餘可為田者。」後來錢塘縣尉許敦仁建議將葑地作田,不如變為菱盪。他看到吳人種菱,每年春天,一定要將水中荇藻雜草芟除澇漉到寸草不遺,然後下種。現在如將路西部分開葑以後的湖面,闢為菱盪,以一定租額放給民戶租領種菱,則葑草就無從生長了。 蘇軾接受這個建議,但劃定界限,沿界立小石塔做標記,種菱不許侵入界外的湖面,並命錢塘尉司管勾這一公事。蘇軾前作《南歌子》詞里的理想,完全實現了: 古岸開青葑,新渠走碧流。會看光滿萬家樓,記取他年扶病入西州。 佳節連梅雨,餘生寄葉舟。只將菱角與雞頭,更有月明千頃一時留。 開湖大功告成,蘇軾於寄林希詩中說:「卷卻西湖千頃葑,笑看魚尾更莘莘。」只以湖中游魚之樂,來比擬他胸中充溢著的歡欣和安慰。 明朝的大名士楊升庵(慎)說: 宋修六塔河、二股河,費百十萬錢穀,溺死數十萬丁夫,迄無成功;如東坡杭湖、潁湖之役,不數月間而成不世之功,其政事之才,豈止什伯時流乎? 蘇公堤這名字,是蘇軾去後,接他後任的林希題的。杭人在堤上也為蘇軾立過生祠。後十年,呂惠卿來守杭州,被他奏毀。 四 僚友 蘇軾出知杭州時,與陳傳道書曾言: 某以衰病,難於供職,故堅乞一閒郡,不謂更得煩劇;然已得請,不敢更有所擇,但有廢曠不治之憂耳。 然他料想不到,豈僅平常的煩劇,竟遭逢雨旱疾疫等一連串的災荒。雖然比在京師,少受精神上的煎熬,但救災如救火,身為地方首長,為一方人命所仰賴,其間操慮之苦,工程之繁,日不暇給,該是可以想像的情況。 所幸者,他有好些友善的同僚,得力的部屬,幫他達成工作,相處非常愉快。 按照宋朝的政制,州郡通判皆由京朝直接委派,所有文書,非經通判副署,不得簽發,並且握有對部屬的監察權,目的在於削減州郡長官權力,但也造成州郡長官與通判不相合作、往往失和的流弊。 蘇軾這次任內,先後調過三個通判,卻都相處得很好。初為世交梅子明(灝)學士,蘇州人。他是為了便於事親,才自館閣調來通守杭州。蘇軾曾將得自文登海上的小白石,贈與其父作枕,寄詩有「愛子幸僚友,久要疑弟昆」的話。可惜在任未久,調職他去。 次為袁轂,字公濟,一字容直,四明人,則是開封舉人試的同年。 當時,袁轂考第一,當解元;蘇軾考的是第二。但至省試,他卻後於蘇軾四年,才成進士,以後在宦途上又一直不得志。公濟是個秉性淡泊、與世無爭的人,蘇軾與他過去曾在南新縣一度相逢,看他景況似乎非常潦倒,現在卻得共事於杭州,蘇軾和詩說:「……卻思少年日,聲價爭場屋。文如翻水成,賦作叉手速。」又說:「今年復為僚,舊好許重續。升沉何足道,等是蠻與觸。共為湖山主,出入窮澗谷。……」這位長得清瘦如鶴的袁公濟,與他是「青鬢共舉,白首同僚」的老朋友。 後來袁轂調知處州,第三個來做杭州通判的是楊蟠,亦字公濟,章安人,他是個有名的詩人,而且非常喜歡梅花,題《金山》詩「天末樓台橫北固,夜深燈火見揚州」膾炙人口。歐陽文忠在世時,讀楊蟠的《章安集》,題詩曰:「蘇梅久作黃泉客,我亦今為白髮翁。臥讀楊蟠一千首,乞渠秋月與春風。」稱許異常。他以奉議郎出為杭州通判,大約已是元祐五年之冬,其時距蘇軾去任,為日無多,他曾兩次各作梅花詩十首求和,蘇軾也每次步韻和作十首,四十首詠梅詩,要無一句意思重複,要無一字落入俗套,實為不易,成為詩壇佳話。 幫助蘇軾在杭州治水的蘇堅,字伯固,博學能詩,他的本職是臨濮縣主簿,派監杭州在城商稅。蘇軾自京來任時,他專程到吳興迎候,所以是「後六客」中的一人。蘇軾疏浚鹽橋、茆山二河,就是採用他的建議,所謂「參酌古今,而用中策」者是也。開西湖工程中,監工督役,得其助力亦多。 由於這份友誼,他們認了本家。伯固曾帶他的兒子蘇庠來謁,蘇軾一見,大為欣賞,送他一方端硯,親為制銘。蘇軾慧眼識人,這少年即為後來南宋時期氣節高尚的一大名士——後湖居士蘇養直。 蘇軾特別欣賞一個開封祥符籍的將軍詩人劉季孫(景文)。蒞任之初,在有美堂宴會同官,景文以西京左藏庫副使為兩浙兵馬都監,駐杭州,參與宴集,席上作詩曰: 雲間獵獵立旌旗,公在胥山把酒時。 笑語幾番皆湛輩,風流千載與吳兒。 湖山日落丹青煥,樓閣風收雨露滋。 誰使管簫江上住,胸中事業九門知。 蘇軾大為稱賞,以後同游又共同工作,益發敬重他的人品,稱之為英偉冠世的慷慨奇士,將他比作孔文舉一流的人物。景文是劉壯閔公平的少子,有兄六人,皆已亡去,而景文時亦五十八歲,垂垂老矣。蘇軾名詩: 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 這並非閒吟花草,而是書贈景文之作。蓋「荷盡」者謂其諸兄皆已物故,而景文獨如冬菊孤寒的枝幹,借物喻人,贊其品格和節操。湖工完畢後,蘇軾復上《乞用劉季孫狀》,薦他可膺邊疆重寄,但後來還是換用文官資歷,出守隰州。 季孫和蘇轍一樣,個子長得很高,蘇軾在離杭別宴上,步韻和詩,把他們二人比作西湖上的南北二高峰,幾已視為昆弟。集存杭州與友人唱和詩篇,以與景文唱和者為最多,交好之深可想。 法曹毛滂,字澤民,他的父親毛國鎮,就是蘇轍謫江西時的筠州太守。澤民曾至黃州謁軾問學,住過東坡雪堂,親見當時蘇軾窮困的境況;現在做了他的部屬,又眼見他坐擁節旄的氣概。所以蘇軾在《次韻毛滂法曹感雨》詩中,特別重提舊況:「我頃在東坡,秋菊為夕餐。永愧坡間人,布褐為我完。雪堂初覆瓦,上簟下無筦。時時亦設客,每醉笥輒殫。……」這番描寫,有其深意,澤民年輕,似乎有點少年得志的輕狂,所以詩尾用李泌和懶殘和尚煨芋的故事:「悲吟古寺中,穿帷雪漫漫。他年記此味,芋火對懶殘。」出於一個父執輩誠摯的期勉和愛心。 15 簽書杭州節度判官鄭遵彥,字之邵。他是熊本奉命知杭州時帶來的幫手,誰知到任數日,熊又改知江寧,由蘇軾來接手了。遵彥被留在杭州幕府兩年,精勤吏事,幫助很大,蘇軾為此很感謝熊本,詩言:「賢哉江東守,收此幕中奇。無華豈易識,既得不自隨。」遵彥是事母有過人之處的大孝子,蘇軾更是敬重,得到最好的新茶,先送遵彥的母親。 馬瑊,字中玉,荏平人,來得較遲,元祐五年八月始自淮南西路改兩浙路提刑。他是黃庭堅的朋友,很能填詞,唱和甚樂。蘇軾籌議救濟兩浙災傷事,得助很多。 事務工作雖有得力僚佐幫助,但自接事之日起,那一番預籌賑濟、疏導運河等計劃工作,一切皆須自己作主,頗費心力。這年冬天,蘇軾忽患寒疾,告假在家,其時妻弟王箴(元直)和同鄉仲天貺遠從眉山來,秦觀的弟弟秦覯(少章)自京師來杭州,一起住在高齋。蘇軾因病得閒,即在家與元直等作伴,記夜飲云: 元祐四年十月十八日夜,與王元直飲酒,掇薺菜食之,甚美,頗憶蜀中巢菜,悵然久之。 十一月二十八日,蘇軾在假,記夜坐事云: 既雨微雪,予以寒疾在告,危坐至夜。與王元直飲姜蜜酒一杯,醺然徑醉;親執槍匕,作薺青蝦羹,食之甚美。他日歸鄉,勿忘此味也。 王箴送他一副拍板,軾家卻無歌姬。記云: 王十六見惠拍板兩聯,意謂仆有歌人,不知初無有也。然亦有用,當陪傅大士唱《金剛經頌》耳。 蘇軾今已入為近從,出為方面,而他家生活依然淡泊如在黃州;照當時社會習尚,如他這樣門第,竟不蓄養歌姬,是出人意外的事。 蘇軾的寒疾,纏綿了一個多月,至元祐五年(1090)正月,才銷假視事,作《臨江仙·疾愈登望湖樓贈項長官》詞,則身體恢復健康了,湖上春色撩人,不免有點綺思: 多病休文都瘦損,不堪金帶垂腰。望湖樓上暗香飄,和風春弄袖,明月夜聞簫。 酒醒夢回清漏永,隱床無限更潮。佳人不見董嬌嬈,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 同年初夏,他的眼病又發,楊傑送他徑山龍井水,據說洗眼有效 16 ,袁轂送他芎藭和椒。前者藥性行上,治頭腦之疾;後者味辛香,氣下達,可以去濕,髮腳汗。不過他隻眼昏舊疾而已,一般的健康情況還是很好,詩言:「幻色將空眼先暗,勝游無礙腳殊輕。」 隨在蘇軾左右問學的青年人,除秦覯(少章)外,還有一個錢勰的兒子錢蒙仲——穆父時任越州太守,與杭為鄰。 蘇軾自幼養成讀書的習慣,尤其歡喜夜讀。但是秦少章說:「某於錢塘從公學二年,未嘗見公特觀一書也。」如遇撰著或賦詠中須用典故時,則雖眼前爛熟事,必命少章或幼子叔黨諸人檢視原書後,才敢使用。 17 人之為學,本有兩個不同的階段:在第一個階段里,須廣泛吸收前人積累的知識和思想,應自勤讀中求取;到得成熟階段,必須把自己從別人的知見中解放出來,用自己的頭腦,作獨立的思考,然後才能建立自有的創意,發揮自有的感情。這第二個「不觀一書」的階段,正是運用想像力的創造時代,秦少章此一忠實記錄,非常重要。 地方政務繁雜,蘇軾有個很好的治事方法,他把每天要做的事條列在歷紙上,做完的,當晚勾銷,事無停滯,則心裡就很舒坦,毫無牽掛地一覺睡到天明。所以他雖政事叢脞,但是還有餘閒可從詩酒之適。 18 費袞在南宋紹興末年,聽一個九十多歲的老和尚對他說:蘇公游西湖,常命旌旗隨從,出北山路的錢塘門,他自己則帶一兩個老兵,從南山路的涌金門泛舟絕湖而來,在普安院吃午飯,再到靈隱、天竺隨便走走,吏人抱牘相從,到了冷泉亭,他就據案判事,詳研雙方紛爭辯訟,然後落筆如風,判定了積案。公事既畢,便與僚吏痛飲。薄暮,騎馬回城,老百姓夾道來看太守。當時,這老和尚還在寺里做蒼頭,親眼所見如此。 19 蘇軾平常的生活非常簡單樸素,他在湖上督工時,常到祥符寺琴僧惟賢房間去休息。到了,馬上脫巾褫衣,露兩股於榻上,叫虞候(侍僕)替他抓癢。他頭上岸巾,只用一根麻繩壓發。 20 但他也有約客挾伎,縱游湖上的豪舉。王明清《揮麈後錄》說: 姚舜明庭輝知杭州,有老姥自言故娼也,及事東坡先生。雲公春時,每遇休假,必約客湖上早食于山水佳處。飯畢,每客一舟,令隊長一人,各領數伎,任其所適。哺後,鳴鑼以集之,復會望湖樓或竹閣之類,極歡而罷。至一二鼓,夜市猶未散,列燭以歸,城內士女雲集,夾道以觀千騎之還,實一時盛事也。 21 蘇軾興會所至時,常會任性任情,做出非常天真可笑的事來。如晁以道為宿州教授,特意到杭州來看他,那晚,一腳踏進他的書室,只見壁上掛滿了古畫,蘇軾獨自坐在那裡一一欣賞。談到其中一軸鍾隱的《雪雁》,他忽發雅興,要在這畫上題幾個字,但這幅畫軸掛得很高,他用兩張桌子疊起來,親自爬上去取畫(大約他已忘掉可以叫僕人做的),失腳墜地,摔了一跤,幸而沒有受傷,他還哈哈大笑。 22 傳說中有個詩伎琴操,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孩子,頗有捷才。某一杭州通判,自唱秦觀名作《滿庭芳》,誤舉一韻,唱作「畫角聲斷斜陽」時,琴操在旁,便糾正他道:「是畫角聲斷譙門,不是斜陽。」