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新傳 · 第九章 書齋內外

李一冰 《蘇東坡新傳》
一 一家融融 蘇軾元祐還朝,雖然被人強迫戴上黨派的帽子,被官僚集團圍剿得遍體鱗傷,身心交瘁,但是同一時期的私人生活,卻是百花齊放,燦爛非常。 汴京比較高級的朝官,為了上朝方便,大都住在皇城附近。這皇城的城門,朱漆金釘,非常輝煌;城壁磚石間,甃嵌著龍鳳飛雲的圖案,雕甍畫棟,峻桷層榱;城樓上覆蓋的琉璃瓦,在太陽下閃爍生光,真是一派皇家氣象,帝闕風光。 1 沿著皇城城牆,整整齊齊地種著高槐古柳,濃蔭覆地,寧靜有如山居。楊奐《汴故宮記》:「登聞鼓院之西,曰右掖門。翰林知制誥者,多居西掖。」黃庭堅有《雨過至城西蘇家》詩,頗能寫出當地的如畫景色: 飄然一雨灑青春,九陌淨無車馬塵。 漸散紫煙籠帝闕,稍回晴日麗天津。 花飛衣袖紅香濕,柳拂鞍韉綠色勻。 管領風光唯痛飲,都城誰是得閒人? 蘇氏兄弟並不住在一起,但是蘇軾退朝,常常先到蘇轍家盤桓一番,然後回家,相距應不甚遠。 二蘇自分別出仕以來,已有二十餘年不能同在一地居住,現在雖然還不能達到「同歸林下,夜雨對床」的樂境,但比兩地分居,動輒要三五年才得晤敘一次,卻要好得多了。兩兄弟公餘之暇,日有過從,可以元祐三年十月作《出局》詩為證。那一天,蘇軾局中早出,天色陰晦欲雪,而蘇轍在戶部因公未歸,蘇軾便在家裡煮酒等他,作《出局》詩,親密地寫下「子由除一字同叔」,並稱他的乳名叫「卯君」,此因他生於寶元二年己卯之故。詩云:「急景歸來早,濃陰晚不開。傾杯不能飲,待得卯君來。」 二蘇友愛之篤,固是膾炙人口的歷史佳話,而彼此互愛子侄,也是毫無異致。如元祐二年除夕,蘇轍被派在辦公廳里值夜(省宿致齋),不能回家,他家孩子們過年不見父親,當然很失望。第二天元旦,蘇軾朝賀一畢,帽子上插了御賜的銀幡,立刻趕往弟弟家去,陪他的侄子們玩耍。作詩三首,錄一: 白髮蒼顏五十三,家人遙遣試春衫。 朝回兩袖天香滿,頭上銀幡笑阿咸。 軾家二十餘口,除出長子蘇邁尚在江西當德興縣尉外,余自王夫人以次,十七歲的蘇迨、十五歲的蘇過、侍妾朝雲等,一家團敘,其樂融融。《次韻和王鞏》詩說:「子還可責同元亮,妻卻差賢勝敬通。」夫人不妒忌,兒子個個好學,使他覺得比漢朝的馮衍、晉朝的陶潛幸運得多。 王夫人出身青神農家,她有農家婦女刻苦耐勞的習性,是治家能手;雖然教育程度上有點隔閡,因此不能充分了解她的丈夫,但她謹守傳統的婦德,一切依從他,敬愛他,尊重他的一切愛好,包括容納朝雲在內。 朝雲冰雪聰明,善解人意,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女孩。 例如,有一日,蘇軾退朝還家,食罷,按照他的養生法,在室內捫腹徐行。旁有侍兒,他忽然指著自己的大肚皮問她們道:「你們且說,此中藏有何物?」一婢說:「都是文章。」 一婢說:「都是識見。」主人搖頭不以為然。朝雲說:「學士一肚皮不合時宜。」 蘇軾捧腹大笑——果然是個紅粉知己。 2 全家抵京半年後,蘇轍上《乞兄子邁罷德興尉狀》,大約未久,長子那一房也已來京團聚。蘇邁照當時大戶人家早婚的風習,十九歲即已娶婦,娶的是同鄉世交王宜甫的女兒。翌年,元豐元年,蘇軾就已有了孫兒蘇簞。此時,他家一個屋檐下,已經三代同堂,兒孫繞膝,充滿了笑語和喧闐。 蘇軾抵京不久,即往晉謁師門,拜見師母——歐陽太夫人,歐陽修的長子發(伯和)已經過世了,遂與歐陽斐(叔弼)、辯(季默)兄弟時常交往。歐陽家托蘇軾撰《文忠公神道碑》;蘇軾則入見太夫人,為他十七歲的次子蘇迨求婚於歐陽斐的千金,太夫人說這是「師友之義」,一口允諾。從此與師門又成了兒女姻親。 蘇軾在京,公事既忙,再因朋友眾多,趣味廣泛,所以很少會有在家空閒的時光。不過他對於兒子的學業還是非常用心的,次子蘇迨雖然長大了,但是身體還是病弱,所以不太管他,對稚子蘇過則常親自督教。叔黨天生性分,最像父親,非常努力於詩賦的學習,詩賦是當時科舉的主科,又是蘇門光輝的家學,蘇軾手寫一則《評詩人寫物》給他,開導他作寫物詩的訣竅: 詩有寫物之工,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殆不可以當此。林逋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黃昏,決非桃李詩也。皮日休白蓮詩云:「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決非紅蓮詩。此乃寫物之工。若石曼卿紅梅詩:「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此至陋,蓋村學中語。 有一次,蘇過念《南史》,父親睡在床上聽。讀到一個段落時,蘇軾便對兒子說道:「王僧虔家住建康禁中里馬糞巷,子孫賢實謙和,當時人稱譽馬糞王家都是長厚的人。東漢贊論李固,有句話說:『視胡廣、趙戒如糞土。』糞土本是穢物,但用在王僧虔家,便是佳號;用來比胡、趙,則糞土有時而不幸。」 ——前者是修辭的技法,後者則是剴切明白的人格教育,兩者皆不偏廢。 蘇軾平常生活很有秩序,講究養生之道。他在家晨興夜寢,各有一定的法門: 每日五更初起床,梳頭數百遍,盥洗後,就和衣還臥另一乾淨榻上,假寐數刻,據說「美不可言」;直到天色平明,吏役齊集,他即起身換朝服,冠帶上馬,入宮早朝。 夜眠,蘇軾頗以「自得此中三昧」為豪,他的方法是:初睡即在床上安置四體,使無一處不穩;如有一處未穩,即重新安排,務令穩貼。身體上如有任何輕微倦痛的地方,則略自按摩,然後閉目,靜聽自己的呼吸,直到呼吸平勻,心也跟著靜定,如此一頓飯時,四肢百骸,無不和通,睡意既至,即便呼呼入夢,雖寐不昏。 3 蘇軾的個性,樂與朋友群居,而不昵婦人,即使家中婦女,他也很少和她們說話。 4 宋代士大夫社會裡,飲宴的風氣甚盛,高等門第,家有伎樂,但以只應賓客為主。蘇家雖也不能免俗,養了幾個能歌善舞的侍兒,不過蘇軾接待賓客,卻有各別的對待:凡遇「不可與言」而又不得不招待的俗客來到,他就搬出「搽粉的虞候」來,以絲竹和歌聲來逃避乏味的言語;若遇佳客臨門,則屏絕聲色,只備清茗佳釀,相與坐談累夕,興會淋漓。 5 蘇軾推託不掉應酬,他也樂意欣賞女性的明慧和美麗,他會用最美的辭章來讚美她們,贈詩作曲之外,甚至還為她們作畫,但都是過眼雲煙,從不輕付感情。 所以,蘇軾能以生平不耽女色自豪,五十歲後,有詩曰:「已將鏡鑷投諸地,喜見蒼顏白髮新。歷數三朝軒冕客,色聲誰是獨完人。」 固然,這是蘇軾「不昵婦人」的性情,但與道家養生之說也有關係,黃州的「雪堂四戒」中,有一條即是「皓齒峨眉,命曰伐性之斧」。他認為四戒中「去欲」最難,以蘇武為例,他身陷胡地,齧雪吞氈,死生一線,但仍不免與胡婦生子,「乃知此事不易消除」。他的朋友中,如多情詞人秦觀、風流成性的楊繪和雅好聲色的王鞏,都經他再三勸告「戒之在色」。如定國(王鞏)謫賓州,致書有曰:「粉白黛綠者,俱是火宅中狐狸射干之流,深願以道眼看破。」 飲茶,是蘇軾生活上的一大樂趣,一大享受。但在北宋當年,茶的種植製作,還在推廣時期,好茶不多,如丁謂於真宗朝所制的「龍鳳團」茶餅,每年僅產四十餅,只夠宮廷御用,皇族以外是不敢奢望的;至慶曆朝,蔡襄努力改良品種,另創一種「小團茶」,歐陽修《歸田錄》記述: 茶之品,莫貴於龍鳳,謂之團茶,凡八餅重一斤。慶曆中蔡君謨為福建路轉運使,始造小片龍茶以進,其品純精,謂之小團,凡廿餅重一斤,其價值金二兩。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每因南郊致齋,中書、樞密院各賜一餅,四人分之。宮人往往鏤金花於其上,蓋其貴重如此。 嗣後,植茶事業不斷推廣,至元豐年間,神宗有旨下建州造「密雲龍」,質量更是超越小龍團而上,官廷齎賞,限於王公近臣,所以蘇軾珍視異常,自己偶爾品啜一甌,絕不用以招待一般賓客。他曾作很美的一闋茶詞,專門歌頌這「密雲龍」,調寄《行香子》: 綺席才終,歡意猶濃,酒闌時高興無窮。共夸君賜,初拆臣封。看分香餅,黃金鏤,密雲龍。 斗贏一水,功敵千鍾,覺涼生兩腋清風。暫留紅袖,少卻紗籠。放笙歌散,庭館靜,略從容。 能夠分享這珍藏的,據說僅限於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所謂「蘇門四學士」來時,他才吩咐家人:「取密雲龍。」 一天,蘇軾在外廳會客,忽命取密雲龍,蘇宅內眷總以為當是黃、秦、晁、張中的哪一位來了,屏後偷覷,卻是晚登蘇門的廖明略(正一)。 6 二 蘇門六君子 元祐之初,由司馬光和呂公著舉薦起用的盈廷朝士,大部分是蘇軾的同輩朋友,但當面對現實政治,利害不同時,即使多年交好,立刻就變臉色。蘇軾對於人情的變化莫測,獨自感嘆道:「人之難知也,江海不足以喻其深,山谷不足以配其險,浮雲不足以比其變。」蘇軾的友誼生活中,真能與他義氣相投的,不過幾個知愛的後輩,他如有所汲引,也只這幾個慣坐冷衙門的書生而已,此外,兩三個書畫名家,做在朝時期的詩伴畫友而已。說到晚輩朋友,立刻就會想到大家習聞的「蘇門四學士」,即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和張耒。 黃庭堅與蘇軾本為筆友,詩文往還已有多年,而從未識面。這次從監德州德安鎮任上,被朝廷召為秘書省校書郎,甫於元祐元年入京,一月初八,第一次來謁蘇軾,以洮河石硯為贄。 秦觀登進士第未久,原在外任定海主簿、蔡州教授,蘇軾以賢良方正薦於朝,除太學博士,做校正秘書省書籍的工作。 晁補之,字無咎,為從學蘇門最早的一人,舉進士試開封及禮部別院,都是第一。神宗親閱其文,稱:「是深於經術者,可革浮薄。」原為北京國子監教授,元祐初,入京為太學正,後遷秘閣校理。 張耒,字文潛,少年時在陳州遊學,蘇轍時任學官,深愛其才,蘇軾是在老弟家中認識他的,稱其文:「汪洋沖淡,有一唱三嘆之致。」張耒感切知己,因從軾游。以進士官著作佐郎,原在京師。文潛雖自及第以來,一直度其苜蓿生涯,但長得軀幹魁偉,大腹便便,貌似寺廟中的彌勒佛,陳後山詠文潛曰:「張侯便然腹如鼓,雷為飢聲汗為雨。」刻畫得非常傳神。 元祐元年(1086)十一月,蘇軾主試館職。宋制,凡除館職,必須進士及第,歷任成資(符合一定的年資),經大臣保薦,學士院考試入等(合格),才能授職。 宋沿唐制,設昭文館、史館、集賢院,合稱三館。凡在三館者,皆謂館職;職居校理、檢討、校勘以上者,皆稱學士。地望清切,非名流不得處。 這次學士院舉行館職試,黃庭堅以李常或孫覺薦,晁補之以李清臣薦,張耒、晁補之、張舜民等五人,並擢館職。黃庭堅遷著作佐郎,加集賢院校理,張耒、晁補之並遷秘書省正字。秦觀未與薦試,因為他的「歷仕成資」還不夠格。 因為他們是蘇軾主試所拔擢的職官,一日之間,建立了座師與門生關係,而他們後來都做到三館檢校以上的職務,所以並稱「蘇門四學士」。 張耒有詩稱述他們師弟幾人當年的風姿,如言: 「長公(軾)波濤萬頃陂,少公(轍)巉秀千尋麓,黃郎(山谷)蕭蕭日下鶴,陳子(師道)峭峭霜中竹,秦(觀)文倩麗舒桃李,晁(補之)論崢嶸走珠玉。」 7 雖是一門之言,卻頗能道出各人不同的風格,包括做人的風度和作品所表現的內容在內。 詩中所說的陳師道,字履常,一字無己,又號後山居士,先由蘇軾會同李常、孫覺合薦,以布衣為徐州教授,後用梁燾薦,除太常博士來京,從蘇軾游,蹤跡甚密,所以有人把他和李方叔(廌)加上,合稱「蘇門六君子」。不過無己自言他的師承是曾鞏,有句曰:「向來一瓣香,敬為曾南豐。」後來他與黃庭堅共為江西詩派的宗師。 宋代制度,京朝小官,俸祿甚薄,而以從事文教工作的先生們為最窮。蘇門這幾位學士,自然不能例外。 不要說元祐初期,他們都還官小祿薄,即使後來官階高了一點,依然還是窮酸。如秦少游於紹聖年間,已官黃本校勘,住東華門之堆垛場,與時官戶部尚書的錢穆父(勰)為鄰。某年春日,少游實在窮得過不下去了,作詩致隔鄰的穆父求助,詩曰: 三年京國鬢如絲,又見新花發故枝。 日典春衣非為酒,家貧食粥已多時。 穆父立刻派人送了兩石米去,賙濟他的困境。 8 晁無咎也是一樣,蘇軾詩《書晁補之所藏與可畫竹》說:「晁子拙生事,舉家聞食粥。……」又《戲用晁補之韻》詩曰: 昔我嘗陪醉翁醉,今君但吟詩老詩。 清詩咀嚼那得飽,瘦竹瀟灑令人飢。 試問鳳凰飢食竹,何如駑馬肥苜蓿。 知君忍飢空誦詩,口頰瀾翻如布穀。 如陳師道,清寒耿介,一絲不苟,最後竟因無衣禦寒而死。那是建中靖國初年的事,師道時任秘書省正字,被派陪祀郊丘。時值嚴冬,非重裘不能禦寒,他只有一襲舊皮袍,他的夫人與趙挺之的夫人是嫡親姊妹,就向趙家借了一件,師道問這是哪裡來的,他夫人不敢隱瞞,從實說了,師道說:「你豈不知道,我從來不穿別人衣服的?」拒不肯穿,只著一領單裘到郊野去,竟感寒疾而死。 9 得年才四十九歲。 元祐當時,蘇軾位高,祿亦較厚,而且依照慣例,撰內外製都有額外的「潤筆」收入,如草宰相「麻」,退即有旨,賜牌子金一百兩。所以經濟情況比諸在三館的門人,要好得多。 不過蘇軾向不看重金錢,毫無積蓄,而且認為一般人所說的節儉,實是慳吝的別名。這時期,收入雖然豐厚,但他還是四壁蕭然,室無長物,甚至不怕小偷光顧。曾自記元祐在京一事: 近日頗多賊,兩夜皆來入吾室。吾近護魏王葬,得數千緡,略已散去,此梁上君子當是不知耳。 10 蘇門中以李廌為最窮,蘇軾常常賙濟他。蘇軾出知杭州時,朝廷賜物中有馬一匹,便將它送與李廌,並且顧慮到李廌得馬救窮,一定要賣的,則必須寫張公據給他,證明來源,才能脫手。於是他親筆寫了一張措辭委婉,又絕對不傷李廌自尊心的「馬券」給他,原文是: 元祐元年,余初入玉堂,蒙恩賜玉鼻騂;今年出守杭州,復沾此賜。東南例乘肩輿,得一馬足矣,而李方叔未有馬,故以贈之。又恐方叔別獲嘉馬,不免賣此,故為書公據。元祐四年四月十五日。 11 這馬券,後在眉州刻了石,有拓本流傳。又有黃庭堅題跋一則,極饒風趣,跋曰:「天廄馬加以妙墨作券,此馬價應十倍。方叔豆羹常不繼,將不能有此馬,或又責方叔受翰林公之惠,安用汲汲索錢,此又不識癢痛者從旁論砭疽爾。使有義士能捐二十萬,並券與馬取之,不惟解方叔之倒懸,亦足以豪矣。