——「門」和「陽」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韻,錯一字則全篇韻腳都亂了。 那人便作難她道:「你可依陽字韻改作一遍嗎?」 琴操毫不為難地接了下來,改得天衣無縫,不輸原作。 據傳,琴操曾侍蘇軾游湖。舟中,軾戲與琴操說:「我作長老,爾試參禪。」隨即問曰:「何謂湖中景?」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琴操答。 「何謂景中人?」 「裙拖六幅瀟湘水,髻挽巫山一段雲。」 「何謂人中意?」 「隨他楊學士,鱉殺鮑參軍。」 「如此意究竟如何?」 琴操不及作答,蘇軾猛拍小桌,脫口道: 「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如此對口問答,不知不覺說到這個女孩黯淡的前途,蘇軾是一片同情,而聰明的琴操則頓時感悟,便求落籍。一說她落籍後,就削髮為尼了。 23 據清人談遷的《棗林雜俎》說:明萬曆十七年於杭州鄰邑臨安縣玲瓏山,發現琴操墓殘碣,為東坡所書,真偽莫辨。現代文人郁達夫曾往游訪,墓在玲瓏山寺之東;他在墓前翻閱新舊《臨安縣誌》,都不見載有琴操事跡,作詩曰: 山既玲瓏水亦清,東坡曾此訪雲英。 如何八卷臨安志,不記琴操一段情。 詩意似言東坡曾赴臨安訪問琴操,不知所據,記此聊存一說而已。 杭州是東南交通要會之地,往來的朋友很多,如福建路轉運判官曹輔(子方),先後提點兩浙刑獄的楊傑(次公)、王瑜(忠玉),知越州的錢勰等,以及很多老友如文勛(安國)、杜介(幾先)、徐大正(得之)、張天驥和賈收(耘老)也都跟他到杭州來了,共享湖山,留連詩酒,好客的蘇軾,應有「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的快樂。 蘇軾再度來杭,前後相距十五六年,人事情況已有顯著的不同。第一,同僚間觥籌交錯的機會,不如第一次來作通判時熱鬧。現在做通判的袁轂,便有過這樣的抱怨: 東坡倅杭,不勝杯酌。部使者知公才望,朝夕聚首,疲於應接,乃號杭倅為「酒食地獄」。後袁轂倅杭,適郡將不協,諸司亦相疏,袁曰:「酒食地獄,正值獄空。」傳以為笑。 24 一個人的生命中,十五六年,已是一段甚長的時間。蘇軾再度來杭,不免有「湖山依舊,人事全非」的感觸。當年過從的舊侶,忽然都已不見,現在相與的,大多是些年輕後輩,使這半老的詩人太守,有忽驚年華老去的悲哀。 蘇軾蒞杭之初,重遊湖上,題名作記云: 元祐四年十月十七日與曹晦之、晁子莊、徐得之(大正)、王元直(箴)、秦少章(覯)同來,時主僧皆出,庭戶寂然,徙倚久之。 餘十五年前,杖藜芒履往來南北山,此間魚鳥皆相識,況諸道人乎?再至惘然,皆晚生相對,但有愴恨。 人到中年以後,朋舊逐漸凋零,訃音倏至,誰也禁不住要既悲逝者,行自念也。 元祐五年(1090)二月,他的老友李常、孫覺都先後逝世,使他發出「早知身寄一漚中,晚節尤驚落木風」的悲嘆。十月原在真定河東治邊的老友滕元發(達道)忽又薨逝,蘇軾感念金山的舊遊,恍如昨日,而今卻已幽明異路了,不禁老淚縱橫,用張方平的名義,替他寫了墓誌。 元祐五年春,仲天貺、王箴都要回眉山去了,秦覯也要回家探親,作《太息》一篇送少章;作六言絕句五首送天貺、元直,茲錄其二: 三人一旦同行,留下高齋月明。 遙想扁舟京口,尚余孤枕潮聲。(《送別三人》) 更欲留君久住,念君去國彌年。 空使犀顱玉頰,長懷髯舅悽然。(《送王箴》) 五 方外交 西湖僧寺之多,殿宇相望,蘇軾自言:「吳越名僧與余善者十九。」亦是事實。但看他在杭州兩年,相與往來的方外之交,確是不少;而且往還之多,也許甚於士大夫間的交遊。這似乎不是偶然的現象。 十八年前,他第一次到杭州任通判,人地兩疏,歐陽文忠公特地為他介紹西湖詩僧惠勤。到官三日,蘇軾就冒著臘月嚴寒,往孤山訪晤,抵掌深談,交契非常。 25 此番重來杭州,惠勤雖然已死多年,蘇軾下車之初,仍然首訪孤山,為要往拜文忠遺像。惠勤的弟子二仲告訴他說: 「這僧舍里本無泉水,在您來之前數月,忽在講堂後面,孤山腳下,流出一注甘潔的清泉來。我們即在這地方鑿岩架石為室,只待您老為它題個名字。」 「歐公晚年自號六一居士,我們為紀念他,就叫六一泉好了。」蘇軾說。 唐宋時代的孤山,林木深蔽,其中樓閣參差,有如仙境;山後則花圃羅列,幽美居全湖之最,而六一泉即在此山之麓,地當現在的西泠橋堍。蘇軾為作《六一泉銘》,並於泉後鑿石作室,名曰「東坡庵」。 孤山建一智果精舍,蘇軾邀約參寥從於潛天目山來住持該院。參寥上人雖然籍屬於潛,但他自認杭人,時有鄉思,所以蘇軾招之以詩說: 漲水返舊壑,飛雲思故岑。 念君忘家客,亦有懷歸心。 ………… 智果精舍只是三間新造的僧寮,起建於元祐五年,屋宇雖小,而景物幽寂,似是蘇軾特意為詩僧參寥所造。 到蘇軾快要交卸時,智果院裡忽然也發現有一泉,出自山岩縫石間,甘冷宜茶。元祐六年二月寒食後一日,蘇軾帶了他的朋友王瑜(忠玉)、張璹(全翁)從孤山坐船來向參寥告別,參寥汲泉鑽火,烹黃蘗茶饗客,並且告訴大家,這是院內新發現的一注泉水。蘇軾忽然想起七年前,在黃州,夢與參寥吟詩,有「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之句,當時不能解說泉如何新法,不料這個夢兆,卻都應驗於今日。座中人聽他講說這節故事,都悵然有事皆前定,各懷知命無求之感。蘇軾名之為「參寥泉」,作《參寥泉銘》。 蘇軾為杭州通判時,祥符寺可久、垂雲、清順三僧,都是他的詩友,現在似已只剩清順一人,住持葛嶺壽星院。 清順所居曰藏春塢,門前有兩株巨大的古松,松樹上盤絡得滿滿的凌霄花。這和尚年紀老了,常在樹下打瞌睡。有一日,蘇軾摒去騎從,獨自去藏春塢看他,一路上松風騷然,落花滿地,至,則清順正在樹下晝寢,手指落花,乞蘇軾作一韻語,為賦《減字木蘭花》: 雙龍對起,白甲蒼髯煙雨里。疏影微香,下有幽人晝夢長。 湖風清軟,雙鵲飛來爭噪晚。翠颭紅輕,時上凌霄百尺英。 這年春天,壽星院垂雲亭所種的新茶可采了,清順知他愛茶,特來相贈。春暖花開了,清順又以詩代簡,邀他去賞花,可惜蘇軾因病,錯過了花期。 西湖北山多竹,孤山、葛嶺又都在比較靜僻的北山路上,所以蘇軾偕友游湖,最常去的是壽星院和智果精舍,訪的是清順和參寥,詩曰:「……雲深人在塢,風靜響應谷。與君皆無心,信步行看竹。竹間逢詩鳴,眼色奪湖淥。百篇成俯仰,二老相追逐(指同游的王瑜與張璹)。故應千頃池,養此一雙鵠(指清順與參寥)。」 五年夏日游壽星院,有詠寒碧軒詩,為後人評價甚高的一首名作,說它「初若豪邁天成,其實關鍵甚密」,句句扣著「寒碧」二字 26 : 清風肅肅搖窗扉,窗前修竹一尺圍。 紛紛蒼雪落夏簟,冉冉綠霧沾人衣。 日高山蟬抱葉響,人靜翠羽穿林飛。 道人絕粒對寒碧,為問鶴骨何緣肥。 蘇軾愛竹又好茶,而植茶在宋代為寺院經營事業之一。西湖群山如寶雲山產者為寶雲茶,下天竺香林洞產者名香林茶,上天竺白雲山產者名白雲茶,軾詩所謂「白雲山下雨旗新」者是也。壽星院垂雲亭茶,產量甚少,更負盛名,清順每以新茶相贈。蘇軾方外之交多,茶的供應不絕,詩謂「妙供來香積」,即是指此。 和尚中不乏精研茶道者,更特別「設茶」招待。 蘇軾重來杭州之初,那年歲暮,往游落星寺。南屏寺僧謙師,遠從南山趕來,為他「設茶」。謙師是湖上茶道名手,據他說:「此事得之於心,應之於手,非可以言傳學到者。」蘇軾深感其意,作詩相贈。 壽星院也有個梵英和尚,葺治堂宇,精潔無比,烹茶供客,芳洌異常,飲後齒頰生香,與一般的茶味不同。 蘇軾問他:「這是新茶嗎?」 「烹茶,必須新茶舊茶配合了用,香味才透得出來。」 這使蘇軾連帶想起,有個懂琴藝的人曾經對他說過,琴之製作,不滿百年,桐木的生意尚未絕滅,故其緩急清濁,還會與氣候的晴雨寒暑相感應,所以琴以古者為貴。此理與梵英所言,茶須新舊相交,香味始見,其理正同。 27 蘇軾另有一個特別嗜好,就是蜂蜜。他在黃州時曾經用蜜釀酒,頗自得意,其實是失敗的釀造。這次到杭州來,遇到了同好的和尚——仲殊。 這個和尚,是個傳奇人物。 仲殊俗姓張,名揮,安州進士,但他風流成性,遊蕩不羈,他的夫人恨透了他,在食物中投了毒藥要害他,幾乎中毒而死,食蜜得解。醫生警告他,若再食肉,毒發不可救,他從此看破紅塵,出家做了和尚。 28 仲殊為承天寺僧時,蘇軾與之相識。蘇軾說他做詩,落筆很快,而又工妙絕時,如所作過潤州絕句,實甚清麗: 北固樓前一笛風,斷雲飛出建昌宮。 江南二月多芳草,春在濛濛細雨中。 仲殊雖已為僧,卻余習不改,歡喜作艷詞,有《寶月集》,今已不傳。所以蘇軾作《次韻仲殊雪中游西湖》二首中,還調笑他道: 禪老復何為,笑指孤煙生。 我獨念粲者,誰與余目成。 此時仲殊在杭州,已經辟穀,但吃蜂蜜,所以蘇軾叫他「蜜殊」,說他的詩是從百花釀成的蜂蜜中化出來的。 據陸游的伯父說,仲殊所吃食物,不論豆腐、麵筋之類,一律要在蜜中漬過,他人都不能下箸,只有蘇軾可與之共餐,而且吃得津津有味。 29 軾作《安州老人食蜜歌》,說: 東坡先生取人廉,幾人相歡幾人嫌。 恰似飲茶甘苦雜,不如食蜜中邊甜。 蘇軾引用佛典:「佛言:譬如食蜜,中邊皆甜。」這是他經驗人生的感喟。世俗朋友還有是非愛憎,利害關涉,不如方外之交,完全超脫於凡塵濁障之外,純情可喜。 吳越諸僧中,蘇軾最敬重二老:一是現在明州阿育王山廣利寺的方丈大覺禪師懷璉;二是本在天竺,現已退居龍井的辯才,他是禪門臨濟宗的一代宗師。 皇祐年間,懷璉為廬山大德,詔往京師住持十方淨因禪院。仁宗召對化成殿,問佛法大意,奏對稱旨,賜號「大覺禪師」,並賜龍瑙缽盂一個給他。懷璉當著皇帝使者的面前,將這缽盂燒了,對使者說:「我們崇奉佛法的人,穿壞色衣,用瓦鐵器盛食物,此缽不是我們佛門弟子用的。」使者歸奏,仁宗大為嘉嘆,親筆寫頌詩十七篇賜他。懷璉後在廣利寺起造宸奎閣,即為奉藏仁宗御書之所。蘇軾為寫《宸奎閣碑》,還再三寫信叮嚀,要如何製作碑石,方如古制,十分鄭重。 30 蘇軾一到杭州,即以張方平所遺鼎甗獻寄贈懷璉,作《大覺鼎銘》,借致敬意。後來聽說大覺為小人所讒,幾乎不能安居於阿育王山,大為驚憂。四明太守本是王汾(彥祖),為蘇軾的同年,不巧甫於四年十一月調職離去,接任者王文淵似不相熟,所以只得寫信託趙令畤轉達,函曰: 育王大覺禪師,仁廟舊所禮遇。嘗見御筆賜偈頌,其略云:「伏睹大望禪師」,其敬之如此。今聞其困於小人之言,幾不安其居,可嘆,可嘆!太守聰明老成,必能安全之。…… 其時大覺禪師已經八二高齡,宸奎閣落成未久,元祐六年正月,他就圓寂四明了。 辯才法師與蘇軾兄弟,有二十年以上的交誼。軾之次子蘇迨且是皈依在辯才座下的弟子。沈遘知杭州時,命他住持上天竺法善寺,經他竭力經營,弘開法宇,增屋幾至萬間,重樓傑閣,冠於浙西。 蘇軾重來杭州,辯才早自上天竺,過風篁嶺,退居龍井之壽聖寺,不再出山了。 龍井,本名龍泓,又名龍湫,有一山泉出自石罅,甃為方池,中生赤蜥蜴,寺僧以為小龍。據秦少游所作《龍井記》:「地當西湖之西,浙(錢塘)江之北,風篁嶺之上。深山亂石中之泉,蟠幽而踞阻。嶺之左右,大率多泉,龍井,其尤者也。」 31 山上一路蒼松翠竹,並以產茶聞名四海,風物幽靜無比。 這時候,辯才法師已是八十高齡的人了,但是神閒氣靜,精力猶甚矍鑠。蘇軾常常屏去隨從,入山與老師坐談終日,有忽爾跳出塵網的舒坦。 蘇軾往訪龍井,辯才親自送出山門,兩人話興正濃,不知不覺間翻過了龍井後山的風篁嶺。此嶺高越西湖群山,路徑最為深峻,漫山皆竹,故俗稱莨簹嶺。 辯才自從退居龍井後,十餘年間,從來不曾出過此一山區,這次,不知不覺間過了風篁嶺,左右驚曰:「遠公復過虎溪矣!」辯才顧謂蘇軾道:「杜子美不是曾經說過『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嗎?」 32 後來,鄉人就在此嶺上建了一亭留念,名曰「過溪」,亦曰「二老」,都是用的廬山慧遠法師與陶淵明虎溪三笑的故事。 自此一別後,翌年(元祐六年,1091)九月,辯才法師無疾而逝。其時蘇軾已在京師,命參寥代為致祭,要作《龍井辯才師塔銘》,自知談佛不如其弟,特地叫蘇轍執筆,此文今見《欒城集》中。 宋朝制度,知州對於轄屬寺廟,有絕大的監管權力,也負有處理寺廟重大事務的責任,蘇軾對於甄選僧官,頗具魄力。 徑山寺的住持僧死了,照該寺祖師成約,後世甲乙輪值,從無例外。蘇軾認為繼任人應于山門內選用有德者,祖師成約,毫無意義。他便徑以知州權力,派僧維琳嗣事。寺廟隱藏多方面的勢力,這種破壞傳統的舉措,很多人不敢做的。起初,部分僧侶心甚不服,嘖有煩言,經過一段時間後,心悅維琳的人日益加多,蘇軾高興得嘆口氣道:「今則大定矣。」(《東坡志林》) 若干年後,蘇軾易簀時,臨終及送的朋友,只有維琳長老和晚輩錢世雄二人。 九曜分支的南屏山,慧日一峰,巍然獨聳,山麓有淨慈寺,為五大叢林之一,西湖十景中的「南屏晚鐘」即是淨慈寺山門外鐘樓的鐘聲。 淨慈方丈圓照禪師請叢林中有名的高僧善本法師來為本寺上座,設堂講經。杭州僧俗,奉事甚謹,他也戒律森嚴,信眾非齋戒沐浴,不敢隨便登他的禪堂。蘇軾認為他既屬禪宗,就不該如此裝模作樣,注重形式,決定開他一個玩笑。一天,蘇軾故意帶了伎女闖進他的講堂。善本見了,自然不免慍形於色,只因他是太守,不便發作。蘇軾作《南歌子》一闋,命伎在禪堂上大師面前唱將起來: 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 33 ?借君拍板與門槌,我也逢場作戲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皺眉。卻愁彌勒下生遲,不見老婆三五少年時。 佛教中的禪宗,講究的是明心見性,要在自由解放的精神里,求取心靈的頓悟,不像律宗那樣注重戒律的形式。淨慈是禪寺,善本是禪師,所以此歌首問襲盧陂長老問延沼禪師語,問他「師唱誰家曲?傳承哪家的宗風?」實在有點挖苦的意思。 善本對此,無可奈何,只得為之破顏一笑。於是,蘇軾高興得大嚷道:「今日參破老禪了。」 元祐五年(1090)八月,旨召善本赴京住持皇族家廟的法雲寺,杭州的信眾認為善本一去,淨慈僧俗一定會跟著星散。蘇軾認為未必,他就邀約越州的楚明長老來接掌淨慈寺。後來事實證明,法眾非但未散,反而增多至五千餘人。 一個地方長官,每天有堆積如山的案牘待他判行,每天有多少無聊的人事要他應付,蘇軾之所以「欲將公事湖中了」,無非要借清淨的環境,做冷靜的判斷。 蘇軾暇日,寧願到西湖群山寺院裡,和世俗利害無關的僧侶談禪說詩,亦不過求取心情輕鬆,洗滌塵俗而已。 我們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藝術家氣質特重的智者,必須在有限範圍內,與凡俗隔離,置身於利害得失之外,但卻又抱持著一腔入世的熱情,與無怨無悔為民服務的真誠。 六 救災和水利 元祐五年(1090)六月初,蘇軾讀邸報,知朝廷因各路旱災,內出手詔兩道,廣徵言事。他便於同月初九日,懷著悲憫的心情,就地方所見病民的弊政,奮筆疾書《應詔論事狀》。 他首先說:陛下即位改元,於今五年,已經三出此言。雖聖人不惜罪己,而臣子實不忍聞。因是出守外服,不能盡知朝政,所以只能就親眼目睹的人民疾苦,州縣官吏日夜在做那些傷殘人民肌體,離散人民父子,破壞老百姓的生業,為國家斂怨而又毫無裨益國家財用的四事: 一、人民現欠市易被籍納的產業,朝廷准許給還或收贖,而有司另創籍納折納法,使十之八九,不能還贖。 二、積欠鹽錢,朝廷已許照產場本價歸償,余俱除放,但提舉鹽事司官執文害意,謂非貧乏,不在此數。 三、登極大赦前人戶以產當酒的欠款,應該只納官本。 四、元豐四年揀選剔除的上供和買絹,抑勒配賣與民,不住地鞭笞催繳,請依今年四月九日聖旨除放。 狀末言:「以上所有四事,伏乞出敕施行,若有一件不如所言,臣甘服罔上誤朝之罪。」 不料進呈此狀後,經過一百零八天,杳無音訊。蘇軾於九月二十七日上狀查問,直至六年一月才接到尚書省札子,方知三省並未進呈,甚且說:「不曾承受前狀。」事情揭穿後,三省同奉聖旨,令別具呈奏。蘇軾於同月九日即上《繳進元祐五年六月應詔所論四事狀》,為時已經拖過半年多了。而且,即使這是奉旨補呈之件,仍如石沉大海,渺無下文。 元祐後期的政事,已經顢頇到了這種程度,官僚只會爭奪權位,粉飾太平,對於生民的疾苦,不但漠不關心,甚至是他們的忌諱。太后詔求直言的結果,竟然如此,史言「元祐之治」,亦不過爾爾。 旱荒的善後救濟工作,剛剛放下,而元祐五年之初,浙西數郡,忽又大雨成災,太湖泛濫,淹沒兩岸的農田,災害的情勢,甚於去年的乾旱。太湖區域是兩浙主要的產米地區,太湖一鬧災荒,兩浙的糧食全都失了調劑,來年的饑荒,是可以明顯預見的。 蘇軾早於七月十五日就首上《浙西七州災傷狀》。他說,今年春夏之交,雨水調勻,浙人舉債播種,力事農作,原來希望今歲能夠豐收,彌補去年的災荒。不料一場淫雨風濤,全部沖光。他叫將官劉季孫往蘇州沿路勘訪,不單是豪雨成災,又多大風,鼓動潮浪,沖壞堤堰,水勢泛濫的範圍一擴大,就更不可收拾了。湖州水入城中,民家浸水尺余,受災更重。轉運判官張璹自常、潤回來,親見吳江、平望、八尺間,合家田苗沒在深水底里,父子聚哭的慘象。 繼說:「救災恤患,尤當在早,救之於未飢時,用物約而所及廣。」何況,「去年之災,如人初病;今歲之災,如病再發。病狀雖同,氣力衰耗,恐難再持」。所以他請求朝廷行下戶部及本路轉運提刑、兩路鈐轄司及早相度準備,於秋冬間不惜高價,多糴常平米,以便明年平糴救荒。 十日後,即七月二十五日,續上第二狀。 蓋因拜發第一狀後不過六天,忽又風雨大作,一連數日,晝夜不停。蘇軾於風雨聲中,繞室彷徨,恍如眼見州民男婦老幼在一片汪洋中,被狂風豪雨所摧殘,老百姓的產業和作物,被大水所吞沒,一陣陣戰慄呼號的聲音似從耳邊響起,他推窗望雨,憂心如焚,不管前狀之發,不過數日,忍不住於七月二十五日,又挑燈夜起,手寫第二狀,如言: 前乞下戶部及本路提轉鈐轄司相度,未蒙施行。本月廿一至廿三日,晝夜大風雨;二十四日雨稍止,至夜復大雨。料蘇、湖等州風濤所損,必加於前,若不早作擘劃,必有流殍之憂。 如這類事,在後來台諫官的彈章中,指他虛報災情,都是罪狀。 蘇軾一面奏報朝廷,一面再以私人名義,分函有關地方監司守令,勸他們廣糴備災,合議救災方策,等等。如《寄新任秀州太守胡深父書》云: 浙西數郡,例被霪雨颶風之患,而秀之官吏,獨以為無災,以故紛紛至此。公下車,倍加綏撫,不惜高價廣糴,以為嗣歲之備。憲司行文,欲收糴米,此最良策,而榷戶專斗所不樂,故妄造言語,聰明所照,必不搖也。 救災恤傷,提刑司是主管單位。當時兩浙提刑馬瑊(中玉)初自淮南路調來,蘇軾迫不及待,要和他覿面商討。函招不至,他只好寫信給他的老朋友越州太守錢勰,代他促駕。書言: 浙西諸郡,水潦既甚,而七月二十一、二、三三日,大雨暴風,幾至掃盡。災傷既不減去歲,而常平之備已空,此憂在仆與中玉。事有當面議,不可以尺書盡者,屢以此意招之,絕不蒙留意雲。冬初方過浙西,雖子功旦夕到,然此大事,得聚議乃濟,數舍之勞,譬如來一看潮,亦自佳事。試告公以此意勸之,勿雲仆言也。 事隔一個月後,災勢已成,缺糧的情形已很嚴重,價亦高漲,九月初七始奉旨將此案交由都省關牒本路轉運提刑司相度施行。 蘇軾焦急不堪,認為現在再從調查開始,時已不及,而且事情交到這班本位主義的官僚手裡,調查也不會確實,上狀力爭說: ……深恐轉運司官吏,職在供饋,所有寬減額斛,難於自言,伏乞聖明以一方生靈為心,決自聖意,指揮三省更不下有司往復勘當施行。 蘇軾先在本州價購糧米,歷時一月,無人赴倉賣米;原想提高收購價格,卻怕刺激糧價上漲,而且進價太高,官本遂重,明年出糴為難。所以唯一希望,只能請求朝廷,准向年成豐熟的近便州軍購糧五十萬石,儲為明年平糴救濟之用。此項購糧的經費,則可以從本路常平錢項下撥償。 ——這第二狀(相度準備賑濟第二狀),是九月十七日拜發的。 四天後的二十一日,續上第三狀,控告提刑司吝惜兩三錢,不肯遍行公文,禁止抑價收購。抑價收購,必然買不到米,他舉例說:指揮杭州依舊作斗米七十文收糴,亦不過糴得三萬餘石,其餘轄屬諸郡,也不敢有違,聞得蘇、秀出米地方,現今不過糴得二三萬石。照此情形,本區收購存糧,現在已經不易,務請詔下於收成好的近便州軍糴買五十萬石,儲備救濟來年饑荒之用。 到元祐五年(1090)的十一月間,蘇軾七月間所上浙西七州災傷狀才蒙聖旨行下,令發運司兌撥錢一百萬貫,趁時糴買斛斗封樁,準備移用,余依所奏施行。然而,發運司官吏奏稱:淮南江東,米價高昂,不肯收糴。蘇軾痛心疾首地叫喊道:「使聖主已行之命頓成空言,饑民待哺之心,中途失望。」(《再乞發運司應副浙西米狀》)但是官僚政治的本位主義牢不可破,再怎樣力竭聲嘶地呼籲,也是徒然。 十一月下旬,蘇、湖、杭、秀等州的米價開始上漲,官價糴購計劃顯然已經行不通了。蘇軾清查杭州義倉存米四萬餘石,遇上災荒年份是准許俵散的。蘇軾上相度賑濟七州第四狀,就在報告他的計劃:「開春米價增漲,即將義倉常平米賤價出糶,則一郡之民,人人受賜。所收錢並用填還常平所虧官本。