遇人中磊磊者,試以予書示之。」 蘇軾的仁厚,不在贈馬,在於那一番體貼別人的心腸。 不過,「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知識分子所追求的是精神世界裡的滿足,物質上的匱乏,不足以壓倒他們。 蘇門中人,各有獨特的成就,相成的關係甚淺。 蘇軾是個天才型的人物,挾其天馬行空的氣魄,逞其健筆,昂首高歌,趙翼論之曰:「坡詩不以鍛煉為工,其妙處在乎心地空明,自然流出,一似全不著力,而自然沁人心脾,此其獨絕也。」 黃庭堅和陳師道卻截然與他相反。庭堅認為文學上的成就,終須由積學而來,與徐師川書說:「詩正欲如此作,其未至者,探經術未深,讀老杜、李白、韓退之詩不熟耳。」庭堅對於蘇軾的天才和氣魄,自知無法超越,故有意無意之間,想要另闢蹊徑,出奇制勝,但是鍛煉過甚,則不免走入生澀拗僻的魔陣。 陳師道是北宋第一個苦吟詩人,專心致志,逐字推敲,葉夢得《石林詩話》傳述道: 世言陳無己每登臨得意,即急歸臥一榻,以被蒙頭,謂之吟榻。家人知之,即犬貓皆逐去,嬰兒稚子,亦皆抱持至鄰家。 作詩如此嘔心瀝血,與蘇軾全憑才氣的路子不同,所以後來他盡棄所學,與黃庭堅同宗老杜,開江西一派的詩運。 12 秦觀是個感情非常豐富的人,故其文字抒情婉約、寫景清麗,時人譏其纖弱,秦觀亦自認少時用心作賦,習慣已成,雖風調優美,總脫不掉「詞人之詩」的面貌。 張耒為詩,自然清新,務為平淡,頗受白樂天的影響,而蘇軾對他們兩人,則曰:「秦得吾工,張得吾易。」 晁補之以文自雄,詩不如賦。 李廌文詞肆放,蘇賦稱之「有飛沙走石之勢」,詩亦才氣橫溢,似乎有點師門氣概了;然而畢生窮愁潦倒,終至豪氣盡失,變入幽逸一路。 蘇門師友,各有風格,而蘇軾也真能尊重他人獨立的成就,他自己是不受任何格律束縛的天才詩人,所以也不強人與他同調。正因有此涵量,所以他能網羅天下人才,創出自由的文風。故東坡時代的宋詩,萬象紛呈,各具自家面目,別有氣象;盡脫唐人窠臼,賦予宋代文學以新生命,創出宋詩的新境界,下啟江西詩派二百餘年的新詩運。 蘇門六君子中,蘇軾獨於黃庭堅較敬重。一是山谷在諸生中,年紀最長,元祐元年,他已四十二歲,只比蘇軾小九歲。兩人相見時,黃已頗有聲望,所以他們的關係始終是在亦師亦友之間。二是山谷少年早慧,很有一點恃才傲物的脾氣,蘇黃二人,格調不同,因為太熟的關係,有時也不免互為譏誚。如蘇軾論山谷詩文說: 魯直詩文如蝤蠐、江珧拄,格韻高絕,盤餐盡廢,然不可多食,多食則發風動氣。 庭堅雖因後輩,不便指名直說,但言: 蓋有文章妙一世而詩句不逮古人者。 意亦暗指軾詩。 13 秦觀每以庭堅對蘇軾的態度不夠敬重,心懷不平。山谷《避暑李氏園》詩:「題詩未有驚人句,會喚謫仙蘇二來。」少游便向老師抱怨:「以先生為蘇二,大似相薄。」 14 但是蘇軾並不在乎。 至蘇軾下世,庭堅獨尊詩壇,時人以「蘇黃」並稱,山谷連稱「不敢」,他終生以師禮事蘇軾,這種風範,尤其可貴。 蘇軾在及門諸生中,對秦觀的期望最深,因此,求全責備,態度也較嚴格。元祐初,少游晉京謁蘇,一見面,蘇軾便說:「不意別後卻學柳七作詞。」 「某雖無學,亦不至於如此。」少游誠惶誠恐,不知此言何來。柳永是被他們共認為格調卑下的詞家,蘇軾一向瞧他不起,便說:「銷魂當此際,還不像柳七的口吻嗎?」 蘇軾又問別作何詞,少游舉了一闋新作,中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雕轂鞍驟」這樣兩句。蘇軾說:「用了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搖首不以為然——蘇軾指導後輩,精密如此。 蘇軾當時,名滿天下,不但一般士人望之如北斗,誰不希望一登龍門,而身價十倍。歐陽文忠開創出宋代文學的革新運動,得蘇軾接替繼續領導當代文運,發揚光大。雖已奠定非常深厚的基礎,然而時光飛逝,蘇軾現在也已進入中年,行將老矣,他必須要將歐陽交付給他的這根棒子,尋到一個有資格接棒的人。今如欲為交付,不能不把這份深重的責任,期望於這幾個門人身上。一次,他公開這份心事於其門人曰(據李廌《師友談記》):「國家的文運,必須要有名世之士、相與主盟,則此道統才不至於墜失。方今太平盛世,文士輩出,必定要使這一代的文運有個宗主。從前,歐陽文忠公把這個責任交給了我,我不敢不努力以赴;但將來這文章盟主的責任,都該由諸君負責接手,正如文忠與我之間的傳承一樣。」 蘇軾在知杭州時,作《太息一首送秦少章》,表示他所屬意的,是「秦得吾工,張得吾易」的秦張二生,言曰: 張文潛、秦少游,此兩人者,士之超逸絕塵者也。非獨吾雲耳,二三子亦自以為莫及也。 但在以後歲月里,他卻並未放棄繼續發掘人才的努力,直到身被竄逐蠻荒,他才斷了念頭,與李廌(方叔)書曰: 頃年於稠人中,驟得張(耒)、秦(觀)、黃(庭堅)、晁(補之)及方叔、履常,意謂天不愛寶,其獲益未艾也。比來經涉世故,間關四方,更欲求其似,邈不可得。以此知人決不徒出,不有立於先,必有覺於後也。 15 但至紹述禍作,蘇軾及其門下,身且不保,遑論其他。 秦觀與他同遭貶謫,死於道途,先老師而亡;蘇軾逝世這一年,陳師道也死了;三年後,黃庭堅卒於宜州貶所。蘇軾寄望接棒的另一人——張耒,雖然年壽最長,後蘇軾十三年謝世,但他就因在薦福寺祭奠師喪,成了罪狀,被謫房州別駕,步武老師被政府「安置黃州」;文潛好酒,晚年因酒精中毒,患麻痹以致語言都有障礙,即山谷詩所謂「張子耽酒語蹇吃」,更自潦倒不堪。 出身蘇門的人,幸得不死,也必顛沛流離,救死不遑,還有什麼機會講學,還有什麼地位領導文運?文化帝國的太平盛世已經過去了,大局擾攘,根本沒有文壇存在,又遑論宗主。 ——這是蘇軾不復自見的一重悲哀。 三 王鞏 烏台詩獄案內,因收受有譏諷文字,不申繳而牽連受罰的二十九人中,太原王鞏(定國)是第一名,處分居然重過主犯,謫官監賓州酒鹽稅。賓州(今廣西賓陽)為廣南濱海煙瘴之地,比黃州、筠州都更遠、更荒僻。蘇軾獲罪之初,不暇自哀,耿耿於懷者,是那些被連累的朋友,尤其對遠謫的王鞏更加擔心。怕他會心懷怨恨,又不敢寫信去問詢,成為心理上一個極其難堪的重壓。 幸而定國於啟程前先已來了信,使蘇軾有機會傾吐自己的歉疚。復書曰: 某啟:罪大責輕,得此甚幸,未嘗戚戚。但知識數十人,緣我得罪,而定國為某所累尤深,流落荒服,親愛隔闊,每念至此,覺心肺間便有湯火芒刺。 今得來教,既不見棄絕,而能以道自遣,無絲髮蒂介,然後知定國為可人,而不肖他日,猶得以衰顏白髮,廁賓客之末也,幸甚,幸甚。 蘇軾認為王鞏是兩代宰相家的貴族子弟,一向嬌生慣養,怕他吃不了遠謫南荒的辛苦,誰知定國卻很堅忍刻勵,和蘇轍在筠州一樣,晨起到稅局去做鹽稅酒稅的雜事,下班後,窮經著書或則詩酒自娛,生活得還很安寧。 在黃州的第三年,王鞏自賓州寄詩來,蘇軾有《次韻和王鞏六首》之作,清清楚楚寫出他的歉疚,要為他祈禱的沉重的心理: 況子三年囚,苦霧變飲食。 吉人終不死,仰荷天地德。 ………… 此行我累君,乃反得安宅。 蘇軾在黃州,最常掛念的,也是遠謫廣南的王鞏。那年重九,登棲霞樓,悽然歌《千秋歲》詞,所念即是定國: 霜降水痕收,淺碧鱗鱗露遠洲。酒力漸消風力軟,颼颼,破帽多情卻戀頭。 佳節若為酬,但把清樽斷送秋。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 此詞末句,特為引用從前在徐州逍遙堂中,夜與定國和詩的舊句,繾綣的舊情與無憑的人事,交織成寥落無歸的沉哀,自有一種震撼感情的力量,使當日同座諸人,不論認不認識王鞏的,都為之想望這位漂泊嶺外的朋友。 所幸元豐六年,王鞏先自賓州放歸,蘇軾欣慰非常,作《次韻王鞏南遷初歸二首》,對於定國「歸來貌如故,妙語仍破鏑。那能廢詩酒,亦未妨禪寂」,平安度過一場因他牽累而起的災難,慶幸之情,溢於言表。 其實,在這三年中,定國的遭遇很壞。「以余故得罪,貶海上三年,一子死貶所,一子死於家,定國亦病幾死。」(《王定國詩集·序》)但是王鞏從來不怨蘇軾,還時時和他談論昔日徐州從游之樂的舊事,蘇軾一面欣然見他「十年冰櫱戰膏粱,萬里煙波濯紈綺」的新境界,一面則悵然對他說道:「卻思庾嶺今何在?更說彭城真夢耳。」新近度嶺的痛苦經驗都已悄然過去了,那裡還有徐州遊樂的夢痕。經歷憂患的蘇軾,深深體認了人生的虛幻。 寫上述詩時,蘇軾也已離開黃州,在江淮一帶求田問舍,預定明春去南都謁見王鞏的岳父,樂全老人張方平。後來王鞏去了汴京,所以蘇軾到揚州、到南都,似乎都未曾與他相見。 定國有一歌姬,姓宇文,名柔奴,眉目娟麗,頗善應對。其家世住京師,從定國南遷,蘇軾後有一次問她: 「廣南風土應是不好?」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柔奴回答。 這似是一句非常平凡的話,但在一個體驗過憂患的人聽來,卻如針刺要穴,凜然感到語中充滿著哲理和智慧,特地為她填了一闋《定風波》詞: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里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元豐八年(1085),宣仁太皇太后聽政,下詔求直言,一時上封事者五千件,司馬光看詳,以孔宗翰居第一,定國第二,因此得早兩年「磨勘」,司馬光薦為宗正寺丞。元祐元年八月,本來已有潁州通判的新命,尚未赴任,蘇軾薦舉他充「節操方正可備獻納科」的制科試,不料為台諫們斥為奸邪,斥為諂事蘇軾。這句話非常刺激蘇軾,不得不大聲駁斥道:「臣與王鞏,自幼相知,從我為學,何名諂事?台諫要攻擊的是我,王鞏受我連累而已,這樣無理誣陷,能不令人悚懼?」一陣擾攘之後,王鞏終被出為西京通判,他又是蘇門中第一個代罪的羔羊。 因此,蘇軾和王鞏元祐初同在京師的時間,還不到一年。王鞏在西京通判任上不過七八個月,二年秋間又轉任揚州通判。其時,京師的黨爭已很激烈,蘇軾自己正在進退兩難的煎熬中,所以並不希望他回到這紅塵滾滾的京朝里來,因作《次韻王定國倅揚州》詩,勸他不要再落紅塵,在揚州好好寫書: 此身江海寄天游,一落紅塵不易收。 未許相如還蜀道,空教何遜在揚州。 又驚白酒催黃菊,尚喜朱顏映黑頭。 火急著書千古事,虞卿應未厭窮愁。 然而,定國在揚州不到一年,又被人打下來了,三年秋後,回到汴京。 朝中大老韓絳的母親,是王鞏的姑母,他們兩人是姑表兄弟。這幾年間,定國命運乖舛,三年瘴癘,萬里生還,適逢元祐政局初變,他鼓勇上書,極欲有點作為,自見於世。韓絳身為門下侍郎不是沒有汲引定國的能力,但他非常自私,不僅藉口親嫌,不予推薦,眼看他被台諫們斥為奸邪,排擠出京,甚至連個通判的位置都坐不安穩,轉徙靡常,無異江湖流落,韓絳也毫不顧問,蘇軾很是為他不平。《次韻王定國謝韓子華過飲》詩,通篇都是為定國痛惜,諷刺韓絳的話,流露他對宦途中人的冷酷無情,投出無限的鄙薄。 定國從揚州回來後,十二月初七,是哲宗皇帝的誕辰,提早退衙,天降微雪,蘇軾兄弟退朝後,「出門自笑無所詣,呼酒持勸惟君家」,就乘馬踏雪往訪清虛堂,去看定國的近作。蘇軾認為鞏作五言,好得出奇。蘇轍則追憶十年前,與孫洙(巨源)同訪定國,飲酒笑談通宵,就醉臥他家的舊事,現在巨源且已作古,往事皆非,為之無限感慨。小蘇詩說:「蘭亭俯仰跡已陳,黃公酒壚愁煞人。」但是大蘇對人生已有其突破的觀感,卻用平靜樂觀的口吻說道:「九衢燈火雜夢寐,十年聚散空咨嗟。明朝握手殿門外,共看銀闕暾朝霞。」 明年(元祐四年,1089)三月,王鞏升了官,出知海州。蘇軾非常高興,要以世故的經驗來勸定國:「好詞工書,都是病癖;做官應該稍微曲徇一點流俗才好。」作《呈定國》詩: 舊病應逢醫口藥,新妝漸畫入時眉。 信知詩是窮人物,近覺王郎不作詩。 四 畫友 貴族畫家王晉卿(詵),與蘇軾原是老友,在御史台獄案內,與王鞏一樣,同是遭受懲處最重的人,因為他與蘇的關係,還不止「收受有譏諷文字不申繳入司」一端,且有私人間的財物往來、僧牒請求和其他饋貽之類,一時都成了罪狀。結果,王詵自絳州團練使,坐追兩秩,宣告停廢。 這還幸虧王詵的夫人是英宗的女兒賢惠公主,今上神宗皇帝的胞妹,才得免於遠謫。不料公主還是經不起這樣的打擊,積鬱成疾,神宗在她病中,趕忙又將王詵起復原官,可惜為時已晚,不久,賢惠公主終於撒手塵寰了。她的生母——宣仁太皇太后崩駕前,還曾泣語宰輔道:「一男一女,病且死,皆不得見。」引為終身憾事。 公主既薨,王詵失了靠山,遂被外放均州。元豐七年春,徙潁州。至哲宗即位,才許自登州刺史還居京師,復文州團練使、駙馬都尉。蘇軾被召入京,與詵於宮殿門外,兩人同經這場劫難,不相聞問者,已經七年,執手唏噓,直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晉卿原是武官,工於繪畫,也好吟詩,值此際會,覺得不寫詩不足以宣洩滿腔的感情,自寫一章五古,求軾和作,蘇軾《和王晉卿》詩敘言:「……作詩相屬,詞雖不甚工,然托物悲慨,阨窮而不怨,泰而不驕,憐其貴公子有志如此,故和其韻,欲使詵姓名附見余詩集中,然亦不以示詵也。」王詵詩不甚工,有事為證。他一日忽得耳疾,痛楚不堪,向蘇軾求藥方治耳,蘇軾答覆他道: 君是將種(詵是宋朝開國功臣王全斌的後裔),斷頭穴胸,當無所惜。兩耳堪作底用,割捨不得。限三日病去;不去,割取我耳。 晉卿得書頓然開悟,果然三天後耳痛已愈,作詩謝蘇曰:「老婆心急頻相勸,令嚴只得三日限。我耳已聰君不割,且喜兩家皆平善。」詞果鄙俚,但是他畫《挑耳圖》,卻是出色當行之作,後被王鞏收藏。 16 王詵本是山水名家,受當時藝術風氣的影響,繼李成(營丘)、郭熙而後,畫雲林清曠、荒寒蒼茫的《寒林圖》而負盛名,早年畫《煙江疊嶂圖》,使蘇軾讀後頓懷武昌樊口的景色;王定國藏他所畫著色山,蘇軾題曰: 君歸嶺北初逢雪,我亦江南五見春。 寄語風流王武子,三人俱是識山人。 定國謫賓州,蘇軾謫黃州,而晉卿稍後亦謫均州,所以說「三人俱是識山人」,題作同難的紀念。 晉卿對於蘇軾的書法,愛好成癖,他們雖是知交,但也不能予取予求,需要有點技巧。當時大家知道,要向蘇軾求書,最好贈送筆墨紙硯中的佳品,幾乎無不立時應命。晉卿懂得這個訣竅,他曾一次贈送蘇軾佳墨二十六丸,凡十餘品。蘇軾用來混合研磨,作數十字,試驗色澤的深淺。他說:假使合研的成績很好,他將搗合使成一墨,仿「雪堂義樽」之例,可以稱為「雪堂義墨」。 17 據說這批古墨的成分非常名貴,內含金屑和丹砂,所以色澤光亮照人。不用說,晉卿必然藉此獲得不少蘇書。 蘇軾在黃州,醉後作《黃泥坂詞》,原稿久已藏失。一天晚上,與王直方、張耒、晁補之等夜談,說起此稿,他們三人便翻幾倒案,搬篋索笥,居然尋了出來,不過稿字甚草,半已不能辨認。蘇軾尋繹當時的意思,補成全文。張耒從旁手錄一份清稿,呈與老師,乘便乞去原稿真跡。第二天,王詵得聞此事,寫了信來抗議。書言: 吾日夕購子書不厭,近又以三縑博兩紙。子有近書,當稍以遺我,毋多費我絹也。 於是蘇軾用澄心堂紙、李承晏墨,寫了《黃泥坂詞》一通贈與晉卿。 元祐在京,蘇軾交往的畫友,都是一流高手,舊友王詵外,還有曾來黃州作客雪堂的米芾(元章),京師初交的李公麟(伯時),余如山谷的字,無咎的畫,也都是一代作手。 米芾,字元章,本是吳人,世居太原,後遷襄陽,所以又自稱「襄陽漫士」。他的母親曾侍宣仁太后於藩邸,因此得補涵光尉,做過長沙縣掾,現在京師當太學博士。生得眉目軒昂,人物英邁,獨步翰墨場中,自視甚高,不肯隨人俯仰。又因有這天生的傲骨,雖有那麼好的宮廷歡迎,仕途上卻極不得已,然而他並不在乎,自稱:「功名皆一戲,未覺負平生。」絕不改變他的「潔癖」。 18 元章的書法,最為沉著飛揚,自出新意,不宗一派,與蘇軾相同,故被譽為超逸絕塵、不踐陳跡的大家。自言:「人謂吾書為集古字,蓋取諸長處總而成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見之,不知以何為祖也。」 19 米字於端莊中寓阿娜流麗之美,除二王外,於古人書法,概無好評,罵柳公權是丑怪惡札之祖,罵張旭草書只配掛到酒肆去。他是個放蕩不羈的藝術家,字如其人,他的行草,放逸天真,無拘無束,筆墨秀勁圓潤,有雲煙舒捲的自然姿態。蘇軾對他評價甚高:「海岳平生篆真行草書,風檣陣馬,沉著痛快,當與鐘王並行,非但不愧而已。」 元章本不作畫,至李公麟右手得病後,他才畫山水。伯時的畫藝始得之於吳道子,元章則取顧愷之的高古,「不使一筆入吳生」。他說,山水畫古今師法相承,還沒有人能夠跳出此一塵俗的風格。所以他畫山水樹木,信筆揮灑,不求工細,煙雲掩映,意似便好,與他兒子友仁都擅「潑墨」,意亦在於突破古畫的技法,意趣天成,獨成一格,人稱「米家山水」。 元章學書甚勤,蘇軾說他「日費千紙」,而其收藏之豐,尤其叫人眼紅,據說「收晉、六朝、唐、五代畫至多,所藏晉唐古帖多至千幅」。所以名其室為「寶晉齋」。 蘇軾常偕同好的朋友到寶晉齋去借看他的收藏,但卻發生一種懷疑,以為像米芾這樣一個大家,決不至於沒有鑑識,何以他的收藏中卻又真偽參半,不盡可靠呢?元祐四年(1089)六月十二日,蘇軾偕門生章致平同訪寶晉齋。致平看元章取畫,必親自開鎖,取出畫件後,站離觀者丈余之外,兩手捉紙供觀,不令接近;如走近去看,他便收了起來。顯然示人者皆是贗品,這個秘密被章致平揭穿了,元章大笑,然後才把二王、長史、懷素輩十幾件精品拿了出來。 20 米芾酷嗜書畫,常常向人借閱,一取回家,他即用心臨摹,然後把真假兩本,一起送給原主,聽其自擇,而原主則又常常真贗莫辨。如此巧偷豪奪,聚藏書畫日富。蘇軾對他這種行徑,不免有點輕視,所以《次韻米芾二王書跋尾》詩一則曰:「秋虵春蚓久相雜,野鶩家雞定誰美。……巧偷豪奪古來有,一笑誰似痴虎頭。」又曰:「錦囊玉軸來無趾,粲然奪真疑聖智。」對於米芾的作偽工夫,也不禁嘆賞起來。 元章偽作出了名,真還有書畫迷求他偽作,王詵即是其一,《書史》載其事: 王詵每余到都下,邀過其第,即大出書帖,索余臨學。因櫃中翻索書畫,見余所臨王子敬《鵝群帖》,染古色,麻紙滿目皴紋,錦囊玉軸,裝剪他書上跋,連於其後。又以《臨虞帖》裝染,使公卿跋。余適見大笑,王就手奪去,諒其他尚多,未出示。 然而仿造古書畫,必須具有非常高超的技能、亂真的本領,在藝術上雖然沒有正面的價值,但如果對傳統的書法書技沒有過人的造詣,對前人的筆墨沒有精深的摹寫功夫,誰又能夠達到莫辨真贗的境界呢? 元章恃才傲物,行動不羈,故意裝瘋作傻,一種是強烈的表現欲望,一種是對凡庸世界無言的抗議。他常穿著奇裝異服,自謂是唐人規制,好戴高檐帽,因為帽子太高,轎頂矮,坐不進去,他也不願脫帽,叫把轎頂拆了,他就坐在沒頂的轎子裡,招搖過市。一天,出保康門,路遇晁以道,以道看了大笑。 米芾下轎,拱手問道:「晁西,你道是甚底?」 「我道你似鬼章。」 21 然而,放開這些不講,就憑元章的才氣和絕頂聰明,都為蘇軾所敬愛,成為他非常親密的畫友。 另一鼎鼎大名的龍眠居士李公麟,是蘇軾元祐時期的初交。李之儀最初介紹公麟所畫地藏像給蘇軾看,復書說: 某本無此學,安能知其所得於古者為誰何,但知其為軼妙而造神,能於道子之外,探顧(愷之)陸(探微)古意耳。公與伯時想皆期我於度數之表,故特相示耶?…… 公麟,字伯時,舒城人,南唐先主李昪的裔孫,舉進士,元祐初在京為承議郎。 公麟的父親酷好書畫,收藏甚豐,所以他自幼見多識廣,漸能解悟古人使筆用墨的法門,作畫氣韻高遠,意造天成;又能做詩,更識奇字;尤好三代鼎彝古器,博學精鑒。他以傳統的佛畫、人物畫打好根基,特別擅長畫馬。這也是唐人遺留下來的風氣,繪畫雕塑等藝術傑作,大都與馬有關,所以公麟作畫,也以人物與馬畫為多。 元祐二年(1087),蘇軾知貢舉,公麟以承議郎為小試官,也曾在試院畫馬,蘇黃以次,並有題詠。元祐初,西域貢馬,首高八尺,振鬣長鳴,萬馬皆喑,為一罕見的神駿;明年西羌溫溪心贈文潞公馬,亦為名駒;蔣之奇為西河帥,乞受西番貢馬稱「汗血」者。蘇軾心愛這三匹名馬,特請公麟各為寫真,還請青宜結鬼章詳加審定。他不能自有這樣貴重的異國名駒,就只好一直珍藏這幅馬畫。至被謫惠州,還隨身帶著,作《三馬圖贊》,可見他的寶愛。 後來公麟遇名僧法秀勸他道:「你日夜畫馬,殫精竭慮在馬身上,一日眼花落地,必入馬胎無疑。」伯時大為驚慌,從此不再畫馬,改畫大士像,兼寫人物和畫「真」。 22 中國的人物畫,一向由六朝的顧愷之、唐朝的吳道子輪為主宰,後人不論如何變法,畫風不脫這兩家的範圍,非吳即顧。北宋前期,吳道子被大家奉為畫聖,所以,那一時期的壁畫,大抵都是筆力雄放的吳派。老蘇生前,也酷好吳道子畫的佛像,蘇軾初仕鳳翔,曾化錢十萬,買過四版幸逃兵燹的道子畫菩薩和天王像,歸獻老父,成為蘇洵一生收藏中的弁冕。 蘇軾少時,對於吳道子那種「吳帶當風」的筆勢氣魄,深為傾倒。後來見到王維的真跡後,開始獲得詩畫一體的啟示,單純的畫技已經不能使他滿足。至與米芾、李公麟相交,在人物畫的鑑賞方面,他更欣賞顧虎頭以有限的畫面,樸素的筆墨,寫出形神相融的人物來,認為氣韻高於道子遠矣。 蘇軾盛倡詩畫一體,首稱王維:「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轉而讚譽公麟為:「李侯有句不肯吐,淡墨寫出無聲詩。」龍眠的畫更印證了蘇軾詩畫一體的理論。 在這幾個人互為影響之下,顧愷之的畫風,重被復興起來,最有力者,就是李公麟。公麟所作《孝經圖》,就帶有非常濃厚的六朝風味,受愷之《女史箴》和《烈女圖》影響的痕跡是非常明顯的,現在美國華盛頓弗里爾美術館(Freer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 D.C.)所藏顧愷之《洛神圖》二幅之一,即是李公麟用白描筆法摹繪的。(《石渠寶笈續編》著錄) 此時,蘇軾受龍眠的影響,已很服膺顧愷之,《贈李道士》詩有曰: 世人只數曹將軍(霸),誰知虎頭(顧愷之)非痴人。 腰間大羽何足道,頰上三毛自有神。 平生狎侮諸公子,戲著幼輿岩石里。 ………… 這詩里,包括顧愷之寫真的兩個故事:一為裴楷畫像,畫成,再三默自觀察,後在頰上添畫三根毫毛,便覺神明活現;二是為謝鯤(幼輿)作「真」,將他畫入岩石叢中,說:「此君宜置丘壑。」 人的品格不同,神情即異,畫家不能把握其人品格精神的特徵,便不得「神」。 人的體貌上,精神所聚之處,顧愷之認為:「四體妍媸,本無關於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 所以他畫就一幀人像,擱置數年,不點目睛,因為尚未觀察到、把握到如何表現這神聚之處的緣故。 眼睛固然最能表現個人的性格與精神,而蘇軾則以為顴頰亦很重要,他作《傳神記》說:「傳神之難在目顴。」這話並非空口議論,他還做過實驗。《傳神記》說: 傳神在於顴頰,吾嘗於燈下顧見頰影,使人就壁摹之,不作眉目。見者皆失笑,知其為吾也。 他認為畫家要把握對象的「神」,必須潛觀默察,留心他於自然流露時,迅速捕獲到畫面上去(前揭書): 傳神與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法當於眾中陰察之。今乃使人具衣冠坐,注視一物。彼方斂容自持,豈復見其天乎?…… 伯時畫真,當然不同凡響。 陸放翁聽他父親說,李伯時畫王荊公像於金陵定林庵的昭文齋壁上,著帽束帶,神采如生。齋屋平日嚴加鎖閉,貴賓來謁,寺僧才肯開門。客忽見像,無不為之驚聳,蓋因感覺此像竟有一股生氣逼人,寫照之妙如此 23 ——放翁後去金陵,庵已遭火,像不復存。 現在尚存人間的伯時所作軾「真」,烏帽道服,坐在磐石上,左手執一藤杖,橫置膝前;兩顴高聳,大耳長目,右頰黑痣數點,清晰可數。黃山谷說:「極似子瞻醉時意態。」 他們這一夥朋友最大的娛樂,不是詩酒之會,即作書畫雅集。元祐二年(1087)五月,在王詵家的西園裡,即曾舉行一次盛會。西園幅員廣袤,小橋流水,林石清森,實是一個非常優美的園林。我們上距當時,幾已千年,還能看到這次雅集中,風景之美,人物之盛,姬侍之艷,真還不得不感謝龍眠居士所畫的《西園雅集圖》和米元章所寫的圖記。 參加這次雅集的,圖上共有十六個人。一石案的左前端坐著,頭戴黑色高筒帽,身穿黃色道袍的,便是蘇軾,他正端坐捉筆寫字,有一童子對案俯身為他持紙;滄州李之儀(端叔)捉椅立視,只見一個側面;幅巾青衣、據案凝佇著為丹陽蔡肇(天啟);蔡與蘇間,站著兩個盛妝的侍姬,服飾神態還是唐代美人丰容盛鬋的風儀;案之右上角,戴仙桃巾,著紫裘,斜坐靜觀者為主人王詵(晉卿):這一組人都在凝神注視蘇軾如何揮毫落紙。案後假山一角,小橋流水,景色明媚。 另一石桌,上方坐著龍眠居士李公麟(伯時),幅巾野褐,案上平鋪素紙,他正據橫卷,持毫畫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旁立黃庭堅(魯直),團巾繭衣,持扇當胸,凝眸熟觀。案之兩端,分坐蘇轍(子由)和張耒(文潛):子由道帽紫衣,右手倚石,左手執卷而觀;文潛捉石觀伯時畫。一童子磨墨,一童子侍立蘇轍身後。晁補之(無咎)披巾青服,撫肩而立。鄭靖老(嘉會)道巾素衣,按膝而俯視伯時作畫。 遠處林翳間,秦觀(少游)幅巾青衣,趺坐在一棵古檜的盤根上,袖手靜聆戴琴尾冠、穿紫道服的琴師陳碧虛凝神摘阮 24 。 愛石有癖的米芾,唐巾深衣,站在一方高大石壁前,昂首持毫,意欲題壁,前有蓬頭童子捧硯而侍。在他身旁的則為秘書少監宋城王欽臣(仲至),袖手仰觀。後有錦石橋,竹徑繚繞;於清溪深處,翠陰密茂中,一僧——圓通大師坐蒲團上說《無生論》,劉涇(巨濟)幅巾褐衣,坐怪石上,側耳靜聽。 米芾所作圖記,結末說:「後之覽者,不獨圖書之可觀,亦足彷佛其人耳。」確為至言。北宋士大夫家朋友雅集,例設歌筵,駙馬邸第的釀酒美人,益發鼓舞賓客的畫意和詩興。晉卿有一後房寵姬,名囀春鶯,見過的人都說,確是罕見的國色,蘇軾曾被她的美艷所顛倒,即席為制《滿庭芳》一闋,老實招供道:她是你家家伎,朝夕相見,不會覺得怎樣;但是有個狂客,則已被她艷光所照,意亂情迷,如何是好?原詞是: 香靉雕盤,寒生冰箸,畫堂別是風光。主人情重,開宴出紅妝。膩玉圓搓素頸,藕絲嫩、新織仙裳。雙歌罷,虛檐轉月,餘韻尚悠揚。 人間何處有?司空見慣,應謂尋常。坐中有狂客,惱亂愁腸。報道金釵墜也,十指露、春筍纖長。親曾見,全勝宋玉,想像賦高唐。 但這囀春鶯,王家亦不能久據。紹聖初,政局大變,晉卿再度貶謫,她便流落為客縣馬氏所得。待晉卿重返京師,雖知她的下落,但是已經飛去的堂前紫燕,再也不能重返舊巢,空繾綣而已。 25 蘇軾與米芾、公麟的交誼,結局則有不同。他自海外北歸,與元章書云: 嶺海八年,親友曠絕,亦未嘗關念。獨念吾元章邁往凌雲之氣,清雄絕世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時見之,以洗我積歲瘴毒耶?今真見之矣,余無足雲者。 蘇軾謝世前,還和他頻頻函札往來,訴述病苦。 至於李公麟,元祐時期,與蘇家極為密熟,甚至為蘇家遍畫家廟的神像。但至蘇軾得罪南遷,公麟即不相聞問,途遇蘇氏兩院子弟,他也以扇障面,裝作不曾看見。一個藝術家而如此勢利,晁以道非常氣憤,將平日所藏李公麟畫,全部送了別人,他不願再看了。 26 五 文字生涯 蘇子由說:「東坡黃州以後文章,轍雖馳驟從之,而常出其後。」蘇軾自言寫文章是他生平一大樂事: 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逾此矣。 27 自述創作過程中「文思潮湧,觸處生春」的樂趣,尤其動人: 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可知也。 他這枝天生健筆,雖然能夠給他帶來痛快淋漓的快感,但也給他惹上無窮的災禍,然而這是思想家的武器,藝術家的工具。「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原是生命相與的事業,無可言說。而且,文字的創作,即是個人性情的表露,絲毫勉強不得,即如二蘇自幼為學,本出同一源頭——「公之於文,得之於天,少與轍皆師先君」 28 。但因兄弟賦性不同,表現在文字上的風格和品評文字的態度,也就完全相異。蘇轍是個樸實厚重的人,所以他所仰贊的歐陽文章,著眼於「公之於文,天材有餘,豐約中度,雍容俯仰,不大聲色,而義理自勝」。