仍下浙西諸郡,依此體例施行。」——這是他職權範圍之內可以做的事,雖區區四萬石,還不足原定賑濟所需的十分之一。 蘇軾與水有緣,他在杭州,十足只有一年半的時間,疏運河,築堰閘,治六井,開西湖,最後還遇上一場遍及所轄七州的大水災;他的最大政事,幾乎無一不是與水有關。及至六年二月,已經有內召為吏部尚書的消息時,他還在孜孜兀兀地和同官商討、勘察、計劃於錢塘江上流的石門,開一運河,以避浮山之險。 錢塘江為天下之險,而浮山是險中之最。浙東溫、台、明、越諸州往來者,雖從西興直渡杭州,可以不涉浮山,但自浙東的衢、睦、處、婺,皖之宣、歙,贛之饒、信及福建路八州往來者,都須從龍山進出,因為江灘水淺,必須候潮水來時,方能乘潮而行。 浙江潮自海門東來,勢如雷霆,浮山峙立江中,與魚浦諸山犬牙交錯,擋住了奔騰的潮水,亂了流勢,洄漩怒射,狀如鬼神。往往在深水中忽然湧出十數里的陵阜,旦夕之間,又忽然消失了。縱使是熟練的船老大、潛水夫,也不能預測航道的深淺,冒險乘潮行駛的船隻,就無法逃避翻覆的命運,每年溺沒人貨,不計其數,公私坐視,無可如何。 衢、睦等州,地曠人稀,糧食生產不足,仰賴蘇州、秀州運米到桐廬,散銷各地;而杭州一帶居民所需燃料(薪炭),都取給從上江運來:兩者都因浮山之險,覆溺阻礙之故,數州的柴價米價都較別處為貴。 其時有個前任知信州軍州事的侯臨(敦夫),為葬生母於杭州的南盪,往來江濱,注意到這個問題,乘便實地考察地形,訪問當地的父老和船家,反覆研究,寫成一本《開石門河利害事狀》,送請蘇軾參考。 蘇軾根據侯臨的建議,邀集前任轉運使葉溫叟、兩浙轉運判官張璹、創議人侯臨以及張弼等同往江上,實地踏勘,再經共同商討,擬定開石門河的計劃: 從浙江上游,地名石門的地方開始,沿山向東,利用斥鹵棄地,開鑿一條運河,引入錢江及雞谷諸水,凡二十二里,通至大江。 再沿江築岸,面對潮水來向用石塊砌築;潮水不及之處,用竹子築成泥岸,約八里長,到達龍山的大慈浦。 從大慈浦北折,抵小嶺下,鑿嶺六十五丈,通達嶺東之古河;將古河稍加浚治,東南行四里許,即至龍山閘,與運河相銜接。 此河開鑿完成,即可永遠迴避浮山之險了。 計劃既定,即派觀察推官董華估計所需工料,預算全部費用為錢十五萬貫,用捍江兵及諸郡廂軍三千人,兩年可以完工。 蘇軾遂上《乞相度開石門河狀》,附呈侯臨所撰《開石門河利害事狀》一本,董華《預計合用錢物料狀》一本,地圖一幅,請求朝廷命令本路監司派官共往勘驗,如所言不妄,請由朝廷支賜錢物,即派侯臨督辦這一工程。石門河開,不但可以救活無窮的性命,完惜不貲的財物,更利於數州柴米運銷的流通,使田野市井,同歌聖澤。 此次「相視新河」一行中,張弼有詩,蘇軾次韻 34 說: ………… 我鑿西湖還舊觀,一眼已盡西南碧。 又將回奪浮山險,千艘夜下無南北。 坐陳三策本人謀,惟留一諾待我畫。 ………… 蘇軾在杭,興作水利工程三項,都由博採眾議而成,認為自己不過「畫行」而已。即使在上報朝廷的奏疏中,他也一一陳明計劃創議者是誰,監工督役者的現職和姓名,不論官職如何卑微都不抹殺他們的勞績。長官不攘功,足以使人人樂於效命,使一切人才皆得出頭。看似一個起碼的條件,但是古往今來官僚社會中具有這種氣度的人,似乎也不多見。 前狀是二月上旬拜發的,但至同月二十八日,京師詔下蘇軾以翰林學士承旨召還了。蘇軾當將此事,寄望於他的後任林希會來實施,不料朝廷倒是准了他的奏請,而林希卻聽信小人讕言:「今鑿龍山姥嶺,正犯太守身。」竟將此一關係人民生命財物安全的航運工程計劃,束諸高閣了。 35 蘇軾應召還京,特意繞道蘇州、湖州、常州一帶水災嚴重的地區,親自考察太湖、松江一帶,但見水波浩淼,無異成了大海。 江南地區的水患,由來已久,仁宗朝的名臣范仲淹,最先提出治水的方略,但未觸及泛濫之根本原因;熙寧年間,王安石用郟亶的治田說,為大地主們猛烈反對而罷;蘇軾做杭州通判時,曾往湖州督察松江堤防的改修工程,對這問題,有過研究;今次再度考見泛濫的實況,認為這樣浩大的水勢,絕對不是數月霪雨所能造成,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出口淤塞,若能海口通暢,吳中即無水患。 松江海口之所以淤塞,是由於慶曆以來,江上行船,改用陸挽,陸挽必須先築挽路,建長橋,植千柱於水中,公私漕運雖然稱便一時,但是挽路侵占江面,橋柱阻留泥沙,於是松江漸次淤積,海口終於扼塞,大水不能入海,一定會在沿江兩岸泛濫成災。 習用的長橋和挽路,固然不能廢去,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即開鑿舊橋外的挽路,另築千橋,橋拱各加大為兩丈,使松江的水流能夠加速通過;然後公私協力浚渫海口,如此則江水有力,泥沙不再沉積,而水患也就少了。 蘇軾聽說常州宜興縣進士單諤 36 ,頗精水利之學,特別向他請教。單諤面陳所撰《吳中水利書》一卷,蘇軾細讀後,認為確有精闢獨到的見地,所以到京後,上《論三吳水利狀》,即將單氏原書隨狀進呈。 蘇軾說,三吳水利的重要,在於兩浙之富,為國家財政所依恃,每年漕運京城米一百五十萬石,其他賦稅供饋,不可勝計,如果聽任它十年九澇,必致公私凋弊。乞朝廷將此狀和單著一併發交本路監司,躬加按察;或差懂水利的幹練官吏,認真研考這個計劃,詳陳利害,商討進行。 蘇軾水學,是綜合范仲淹的治水說與郟亶的治田說,兩者加以折衷而成論,後世專家們的批評,認為並無太大的創見。其實,蘇軾的研究只為實用,此來眼見太湖沿岸,田莊盡成澤國的悽慘景象,即使他已身返廊廟,重歸玉堂了(奏狀於元祐六年七月二日),依然寢食難安,亟望朝廷能夠飭令地方,做好這件解決百年來江南水患的疏導工程。不料此狀奏上後,仍為群小所彈,宰執所格,當時並不果用。直至數百年後,明人治三吳水利,卻從蘇集中檢得這份資料,認為有用,付諸實施。蘇軾為政論學的實用精神,不是高談闊論的後人所能菲薄的。 七 奉召還朝 宋自開國以來,厲行中央集權制,所以士大夫社會的觀念中,一向重京卿而薄外官;京卿得罪者常外放州郡,視為責降,幾成通例。蘇軾初至杭州,不知底細的陳傳道,寫信來安慰他的「不遇」,蘇軾大為不安,復書言: 來書乃有遇不遇之說,甚非所以安全不肖也。某凡百無取,入為侍從,出為方面,此而不遇,復以何者為遇乎? 儘管蘇軾自己,有此不同流俗的胸襟,可是宣仁太皇太后卻也並不同此想法,她是在極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准了蘇軾乞放外郡的請求,心裡抱著滿腔遺憾,無時不在考慮彌補。 蘇軾一離京城,元祐四年六月即除蘇轍為吏部侍郎;三天後,改翰林學士;不久,又命權兼吏部尚書。縱然說蘇轍自有進用的條件,但是晉升的速度那麼快,時間又排得那麼湊巧,令人不得不信,這未始不是太后的彌補手腕。 元祐五年(1090)正月,距蘇軾蒞杭不過半年,范祖禹即疏請召軾還朝,以為在中樞政治的重要獻替上,不能沒有像他這樣一個耿直敢言的大臣。疏言: 臣伏見蘇軾文章,為時所宗,名重海內。忠義許國,遇事敢言,一心不回,無所顧望。然其立朝多得謗毀,蓋以剛正嫉惡,力排奸邪,為王安石、呂惠卿之黨所憎,騰口於台諫之門,未必非此輩也……伏望聖慈早賜召還,今尚書闕官,陛下如欲用軾,何所不可? 然而其時杭州正在災荒之中,蘇軾勠力從事於救災工作,不便中途換人,只得暫時擱置一下。五月間,遂有再除蘇轍為御史中丞的詔命。 這次詔命,系由宮中直接以中旨頒發,出於太皇太后的宸衷獨斷,事先未與宰執商議,因此引起自宰相以次,滿朝的不悅。 不但宣仁太皇太后如此惓惓於蘇氏兄弟,而年方十五,尚未親政的哲宗皇帝,也很惦念這位曾任侍讀的老臣。據王鞏說,蘇軾自杭召歸途中,曾親口告訴他說:在杭時,一日,宮裡派中使下來,交代公事既畢,地方監司官集合在望湖樓上公宴餞行。席終,他遲不動身,問蘇軾道: 「某未行,監司莫可先歸。」 諸官告退,他密語蘇軾道: 「某出京師時,往辭官家,官家說:辭了娘娘再來。某往辭太后殿,復到官家處,引某至一柜子旁,出此一角,密諭曰:賜與蘇軾,不得令人知。」 取出來的賜物,是茶一斤,封題皆是御筆親書,蘇軾趕忙寫了札子稱謝,托他代為進呈。 說完這個故事,蘇軾慨然言道: 「且教子由伏事娘娘,我小使頭出來,自家門打一解。」 37 元祐五年底,太皇太后兩次面諭執政,要召蘇軾還朝。翌年正月,就有召軾為吏部尚書的消息。 蘇軾聞訊,大為惶惑,因為范袓禹上年曾經論薦,所以復函淳父說: 奉書不數,愧仰可知。辱手教,且審起居佳勝為慰。某凡百粗遣,聞天官之除,老病有加,那復堪此。即當力辭乞閒郡爾。側聆大用,以快群望。未間,千萬以時自重。不宣。 同年二月,朝廷以劉摯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以蘇轍為中大夫守尚書右丞。 太皇太后這次徑擢蘇轍居輔政之地的詔命,便沒有以前幾次那樣順利了,命下中書,右司諫楊康國拒不書讀,奏曰: 轍之兄弟,謂其無文學則非也,蹈道則未也。其學乃學為儀秦者也,其文率務馳騁,好作為縱橫捭闔,無安靜理。陛下若悅蘇轍文學,而用之不疑,是又用一王安石也。轍以文學自負,而剛狠好勝,則與安石無異。 其言與反對派向來所說的無異,指三蘇是蘇秦、張儀的策士之學,毫無新鮮內容。章上,不報。改詔范祖禹書讀行下。 太皇太后的旨意,雖然貫徹了,但蘇氏弟兄之為朝臣側目的情勢,也益發深重了。 正月間,原擬召蘇軾為吏部尚書,即前函所說的「天官之除」,後來既任命了蘇轍為尚書右丞,兄弟同朝執政,總有不便。所以,二月二十八日詔下杭州,就改為以翰林學士承旨召還了。 蘇轍對於尚書右丞這一新命,內則不敢超遷於老哥的前面,外則凜懼於同僚的忌嫉,連上四狀,辭不接受。狀言: 伏念臣幼無他師,學於先臣洵,而臣兄軾與臣皆學,藝業先成,每相訓誘。其後不幸早孤,友愛備至,逮此成立,嘗兄之力也。 頃者,兄弟同立侍從,臣已自愧於心。今茲超遷,丞轄中台,與聞政事,而臣兄軾適自外召還,為吏部尚書,顧出臣下,復以臣故,移翰林承旨,臣之私意,實不遑安。況軾之為人,文學政事,過臣遠甚,此自陛下所悉,臣不敢遠慕古人,內舉親戚,無所迴避。只乞寢臣新命,若得與兄軾同備從官,竭力圖報,亦未必無補也。 蘇轍求與老哥一同退守侍從,使與現實政治權勢,保持一個相當的距離,確實是個比較安全的處置。無奈太皇太后之重用蘇轍、召還蘇軾,用意本在牽制執政,所以仍然詔示不許。 蘇軾在杭州奉詔,也立即奏請辭免翰林學士承旨,拜發了第一狀。他的立場,亦是親嫌理應迴避,如言: ……竊睹邸報,臣弟轍已除尚書右丞。