蘇軾不然,他看評文章,首重氣勢,所歡喜的是筆鋒精銳、議論英爽之作,看到一篇好文章,即拍案稱快,如歐陽文忠初見他的文字一樣,連呼快哉、快哉!又如他欣賞李廌的文字,即在於它有飛沙走石之勢,所以,夏均父詩說:「欒城去聲色,老坡但稱快。嗚呼二法門,近古絕倫輩。」 29 蘇軾作文雖求快意,筆墨淋漓,看似平易,但也有工細的一面,非如後世那些斗方名士,興到為之,隨手揮灑,自稱才子。他也一樣有句斟字酌的過程,細針密縷的工夫,和歐陽文忠一樣。 歐陽修作完一文,便將稿子貼在牆壁上,坐臥之間,隨時復看,隨時修改,必至自認完美無疵,方肯脫手示人。蘇軾雖然才思敏捷,落筆之前,先有腹稿,旁人只見他文不加點的才氣,但他自己腹內經營,並非完全不需推敲,只是靈感來得快,他又敏於捕捉,不著痕跡而已。 前人於蘇軾諸孫處,得見數幅詩稿真跡。有一幅和歐陽叔弼(棐)詩,「淵明為小邑」句,初去「為」字改作「求」字,又連塗「小邑」二字,改作「縣令」,凡三改才成現在這個句子。至「胡椒銖兩多,安用八百斛」,初作「胡椒亦安用,乃貯八百斛」。若如初句,確有語病,仍須塗抹再三,改而又改。 30 蜀中石刻東坡文稿,改竄之跡累累,費袞《梁溪漫志》里,具注兩篇,頗堪玩味。 不過他讀書多,記憶力強,一筆在手,左驅右轉,無不如意,確也是罕見的才能。 蘇門中人,常有旁觀蘇軾當眾寫作的機會。一日,蘇軾與黃庭堅、秦觀、張耒、晁補之等人會於私第,忽然有旨,令撰《沿路賜奉安神宗御容禮儀使呂大防銀合茶藥詔》,他便磨墨伸紙,落筆寫下開端「於赫神考,如日在天」八個字,適遇外間有事,蘇軾擱筆暫出,諸人擬續下句,都猜不出他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蘇軾回來,馬上援筆續寫道:「雖光明無所不臨,而躔次必有所舍。……」 諸生大為嘆服。 31 這段時間裡,蘇軾有《鶴嘆》(一作《病鶴》)這一首名作,雖欲以鶴自況,但結果則又不免感嘆「愧不如鶴」,而以「難進易退我不如」來自嘲,寫盡身不由己的悲哀。 園中有鶴馴可呼,我欲呼之立坐隅。 鶴有難色側睨予,豈欲臆對如鵩乎? 我生如寄良畸孤,三尺長脛閣瘦軀。 俯啄少許便有餘,何至以身為子娛。 驅之上堂立斯須,投以餅餌視若無。 戛然長鳴乃下趨,難進易退我不如。 32 另一他身後的傳說,尤為有趣。 洪景廬(邁)在翰林院日,公閒,到庭院中去散步,見一老叟在花叢前曬太陽,隨便問他是哪個地方的人。老叟說:「京師人,幾代都在翰林院裡當院吏。現在八十多歲了,年輕時還見過元祐朝的各位學士;目前子孫仍在本院作吏,所以養老於此。」接著又說,「聽說今日文書甚多,學士才思敏絕。真不多見」。 景廬面有得色,便說:「蘇學士想亦不過如此速耳!」 那老人點點頭,然後嘆道:「蘇學士敏捷亦不過如此,但他不曾檢閱書冊。」 景廬大為慚赧。 33 這景廬即是著《容齋隨筆》《夷堅志》的洪邁,是一位學問淵博、究極群書的學者,官至敷文閣待制、端明殿學士,終亦不如蘇軾記憶力的特強。《容齋隨筆》里指責蘇軾詩中用事錯誤的地方很多,也許是老吏一言的刺激使然,其實,些許小節,亦不足為大詩人病。如太后以金蓮燭送他歸院那一晚,蘇軾連撰呂公著平章事,呂大防、范純仁左右僕射三制,必須於頃刻之間寫成,才能於當夜呈核,翌晨宣麻。而讀者以為:「三製成於頃刻之間,擷史粹經,悉出吐屬,可見其奮疾如風。」到底不完全是苦學所能達到的天才境界。 蘇軾元祐在京師,先後不過三四年間,除奏議外,所作《內製》集有十卷,附《樂語》一卷,《外製》集有三卷,文繁體備,內容有朝廷典制、宮禁儀文、宰執恩例、館閣掌故、寺觀致禱、原廟告虔、外藩部落與邊臣使客間的朝聘燕饗、撫綏存問,另有修省哀慕、節序令辰的應景文字,包羅萬象,竟有八百餘篇之多,可見他工作之重,下筆之快。 而且在此期間,他還有若干皇皇巨製的大文章,如二制官公祭司馬光文,范鎮取以志墓者;《司馬溫公行狀》;敕撰《富鄭公(弼)神道碑》《趙清獻公(瞻)神道碑》《范蜀公(鎮)墓志銘》:凡此皆是一代偉人,言行要作天下的模範,事功要作國史之根據的,豈是等閒文字。又如《張方平文集敘》《歐陽文忠公文集敘》,為范純仁作其父《文正公(仲淹)文集敘》,也都關乎一代政事、文運流變發展的歷史,只有蘇軾才有資格撰寫文章;而且在私人關係上,張方平、歐陽修、富弼、司馬光對他的提掖,范鎮對他的關愛,知遇之感,獎掖之恩,使他不能不竭盡心力,記述他們的事功行誼,以不朽的文章才配記述不朽的人物。 只有作詩,他自己也說:「兼畫得寒林墨竹,已入神矣;行草尤工,只是詩筆殊退也,不知何故?」(《與王定國書》)這雖是黃州後期的話,但很明顯,他的興趣集中到書畫上去後,詩情便偏枯了;同一理由,蘇軾元祐在京,政務忙碌,稍有公退餘閒,則朋友往來多,宴飲聚會多,談玄說藝,把所剩的精力時間都用盡了,這段時間裡,詩詞方面,幾近曳白。 趙翼《甌北詩話》說得不錯:「東坡自黃州起用後,揚歷中外,公私事冗,其詩多即席即事隨手應付之作;且才捷而性不耐煩,故遣詞或有率略,押韻亦有生硬。心閒則易觸發,而妙緒紛來;時暇則易琢磨,而微疵盡去,此其詩之易工也。」 所以蘇軾元祐前期的詩作,不但數量很少,而且竟無一篇可與黃州名作相提並論的。 至於蘇軾作詞,歷來最受批評,大抵指他以詩為詞,不協音律,不可歌唱而已。南渡女詞人李清照作《詞論》,目空前古,持論甚嚴,她說: ……至晏元獻(殊)、歐陽永叔(修)、蘇子瞻(軾),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 不但易安居士如此說,如蘇門陳師道亦言: 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 晚唐五代之際,詞之初起,它的生命是音樂,原不過供人歌唱的艷曲,寫景則不出閨閣園亭,寫情則不外傷春怨別,所以填詞必須協律,意境限於溫柔婉約一路。 以後經過多少詞家的努力,詞的意境才擴大到可以抒寫自我的情意,成為有鮮明個性的文學創作中之一體;但各家表現的風格,總還拘束在濃麗的色澤和纖細柔婉的意致中,跳不出這個狹隘的範圍。而胡寅(致堂)《酒邊詞敘》說: 柳耆卿後出,掩眾制而盡其妙,好之者以為不可復加。及眉山蘇氏,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乎塵垢之外,於是花間為皂隸,而耆卿為輿台矣。 這自是最高的稱譽,王灼《碧雞漫志》亦說:「東坡先生非醉於音律者,偶爾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筆者始知自振。」這便是說,蘇詞雖然不諧舊格律,卻能創出新道路。自唐、五代以來,蘇軾首先跳出向來低吟淺唱的調門,以軼塵絕俗的豪氣,高唱他胸中激盪的感情。高亢處出神入天,率性而行,音韻格律再也不能約束,甚至連詞調句法的限制,他也不管,如《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照詞調應為五、四、四斷句,但他寫的卻是「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依凡理,這是一闋破壞格律的壞詞,但是王國維說這闋和韻詞的才情境界,反而凌駕章楶原唱之上,「才之不可強也如此」。 東坡詞只有三卷,共三百餘首,是全部著作中分量最少的一種,然而他是擴大詞的境界,變婉約為豪放的第一人。王鵬運《半塘遺稿》說:「其性情、其學問、其襟抱,舉非恆流所能夢見。詞家『蘇辛』並稱,其實,辛猶人境也;蘇,其殆仙乎!」 蘇軾自憾平生三不如人,即是著棋、吃酒與唱曲。他因自己不解唱,懷疑所作的詞付諸檀板,到底唱不唱得好。一日,在翰林院,問一善歌的幕僚道: 「我詞何如耆卿(柳永)?」 「郎中哪比得學士!公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郎中詞只好十七八女子,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 蘇軾為之撫掌大笑。 34 所以晁無咎說,「居士詞橫放傑出,自是曲子縛不住者」,比陳師道的見識高明得多。而且蘇軾並非真不能歌,晁以道說: 紹聖初,與東坡別於汴上。東坡酒酣,自歌《古陽關》,則公非不能歌,但豪放不喜剪裁以就聲律耳。 35 當此時也,大局魚爛,蘇軾被遠謫嶺外,心情十分沉重,非引吭高歌無法盡吐胸中的塊壘,只是一個特例而已。 再說,《東坡樂府》中,也有清麗舒徐之作,如《蝶戀花·春景》: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蘇軾偶作小記,偶書小簡,以些許文字寫出無限清思,美不可言。楊升庵(慎)頌曰:「東坡尺牘狎書,姿態橫生。蕭散容與,霏霏如零春之雨;森疏掩斂,熠熠如從月之星;行徐婉轉,纖纖如抽繭之絲。恐學者所未到也。」 茲舉數例: 一、小記 《記承天寺夜遊》: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 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 二、小簡 《書贈何聖可(黃州)》 36 : 歲行盡矣,風雨悽然,紙窗竹屋,燈火青熒。時於此間,得少佳趣。無由持獻,獨享為愧,想當一笑也。 《冬至節日與孔平仲》: 日至陽長,仁者履之,百順萃止。病廢掩關,負暄獨坐,醺然自得,恨不同此佳味也。呵呵!誨諭過重,乏人修寫,乃以手簡為謝,悚息。 《儋耳致秀才姜唐佐》: 今者霽色尤可喜,食已,當取天慶觀乳泉潑建茶之精者,念非君莫與共之;然早來市無肉,當相與啖菜飯爾。不嫌,可只今相過。 以上偶錄小簡三則:一寫寒夜燈溫的佳趣,二寫醺然曝日的自得,三寫吃菜飯後飲茶一盅的怡逸。風神飄逸,如見詩人蕭然自得的音容笑貌;但是由此可見,蘇軾這人總不是個十丈紅塵中的冠蓋人物。 六 書法 子由述蘇軾書學淵源說:「幼而好書,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晉人,至唐褚(遂良)、薛(稷)、顏(真卿)、柳(公權),仿佛近之。」可見蘇軾從小就喜歡書法。少時開手學寫,所經過的一段臨摹功夫,蘇過作《書先公字後》: 公少年喜二王書,晚乃喜顏平原,故時有二家風氣,俗子初不知,妄謂學徐浩,陋矣。 其實徐浩書法,也是出於二王,蘇軾學過蘭亭,就會有幾分徐浩的面目;蘇軾自言寫字稍得意處,則似楊風子,風子上承唐顏,其傳承如徐浩之與蘭亭一樣。所以論蘇書淵源,以黃庭堅的說法,最中肯綮: 東坡道人少日學蘭亭,故其書姿媚似徐季海(浩)。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勁,似柳誠懸。中歲喜學顏魯公、楊風子(凝式)書,其合處不減李北海。本朝善書,自當推為第一。 37 書法自來分兩派,一派是王羲之,一派是顏真卿。王字勁逸,顏字雄渾。蘇軾兼通其意,如其自言:「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形成蘇書獨有的特點。 前人論中國書法,有「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之說,意言晉人重自然,襟懷雅達,所以顧盼風流;唐人拘泥古法,刻畫臨摹,雖然典型宛在,而生氣遂失;宋人書風,大都以意為之,莫顧陳式,率由胸襟,所以能夠充分見出自我,表現出極為自由的特色。 顏書陶鑄萬象,隱括眾長,蘇軾傾倒萬分,他說:「顏魯公書雄秀獨出,一變古法,如杜子美詩,格力天縱,奄有漢魏晉宋以來風流,後之行者,殆難復措乎。」(《書唐氏六家書後》)學顏者出沈傳師、柳誠懸的瘦硬通神,蘇軾中年以前的作品,時有此意;五代楊凝式(景度)雖亦師法魯公,但他自有精神氣魄,表現一流天真的風神,而且筆筆斂鋒入紙,兼有蘭亭的筆法。 楊氏的書法,是由唐入宋的一大樞紐,而蘇軾字學的基礎,完全與他相同,所以庭堅每贊軾書,就常常提及楊氏,蘇軾自己也說過:「仆書作意為之,頗似蔡君謨(襄),稍得意則似楊風子,更放則似言法華。」師承和氣質交互影響,相輔而成一家之法,像什麼人,其實並不重要。 「宋人尚意」,亦須至北宋中葉以後,始成風氣,前於此的蔡襄,還是「筆有師法」,不能完全自由創意。歐陽修與蔡襄論書:「書之盛,莫盛於唐;書之廢,莫廢於今。今文儒之盛,其書屈指可數者無三四人,非皆不能,蓋忽不為爾。」其實並非「忽不為爾」,還是因為當時的人墨守《淳化閣帖》跡和古賢遺法,無法跳出唐人的傳統窠臼之故。 蘇軾經過初步的學書階段後,他首先揚棄的,就是束手縛腳的石刻碑帖。他不取石刻,不臨碑帖,認為書經鏤刻,神氣總不完全,他不要那些遺神襲貌的東西,獨重古人真跡,每有所得,將它懸諸壁間,行起坐臥,隨時注目,心摹手追,但求得其大意,領悟筆墨間的精神,再不措意於點畫的形似。他是從學書舊法中獲得解放的第一人,所以有一首《與子由論書》詩曰: 吾雖不善書,曉書莫如我。 苟能通其意,常謂不學可。 又說:「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所以他絕不規規矩矩臨摹點畫,也不以一家一體為滿足,而所見墨跡日益豐富,解悟也就隨時增進,從此肆其雄健的筆力,千變萬化,寫出他自己胸中的學問文章之氣。 他一面說:「詩不求工字不奇,天真爛漫是吾師。」但語舒堯文有言:「作字之法識淺、見狹、學不足三者,終不能盡妙。」任何學問都要有根柢,要能「通」,書法也不例外。 他對專工臨摹者,非常輕視。章惇元祐間被逐居潁,閒來無事,日臨蘭亭一本。蘇軾聽人傳說,笑道:「工摹臨者非自得,從門入者非寶,章七終不高耳。」 書須出自己意,意則包括見識學問,除此之外,還需有極其熟練的技法。蘇軾少年習字,則與常人不同,他以抄經史練字,一舉兩得。 北宋中葉,雕版印書雖已相當發達,但像他這樣一個生長眉州偏鄙之地的寒士,得書不易,還是需要手自抄寫的,而這抄書的習慣,他復終生不懈,即使在黃州行年五十了,仍以抄書為日課。晁補之說:「蘇公少時抄書,每一書成,輒變一體,卒之學成而後已,乃知筆下變化,皆自端楷中來。」 由此可知,蘇軾抄書,不單為了便於記誦,同時亦即習字,而且習以己意為書,隨時變化,因此,他的書法,時時不同,李之儀跋蘇書曰: 余從東坡游舊矣,其所作字,每別後所得,即與相從時小異,蓋其氣愈老,力愈勁也。 又曰: 東坡從少至老所作字,聚而觀之,幾不出於一人之手。(《姑溪集》) 蘇軾自跋詩卷,也說:「觀此真跡,如覺偽者,甚可笑也。」則如時日久遠,連他自己也真贗莫辨起來。 書法學者常將蘇軾書法分為三個時期。自少至貶謫黃州以前為第一期,以學王羲之的《蘭亭序》和《黃庭經》為主,多寫小楷和小行書,筆致華麗而刻意求工過甚;後期學顏真卿,元豐元年書《表忠觀碑》,就有東方先生畫贊的氣象。第二期從黃州開始,曆元祐一朝為止,這時期身遭挫折,以筆墨發泄感情,如《寒食帖》寫得筆飛墨舞,既遒勁,又飄逸,縱橫變化,痛快淋漓,黃山谷說:「此書兼有顏魯公、楊少師、李西台筆意,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元祐八年書《李太白仙詩》則酒酣放浪,神遊八表,純以神行於筆勢墨氣之間,已經到了化境。第三期則是海外東坡的晚年時期,筆力雄健無匹,縱筆所至,無不愜意,到了精純圓熟的巔峰。 蘇軾執筆近下,且取斜勢,像操刀治印的姿態一樣,固然有頓挫深入、筆筆有力的好處,但非正軌的執法。有人說他寫字腕著筆臥,所以左低右高,左秀右枯,作戈(斜鉤)多成病筆。山谷替他辯護道:「此則管中窺豹,不識大體。殊不知西施捧心而顰,雖其病處,乃自成妍。」 蘇軾寫字,愛用濃墨,墨濃必須有極大指力,才能筆不凝滯。蘇軾之所以要以側筆多用中鋒,蓋求力透紙背;要運側筆,使濃墨,則又非緊握筆管的下方不可,都是互相關聯的。李之儀跋《孫莘老寄墨四首》詩說: 東坡捉筆近下,特善運筆;而尤喜墨,遇作字,必濃研幾如糊,然後濡染。 我見台北故宮博物院所藏蘇書真跡,幅幅都是墨色如漆,雖歷千年,而光彩照人。有人評議蘇書太肥,本來字肥易俗,杜甫就認為瘦字好看,蘇軾不服,作《墨妙亭詩》說:「少陵評書貴瘦硬,此論未公吾不憑。短長肥瘦各有度,玉環飛燕誰敢憎。」又云:「余書如綿里鐵。」但如肥得有力,有何不可? 明董其昌評蘇書《赤壁賦》: 坡公書多偃筆,亦是一病。此赤壁賦庶幾所謂欲透紙背者。乃全用正鋒,是坡公之蘭亭也。真跡在王履善家,每波畫盡處,隱隱有聚墨痕,如黍米珠琲,非石刻所能傳耳。嗟乎!世人且不知有筆法,況墨法乎?(《畫禪室隨筆》) 說到運筆的方法,歷來書家,多重懸腕,謂懸筆始能力聚毫端,筆筆中鋒;而陳師道《後山談叢》說: 蘇黃兩公皆喜書,不能懸手。逸少非好鵝,效其腕頸耳,正謂懸手轉腕;而蘇公論書,以手抵案,使腕不動為法,此其異也。 其實,蘇軾這種運筆方法,卻得之於歐陽修的傳授,《東坡題跋》雲(「記歐公論把筆」): 把筆無定法,要使虛而寬。歐陽文忠公謂余:「當使指運而腕不知。」此語最妙。方其運也,左右前後卻不免欹側;及其定也,上下如引繩,此之謂筆正,柳誠懸之語良是。 使指運而腕不知,正是以手抵案、腕著筆臥的寫法,書多偃筆,當是不能懸腕之故,不能懸腕,當然更不能懸肘,運筆的幅度小,放不開,所以蘇軾自認他寫不好徑尺以上的大字,即是此故。 蘇軾認為學書須以端楷為基礎,他說:「真(楷)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 38 關於各種書體的寫法,蘇軾按他自己的經驗說:「大字難結密,小字常侷促。真書患不放,草書患無法。……」 蘇軾因以抄書習字,所以擅於寫小字和行書,而自認「軾本不善作大字,強作終不佳」(《與謝民師推官書》)。但是山谷說:「東坡嘗自評作大字不如小字,以余觀之,信然。然大字多得顏魯公東方先生畫贊筆意,雖時有遣意不工處,要是無秋毫流俗。」 一般人的見解,認為草書的功用在於簡便快速,蘇軾非常反對這個說法,他喜歡草書,在於草書的體勢得以自由流走變化,易於發揮作者的個性,抒寫作者的感情,使書法更為接近藝術的境域。所以,《再和潛師》詩:「東坡習氣除未盡,時復長篇書小草。」另有《書贈徐大正》一段頗含禪意的話: 或問東坡草書,坡云:「不會。」進云:「學人不會?」坡云:「則我也不會。」 39 其實,他是很喜歡草書的,本意在求書寫時的自由流走之樂,不在寫得好與不好。有一則草書題跋說:「吾書雖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踐古人,是一快也。」他作草書,是假借筆勢的揮灑,自求創作的快樂,所以說:「遇天色明暖,筆硯和暢,便宜作草書數紙,非獨以適吾意,亦使百年之後與我同病者有以發之也。」 40 蘇軾所謂「不踐古人」者,已通古人之法而不踐一家之謂,否則任性亂塗,還成什麼書法,所以他說:「草書患無法。」有個黃庭堅學草的故事,可以參看: 元祐間,山谷與東坡、穆父(錢勰)同游京師寶梵寺。飯罷,山谷作草書數紙,東坡甚為稱賞,旁觀的穆父說:「魯直之字近於俗。」 「何故?」山谷問。 「沒有別的,只因沒有見過懷素的真跡。」穆父說。 當時,庭堅心裡很疑惑,不過從此也就不敢再替人寫草書。到紹聖年間,庭堅謫居涪陵,才得見到懷素《自敘帖》真跡於石揚休家,借了回來,專心臨摹,至於廢寢忘食的地步,由此悟出草法。所以,草書要有法,也非易事。 41 氣勢是蘇軾作書的動力,因此,他有個特殊的習癖,無論寫字作畫,都非於酒後不可,尤其是寫大字或草書,更須醉後才作。蘇軾自言酒後作書的快感:「吾醉後乘興作數十字,覺酒氣拂拂從十指間出也。」 42 自題草書云:「吾醉後能作大草,醒後自以為不及。然醉中亦能作小楷,此乃為奇耳。」無擇法師求他寫大字,復書說:「吾師要寫大字,特為飲酒數杯。……」若不喝酒,他即不能寫字,與李廌(方叔)書說:「暑中既不飲酒,無緣作字。」 黃庭堅是目睹他此一特癖的人,記曰: 東坡居士性喜酒,然不能四五侖,已爛醉,不辭謝而就臥,鼻鼾如雷。少焉甦醒,落筆如風雨,雖謔弄皆有意味,真神仙中人,此豈與今世翰墨之士爭衡者。 藝術家而有這種習癖者,不止蘇軾一人。吳道子「好酒使氣,每欲揮毫,必須酣飲」 43 。張長史的草書,蘇軾稱其「頹然天放,恣態自足,號稱神逸」者,他也是必須酒喝夠,才能寫,蘇軾譏評他:「醒即天真不全,此乃長史未妙,猶有醒醉之辨。若逸少(王羲之)何嘗寄於酒乎?」他不自覺察,這話也說著了自己的毛病。 蘇軾鑒評他人書法,也很嚴格,不輕許可,論前人者,如歐陽率更,體貌寒寢,便說他「勁險刻厲,正稱其貌」。於褚河南,則曰:「苟非其人,雖工不貴。」同時代人中,他最佩服的是蔡襄(君謨),於歐陽修則字以人重,茲不具論。 評米元章、王定國曰:「自君謨歿後,筆法衰絕。近日米芾行書、王鞏小草,亦頗有高韻,雖不逮古人,亦必有傳於世也。」 黃庭堅類於蘇軾的書法,再三再四地讚嘆,蘇軾也很欣賞山谷書的功力,但以為與其為人不類,題山谷草書《爾雅》後曰:「魯直以真實心出遊戲法,以平等觀作欹側字,以磊落人錄細碎書,亦三反也。」實則他們兩人的書道,完全不同:蘇宗晉唐,黃追漢魏;蘇才浩瀚,黃思邃密;蘇書勢橫,黃書勢縱。因為有這麼許多異處,即使字形,一個橫出,一個縱長,所以留傳一段軼話: 蘇軾論山谷書曰:「魯直近字雖清勁,而筆勢有時太瘦,幾如樹梢掛蛇。」山谷反唇相譏道:「公之字固不敢輕議,然間覺褊淺,亦甚似石壓蛤蟆。」 44 這當然是互相調笑的話,不是正評。但你如有興趣將蘇、黃二帖,放在桌上,對照來看,相信你也定會莞爾一笑的。 蘇軾成名後,所至之處,向他求書乞畫的人,從無休歇,他亦不甚矜惜,縱筆揮染,隨紙付人。但乞者亦必須有術,如紙墨不佳,或指定尺寸大小,或托書的文字不雅,則他亦一定拒絕,這是書畫家的通例,不足為奇。宋畫習用細絹,有以綾絹求書者,蘇軾便說: 「幣帛不為服章,而以書字,上帝所禁。」這是他惜物的本性。 黃庭堅曾將求蘇書的訣竅教與王立之,致柬云:「來日恐子瞻來,可備少紙,於清涼處設几案陳之,如張武筆,其所好也。」 紙筆精良,墨佳汁稠,他必樂於揮灑。不過,更不能忘記準備好酒佳肴。 蘇軾在翰林院日,有個朋友韓宗儒,常常託故寫封信來換取他手寫一紙復帖。蘇帖到手,便拿到殿帥姚麟那兒去,換十幾斤羊肉來飽餐一頓。黃庭堅聽到了這個秘密,便對蘇軾說笑道:「從前王右軍寫的是換鵝書,如今二丈書,可名為換羊書了。」蘇軾大笑。 一日,蘇軾在院,聖節撰制甚忙,宗儒連來數簡,派來的人立庭下催索覆信,蘇軾便到庭前對來人說:「傳語本官,今日斷屠。」 45 蘇軾不耐空閒,得閒而又興致來時,不待求他亦會一口氣寫好多張,分與身旁的人。某日在翰林院,清閒無事,忽令左右取紙筆,寫淵明詩「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 兩句,大字小楷,行書草書,各體皆有,連寫七八張,擲筆嘆口氣道:「好,好!」恰似熱渴者飽飲了涼水一樣痛快。既已發泄,便將這些字幅,分贈左右給事的幸運者,毫不矜惜。 46 但如蘇轍那樣,將他寫贈的書件,隨便送人,他卻大不滿意,跋所書《清虛堂記》云: 世多藏余書者,而子由獨無有。以求之者眾,而子由亦以余書為可以必取,每以與人而不惜。昔人求書法,至拊心嘔血而不獲,裸雪沒腰,僅乃得之。今子由既輕以余書與人,何也…… 黃山谷說:「蜀人極不能書,而東坡獨以翰墨妙天下,蓋其天資所發耳。……」又曰:「古來以文章名重天下者,例不工書,而東坡則例外,故為世所重。」 47 大文豪的蜀人蘇軾,豈僅工書,而是融會二王和顏魯公的字藝,建立宋人自由創意的書風之一大家。 軾書名重一代,但在元祐黨禍時期,摧碑斷石,被人珍藏的墨跡,也盡歸隱沒,滅失甚多。至徽宗好蘇書,群又貢書作為進取官爵之用,一時成為風氣,誰藏蘇書多,誰就可以誇耀於人,因此便產生了許多贗品。蘇過說,從此「朱紫相亂,十七八矣」 48 。 七 繪畫 蘇軾愛好繪畫,一半由於天性,一半由於家庭薰陶。老蘇是個「燕居如齋,言笑有時」,態度嚴肅的人,於物一無所好,獨喜收藏繪畫。他的門人弟子為討他歡喜,爭相贈送他所嗜好的畫件,希望能看到他解顏一笑。所以蘇軾雖然是個布衣,但藏畫之富並不輸與公卿人家。 49 蘇軾自幼耳濡目染,養成他在這方面深厚的興趣與鑑識的能力。 但在同一家庭里生長的蘇轍,卻完全沒有這個興趣。蘇軾說:「子由之達,自幼而然。當先君與某篤好書畫,每有所獲,真以為樂,唯子由視之漠然,不甚經意。」 50 蘇轍非但沒有這個嗜好,而且根本否定繪畫,充分表現他的天分中毫無藝術細胞。蘇軾在《石氏畫苑記》里,曾記其言。 子由嘗言:所貴於畫者,為其似也,似猶可貴,況其真者。吾行都邑田野,所見人物,皆吾畫笥也;所不見者獨鬼神耳,當賴畫而識,然人亦何用見鬼。 年長一輩的蘇洵,心理上不免嚮往盛唐時代富強燦爛的文化,所以也就特別喜愛代表這一時代精神的吳道子的畫風,年輕時期表現欲望非常強烈的蘇軾,對於筆力雄放、氣勢蓬勃的吳道子,盛讚曰:「道子實雄放,浩然海波翻。當其下筆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這幾句話如移來稱揚蘇軾自己的詩文字藝,正也非常恰當,可以說是異代人之間性情與氣誼的十分投合。 蘇軾曾於鳳翔東塔夜觀王維壁畫,殘燈影下,恍惚覺得畫上僧人踽踽欲動,徘徊觀摩,久久不能離去。古來畫人,皆是職業畫家,都不讀書,與詩人氣息不通,而王維則「摩詰本詩老,佩芷襲芳蓀」。他是個出生早於杜甫的唐代大詩人,兼工繪畫,曾頗自豪地說:「夙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蘇軾《書摩詰藍田煙雨圖》即曰:「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對於這位融詩畫於一身的大師,尋到了自己美感的歸宿,不禁頂禮膜拜:「吳生(道子)雖妙絕,猶以畫工論。摩詰得之於象外,有如仙翮謝籠樊。吾觀二子皆神俊,又於維也斂衽無間言。」 蘇軾是詩人愛畫,摩詰的畫使他覺得氣血相通,如相知心;但他對於吳道子大氣磅礴的畫藝,依然非常嚮往。元豐八年《書吳道子畫後》將吳畫比顏字、韓文和杜詩,備極傾倒,如言: 畫至於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道子畫人物,如以燈取影,逆來順往,旁見側出,橫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數,不差毫末。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所謂遊刃餘地,運斤成風,蓋古今一人而已。 蘇軾激賞吳道子者,是他繪事的氣魄;傾倒於王摩詰者,是他畫中的詩情;非但毫無低昂二人之意,並且承認他們各有千秋的地位。蘇軾自許:「平生好詩仍好畫。」(《郭祥正家醉畫竹石》詩)認為吳道子的筆力氣勢,王摩詰那種詩不能盡,溢而為畫的藝術精神,則是他於繪畫的最高理想。 在西洋,雖然公元前的羅馬批評家賀拉斯(Horace)在其《詩藝》中已經揭出「詩即是畫」的理論。後來須到十九世紀,英國的文藝復興史專家佩特(W. H. Pater, 1839—1894)才指出「詩是有聲之畫,畫是無聲之詩」。文藝復興時代,此論在歐洲方才大為盛行;而在中國,唐朝的王維創之於先,蘇軾發揚於後,他明白說出詩與畫是不分的,畫是無聲的詩,詩是無形的畫,如讀杜甫詩和觀韓幹畫馬,本是兩件不同的事情,然而他說: 少陵翰墨無形畫,韓幹丹青不語詩。 此畫此詩真已矣,人間駑驥漫爭馳。(《韓幹馬》詩) 他在精神上,已將詩畫融合一體,認為詩與畫的表達功能是可以合一的,其目的同為追求一種脫離塵俗的意境,為人們在混沌的世俗生活中帶來清新的感受。因此詩、書、畫是一個思想整體之幾種不同的表現形式,不論哪一種表現,都存在著有機的聯繫,互相呼應出作者的憧憬和追求,作者的思想抱負及其為人之基本態度。詩畫之理一律,所以在情緒反應上,詩畫之趣也當一致。 蘇軾自幼好畫,全集中題畫詩統計約有六十一題,一百零九首之多。他觀畫作詩,多數出於一種品賞的態度,只從畫中景物下手,直接抒寫畫面所給予他的感受,因此深得畫中之趣。讀這類詩,常會忘記他是在題別人的畫,誤以為這正是他自己用文字(詩)來描寫同一題材,將詩與畫的表達方法揉而為一,也可以說是「畫不能盡,溢而為詩」者。 