兄居禁林,弟為執政,在公朝既合迴避,於私門實懼滿盈……伏望除臣一郡,以息多言。 將來接替知杭州事的,是蘇軾的老友,與他同應開封舉人試,在仕歷上亦步亦趨的林希(子中)。他以天章閣待制知潤州,調知杭州。蘇軾很高興林子中來接他的手,有許多地方未完的心愿,希望子中能來完成。 蘇軾奉詔還朝,杭州是無法留戀的了。一向樂觀的他,以為既有蘇轍在朝輔政,而他的處境,太皇太后也很明白,只要表示堅定的心,請求再行外放,應該是沒有問題的,所以他心裡還很輕鬆。 不過,杭州的朋友,西湖的山水,即使是堤邊的一草一木,行路的男女老幼,處處都似連繫著感情的脈動,一時真不容易放開。所以,自有內召消息以來,蘇軾湖上漫遊的行腳,更加勤快了。 二月,杭州的天氣,還是春寒料峭的時候,福建路轉運判官曹輔來了,陪他雪中游湖。過些日子,龍山真覺院的瑞香花開了,他們又一同去賞花。 這瑞香花,有黃紫兩種,有紫瓣而金邊者,初產於廬山,後來廣植於各處。據(咸淳)《臨安志》:「東西馬塍,瑞香最多,大者名錦熏籠,色香清遠。」然而,這已是南宋時事,蘇軾為守時,卻以真覺院的瑞香花為最勝。軾詩篇首言:「幽香結淺紫,來自孤雲岑。」可知這是紫色而傳自廬山的那一種。 曹輔和其他坐客都說這不是瑞香,是紫丁香。蘇軾笑子方不識:「公子眼花亂髮,老夫鼻觀先通。」連作三闋《西江月》,其第三闋專為瑞香辯證: 怪此花枝怨泣,托君詩句名通。憑將草木記吳風,繼取相如雲夢。 點筆袖沾醉墨,謗花面有慚紅。知君卻是為情穠,怕見此花撩動。 作為一個中國舊詩人,必須通識草木蟲魚之名,原非易事。現在插入這段閒話,實欲見出蘇軾的性格,認真而又好勝,即使是這種細碎的花名之爭,他既不肯含糊混同,而又那麼恣肆地調侃他的朋友。 越州太守錢勰(穆夫),幾於同時被召,從班再知開封,蘇軾作《臨江仙》送他先行。對於仕宦生涯的奔走四方,他深有感慨。如言: 一別都門三改火,天涯踏盡紅塵。依然一笑作春溫,無波真古井,有節是秋筠。 惆悵孤帆連夜發,送行淡月微雲。尊前不用翠眉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即將離去杭州的蘇軾,只有儘量抽出時間來,山南山北地跑,身在春日二、三月的西湖風光里,山寺聞鍾,湖邊策馬,消解無可奈何的離情。蘇軾胸中久已蘊積一個極大的願望,追尋白樂天所能得到的悠遊林下的那箇舊夢,忽又在心廊迴蕩起來。 當元祐元年(1086)九月,蘇轍得除起居郎,兄弟同侍皇帝邇英閣讀書時,蘇軾就曾有過這個想望,留著「子由服侍娘娘」,自認「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緣終淺道根深」。希望就可抽身退出這個現實政治的圈子,其時,距他起復還朝,還不滿一年,而且正在扶搖直上青雲的時期,他已抱有懷退之想,「世緣終淺」,蘇軾自知他終究不合是一個富貴場中的人物。 蘇軾在杭州,曾遇善於看相的程傑,作詩為贈,也說: 書中苦覓元非訣,醉里微言卻近真。 我似樂天君記取,華顛賞遍洛陽春。 白樂天做過杭州和蘇州兩地刺史,後以秘書監召遷刑部侍郎,其後遂以刑部尚書致仕。宦遊三十年,退居洛陽,疏沼種樹,構石築樓於香山,鑿八節灘,自號「醉吟先生」,與和尚結香火社,文酒自娛者二十年,以七十五高齡逝世。 蘇軾非常羨慕白樂天這「水畔竹籬邊」的閒居生活。現在他從杭州太守召還,行年五十六歲,倘能及此告退,如與樂天一樣能活到七十五歲,則也一樣可有二十年的閒居之福。在這美麗的幻想里,蘇軾自言不如樂天者,他還有個樊素,名花伴老,然而,蘇軾豈不自有一個深愛的朝雲? 離杭三日前,往別西湖南北山諸道人,下天竺的惠淨和尚贈他一方丑石,作三絕句,詩題也說:「余去杭十六年而復來,留二年而去,平日自覺出處老少,粗似樂天,雖才名相遠,而安分寡求,亦庶幾焉。」詩之一曰: 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 便從洛社休官去,猶有閒居二十年。 善相的程傑似乎也沒能看出他以後還有那麼大的風波,還有那麼一段九死一生的艱危。即以目前而論,好不容易逃出九陌紅塵的火坑,到西湖邊來透了一口悶氣,如今又得硬著頭皮回去,能不能夠再逃出來,實在也很難說,雖然他自己似乎還很樂觀。 杭州的同僚,在西湖上設宴餞行,劉季孫有詩,馬瑊有詞——賦《木蘭花令》送別,蘇軾各有和作。茲舉中玉詞,以見僚友對他的感情: 來時吳會猶殘暑,去日武林春已暮。 欲知遺愛感人深,灑淚多於江上雨。 歡情未舉眉先聚,別酒多斟君莫訴。 從今寧忍看西湖,抬眼盡成腸斷處。 蘇軾自別西湖,不論何時何地,惓惓難忘。不幸的是此別以後,果然再也無緣重到杭州。 蘇軾決心不願留京供職,所以單身一人上京,一面上章力辭,只望途中就能得到朝廷別給一郡的恩詔,他就可避過汴京城中無謂的麻煩。 元祐六年(1091)三月初九,蘇軾自杭州西郊下塘乘船離杭,因為這次水災以蘇州和湖州的情況最嚴重,所以他要從水路繞道災區,親自勘察一個明白。於是決定先赴湖州,溯吳淞江,再至蘇州。 八 破琴之夢 舟行途中,蘇軾整日蜷曲在船艙里,耳邊只是單調的櫓聲,夾著船夫的吆喝,懷著滿腔心事,如波濤起伏,動盪不寧。 三月十八日夜,船泊吳淞江。五更時,蘇軾夢見仲殊長老,在彈一張十三弦的破琴,弦音非常怪異。蘇軾甚為詫異,便問仲殊:「琴,何為十三弦?」 仲殊口誦一詩代答: 度數形名豈偶然,破琴今有十三弦。 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箏是響泉。 夢中,對此詩意,好像還能了解似的。醒後,這四句詩也記得很清楚,不過意思轉為模糊。飯後午睡,不料竟又重複這一夢境,心裡覺得奇怪,就取過紙筆將它記錄下來,預備到蘇州與仲殊見面時給他看。不料尚未寫畢,殊老已經扣舷求見。其時,距離蘇州,還有五里路程。 這個「破琴之夢」,實非無自而至。 蘇軾在船中,長日無事,不免回想往事,覺得劉摯這個人,最最不可思議。王安石當國時期,他原是個不向權勢低頭的硬漢;而今,一旦執政,忽然就要援引小人,黨同伐異,無所不為,竟然完全變為另一個人了。 司馬光逝世後,劉摯乘時崛起,招徠羽翼,排除異己,成了官僚集團朔派的領袖。任何政治制度,只要一有派系存在,為了維護集團利益,政治上一切奪權現象,都是免不了的,尚非國家之患;但是大處不該違背立國的原則,小處不該違背個人立身的本末。 劉摯所領導的奪權運動,是非常成功的。朝廷裡面,現在已經儘是朔派的天下,不但占盡要津,而且把持了言路;戇直的呂大防,已經孤立,不足顧忌;只是與元祐政治對立的,那批舊被司馬光罷廢在外的政客們,各處散布謠言,窺伺機會,陰謀東山再起,最為可慮。他們大多是老手的職業官僚,極善運用政治技術;即使官廷內部,也有照顧的人事,為達目的,什麼手段都敢使,什麼謠言都敢造,挑撥離間,動搖在位的大臣。 宋朝的制度,君權至上,即使是宰輔之臣,進退均在君主一念之間。所以,劉摯為了貪戀既得權位,對於那些在野政敵,就不得不畏懼,不得不聯絡。 劉摯和他們之間發生聯絡,都由邢恕牽線,最先與蔡確通聲氣,然後不惜叫自己的兒子劉斯立與章惇的兒子致平相交結,內外勾通起來。到了上年協調成熟,劉摯便蒙著老實人呂大防,共同提出了「調停論」,公然主張對於前被排斥的新法用事諸臣,不妨「稍加引用,以平宿怨」。 果然如此,則司馬光那一番努力,罷廢新法,分別邪正,辛苦建造的這個賢人政治的架構,豈不完全搞垮?元祐更化的人治原則,豈不完全破滅?太皇太后對於劉摯此論,遲疑不決。蘇轍時為御史中丞,站出來說話了,兩上《分別邪正札子》 38 ,有言: 蓋自熙寧以來,小人執柄,二十年矣。建立黨與,布滿中外;一旦失勢,睎覬者多。是以創造語言,動搖貴近,脅之以禍,誘之以利,何所不至。 又說: 頃者一二大臣,專務含養小人,為自便之計,既小人內有所主,故蔡確、邢恕之流,敢出妄言,以欺愚惑眾。……故臣願陛下謹守元祐之初政,久而彌堅;慎用左右之近臣,毋雜邪正。 此所謂「一二大臣」,意指劉摯,並明言蔡確、邢恕,與之有關聯,幢幢鬼影,皆已呼之欲出。 對於呂大防、劉摯的調停論,蘇轍斬釘截鐵言道:「獨未聞以小人在外,憂其不悅,而引之於內,以自遺患者也。」 宣仁太皇太后命宰執將蘇轍這兩道札子,於簾前公開誦讀。聽完,她乃降口諭說: 「蘇轍疑吾君臣兼用邪正,其言極中理。」 所幸劉摯道行尚淺,不能一手遮天,朝臣中還有多人反對此議,「調停論」始被攻破。 蘇轍所說的邢恕本來就是不折不扣的詭詐小人。恕,字和叔,鄭州原武人,洛學程頤的門生。元祐初,由程頤薦於呂公著,得為起居舍人。他教唆太后的內侄高公繪,上書請求尊禮太妃,為高氏異日之福。太后大為氣憤,叫他侄子來問:「誰為汝作此書?」公繪不敢隱瞞,對曰:「起居舍人邢恕。」 太后以神宗顧托之深,天下責望之重,自臨御之初,即先限制對於自己母家的恩蔭,所以示天下以至公。而邢恕竟敢挑撥她母家子侄,作此逾分的請求,必欲嚴懲。因此命他出知隨州。 邢恕本來就是小人,且不說他;而蘇軾最早記憶中的劉摯,卻完全不是現在這副嘴臉。當權前後的劉摯,判然不同了。 蘇軾回想熙寧年間,初任監察御史的劉摯,他那正氣凜然的聲音風貌,竟是如在夢裡。猶憶他到任之初,入見神宗時,帝問:「卿從學王安石耶?安石極稱卿器識。」 劉摯對曰:「臣東北人,少孤獨學,不識安石。」 從此極論新法弊害,中丞楊繪原亦與他同聲抨擊。安石使曾布作《十難》反詰,聲勢洶洶。楊繪怕了,當廷謝罪,而劉摯獨能奮然作色道: 「為人臣豈可壓於權勢,使天子不知利害之實。若謂向背,則臣所向者義,所背者利;所向者君父,所背者權臣。」 如此直搏當朝的宰相,這是何等激昂的烈士聲口,不料到他自己要做權臣時,竟然變得如此醜惡。私慾使人墮落,權力使人腐敗,現在的劉摯,已是隔世的另外一個人了!蘇軾在船艙中思前想後,感慨沉吟,心裡充滿了迷惘,充滿了悲憫。 這份迷茫、悲憫的情緒,化作了三月十八之夜,舟泊吳淞江上的破琴之夢。 蘇軾心想:小人真有本事,善於利用別人的弱點;而原來的錚錚鐵漢,只因邢恕一番播弄,便要援引群小,認是同調的了。 舊時傳說唐朝的房琯,於開元年間,作宰盧氏。一日,與道士邢和璞出遊,過夏口村,入一破寺,坐古松下暫息。邢道士使人鑿地,掘得一瓮,瓮中藏有婁師德與智永禪師書一幅。和璞笑謂房琯道: 「還記得這件事嗎?」 邢和璞從地下撿出一張破紙,使房琯從此相信他前生是智永禪師。 現在的劉摯,經邢恕一番勾串,即使他相信被司馬光打出去的一批「秦箏」,個個都是「佳琴」,但他自己高踞在政治舞台上,已從正派的鬚生,變成一個大白臉了。 