如《惠崇春江晚景》二首之一: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又如《書李世南所畫秋景》二首之一: 野水參差落漲痕,疏林欹倒出霜根。 扁舟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 如前者,陳善《捫虱新話》便謂:「此便是東坡所作的一幅梅竹圖。」 蘇軾深愛杭州西湖,作詩曰: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這是千年來寫西湖景色最好的一首詩。詩中所寫的西湖,同時有陰晴濃淡兩種景色,則又不是一幅畫面的空間所能容納的了。 蘇軾似乎有意要證明「畫即是詩」,如題《王伯揚所藏趙昌花四首》之一(黃葵)詩,簡直要使在夏日下的那一叢折枝黃葵,色彩鮮明、風姿綽約地活現在讀者的眼中: 弱質困夏永,奇姿蘇曉涼。 低昂黃金杯,照耀初日光。 檀心自成暈,翠葉森有芒。 古來寫生人,妙絕誰似昌? 晨妝與午醉,真態含陰陽。 君看此花枝,中有風露香。 蘇軾讀畫,不但深得畫趣,而且常借畫中形象,抒述自己的懷抱:如《韓幹畫馬贊》,說畫中這四匹「豐臆細毛」的廄馬,雖于山林間悠遊自得,蕭然如賢士大夫之臨水濯纓,但終不如野馬之無拘無束、得遂自由的天性;如《李潭六馬圖贊》,強調「絡以金玉,非為所便」之可悲;如《戲書李伯時畫御馬好頭赤》詩,則以為御廄之馬,養尊處優,毫無貢獻,不如山西戰馬,吃苦耐勞,勇於赴險,更為可貴。 以上雖論畫馬,實是蘇軾自述其志。 蘇軾詩作中,有一絕大特色,即最愛用顏色字,在他集中,不勝枚舉。不但用顏色渲染境界,而且更常使用顏色增加讀者視覺上的享受,加強事物的觀照,與畫家使用顏料塗抹畫面,毫無二致。現在摘錄數則,以證蘇軾「詩亦是畫」的理論。 白足赤髭迎我笑,拒霜黃菊為誰開?(《九日尋臻闍黎》) 日上紅波浮翠巘,潮來白浪卷青沙。(《次韻陳海州乘槎亭》) 白水滿時雙鷺下,綠槐高處一蟬鳴。(《溪陰堂》) 紫李黃瓜村路香,烏紗白葛道衣涼。(《病中游祖塔院》) 碧玉碗盛紅馬腦,井花水養石菖蒲。(《贈常州報恩寺長老》) 雨過潮平江海碧,電光時掣紫金蛇。(《望湖樓醉書》) 上述幾個例句,豈不每聯都是色彩繽紛的圖畫?再舉一首全詩,其筆下的強烈色調,竟像是凡·高(Van Gogh)的畫作,通幅燃燒著生命熱情,強烈奔放。那時他在惠州,和朋友野外散步,望見有一人家,籬間雜花盛開,他便叩門求觀。出來的主人林姓老媼,白髮青裙,獨居已經三十年了。蘇軾便用他的詩筆來作畫道: 縹蒂緗枝出絳房,綠陰青子送春忙。 涓涓泣露紫含笑,焰焰燒空紅佛桑。 落日孤煙知客恨,短籬破屋為誰香。 主人白髮青裙袂,子美詩中黃四娘。 蘇軾用文字畫的是淺綠淺黃色的縹蒂花苞從大紅的花萼里綻露出來,綠樹叢中結著青色的果子,紫色的含笑花,如火如荼的紅棉雜生在籬落間,落日紅霞里有縷裊裊青色的炊煙,短籬破屋襯出高潔的白髮青裙。最妙的是他能利用杜詩「黃四娘家花滿蹊」來做結語,以「黃四娘」對「青裙袂」,真是神來之筆。 51 詩不如畫者是畫面上的線條和色彩,畫不如詩者是形象上的輕重疾徐,感官上的冷暖,性分中的理趣。所以畫是靜態的,詩可以寫動態。德國的萊辛(G. E. Lessing)指出視覺術中,繪畫的範圍是空間,詩歌的範圍是時間。 52 而蘇軾作畫,嘗欲突破這兩大缺憾。蘇詩多用顏色字,是要用此來掠取圖畫之美,又如畫風竹即欲加強詩中的動態。守湖州日,游山,途遇大風雨,他便到朋友賈耘老(收)築於苕溪上的澄暉亭去避雨,畫興忽至,令官伎執燭,畫風雨竹一枝於亭壁上。我們今日固已無緣親見此畫,但讀他所題詩: 更將掀舞勢,把燭畫風筱。 美人為破顏,正似腰支裊。 從經驗意識上想像一個笑得彎腰婀娜的女郎,那種搖曳生姿的動態,豈不就是竹在風雨中掀舞搖晃的姿勢。《說文解字》:「笑字,竹得風,其體夭屈如人之笑。」故蘇軾以女郎的嬌笑來比喻畫中的風竹。詩耶?畫耶?歸於圓融一體了。 黃山谷題蘇軾畫《竹石圖》:「東坡老人翰林公,醉時吐出胸中墨。」又為蘇軾與李公麟合作的《枯木道士圖》撰賦,說他們的畫是「取諸造物之爐錘,盡用文章之斧斤」。莫不說他的畫即是他的詩篇,即是他的文章,以文學的修養,直接移入畫面的創造。這創造,就是中國美術史上文人畫派的成熟。 照西洋美學家的說法,美感的經驗,當為形相之直覺,所以美感應該訴諸人的感覺,而非訴諸人的知識。軾詩: 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 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 「形似」只能傳達知識概念,畫虎不可類狗,畫馬不可似騾,單是形似,不能發生美的感覺,亦即不是藝術。我們在生活的各種形相中,吸收若干知識概念,要將這種概念用藝術方法表達出來,以經過美化創造的形相來觸發他人的感情,而不直接訴諸人的知識。這種表達的工具,在繪畫即是形色,在音樂則是聲音,在詩歌則為文字。 形色不是圖畫,文字非即詩歌,蘇軾所以說:「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 事物有一定的形相,固不可失,而事物形相有其一定的常理,尤不可違。《淨因院畫記》言: 余嘗論畫,以為人禽、宮室、器用,皆有常形,至於水石、竹林,水波煙雲,雖無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當,雖曉畫者亦有不知。…… 蘇軾讀畫,觀察敏銳,他評同時代最有名的花鳥畫家黃筌畫雀,說他所畫飛鳥,頸足皆展,是違背常理的,因為飛鳥縮頸則展足,縮足則展頸,鳥飛時絕不兩展頸足。《東坡志林》里他又記載一個故事:以畫牛獨步晚唐的戴嵩,有幅鬥牛圖,被一牧童見到,大笑道:「牛斗,力在角,尾當搐入兩股間。這幅畫上的牛,掉尾而斗,錯了。」 偉大的畫家李龍眠也犯過同樣的錯誤。 某一暇日,黃、秦諸君在館中觀畫,庭堅取出一幅龍眠畫的《賢己圖》來看。圖中聚博者六七人,圍據一局;骰子在盆內旋轉,已定者五枚,都是六點,一枚還在轉;其中一人俯首盆邊,張口大叫,餘人注視,神情畫得惟妙惟肖。蘇軾從外來,在眾人同聲讚嘆中,看了圖,便說:「龍眠天下士,怎麼學起閩語來了?」 眾皆不解所謂,軾曰:「四方語音,說『六』都是閉口音,只有閩語才張口的。現在盆內都是六點,只有一子未定,法當呼六,而呼者張口在叫,卻是為何?」 皖人李公麟本來不解閩語,聽了這個批評,只能笑服其言。 53 蘇軾既承王維詩畫的影響,純粹的畫技已經不能使他滿足,要更進一層追求形理以上的自我精神的發揮,達成形神兩全的藝術創造。 唐代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里,稱顧愷之「格調逸易,風趨電疾;意存筆先,畫盡意在」。意者,是畫人把自己內心世界的生命感情(即神或氣)表現出來。立意是畫之始,是全畫的靈魂,建立意境是繪畫的基本原則。 創作必先通過「實對」的階段,實對即現代所說的寫實功夫,其中包括形和理。經過畫家形象思維的過程,將自己的思想感情與被畫的客觀事物做有機的聯想,通過外部的形相,傳達出內部蘊涵的精神,古人稱為「遷想妙得」。 蘇軾論書法:「苟能通其意,嘗謂不學可。」他對繪畫也持同一意見,作《次韻水官詩》: 高人豈學畫,用筆乃其天。 譬如善游者,一一能操船。 這是說寫字作畫,要有學問的根柢,精神的修養;若無精神學問的修養,一味講求技術,刻畫求工,最多只能畫出形象的皮相;或者因襲古人的成法,不成其為創作,畫中沒有畫人自己的思想感情和修養,只剩形相的空殼,即是畫工的俗筆。書「宋漢傑畫」說: 觀士人畫如閱天下馬,取其意氣所到;乃若畫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櫪芻秣,無一點俊發氣,看數尺許便倦。 意即精神,氣則為勢、為力。作用必須自有創意,在題材的形象之間,悟出可以寄託精神的所在,以形寫神,即是借外部的形相,抒寫自己內在的思想感情,才能表露畫的生動性和真實感;以純熟的筆墨,縱橫揮灑,使機無阻滯,才能將畫者的生命感情注入這幅畫件。意氣所到,則此畫便氣韻生動,神完意足,成為一幅「真士人畫也」的藝術品了。 被畫的對象,常是塊然無情的外物,必須使無情的山水、竹石、花鳥等等題材,化成我的生命感情所寄託的有情天地,於是畫者與讀者才能獲得感情的溝通,從而得到情緒的解放與滿足,此即蘇軾稱文同畫竹所說的:「其身與竹化,無窮出清新。」欣賞一幅好畫的趣意與欣賞一首詩的美感就自然趨於一致,詩情畫意融化渾成為一時,即已達到中國文人畫的最高境界。 文人品畫,脫離不掉文學欣賞的習慣,以鑑賞文學的觀念來評量一幅畫作的價值。詩畫既成一體,則當代文學的風尚,便領導了美術思想和繪畫發展的方向。 宋詩的理想,一反唐代富麗的詞藻和激烈的感情,梅堯臣說:「作詩無古今,唯造平淡難。」當代文宗歐陽修對於詩的主張是: 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 54 如將上面的這個「言」字改成「畫」字,亦即當時畫學的主流。 中國的文學傳統,在於追尋自然。敏感的知識分子要逃避痛苦的現實,只想把這無限煩惱的人生,安放在大自然中去,期求心志的寧靜,精神的解放,使人與自然在精神上得到美的合一。因此田園詩和山水畫成為詩與畫之主要的內容。 從王維開始,才有完全排除人物或故事的,純粹以山水為內容的水墨畫出現;後與宋代疏易平淡的詩風互為呼應。李成創枯木寒林圖法,王詵是繼承營丘的高手之一;蘇軾雖以畫竹為主,但在黃州,也畫寒林,而且頗自得意,與王定國書說:「兼畫得寒林墨竹,已入神矣。」這種氣象蕭疏、煙林清曠的《寒林圖》,正如蕭散淡泊的詩境,同為宋代文人所特別愛好的境界。 蘇軾本是文同後一人的畫竹名家,受了《寒林圖》的影響,便加變化,用淡墨掃老木古櫱,配以修竹奇石,形成了古木竹石一派。蘇軾自負此一畫格,是他的「創造」。在黃州時,他作枯木一幀,又竹石一幀,寄章楶(質夫): 某近者百事廢懶,唯作墨木頗精。奉寄一張,思我者,當一展觀也。 後又書云: 本只作墨木,餘興未已,更作竹石一紙,前者未有此體也。 在蘇之前,未有此體,而蘇軾為此創格,也是非常自然的;因為他本畫竹,不過把所畫的領域略作擴大而已。重要的是蘇軾所作,性與畫會,能把內部生命中滿溢的感情、高潔的品格和邁往的豪氣,完全貫注到簡單平易的畫面中去。山谷說:「東坡居士作枯槎、壽木、叢筱、斷山,筆力跌宕於風煙無人之境。」此即是他所鼓吹的「意氣所到」的成就。 蘇軾性好嘗試,許是受了李公麟的影響,也曾戲作人物畫,畫樂工一幅,作樂語以漢隸題曰:「桃園未必無杏,銀礦終須有鉛。荇帶豈能攔浪,藕花卻解流連。」 55 又畫過應身彌勒像,相傳是南遷途中寄與秦觀者,原錄是「東坡居士遊戲之作」,實在太不了解流人心理上的痛苦和祈求解脫的迫切。 56 最有趣的是蘇軾南遷後,畫一背面人像,舉扇障面,上書「元祐罪人寫影,示邁」 八字,人在無可奈何的痛苦中,只有自嘲能夠輕減心理負擔,這也是蘇軾所慣用的。 57 據著錄說,蘭陵胡世將收藏過一張蘇軾畫的螃蟹。蟹是那麼細瑣的小動物,應非慣於大筆揮灑的蘇軾的題材。胡托夏大韶持請晁補之鑑定,補之還特地做了一篇文章大論蘇軾奇文高論,大處固然豪放不羈,但也有細針密縷的功夫。 58 據說,蘇軾曾試以蔗渣畫石,松煤作枯木。 59 主張畫與書法相通的趙孟頫曾說:「石如飛白木如籕。」按漢之飛白書,今已不得見,似為渴筆健鋒之作。蘇軾用這新工具畫石,當是利用它易作渴筆,易著腕力;以松煤作枯木,效果或許像今之石炭畫,不知何以後不繼作,亦無記述。總之,蘇軾無處不用他的聰明而勇於嘗試。 蘇軾寫字用墨,濃研如糊,作畫亦然。方薰《山靜居畫論》記所見:「老坡竹石,石根大小兩竿,仰枝垂葉,筆勢雄健,墨氣深厚,如其書法,所謂沉著痛快也。」吳修說:「東坡墨竹,寫葉皆肥厚,用墨最精。」裴景福《壯陶閣書畫錄》說:「東坡墨竹,干粗如兒臂,墨色濃潤沉鬱。」——這些都是後代書畫家所見真跡之共同認識。我以為蘇軾書畫用墨濃厚,與作詩喜用顏色字,完全由於他性喜沉著痛快和一種強勢發揮的表現欲望所造成的。 另一特色是無論書字作畫,都以醉筆為勝。酒能解放精神上的束縛,助長筆墨的氣勢,可以將他鬱積在內部生命里的感情,痛痛快快地宣洩出來,畫中的精神意氣,即是其人肝肺所生的牙角。 即使一向對蘇軾存有成見的朱熹,也不得不說: 東坡老人英俊後凋之操,堅確不移之姿,竹君石友,庶幾似之。其傲風霆,閱古今之氣,百世之下,尚可想見也。 60 八 書齋文物 書畫家沒有不講究筆墨和紙張的,其中尤以佳墨為最重要。蓋因古畫,本重設色,宋以前的圖繪,幾乎無一不是色彩穠麗之作,故稱「丹青」;至文人畫興,彩繪逐漸衰微,代之而起的水墨畫,使用材料只有水和墨兩樣,所以不能不重佳墨。 墨,原是單純的一種黑色,完全靠溶合的水分多寡和畫家運用的技巧,產生濃淡、乾濕、深淺等不同的色調,產生多種色澤層次的效果,所謂「墨分五色」,正是中國畫人運用墨色之最高的技法。 蘇軾書畫,墨色深厚,是其特色,幾乎所有著錄,皆作此說,但如劉體仁《七頌堂識小錄》說: 東坡竹橫幅,在北海先生家,酣滿俊逸,足移人情,墨分七層。余轉疑東坡先生未能工妙至此。 墨分七層,也許有點誇張;但蘇軾畫竹,濃面淡背,對於畫面光暗的處理,使於濃淡之間窮其物理,互相映照,各有天趣,卻是他卓犖的才能。然而此非佳墨不辦。 墨色於層次之外,必須徹底清澄,不見一絲污濁渣滓。倘若墨色沉滯,怎麼能使畫面有光色照人的神采——蘇軾以濃墨畫竹,葉皆肥厚,假使用墨不佳,豈不滿紙儘是「墨豬」。所以,他愛墨成癖,並非無故;他認為佳墨的條件,必須黑而有光。《書張夢得所贈墨》即言:「世人論墨,多貴其黑,而不取其光。光而不黑,固為廢物;黑而不光,索然無神采,亦復無用。要使其光清而不浮,湛湛如小兒目睛,乃為佳也。」 他替宋漢傑寫了畫跋,漢傑以李承晏墨為贈,他以少女頭髮的光亮烏黑來比喻李墨,詩曰: 老松燒盡結輕花,妙法來從北李家。 翠色冷光何所似,牆東鬒髮墮寒鴉。 所謂「北李家」者,是指中國制墨工藝第一個名家——唐朝的李超、李廷珪父子,他們是易水人,流亡到安徽歙州,因為其地多松樹,就留居下來,以松制墨,據說「其堅如玉,其紋如犀」。父子倆以為江南李國主造墨而成名。後二十年有李承晏,承晏後二十年有張遇。蘇軾同時代人中,以潘谷造墨最負盛名。 蘇軾從黃州回來,飄泊江淮間時,唐坰(林夫)送他端硯一枚,張遇墨半螺(丸)。以唐家數代收藏之富,有張遇墨也只半丸,珍貴可想。 後來黃州的龐醫安常,替人治癒了一場垂死的重病,他治病例不收錢,那個人家無以為謝,將祖傳一錠李廷珪墨送了給他,安常即托人持至汴京贈與蘇軾,有「紅粉贈與佳人,寶劍贈與烈士」之意。其時蘇軾收藏中號稱廷珪墨者,已有數丸,形色雖然異眾,但是年代久了,愈是名品,贗物也就愈多,無法肯定哪塊是真,哪塊是假,只有龐安常所贈這一錠,蘇軾說:「決然無疑。」 61 孫覺送他的潘谷所造墨。蘇軾心儀其人久矣,恨不相識,知道這位墨客的人品,絕非尋常市井兒可比;制墨精妙,但不二價,如遇士人真箇沒錢但卻很想要他所制的墨時,他也不計多少,都賣給他。蘇軾心裡歡喜這樣的人,身上雖然垢污,胸中卻無塵滓,所以作《贈潘谷》詩云: 潘郎曉踏河陽春,明珠白璧驚市人。 那知望拜馬蹄下,胸中一斛泥與塵。 何似墨潘穿破褐,琅琅翠餅敲玄笏。 布衫漆黑手如龜,未害冰壺貯秋月。 世人重耳輕目前,區區張李爭媸妍。 一朝入海尋李白,空看人間畫墨仙。 蘇軾所推重的是潘谷的人品,對他所造的墨,認為雜用高麗煤,並不最純。谷墨賣價,當時每笏不過百錢,用膠一次限於五十兩以下,所以遇水從不軟敗。 黃庭堅與潘谷很熟。有一天,庭堅存心試試潘谷的本領,將他家收藏的墨混雜在一個古錦囊里,要他伸手入囊揣摸,說出是什麼墨。潘谷先摸一塊,說: 「此是李承晏軟劑,今不易得。」 出視果然。再摸一笏,他說: 「此是谷二十年前造者,今已無此精力。」 取出來看,果是潘谷舊制。 62 元祐初,潘谷在京師賣墨。一日,忽將人欠墨錢的債券悉數燒掉,獨自飲酒三日,發狂浪走。家人各處追尋無著,最後發現他趺坐在一口枯井中,已經死去,手中還握著幾顆墨丸,而屍體並不僵硬,有人便說他是「解化」。蘇詩:「一朝入海尋李白,空看人間畫墨仙。」原意不過推許他為「墨隱」,不料成為語讖。 63 北宋士大夫,大都精於翰墨,所以墨的嗜好非常普遍,如蘇軾的前輩歐陽修、司馬光都很愛墨。 歐陽修《與蔡忠惠公書》,謝他贈墨,很坦率地說決不嫌多。全集書簡卷五: 辱惠攖寧翁墨,多荷、多荷!佳物誠為難得,然比他人,尚少其二。幽齋隙寂時,點弄筆硯,殊賴於斯,雖多,無厭也。煩聒,計不為嫌矣。 司馬光好茶又好墨,忽然想到這兩項書齋生活中的密友,其性質恰巧完全相反,覺得非常有趣。公退與蘇軾閒聊時,便說:「茶與墨正相反: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輕;茶欲新,墨欲陳。」 好辯的蘇軾答道:「二物之質,誠如公言。然而亦有同者。」 「謂何?」溫公問。 「奇茶妙墨皆香,是其德同也;皆堅,是其性同也。譬如賢士君子,妍魏黔晳雖有不同,但其德操韞藏,實無異致。」 司馬溫公笑以為然。 64 一樣以書法名世的黃庭堅,大家以精紙妙墨求他的法書。他習慣把藏墨放在一個古錦囊中,隨身攜帶,可與朋友共同欣賞。一日,他去蘇宅也帶著這個錦囊,蘇軾知這囊中儘是好墨,伸手摸到李承晏墨半錠,硬要據為己有,庭堅想:你自己家藏已很豐富,何必再奪我的,嘴裡便連連反抗道: 「群兒賤家雞而嗜野鶩!」 65 但是沒有辦法不給他。所以《墨史》作者譏嘲蘇軾道: 「蘇子瞻有佳墨七十丸,而猶求覓不已。」 一向超然不為物好所囿的蘇軾,而且深慨「非人磨墨,墨磨人」的他,不能抗拒癖好,尚且如此。 蘇軾愛用諸葛筆,始於黃州,仍是唐坰寄贈的。自記:「唐林夫以諸葛筆兩束見寄,每束十色(式),奇妙之極,非林夫善書,莫能得此筆。」 時在元豐六年,蘇軾非常熱衷於寫字作畫的時期,此後他即習用這種安徽宣城諸葛豐所制的毛筆,山谷曾說:「東坡以宣城諸葛齊鋒作字,疏疏密密,隨意緩急,而字間妍媚百出。」那是元祐在京的時候。郭畀讀蘇軾遺墨,也說:「東坡先生中年愛用宣城諸葛豐雞毛筆,故字畫稍加肥壯。」 但至出知杭州,他發現杭州筆工程奕所制,十分稱手。他說:「近世筆工,不經師匠,妄生新意,擇毫雖精,但是形制詭異,不與人手相謀。」意謂不能得心應手,只有錢塘(杭州)程奕所制鼠須筆,卻仍保持著三十年前的意味,「使人作字,不知有筆」。這是他最大的痛快。到他離杭北上時,還買了一批帶去使用。 66 此外還有一種「張武筆」,亦為蘇軾所好,但不知產地。 後來,蘇軾還是用諸葛筆的時候多,他在潁州對趙德麟稱譽此筆道:「諸葛氏筆,譬如內庫法酒,北苑茶。他處縱有嘉者,殆難得其仿佛。」 德麟模仿他的口氣,接著說道: 「上閤衙香,儀鸞司椽燭,京師婦人梳妝與腳,天下所不及。」 主僚相與大笑。 67 北宋用紙,普通都以竹漿製造,剡溪藤紙,算是很好的了。但是大書畫家所最珍視的,則是南唐烈祖李昪(937—943年在位)時候的澄心堂紙,據《文房四譜》說:「黟、歙多良紙,有凝霜、澄心之號。」則是產於黟、歙,南唐時進貢御用,故稱「澄心堂紙」。這種紙堅滑如玉,細薄光潤,北宋時已是稀有的珍品,如歐陽修曾以兩幅贈與詩人梅聖俞,梅詩曰:「江南李氏有國日,百金不許市一枚。」名貴可知。 劉攽詩說:「當時百金售一幅,澄心堂中千萬軸。後人聞此那復得,就使得之當不識。」元祐間,向蘇軾求文字、書畫者都以名貴紙墨相贈,他所得的大概也不少,宋懋宗就送過澄心紙,集有《次韻宋肇惠澄心紙二首》。 紙墨筆硯號稱「文房四寶」,恰巧全部產於安徽,如龍尾硯、李廷珪墨都在歙州(今安徽歙縣),諸葛筆和宣紙都是宣城的名產。雖然硯以廣東端州(肇慶)羚羊峽斧柯山的水岩為最佳,有青花、蕉葉、冰紋等各種名目,採取甚難,須俟退潮時,一面將洞坑裡的水汲出,一面開鑿。端硯石質,津潤嫩滑,撫摸起來,細如嬰兒皮膚,呵氣可以研墨,蘇軾所藏似已不少。歙硯石質較粗,但比端硯鋒利,適於磨大墨,寫大字,有龍尾、金星、眉子等品名,蘇軾書齋中,兼收並蓄,不厭其多。 九 宴遊和諧謔 宋代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序》說: 輦轂之下,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類,但習歌舞;斑白之老,不識干戈。時節相次,各有觀賞。 又曰: 舉目則青樓畫閣,繡戶珠簾;雕車競駐於天街,寶馬爭馳於御路;金翠耀目,羅綺飄香。……八荒爭湊,萬國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歸市易;會寰區之異味,悉在庖廚。花光滿路,何限春遊;蕭鼓喧空,幾家夜宴。 蘇軾寄身於這樣繁華的社會之中,生活在這樣奢靡的風尚之下,且自元祐還朝以後,他已是位高望重的名流,不復當年清寒學人的身份,交遊遍朝野,士夫爭迎迓。於是,飲宴在他日常生活中,也就占了非常重要的地位。 蘇軾著意飲食,講究口味,酒量雖然不大,卻是喜飲,尤其歡喜於微醺中擊拍聽歌,欣賞筵邊鶯燕的旖旎風光。席間若是熟人,則又可以大大發揮他詼諧的個性,謔浪調笑,非意識地用來發泄他過人的聰明和機智,早已把一句謔言得罪了洛學大師,惹來滿身是非一節,忘記得乾乾淨淨了。 韓康公(絳)於元祐二年(1087)以司空、檢校太尉致仕。秋冬間,從潁州進京來陛辭,皇帝留他在京過年,觀賞上元燈景。韓絳曾經接替王安石為相,與呂惠卿二人同守安石成謨,繼續推行新政,人稱「傳法沙門」者是。在元祐更化政變中,他是下場最好的一人。蘇軾是韓康公省試的門生,依禮往謁,康公殷勤置酒留飲,但是蘇軾作《次韻韓康公置酒見留》詩,只是稱譽韓家的富貴氣派,反面看出這勉強側身貴族之家的詩人,落落寡合之無可奈何: 庭下黃花一醉同,重來雪巘已穹窿。 不應屢費譏安石,但使無多酌次公。 鍾乳金釵人似玉,鵾弦鐵撥坐生風。 少卿尚有車茵在,頗覺寬容勝弱翁。 至元宵節後一日(十六日),韓康公於私第邀宴從官九人。這些被邀的門生故吏,當時都已是政治社會上的名流了,如傅堯俞、胡宗愈、錢勰、蘇軾、劉攽等人皆是。 錢穆父(勰)時為開封府尹,地方官事務繁忙,所以到得較晚,韓康公不大高興了,蘇軾便說:「今日本殿燒香人多,故被留住。」 座客都知道這句話中的故事,闔堂大笑。蓋因穆父風姿甚美,生有九個兒子;恰巧都中有一「九子母祠」,祠之西廡,供一巾紵丈夫,俗以為是九子母的丈夫,所以大家戲稱穆父為「九子母夫」。本殿燒香人多,正是情實皆當的解頤妙語。 68 二月間,時已春暖,韓家更有一次宴會,席設花園中的水閣里。主人出家伎十餘人歌舞娛客,檀板金樽,衣香鬢影,好不熱鬧。酒至半酣,家伎中有一康公的新寵名魯生者,忽為游蜂所蜇螫,主人疼她,頗覺掃興,叫她進去敷藥,過了好半晌,她才出來,手持白團扇,向蘇軾乞詩。蘇軾寫道: 窗搖細浪魚吹日(魯),舞罷花枝蜂繞衣。 不覺南風吹酒醒,空教明月照人歸。 首句記姓,次句寫蜂事,蘇軾即事成詩,使康公轉憂為喜。他還解釋道:「惟恐他姬廝賴,所以如此。」眾客大笑。 其實這種嵌字詩,只是博人一笑的文字遊戲,蘇軾用來湊趣而已。本集《韓康公坐上侍兒求書扇》詩,共有二首,倒是另一絕句,寫女人身上的衣香,帶給他感官上的享受,卻真清新可誦: 一一窗扉面水開,更於何處覓蓬萊? 天香滿袂人知否?曾到旃檀小殿來。 官場酬酢不免,朋友小敘有興,如經筵官會食,乃例定的聚餐,地點在宮中資善堂。蘇軾席上盛稱河豚魚之美味,呂光明問到底怎樣美法,蘇說:「值那一死!」又一次,蘇軾又稱豬肉之美,范淳甫(祖禹)說:「奈發風乎?」蘇軾笑道:「淳甫誣告豬肉。」 69 蘇軾生活中,朋友相聚談天說地,是他的一大嗜好。而生性好動,不大坐得住,公事完了,若是沒有客人到家裡來,他便跨馬各處訪友,談到興高采烈或靈機觸發時,喜歡賣弄聰明,和劉貢父(攽)有同好,兩人相遇,常常針鋒相對,互相作難。 一日,貢父宴客,蘇軾有事要先走一步,劉向他挑戰道:「幸早里,且從容。」這六個字,諧音,包括三果一藥(杏、棗、李,蓯蓉),蘇軾脫口對曰:「奈這事,須當歸。」(柰、枳、柿,當歸) 對酒令,他最出色當行。一次,他與姜至之同在宴席,姜先出令說,坐中各要一物,藥名。就指蘇軾說:「你就是藥名。」問其故,曰:「子(紫)蘇子。」蘇軾應聲道:「你亦是藥名,若非半夏,定是厚朴。」姜詰其故,蘇軾說:「非半夏、厚朴,何以曰姜制之?」 這樣子的說笑,原是文人的通習,如不及人事,亦不足為病。有一次張文潛和他老師抬槓,他問: 「公詩有『獨看紅蕖傾白墮』,不知白墮是何物?」 「劉白墮善釀酒,出《洛陽伽藍記》。」軾答。 「白墮既是一個人,莫難傾否?」 蘇軾笑道: 「魏武《短歌行》云:『何以解憂,惟有杜康。』杜康亦是釀酒人名。」 「畢竟用得不當。」 張耒這話並不錯,蘇軾不耐煩了,便道:「君且先去與曹家那漢理會,卻來此間廝磨。」曹家那漢,看似指的曹操,實則,其時文潛家有曹姓僕人偷了酒器,正送往官府究治,尚未招承,所以藉此喻彼。 蘇軾天真坦率,有時會將慣常的戲謔流入文字,而他的文字是會流傳眾口的,因此使人難堪,得罪了人。 如顧子敦(臨)與他是進士同年,三十年的交好。元祐初顧在京為給事中;二年,朝廷開回河,要派他出去做河北都轉運使,蘇軾上疏稱他慷慨中立,有古人風,宜置左右。疏上不報,顧臨只得走了。蘇軾也很悵然地說:「上書苦留君,言拙輒報已。」 顧子敦是個大胖子,很愛睡覺,熟悉的朋友常常取笑他體貌酷肖賣肉的屠夫,公然叫他「顧屠」。這次蘇軾作詩《送顧子敦奉使河朔》,不該在詩中也開他玩笑,道:「我友顧子敦,軀膽兩俊偉。便便十圍腹,不但貯書史。……磨刀向豬羊,釃酒會鄰里。歸來如一夢,豐頰愈茂美。……」蘇詩是會傳播天下的,「磨刀向豬羊」這樣的文字,顧臨怎麼受得了,當時非常生氣。到朋友們公餞那一天,蘇軾自知闖了禍,稱病不敢參加,只好次前韻作詩道歉說:「……後會知何日,一歡如覆水。善保千金軀,前言戲之耳。」 軾與劉貢父(攽)更是慣常彼此嘲謔的熟朋友,有一天,貢父說個故事:有一老父送一敗子出外遊學,臨行告誡曰:「切有一事不可不記,或有交友與汝唱和,須仔細看,莫更和卻賊詩,狼狽而歸。」這是嘲笑蘇軾詩獄案中連累了很多朋友。 貢父晚年身患風疾,鬚眉皆落,鼻樑斷塌,所以蘇軾立刻還他一個故事,說顏淵、子路同出市中閒逛,遙見孔老夫子來了,惶恐匿藏在路邊一座塔後。孔子既去,顏子問:「這叫什麼塔?」子路曰:「這叫避孔子塔。」 70 (「鼻孔子塌」諧音) 朋友說笑,如有一方認真起來,便會不睦。有一天,幾個朋友聚在一起小酌,各引古人語相戲。蘇軾又嘲弄貢父道:「大風起兮眉飛揚,安得壯士兮守鼻樑。」一座大笑,他這樣惡謔,貢父感到很難堪,非常生氣。 71 蘇軾不但在朋友間喜歡說笑話,興致來時,對後輩也一樣要開玩笑。秦觀是個于思滿面的漢子,這是讀他倩麗婉約的詞曲者所料想不到的。一天在蘇家聚會,座中一人就調笑少游鬍子太多。少游解嘲道:「君子多乎哉。」蘇軾立刻接口道:「小人樊須(繁須)也。」恰如一副現成的對子。 72 蘇軾是個非常豪闊的人,以為男子漢、大丈夫而怕夫人,是很可笑的。他在黃州時,有個同鄉——嘉州犍為人王天常,向來喬寓武昌,是他來對蘇軾說起陳慥懼內的故事。 據他說,季常的夫人柳氏,非常兇悍善妒,每逢季常請客,如招歌伎侑酒,柳氏就操起木杖,從內室擊打廳堂的照壁,蓬蓬作響,還夾著大呼小叫,嚇得賓客紛紛離座逃走。 這話是否可靠,很成問題,因為季常本是一個放意自恣的豪士,怎能臣服在夫人的石榴裙下?然而後因蘇軾有一首《寄吳德仁兼簡陳季常》的詩:「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柱杖落手心茫然。」河東為柳氏郡名,獅子吼則見於《涅槃經》,以無邊的法力,喻夫人的威風,則季常怕夫人,似乎也是不假的了。所以一千年來陳季常是懼內的名人,中國人一提起怕夫人,馬上就說有「季常癖」。 雖然軾作《方山子傳》,有「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婢有自得之意」。柳氏夫人不像是個兇悍的婦人,不過黃庭堅也知道她很善妒,與陳季常二簡(洪邁《容齋三筆》),一曰: 公暮年來,想漸求清淨之樂,姬媵無新進矣。柳夫人比何所念以致疾耶? 又一帖: 示喻老境情味,法當如是。