蘇軾抵京,寄住在興國浴室,親戚柳仲遠來見。他想起柳家舊藏有宋迪(復古)臨唐人本(邢和璞、房琯前世事)的一幅畫,便向仲遠求取。既得,遂將吳江琴夢事記於其上,又題《破琴》詩於後曰: 破琴雖未修,中有琴意足。 誰雲十三弦,音節如佩玉。 新琴空高張,絲聲不附木。 宛然七弦箏,動與世好逐。 陋矣房次律,因循墮流俗。 懸知董庭蘭,不識無弦曲。 琴,本來只有五弦,周文王、武王各增一弦,所以正規的是七根弦;箏,淵源於瑟,有十七弦。而現在則如人事一樣顛倒,琴有十三弦,而箏卻是七根弦了。然而,十三弦的破琴,形象雖然怪異,而音節總還是響錚錚的佩玉之聲,一如舊日的劉摯,不失大丈夫立身的本末;現在雖然變成拱張高處的新琴,但卻聲不附木,宛然是具隨波逐流、追求時好的箏了,實在可惜;至於那些依草附木之輩,只是替房太師招攬納賄的董庭蘭,微不足道了。 柳仲遠將宋迪摹本那幅畫送了蘇軾,自己托王詵臨出一本,題為「邢房悟前生圖」,蘇軾再題《書破琴詩後》: 此身何物不堪為,逆旅浮雲自不知。 偶見一張閒故紙,便疑身是永禪師。 蘇軾奇怪人如貪戀權位,便迷失了本性,竟不想人生如逆旅,富貴皆浮雲?又何苦這個樣子做人呢? 吳淞江上的破琴之夢,只是蘇軾難言的感慨,心頭的鄙薄。 像邢和璞與房琯這類道家故事,平凡得俯拾即是;而蘇軾托諸夢境,一再題詠,長跋記事,即使是那條詩題,也故意將許多不相關聯的人與事扯在一起;一則贊柳瑾善草書,一則稱宋復古的畫藝,夢裡夢外的仲殊長老,夢中所見的破琴!邢和璞的「邢」姓(影射邢恕),唐朝的「宰相」房琯(影射劉摯)……構成光怪陸離的一重煙幕,跳擲起落,令人目迷,顯然是詩外有事,只因「時忌」,不能不這樣故作神秘。 蘇軾自吳淞而至蘇州,目睹大水所造成的毀敗和破壞,災區人民的饑荒慘狀,深恨去年奏請朝廷,撥放錢一百萬貫、買米平糴這個案子,雖然已獲聖上旨許,卻被發運使諉稱淮南江東米價昂貴,不肯收糴,以致造成目前餓殍載道而無可救援的慘局。官僚的誤國殃民,實在可怕。 於是,蘇軾滿懷悲憤地上《再乞發運司應副浙西米狀》,報告他實地勘察的災情如次: 目睹積水未退,下田固已沒於深水,今歲必恐無望;而中上田亦自渺漫。婦女老弱,日夜車水,而淫雨不止,退寸進尺。現今春晚,並未下種,鄉村缺食者眾,至以糟糠雜芹蓴食之;又為積水占壓,薪芻難得,食糟飲冷,多至脹死……流殍疾疫必起。……今親見數州水災如此,飢殍之勢,極可憂畏……豈敢為已去官,遺患後人,更不任責。 蘇軾不能像個官僚,無視於泡在深水中的民命,雖然他現在實際上已無這個職守。一路遍與接任的林希、淮南轉運毛漸(正仲)、兩浙轉運使和提刑馬瑊等討論救災的方策。兩年前,他初到杭州時,米價每斗九十文,現在京口米已漲到每斗百二十文,貴上三分之一,人心已是惶惶,而且四月天氣,陰冷得像正月一樣,蠶麥收成,皆已無望,他要林希繼續與上述諸人合力,早做儲備,遲即無益。 蘇軾一路勘災留滯,到潤州已是四月。他的後任林希還在潤州,馬上舉行盛大歡宴,但蘇軾此時,心頭眼底,儘是一片荒寒的水潦災象,決然食不甘味。 再至揚州,答詔已至,其中有「兄弟同升,朝廷盛事」的話,不允所請。蘇軾再上辭免第二狀,很有預見地說: ……而況清要之地,眾所奔趨,兄弟迭居,勢難安處。正使緣力辭而獲譴,猶賢於忝冒而致災。 他為表示堅定的決心,暫緩赴京,轉往南都去等候朝旨。 到達南都樂全堂張家,已經是五月了。張方平致仕家居十五年間,蘇軾這回是第六次到南都來謁候。從這次相與晤聚二十餘日之後,一別便成永訣,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在南都,奉到尚書省札子:三省同奉旨,對於他前上辭免第二狀,太皇太后降詔依然不允所請。蘇軾再上第三狀,舉一前朝成例為必須迴避的理由,請求在揚、越、陳、蔡各州中,隨便給予一郡。其例為: 竊見仁宗朝王洙為學士,以其從子堯臣參知政事,故罷。臣今來欲乞依王洙故事迴避。 中古時代政治上,援引前朝典故是不成文法中最具強勢的理由,十足表示辭意的堅決。然後他靜靜地住在張家,陪伴衰病的樂全老人,撰寫《滕元發墓志銘》。 然而第三狀仍然不能「遽回天意」,奉詔不許。蘇軾徘徊斗室,自己從頭檢點,從治平二年(1065)自鳳翔簽判任上得替還朝,至今二十七年來經歷的仕跡,一片心血,遭遇無窮的侮辱與不停的迫害,真如遍體陳傷,一一隱痛,可以覆按,他本來不願再提這些往事,但是事到如今,若不從頭細說,盡露本心,又絕不能夠獲得太皇太后諒解,也不會准他辭免;倘若貿然到京供職,則現在由劉摯獨攬政柄的朝局下,原本在朝的蘇轍且已慄慄危懼,不可終日,在他赴京途中,聽說因薦王鞏除知宿州事,已遭台諫安鼎攻擊,在家待罪了。小蘇尚且如此,何況大蘇是眾所忌嫉的目標,他若要來,那些劉相御用的台諫們,怎會放得過他,早已磨刀霍霍,等他送上去聽憑宰割了。 再三考慮,只有向太皇太后從頭訴說過往一切,歸結為此行必然要被毀敗的結果,懇求曲賜保全。 狀中敘述英宗和神宗兩朝,因蒙「二帝非常之知,不忍欺天負心」,所以上疏六千餘言,極論新法不便,因此激怒王安石,招來謝景溫的彈奏和冤誣,牽連發生烏台詩獄和黃州貶謫的經過。 哲宗立,起復還朝,因論差役雇役利害,得罪了司馬丞相,又為程頤黨人側目,致被朔洛兩派交相攻擊;在經筵因論黃河不可回奪,開罪了執政,只好力求外放。而現在遭逢眾怒的情形,並未消解,留朝,不過徒作犧牲,無裨國家。 蘇軾原狀最後一段話,說得非常沉痛: 臣之剛褊,眾所共知。黨人嫌忌,甚於弟轍。豈敢以衰病之餘,復犯其鋒。雖自知無罪可言,而今之言者,豈問是非曲直。所以不避煩瀆,自陳入仕以來進退本末,欲陛下知臣危言危行,獨立不回,以犯眾怒者,所從來遠矣。 臣若貪得患失,隨世俯仰,改其常度,則陛下亦安所用;臣若守其初心,始終不變,則群小側目,必無安理。雖蒙二聖深知,亦恐終不勝眾,所以反覆計慮,莫若求去。 蘇軾甚至說:「若朝廷猶欲驅使,或除一重難邊郡,臣不敢辭避,報國之心,死而後已。」 宣仁太皇太后雖然寬和仁厚,但卻是個大事精明的女主。眼看范純仁被劉安世劾罷以後,呂大防質樸無能,容易受人操縱利用,朝局將被朔黨頭子劉摯所獨占,尤其內外奔競爵祿的政客,如萬流歸壑,有一起歸附劉相門下之勢,所以太皇太后不次擢升蘇轍,目的是用他來輔助呂大防,原欲建起一道權力制衡的堤防,防止劉摯獨攬政柄。 劉安世久在諫垣,又收攬了一批喪家之犬的洛學門人,朱光庭、楊畏、賈易等人做他的羽翼,把持了言路。那個時代的政治結構中,台諫本是帝王的耳目,假使台諫官都成了宰相的附庸,為執政所用,則太皇太后豈不孤立於上,耳目盡蔽了嗎?因此,她必須有個公忠體國、忠誠可信如蘇軾者,依以防止權力下移,抵制劉摯輩的野心。 所以蘇軾請辭,愈是說得嘔心剜肺,太皇太后愈是緊緊抓住不放。 蘇軾逗留南部,總不能永遠趑趄不前,落個抗旨的罪責,遂於五月二十四日別了張方平,繼續晉京。 蘇軾為了表示決心請辭,所以單身赴京;到京之後,仍然保持外官的身份,也不住到蘇轍的官邸——東府去。汴京有東府西府八座官邸的建築,是神宗創置給政府執政所居之所。 39 所以他便寄寓於開封城內第三條甜水巷裡興國寺的浴室院中,院僧慧汶招待他在東堂住下。 蘇軾於五月二十六日上殿報到,二十九日赴閣門受誥命,但仍繼續上疏,懇請於賀坤成節(七月十六日宣仁太皇太后誕辰)上壽後,仍乞外放。 六月一日供奉官梁迪奉旨宣召再入學士院,四日又奉詔兼侍讀,至六月中旬才搬到西闕角附近的東府,去與蘇轍同住。 蘇軾住在興國寺時,求退不能,心情沉重,無聊中翻閱寺中名人留題的詩卷,也看了自己當年的舊題,引起許多回想,顧念平生,無窮感慨。想到自己第一次到興國寺來住時,還是個年輕的應舉士子;經歷三十餘年的艱危困苦,一事無成,而今仍然還住東堂;當年的住持老僧德香早已死了,而自己也已是一個急欲歸休的老翁,不禁對這空虛的人生,發出滿含悲憫的一笑,作詩三絕: 半熟黃粱日未斜,玉堂陰合手栽花。 卻思三十年前味,未飯鍾時已飯茶。 40 夢覺還驚屧響廊,故人來炷影前香。 41 鬢須白盡成何事?一帖空存老遂良。 尺一東來喚我歸,衰年已迫故山期。 文章曹植今堪笑,卻卷波瀾入小詩。 九 竹寺題詩案 短別兩年,京朝的局面,已經完全不同。 雖說是呂大防與劉摯分任左右二相,而大防這個老實人,卻聽由劉摯翻雲覆雨,一手擺布。劉安世領袖諫垣,聲威赫赫;王岩叟簽書樞密院,主掌軍事;梁燾為禮部尚書,管領文教。朔派大將,個個位居要津。更可怪的,原是洛學弟子的朱光庭、楊畏、賈易諸人,既失靠山,一起歸附了劉相門牆,劉便利用他們做政治打手。 所以,蘇軾一至宮門報到,賈易立即擢升,當上了侍御史。這是誰都明白的安排,是個鷹出鞲、犬突圍的陣勢。可憐的蘇軾,已經成為目標中的獵物,是無可置疑的情勢。 蘇軾也很警覺,索性揭穿這個陰謀,細數從前他與賈易之間的嫌怨,留京定要遭殃,據此堅乞外放州郡,避免發生糾葛。七月初六所上札子,是這樣說的: ……賈易,(程)頤之死黨,專欲與頤報怨。因頤教誘孔文仲,令以其私意論事,為文仲所奏,頤既得罪,易亦坐去。乃於謝表中誣臣弟轍漏泄密命,緣此再貶知廣德軍,故怨臣兄弟最深。臣多難早衰,無心進取,豈復有意記憶小怨?而易志在必報,未嘗一日忘臣。 其後召為台官,又論臣不合刺配杭州凶人顏章等。今既擢貳風憲,付以雄權,升沉進退,在其口吻……不久必須言臣並及弟轍。轍既備位執政,進退之間,事關國體,則易必須扇結黨與,再三論奏,煩瀆聖聽。 蘇軾的結論是: 朝廷以安靜為福,人臣以和睦為忠。若喜怒愛憎,互相攻擊,則其初為朋黨之患,而其末乃治亂之機,甚可懼也。 因此,蘇軾「血懇」太皇太后賜予一郡,以免發生轇轕。「貼黃」 42 說:「與其將來徇眾多黨與的謗議而被出,不如現在用迴避親嫌的理由,便與一郡的好。」這已不啻是自求保全的哀辭。然而,宋朝的傳統,君權至上,太皇太后不信她不能庇護一個蘇軾,依然堅執不放。 自杭州聞命之日就上疏懇辭起,到此蘇軾已經七上封章,兩進札子,請求外放,仍是難回太皇太后心意。 蘇軾來時,特意實地勘察災情,到京之後,就上札子,報告浙西災傷,他說:「浙西諸郡,接連兩年發生天災;而今年的大水,比熙寧年間的水災還要嚴重。……」就他這兩年在浙中實施救災的經驗,只用糴售常平米這一個辦法,就可以使米價不漲,使人民免為流殍;所以請求朝廷令兩浙運使,估計浙西諸郡到明年七月應糴糧米斛數,在其轄下諸路封樁及年計上供錢斛內擘劃應付,接續糴賣就可,不需其他濟助。 札上,太皇太后詔准賜米百萬石、錢二十萬緡。 侍御史賈易即與楊畏、安鼎聯銜疏論:「蘇軾所報浙西災傷不實,乞行考驗。」 賈易只說「乞行考驗」,朝廷不能駁他「毋須再查」。幸而詔旨的詞頭降下中書省時,給事中范祖禹以其職權「封還」,錄黃奏曰: 國家根本,仰給東南。今一方赤子,呼天赴訴,開口仰哺,以脫朝夕之急。奏災雖小過實,正當略而不問;若因此懲責,則自今官司必以為戒,將坐視百姓之死而不救矣。…… 此一波折,使蘇軾大為憂急,因為他深知官場的弊風,事情一經行文地方考驗,地方官為推卸責任,為觀望執政當局的風旨,一定掩飾災情,不敢實奏。果然如此,蘇軾枉坐「奏報不實」事小,而浙西億萬生民,流離溝壑,不得救援,如何得了。 台諫與給事中意見不一,蘇軾急切之間,想起有個朋友可以相助,那是現為御史中丞的趙君錫,以他中丞的地位,有資格講一句話而挽救災區百萬生民。所以立刻派王遹去見君錫,求其一言以助。蘇軾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個交諗朋友,現在已經變了,他要出賣蘇軾,別求進階,使蘇軾幾乎陷入「離間風憲」的大罪。 七月廿八日,蘇軾再上札子,請求迴避賈易,札尾預言:「若不早去,不過數日,必為易等所傾。」 果然不出所料,四日後的八月初二,太皇太后已有賈易、趙君錫聯銜的彈章,秘密封交呂、劉二相,要他們兩人先行研商,同時還特別叮嚀:「不得遍示三省官。」 賈、趙這份彈章,兼攻二蘇,大部分的內容,儘是多人說過的那套陳腔濫調,重施舒亶、李定故技,新作料只有所舉竹寺題詩一節,誣陷蘇軾聞先帝之喪而心喜,實犯悖逆大罪。 指劾蘇轍者,說他為中書舍人日,泄密命於呂陶;薦王鞏為不當;張耒不俟朝參,先許供職。所責雖皆細事,但給他戴上一頂大帽子,曰:「蘇轍厚貌深情,險于山川,詖言殄行,甚於蛇豕。」 劾蘇軾的主要罪狀,則為書於揚州上方竹西寺的那首小詩。被檢舉的原詩是: 此生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 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 賈狀說,先帝崩逝,人臣泣血號慕,蘇軾卻作詩自慶。原題「山寺」兩句在前,「此生」兩句在後,已經播於四方;後來跡不自安,才另增別詩兩首,顛倒先後兩句,題以元豐八年五月一日,調換詩板,欲自掩飾,其為悖逆,「可謂痛心疾首而莫之堪忍者」。 又指軾撰呂大防左僕射麻制,用了一句「民亦勞止,庶幾康靖之期」。認為是將熙寧、元豐間的治道,比作周厲王時代的民勞板蕩,「聞者股慄」。 另又拉扯一大堆廢話做陪襯,說他差免役問題上的反覆變亂,在杭州決配顏章兄弟為橫暴立威;說他浮報災情,虛言水利;說他西湖築堤,科借居民什器,虐使捍江廂卒,只為自己游觀之樂。 八月初三日,輔臣奏事延和殿,依次論及台諫交章,論及蘇軾題詩竹寺一案時,蘇轍即先代奏: 臣兄乙丑年(元豐八年)三月六日在南京聞裕陵遺制,成服後,蒙恩許居常州,既南去至揚州。五月一日在竹西寺門外道傍,見十數父老說話,內一人合掌加額曰:「聞道好個少年官家。」臣兄見有此言,心中實喜,又無可語者,遂作二韻詩,記之於寺壁,如此而已。今君錫等加誣,以為大惡;兼日月相遠,其遺制豈是山寺歸來所聞之語?伏望聖慈體察。今日進呈君錫等文字,臣不敢與。 蘇轍奏罷,表示不敢參與討論,遂先下殿。 竹寺題詩,倒是一個新鮮材料,而且這罪名若是成立,是可以殺頭的「大逆不道」。不過小人作偽技術非常拙劣,既謂軾詩已經播在四方,又說題尾日月是後所抽換,如朝廷根究,要見佐證,其言立敗。事後,葉夢得游山光寺,還親見該詩的「當時志刻」,葉夢得《避暑錄話》有一條說: 子瞻山光寺詩……余嘗至其寺,親見當時詩刻,後書作詩日月,今猶有其本,蓋自南京(都)回陽羨時也。始過揚州則未聞諱,既歸自揚州,則奉諱在南京(都),事不相及,尚何疑乎! 此案未了,賈易接連又上一章,根據御史中丞趙君錫言,蘇軾曾派秦觀、王遹往說君錫,誣指蘇軾「交通言語,離間風憲」。 這件事,確是蘇軾的冒昧行動,貽人口實。 賈易彈章,引趙君錫的話說:「昨日(七月二十七日)傍晚,從(御史)台回家,秦觀來見,謝我薦他為秘書省正字。又說:『賈御史的章奏(即言不可以秦觀污辱文館)中說「邪人在位,引其黨類」,此意是在傾陷中丞,中丞應該趕快補進一狀,其事可解。』」君錫認為蘇軾仗勢頤指御史中丞與侍御史自相攻擊,陰險已極。 君錫說,他之舉薦秦觀,是因為秦的文學好,現才知道此人品行浮薄,所以要撤回前薦。 趙君錫又說,同一天的晚上,蘇軾又派他的親戚王遹來見,說兩件事: 一、秦觀為公所薦,今反如此,要加注意。 二、兩浙災傷如此,賈易、楊畏卻說傳言過當,要朝廷察其虛實。朝廷已從其奏,而給事、兩諫官以為當聽其賬恤,不能先下核實之旨來阻礙賑濟。台諫的議論不同如此,中丞豈可不為一言? 於是,賈易述趙的結論為:「君錫乃以為(秦)觀與(王)遹挾軾之勢,逼臣言事,欲離間風憲,臣僚皆雲奸惡。」 秦觀和王遹分別往見趙君錫,傳蘇軾的話,確有其事,蘇轍曾奏: 「昨見趙君錫章,言臣兄軾交通言語事,晚間臣兄云:實有此,然非有所干求,已居家待罪。」 宋朝的制度,政務官不得與台諫往來,蘇軾謂所傳言,是這樣的:一是希望薦主維護秦觀;二是賑濟浙西災傷案,台諫與給事中持論不一,希望御史中丞趙君錫說一句話,以救兩浙的災民,絕無離間風憲之意。 秦觀得除秘書省正字官,系王鞏托由趙君錫認薦;而賈易反對說「不可令秦觀污辱文館」。秦觀為了此事,要赴訴恩門,求救於舉主,原是常理,蘇軾不過順便帶了一句話:「秦觀已被賈易言了,宜為朝廷珍惜人才。」 令王遹傳語君錫,所說是「台諫、給事中互論災傷,公為中丞,坐視一方生靈陷於溝壑,欲其一言以救兩浙億萬生齒」。此言與七月二十八日所上乞迴避賈易札子中所說的完全一樣,但是忽於行跡,就被趙君錫冠上「交通語言,離間風憲」的罪名,賣與賈易。 人情詭詐,宦海尤甚。天真的蘇軾萬萬沒有想到趙君錫會是出賣他的反覆小人。其實,官場中只有利害,本無友誼。當蘇軾外放杭州的時候,趙君錫時任給事中,眼見太皇太后對蘇軾恩禮特別厚重,猜測不久將有還京大拜的可能,所以上章請求太皇太后留軾在朝,他那時是這樣兩面討好的人: 蘇軾之文章,追攀六經,蹈籍班馬,知無不言,壬人畏憚,為之消縮;公論倚重,隱如長城。請留之在朝,用其善言,則天下蒙福;聽其讜論,則聖心開益;行其詔令,則四方風動,而利博矣。 其計果然得售,同年九月,蘇軾出使遼國,君錫就當上了副使。從此不到兩年的時間裡,官位升到吏部侍郎、御史中丞,但他並未饜足。 蘇軾自杭還朝,二人相遇於殿前,蘇軾述當時的情形道: 臣與君錫,初無疑間。近日臣召赴闕,見君錫崇政殿門,即與臣言:「老繆非才,當此言責,切望朋友教誨。」臣既見君錫,從來傾心,以忠義相許,故敢以士君子朋友之義,盡言無隱。 其實所謂「從來傾心」者,二蘇都上了「阿諛」的當。現在時移勢易,趙君錫覺得大蘇已無利用價值,而小蘇不去,適成自己前程的障礙,所以他要勾結賈易,以為投靠劉相門牆鋪路。 趙君錫接替蘇轍的遺缺,從吏部侍郎升上御史中丞。御史中丞例是執政大臣的後補者,趙君錫得隴望蜀,他現在所覬覦的是蘇轍現職尚書右丞這個地位。 蘇軾應召還京,口口聲聲要避親嫌求去,他是不會當政的了,用不著再趨奉他。蘇轍被劉摯所憎惡,賈易正以全力攻兩蘇,他便供給秦觀、王遹兩訪的資料,合力圍剿。第一目標,雖是大蘇,而彈章的字裡行間,卻暗示身居執政的蘇轍,有泄露朝廷機密之罪。去掉蘇轍,則御史中丞之進為尚書右丞,水到渠成,穩穩到手的了。 小人唯利是圖,利之所在,六親可以不認,何況朋友。 趙君錫一石二鳥,果如定計。蘇轍有奏自咎: 臣兄所以知朝廷文字,實緣臣退朝多與兄因語次遂及朝政,臣非久當亦引咎請外。 君錫的期望,就是這樣。 八月初四,蘇轍已遞辯狀,部分執政們在延和殿太皇太后簾前進言: 「詳細研究賈易的疏狀,前後矛盾。賈易為王安禮所賞識,薦應十科之選。現在那些失職在外的人,都在江淮一帶,無不與今日執政為仇。今日這個疏狀,不但動搖朝政,暗中則在發泄失職大眾的怨憤,伏望聖慈詳察。」 執政奏事畢,太皇太后憤然降諭曰: 「賈易排擊人太深刻,須與責降。」 當時,呂、劉二相的「調停」主張,雖因迫於眾論,暫被壓制,但在野政客們興風作浪的壓力,並未減輕。大防認為如留蘇軾在京,更加不得平靖,所以,他接著奏道:「不如並蘇軾兩罷為便。」 太皇太后不得不准此奏,遂憤然諭曰:「賈易責降不能太優。」老太后的憤怒,如聞其聲,如見其色。 右相劉摯接口道:「兩罷甚為公平,且可以息事,容後進入文字。」奏罷,遂退。 以上簾前面對,只有呂、劉二相獨留,他人不得聞見。但趙君錫當日便知道了兩罷的消息,即日連上兩章:一是救賈易,曰:「易有何罪?」二則曰:「蔡確無禮於太后,與蘇軾無禮於先帝,其罪一也。」——小人為惡務澈,非要陷蘇軾於惡逆重謫之罪,不肯罷手。 翌日(八月初五)詔定: 翰林學士承旨侍讀蘇軾為龍圖閣學士知潁州。 侍御史賈易以本官知廬州,後改宣州。 宰執原擬以南部留台安置蘇軾,然而這時候,王鞏自被攻罷宿州,仍任管勾太平觀,住在南都,蘇軾認為有所不便,叫蘇轍去向呂大防說: 「諸公欲以南都處之,固甚幸,然定國在彼,恐與之友善,必與公家難為。」 因此,改知潁州。 政治迫害的力量,使原是一個豪邁不羈的性情中人,變得膽小如鼷。 關於趙君錫,太皇太后降諭: 「君錫莫須罷中丞?所言軾事,怎生行得?此與蔡確事全別,蔡確自以奸邪為惡,昨恐官家奈何此人不得,久遠為朝廷大患,故貶之。作詩亦是小事。」 劉摯對曰:「君錫舊為吏部侍郎,欲令還舊官。」 太皇太后諭曰:「還他舊官甚好。」趙君錫欲升反降,弄巧成拙。 「軾詩亦須取一文狀。」呂大防說。這是老官僚的手段,有一件認可的解釋文字,省得以後再起波瀾。 太皇太后說:「莫不消?」 劉摯對曰:「此事不可便已,今可令蘇軾分析因依。」 太皇太后同意了。 於是,蘇軾於初八日上《辯題詩札子》,指明三月初六在南都聞遺詔,至五月初,始在揚州竹西寺題詩,時間相距兩個月。因為「臣初得請歸耕常州,蓋將老焉」。而淮浙間所在豐熟,故詩曰:「此生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臣實喜聞百姓謳歌吾君之子,出於至誠,故詩曰:「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 解釋完了,蘇軾始憤然結曰:「君錫等輒敢挾詞誣罔,加以惡逆之罪,乞正國法。」 這場風波,以兩罷來作解決,正是元祐朝一貫的作風。司馬光逝世後,職業官僚當位,一切以鞏固利祿為先,以和光同塵為手段,再也沒有政治原則。官僚不敢得罪任何人,除非你站的地位,擋了他的前途,才和你拼。垂簾聽政的宣仁太皇太后,像天下所有上了年紀的老夫人一樣,凡事但求平靜,碰上爭執,不問是非,一味平撫,她只要保全祖宗的基業,太平無事,只等皇帝長大,便可以還政。因為如此,所以元祐之世,賢奸雜進,一切都不是司馬當年的理想了。 不過,太皇太后對於蘇軾,維護周至,仍以求避親嫌的理由,除授為龍圖閣學士知潁州軍州事,誥詞中且有「不為朕留」的話,所以蘇軾作進上謝表:「……雖所向之奇窮,獨受知於仁聖。力求便郡,蓋常懷老退之心;伏讀訓辭,有不為朕留之語,殊施難報,危涕自零。」主恩深厚,在「不為朕留」四字中,表露無遺。 蘇轍繼以「緣臣忝冒,致之外徙,私意有所未順」,上狀請求與兄同出。不許,留任尚書右丞。 當茲擾攘初定,蘇軾寫信給王鞏說: 自公去後,事尤可駭,平生親友言語往還之間,動成坑阱,極紛紜也,不敢復形於紙筆,不過旬日,自聞之矣。得潁藏拙,餘年之幸也。自是刳心鉗口矣。 續又一書云: 上狀知已達。風俗惡甚,朋舊反眼,不可複測。某所被謗,仁聖在上,不明而明,但憐彼二子者,遂與舒亶、李定同傳爾。 此是蘇軾對於這場風波的感慨,所遺憾者,只是他所尊重的朋友之道,如今已經盪滅無存。至如賈易之流,本來只是政治打手,除了憐憫之外,沒有什麼好說的。 十 東府感舊 蘇軾出知潁州,太皇太后恩禮不衰,詔賜對衣一襲,金腰帶一條,銀鞍轡馬一匹。臨到要作謝表,使他想起兒時的一段故事——上了年紀的人,喜歡回憶舊事,蘇軾也不例外。 當他還只十幾歲時,父親在念歐陽修的《謝宣召赴學士院仍謝對衣並馬表》,他在一旁聽得非常出神,老蘇就叫他效作一篇,其中有兩句是:「匪伊垂之帶有餘,非敢後也馬不進。」老蘇很高興地稱讚道:「你這孩子,留這兩句將來可以自用。」現在他已五十六歲,以龍圖閣學士出知潁州軍州事,謝表上正好用得上去,只要略加頭尾。如言: 臣衰不待年,寵常過分。枯羸之質,匪伊垂之而帶有餘;斂退之心,非敢後也而馬不進。徒堅晚節,難報深恩。 蘇軾這次再度還朝,在京時間,雖然不滿三個月,卻使他看清楚了現在的朝局和劉摯這班政客的面目。這汴京,已被這幫有辦法的時世兒大力霸占了,正如這條馳道,車走雷鳴,風馳轂擊,一片噪音,都是他們馳騁,再也容不得外來的人了。即使你本來無意逗留於此,即使你鉗口結舌,沒有說過一句話,也逃不過無端的風雨。 蘇軾之所以有這個譬喻,是因為寄寓蘇轍的東府,確在西闕角相近的馳道之旁,夜中屢被車聲騷擾,不能安睡,就又迷迷糊糊地想起了懷遠驛的舊夢來了。時光過得真快,一晃三十年,當時兄弟同下誓言,做幾年官,稍為積點衣食之資,便該及早求退,回鄉去重尋風雨對床之樂。蘇軾認為自己現在還有希望就從潁州溯江回鄉,重嘗家鄉名產的石蜜與柿霜;但是蘇轍地位不同,執政官不能輕言求去,不知何時可了。想到這裡,這一生憂患勞瘁,五十六歲的老人,不禁有無邊寂寞之感。作感舊詩(並敘): 嘉祐中,予與子由同舉制策,寓居懷遠驛,時年二十六,而子由二十三耳。一日,秋風起,雨作,中夜翛然,始有感慨離合之意。自爾宦遊四方,不相見者,十嘗七八。每夏秋之交,風雨作,木落草衰,輒悽然有此感,蓋三十年矣。元豐中,謫居黃岡,而子由亦貶筠州,嘗作詩以紀其事。元祐六年,予自杭州召還,寓居子由東府。數月,復出領汝陰,時予年五十六矣,乃作詩留別子由而去。 床頭枕馳道,雙闕夜未央。 車轂鳴枕中,客夢安得長。 新秋入梧葉,風雨驚洞房。 獨行殘月影,悵焉感初涼。 筮仕記懷遠,謫居念黃岡。 一往三十年,此懷未始忘。 扣門呼阿同(轍,一字同叔),安寢已太康。 青山映華發,歸計三月糧。 我欲自汝陰,徑上潼江章。 想見冰盤中,石蜜與柿霜。 憐子遇明主,憂患已再嘗。 報國何時畢,我心久已降。 雖然明知蘇轍位居執政,不能隨便抽身與他同歸,但自個兒心裡,總還痴望,明年此日,可以相將還鄉,像兩隻鷗鳥沒入煙波浩淼的大海里一樣,不再被人記憶。題《子由書王晉卿畫山水》詩,寫出他這一份期待的心理: 此境眼前聊妄想,幾人林下是真休。 我今心似一潭月,君已身如萬斛舟。 看畫題詩雙鶴鬢,歸田送老一羊裘。 明年兼與士龍去,萬頃滄波沒兩鷗。 蘇軾既出,同時,他的長子蘇邁得授河間令,也要走了,現在只剩蘇轍一人在京,繼續留任尚書右丞。劉摯及其打手們,當然不會輕易放過。他的心腹楊畏,那個世稱楊三變,向與邢恕狼狽為奸的現任殿中侍御史,便會合諫官鄭雍、安鼎全力向蘇轍進攻了。 無奈蘇轍謹言慎行,讓人抓不著他的短處,說來說去只是舉薦王鞏除知宿州為不當這一節舊話而已。 政壇里的打手,打人成了習慣,不論何時,都須有個攻擊的目標,倘若沒有敵人可打,就打自己的同夥。他們沒有是非,沒有道義,凡是擋在路前面的都是障礙,都是攻擊的靶子。玩火的劉摯,不幸終於得了引火燒身的報應。 問題出在邢恕謫官永州時,曾經寫信給劉摯,摯復書中,有「第往以俟休復」這樣一句話。有個叫茹東濟的人,將這封信抄了下來,被楊畏、鄭雍二人弄到手,便加箋注道:「休復者,語出《周易》。以俟休復者,俟他日太皇太后復子明辟也。」他們又攻擊劉摯的兒子斯立與章惇諸子(章致平等)往來甚熟,劉摯也常接近他們,指為「延見接納,為牢籠之計,以冀後福」。 此不啻直接誣言太皇太后有意改立她的親子,如京外的謠言一樣。太皇太后非常生氣,當面詰責劉摯道: 「言者謂卿交通匪人,為異日地。卿當一心王室,若章惇者,雖以宰相處之,未必樂也。」 這句話非常沉重,語意雙關,罵章惇亦所以罵劉摯。劉摯惶懼,上章自辯,幾個執政同僚也替他說了話。然而,太皇太后說: 「垂簾之初,摯排斥奸邪,實為忠直;但此二事,非所當為。」 於是,權傾一時的尚書右僕射劉摯便罷相了,出知鄆州。時在同年十一月間,距蘇軾離京,不過兩個月,正應了《書破琴詩後》的話:「逆旅浮雲自不知。」 1 〔宋〕張端義:《貴耳集》。 2 詩自註:「仆頃以詩得罪,有司移杭取境內所留詩,杭州供數百首,謂之詩帳。」 3 〔宋〕周煇:《清波雜誌》。 4 葉夢得《避暑錄話》亦詳記此事,蓋夢得為葉溫叟之侄孫,得聞於其叔祖,所述殊不正確,如詆蘇軾為「自私其州」。其實潤州亦浙西路所轄屬,何私之有。 5 本集:《元祐五年五月奏戶部拘收度牒狀》。 6 〔宋〕蘇軾:《東坡志林》。 7 〔宋〕何薳:《春渚紀聞》。 8 〔宋〕何薳:《春渚紀聞》。又周煇《清波別志》所記,事同而略簡,其結語曰:「倘遇俗吏苛刻,必斷治偽冒,沒入其物,還有此氣象乎!」人治國家,重教化而輕刑罰,宋朝更是一個特別尊重士人的時代。蘇軾此舉,不能用現代的眼光來批評他。 9 蘇軾於熙寧四年辛亥(1071)六月簽判杭州,至元祐五年庚午(1090),恰為二十周年。 10 〔宋〕周煇:《清波別志》。 11 本集:《聖散子前後敘》。 12 本集:《錢塘六井記》。 13 本集:《乞子珪師號狀》。 14 〔宋〕周密:《武林舊事》。 15 沙門慧皎《高僧傳》:「唐李泌讀書衡岳寺,察懶殘所為非凡人,聆其中夜梵唱,響徹山林,先悽愴而後喜悅,必謫墮之人,時將去矣。中夜潛往謁焉,懶殘命坐,發火取芋以啖之,曰:『慎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後拜而退。」 16 集有《次韻楊次公惠徑山龍井水》(自註:龍井水洗病眼有效)及《次韻袁公濟謝芎椒詩》。 17 〔宋〕何薳:《春渚紀聞》。 18 周煇《清波雜誌》:「番江寓客趙叔簡編修,宣和故家,家藏東坡親書歷數紙。蓋坡為郡日,當直司日生公事,必著於歷,當晚勾銷。惟其事無停滯,故居多暇日,可從詩酒之適。」 19 〔宋〕費袞:《梁溪漫志》。 20 〔宋〕施德操:《北窗炙輠錄》。 21 王明清《揮麈後錄》:「望湖樓一名看經樓,乾德五年忠懿王錢氏建,去錢塘門一里許。」《臨安志》:「竹閣在孤山。」吳自牧《夢粱錄》記杭州夜市,亦言:「杭城大街買賣,晝夜不絕。夜交三四鼓,遊人始稀;五鼓鐘鳴,早起者又開店矣。」所言與記相符。 22 〔清〕潘永因:《宋稗類鈔》。 23 〔宋〕方勺:《泊宅編》。又瞿佑《歸田詩話》。 24 〔宋〕朱彧:《萍洲可談》。 25 〔明〕田汝成:《西湖遊覽志余》。 26 〔宋〕周必大:《二老堂詩話》。 27 〔宋〕趙令畤:《侯鯖錄》。 28 本集:《安州老人食蜜歌》詩注。 29 〔宋〕陸游:《老學庵筆記》。 30 本集·書簡。 31 引自(咸淳)《臨安志》。 32 〔宋〕阮閱:《詩話總龜》。 33 〔宋〕釋道原:《景德傳燈錄》。風穴延沼禪師有盧陂長老問曰:「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延沼禪師曰:「超然迥出威音外,翹足徒勞贊底沙。」 34 本集《奏開石門河狀》:「臣與前轉運使葉溫叟、轉運判官張璹躬往按視。……」而詩題則為「與葉淳老、侯敦夫、張秉道同相視新河,秉道有詩,次韻二首」。秉道為杭人張弼字,張弼亦即詩中所說的「髯張乃我結襪生,詩酒淋漓出狂怪」者。璹,字全翁,二張絕非一人。也許兩張都是同行的人,張璹原為兩浙轉運判官,此事與他前任職務有關,所以可在官文書的奏狀中列名;張弼只是臨行的詩友,官守不及,所以不見狀文。然而何以詩題又遺漏張全翁呢?殊不可解。 35 何薳《春渚紀聞》載工程計劃內有二案,除龍山一案(即奏狀所陳之計劃)外,尚有一條自富陽新橋港經餘杭至郡北關江漲橋一節。因無確切根據,於正文中刪去。 36 單諤:常州宜興人(1031—1110)。嘉祐進士。不樂仕進,獨留心於吳中水利,嘗乘船往來蘇、常、湖州,勘查水利,積三十年而著《吳中水利書》。 37 〔宋〕王鞏:《隨手雜錄》。 38 〔宋〕蘇轍:《欒城集》。 39 樞密院與中書省對峙文武二柄,號為「二府」:東府掌文事,參政佐之;西府掌武事,副使佐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京師職事官舊皆無公廨,雖宰相執政亦僦屋而居。元豐初始置東西二府於右掖門之前,每府相對為四位,俗謂之八位。東府與西闕門相近,西府正值右掖門。」 40 唐代王播,少貧,客揚州木蘭院,隨僧齋飯。僧厭之,飯後始擊鐘,播至,齋堂已空矣。後二十年,播出領是邦,見曩所題字,已碧紗籠護矣,乃題二絕,一云:「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闍黎飯後鐘。二十年來塵撲面,如今始得碧紗籠。」東坡頗厭薄其人,此即反其事為言,對當年興國寺主持僧德香,志其感激之情。 41 禮該院故主持僧德香遺像。 42 貼黃:宋奏狀,札子用白紙,意有未盡,用黃紙,書寫貼於上之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