河東夫人亦能哀憐老大,一放任不解事耶? 則柳氏妒名,固已昭著於外,因蘇詩而傳千古是矣。後來同在京師的朋友中,有個孫公素(賁),原是風流倜儻的人物,說話非常俏皮。有一次,在京師大病,趙德麟與他比較接近,時往探問,因此蘇軾問德麟道:「孫公素病,如何?」 「大病方安。」德麟答。 蘇軾忽發雅興,隨口微吟道:「這漢病中,瘦則瘦,儼然風雅。」 德麟把這話,傳給公素聽,公素便續道:「那娘意下,恨則恨,無奈思量。」 孫公素是怕夫人出名的,單憑他口齒如此佻?,就已具備應該「懼內」的條件。蘇軾很注意他這續聯的俏皮。不久,公素來求蘇軾替他寫把扇子,機會到了,他就寫一絕句,《戲孫公素》,每句各引一個懼內的歷史名人: 披扇當年笑溫嶠,握刀歲晚戰劉郎。 不須戚戚如馮衍,但與時時說李陽。 73 溫嶠,以玉鏡台聘姑母的女兒為媳,洞房之夕,被他那年輕的表妹新娘手披紗扇,笑指「我固疑是老奴」!這樣毫無顧忌的夫人,不怕何待? 第二個指的就是甘露寺招親的劉備。新房內外,露刀環立的侍婢百餘人,怎不教他望著孫尚香觳觫不前?第三句舉的是不堪妻子虐待,忍痛離異的漢朝的馮敬通。第四句所說李陽,原為京東大俠。時任幽州刺史、懼內的王夷甫,只要在夫人面前一提到他的朋友李陽,她就不敢胡鬧了,李陽是懼內者的救星。 蘇軾這樣逢人便說笑話,見公卿各給諢名的脾氣,如遇范祖禹在一起,祖禹定會非常認真地勸誡他:「戲謔不可過分。」蘇軾甚感其意,所以每次與人說過戲言,便一定要求他「勿令范十三知」。祖禹排行第十三,蘇軾所怕者是他的真誠和善意。 74 蘇軾喜歡取笑別人,但也會被別人取笑。他出了一個「人不易物賦」的題目叫門人輩作,其中一人,繼承師法,戲作一聯曰:「伏其幾而襲其裳,豈真孔子;學其書而戴其帽,未是蘇公。」此因蘇軾曾自設計了一種筒高檐短的帽子,常常戴它,京師士大夫群起仿效,謂之「子瞻樣」。 李方叔把這一聯妙文說給蘇軾聽時,蘇軾笑道:前些日子,扈從皇上宴於醴泉觀,觀賞流行宋代的雜劇。那是一種歌舞、競技和遊戲的綜合演出,常以優伶的機智與幽默來取娛觀眾。這一天滑稽短劇中,兩個優伶相與自誇文章,一個叫丁仙現 75 的伶人,頭上戴有高筒檐所謂「子瞻樣」的帽子,說道:「吾之文章,汝輩不及。」別人不信,他說:「汝不見吾頭上子瞻乎?」皇上也為之破顏一笑,顧視蘇軾甚久。 76 蘇軾熱愛生活,好諧謔外,更好奇,樂於一切神秘感覺的新奇經驗,所以他也迷信神仙道術。當時與他朝夕作伴的朋友中,如黃庭堅好讀道書,自稱「山谷道人」;李龍眠是怕輪迴墮入畜道,所以不再畫馬,致全力於繪製大士像和菩薩像的畫家;米元章更喜神怪,他做地方官,如欲禱雨求晴,則設宴席於城隍廟,自己東向坐於神像之側,舉酒相酬,狀如主賓,據說還往往得獲應驗。 77 蘇軾有這麼許多同道,所以大家一起「探奇搜怪」,也常在他們多彩多姿的文酒生涯里,加上一層神秘的色彩。 如蘇軾自言:元祐三年二月廿一日夜,他與黃魯直、莫壽朋、蔡天啟會於李公麟齋舍,錄鬼仙所作或夢中所作的詩詞。前者大概就是流傳到現在仍未完全消歇的乩壇扶乩,可以問休咎,也可以請降壇的神鬼作書畫或唱和詩詞,都由乩筆在沙盤上作的為多。民國初年,還有不少遺老樂此「人神交通」的遊戲。蘇軾嘗言鬼詩亦有佳者,他立刻可以背誦一篇出來:「流水涓涓芹吐芽,織烏西飛客還家。深村無人作寒食,殯宮空對棠梨花。」 78 蜀人多迷信,蘇軾的生活中、人生理解中,更隨時閃爍著神秘知覺的光芒。他知道唐末五代,有個靖長官和賀水部都曾得道長生。靖長官得道,是根據前為秘書監,元豐年間致仕的劉幾所言:曾於嵩山幽絕處,見有一人,眼光如貓,疑是長生不死的靖仙。後者是聽張方平說的:章聖皇帝東封出巡時,有個人謁於道左,謁板上書「晉水部員外郎賀亢」,再拜而去。上本不知為誰,待看到謁板後,方才大吃一驚,所遇竟是神仙,多方尋覓不得。仁宗天聖初年,賀仙派他的弟子喻澄詣闕,進呈佛道像,值數千萬。其時張方平親與喻澄往來,曾為蘇軾講過這件故事。 元祐二年冬,京師來一東人喬仝,年已八十,體貌行動,健如壯夫,自稱二十歲時,本是一個非常俊美的青年,不料患上大風惡疾,鬚眉盡落,丑怪不堪,於是棄世入山,從賀亢學道。現在則已須長垂胸,上山越嶺,步履如飛。不知何人介紹,蘇氏兄弟,都很信他。他對蘇軾說,有一年隨師東遊,在密州道上曾經見過這位當時的知州,賀師似曾有意相與聞問。 這話含有很大的誘惑性,天真的蘇軾聽了,大為興奮,要留喬仝多住一些日子。喬仝說:「賀師與我約於明年上元節會於蒙山,現在已是十二月中旬,不能不趕快離京前往了。」蘇軾看他很窮,送了二十縑絹給他,作了《送喬仝》詩一首,相約明年秋天,希望他能回到京師來。所謂:「秋風西來下雙鳧,得棗如瓜分我無?」另作《寄賀君》詩五首,托喬仝轉致,其中曾說他的願望:「聞道東蒙有居處,願供薪水看燒丹。」蘇轍也信有其事,一同作詩寄賀。 不料喬仝去後,杳如黃鶴,原來遇著的是個騙子。這也因為他那套說辭,剛好湊上詩人頭腦中原有的幻想,不僅「君子可欺之以方」而已。 79 元祐朝,蘇軾在政治迫害中,痛苦得無以自解時,甚至想逃回黃州去,時常懷念在那兒手自墾闢的東坡和在黃州的眾多朋友。元祐二年歲暮時,作書與潘丙(彥明): 東坡甚煩葺治,乳媼墳亦蒙留意,感戴不可言。令子各計安,寶兒想見頎然矣。郭興宗(遘)舊疾必全平愈,酒坊果如意否?韓氏園亭曾興葺乎?若果有亭榭佳者,可以小圖示及,當為作名寫牌。何親必安,竹園復增葺否? 仆暫出苟祿耳,終不久客塵間,東坡不可令荒廢,終當作主,與諸君游如昔也。願遍致此意。 京朝不如窮邑,衣冠不如市井。蘇軾內心的感覺,真是冠蓋如雲,而一身孤寂。 想到黃州,更不能不戀念岐亭陳慥的風義。本集《與陳季常書》云: 某局事雖清簡,而京輦之下,豈有閒人?不覺劫劫過日,勞而無補;顏發蒼然,見必笑也。聞公有意入京,不知幾時可來?如得一會,何幸如之? 元祐三年(1088)五月,季常遄程到汴京來看望他的老朋友,因為身是林下之人,不願居住京城,寄榻於城外興國浴室,蘇軾、范百祿、黃庭堅等多次往訪。蘇軾並為他的父親陳公弼所藏的《柏石圖》題了詩。 這興國浴室院,有蜀僧令宗畫的達摩西來六祖畫壁,還是蘇軾發現的。此寺井泉甘寒,而寺中住持和尚汶師又是碾造建溪茶的好手,陳慥來住於此,當是蘇軾的安排。黃庭堅作《太平興國寺浴室院題名》,二蘇早年讀書於此,蘇軾寫「書後」,回首前塵,深有人事無常的感慨:「後五百歲,浴室丘墟,六祖變滅,蘇、范、黃、陳,盡為鬼錄,而此書獨存,當有來者,會予此心,拊掌一笑。」 十 重結西湖緣 蘇軾獲知太皇太后允准給予一郡,而且給的是他「魂牽夢縈」的舊遊之地,不禁有鳥出樊籠之喜。因為他是稱病請郡的,所以作《病後醉中》詩,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病為兀兀安身物,酒作蓬蓬入腦聲。 堪笑錢塘十萬戶,官家付與老書生。 在此元祐前期的四年中,雖然別人忌妒他飛黃騰達,在他自己則「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他已體驗盡了政治社會的冷酷無情,看透了攘奪政權者不擇手段的醜惡面貌,蜚言滿路,謗書盈篋,他終於明白,事情不能完全歸咎於「多言」,只要仍踞高位,即使目盲口喑,也一樣要遭忌,要挨罵。所遺憾的是身受朝廷如此深厚的知遇,他卻不能一盡才識報國的心愿。 但從個人生活言,這四年是他一生中的黃金時代,天倫樂聚,家庭生活非常完美,更得那麼多傑出的青年朋友從游門下,輦轂之下,人才濟濟,他更不愁沒有朋友,談詩論畫,日子過得非常熱鬧。 蘇軾離京後,首赴南都晉謁張方平,問候這個寂寞多病的老人。另一前輩范鎮(景仁)於上年十二月,以耆年溘逝。訃告至京,蘇軾感念平生,不禁大慟,除設位祭奠外,他有責任要了一件心愿,這心愿,他就在南都張家住時完成了。 范鎮為老蘇的同鄉好友,非常欣賞蘇軾這個晚輩。熙寧年間,詔舉諫官,首即推薦蘇軾可當此選,再舉孔文仲為賢良。兩遭壓抑,范鎮上疏力爭,不報,他即上言:「臣言不行,無顏復立於朝。」堅請致仕,多年來一直家居許昌,不再聞問政事。 元祐初,天下人皆以為司馬光和范鎮一定會同時出山的,朝廷也竭盡禮遇地徵召這位國家的元老。但是范鎮說:「我六十三歲致仕,是因老退休(宋稱引年),而七十九歲再來,豈合於禮。」堅決辭謝。 80 從前,蘇軾得罪下御史台獄時,主持者正在多方搜索蘇軾與人往來的文書,作為羅織的資料,人人怕得不敢說話,范鎮卻不顧一切,上書神宗,竭力保救。謠傳蘇軾在黃州死了,他便掩袂大慟,要立刻派人恤慰他的家屬。……蘇軾本以為這次可以同在京師相聚了,不料他初則堅臥不起,現在則又忽爾薨逝。追念兩世深交和深切的知遇之感,蘇軾決心要為蜀公志墓,以踐宿諾,無如在京時,烏煙瘴氣里,靜不下心來寫這篇大文章,心裡總是不安。 李廌來說:范蜀公將薨前數日,「鬚髮皆變蒼黑,眉目郁然如畫」。蘇軾說:「蜀公平生虛心養氣,數盡神往,而血氣不衰,所以發於外者,才能如此。」 81 蘇軾不肯如韓愈一樣,隨便為人寫「諛墓文字」的。元祐中,朝廷敕令蘇軾撰《趙清獻公(瞻)神道碑》,他復奏道:「臣平生本不為人撰行狀、埋銘、墓碑,士大夫所共知。只因近日撰司馬光行狀,蓋因光曾為臣亡母程氏撰埋銘;又為范鎮撰墓誌,蓋為鎮與先臣某平生交契至深,不可不撰。……」此是蘇軾自負的地方,嘗言:「軾於天下未嘗銘墓,獨銘五人,皆盛德。」那是富弼、司馬光、趙瞻、范鎮和張方平,其中趙清獻公一碑還是辭謝不了,勉強寫的。 現在,他在南都靜住了快一個月,一面陪伴衰病的樂全老人聊聊天,一面專心撰述范蜀公的墓志銘,這兩老都是最早識拔蘇氏兄弟的前輩。 在此期間,受他薦舉以布衣而為徐州教授的陳師道(履常,一字無己)邀同王子安要到南都來看他,先向當時的徐州太守孫覺請假,莘老不許,陳便託疾私行。這是違背官常禁例的行為,但是師道不顧這些。 兩人晤敘甚歡,蘇軾行時,他又一直陪他坐船到宿州,本來打算送到靈壁,因為部役沂上,不便再送,遂在宿州分手。船上,這位後來開江西詩派的大詩人作詩呈軾曰: 一代不數人,百年能幾見。 昔為馬首銜,今為禁門鍵。 一雨五月涼,中宵大江滿。 風帆目力短,江空歲年晚。 82 後來師道已除太學博士,便遭言官彈劾,指責他違法越境訪蘇,再出為潁州教授,依然做他那坐冷板凳的廣文先生。 蘇軾泛江而下,渡淮河,過山陽,至浙西境,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潤州太守黃履遠來迎迓。黃履於元豐年間為御史中丞,是審理詩獄案的群凶之一。那個時候,他是高坐堂上的問官,蘇軾是觳觫堂下的罪囚,深文周納,必欲置之死地的人,現在卻毫不在乎地堆滿一臉笑容,鵠立江邊。蘇軾心裡明白,這是因為浙西路管轄六州,以錢塘、揚子二江為界,潤州在杭州所部中,既是他的頂頭上司,怎能不恪恭伺候?小人趨炎附勢,無恥竟至如此。 至潤州,更料想不到當年第一個舉發蘇軾詩中意存謗訕的沈括(存中),目前閒廢在潤,他亦往來迎謁甚恭。蘇軾覺得這真何苦,心裡更加厭薄其人。 既至潤州,立即往訪金山寺的了元禪師。這和尚,前年(元祐二年)已得朝廷敕封「佛印」的師號。 當他悄悄來到金山寺,佛印正高坐堂上,為大眾僧侶說經,蘇軾直趨座前,佛印見到,戲言道:「學士何來?此間無你坐處。」 「暫借和尚四大,用作禪床。」 「山僧有一轉語,言下即答,當從所請;如稍涉擬議,則所系玉帶,請留以鎮山門。」蘇軾便將玉帶解下,置於几上。於是,佛印朗吟道: 「山僧四大本空,五蘊非有,欲於何處坐?」 蘇軾不及應答,佛印便急呼侍者:「收此玉帶,永鎮山門。」 兩人相對大笑,佛印並以衲裙一條回贈。以蘇軾的捷才,還是輸給了禪門的機鋒,所以次韻詩有這樣的話: 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機鋒。 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 《五燈會元》載此事:「東坡居士作偈曰:『百千燈作一燈光,儘是恆沙妙法王。是故東坡不敢惜,借君四大作禪床。』」或為事後所作,無補於勝敗,聊記於此。 了元之得賜號「佛印」,因為元祐二年間,高麗和尚法名「義天」者,航海至明州,疏請遍謁中國叢林,問法受道。據傳,義天本是高麗國的王爺,詔令朝奉郎楊傑為館伴。所至吳中各寺,都以王臣之禮來接待。到金山寺求見了元,了元卻坐在禪床上直受義天的大拜,館伴楊傑大驚,問故於了元,和尚說:「義天既已出家,他的身份只是一個異邦的和尚,叢林規矩如此,不能為他改變。」朝廷認為了元頗識大體,賜號「佛印」。 83 據《金山志》:了元佛印禪師,字覺老,饒州浮梁林氏子,出家,遍參禪宗名僧廬山圓通寺的居訥禪師等;先住江州承天寺,繼遷淮上斗方寺,廬山的開先和歸宗寺;與蘇軾結交是蘇在黃州,他住持歸宗的時候,蘇曾贈他怪石供;後即住持金山、焦山;出家四十年,縉紳多與之游,名動朝野,曾蒙神宗賜予高麗磨衲金缽。他是一個極有地位的禪師,據釋惠洪《冷齋夜話》所記,親見元公出山時騶從之盛,說:「重荷者百夫,擁輿者十許夫,巷陌聚觀,喧吠雞犬。」豈是傳說中的酒食和尚?宋朝的僧侶,仰賴社會供養,自成一個特殊階級,雖然不是貴族,卻是貴族的高級附庸。 明人把佛印、東坡和杭伎琴操扯在一起,造作許多故事。其實蘇軾第一次在杭州,尚未認識佛印;第二次在杭州的兩年間,佛印在金山,亦從無來游西湖的文獻可征。說故事的人把一僧一俗一名伎湊成一組,人物本身就已非常富有傳奇性了,何況以一個和尚或一個伎女的才情,就能打倒天下的大文豪,給人一種痛快的發泄,如此而已。 旅程中,路過湖州,「傷心舊地,罪官重來」。蘇軾心裡,不免有無限的感慨。但他這些年來,飽經風霜,禍福興衰,只把它當作過眼雲煙,再也不願重提那些舊事。 只是吳興有幾個後輩,開筵歡宴這位前輩先生。他們是故黃州太守徐君猷的妻舅福建路運使張仲謀、福建轉運判官曹輔(子方)、以左藏副使為兩浙兵馬都監的劉季孫(景文),臨濮縣主簿、監在杭商稅的蘇堅(伯固)和杭人張弼(秉道)等,主客共是六人,相與歡談劇飲,非常高興。 席間,蘇軾說起十五年前(即熙寧七年),他自杭州通判移守高密,與楊繪(元素)同舟,張先(子野)、陳舜俞(令舉)也要一同去訪時知湖州的李常(公擇),他們一共五人,後來又有劉述(孝叔)參加進來,同游松江。夜半日出,置酒垂虹亭上,當時,除出詞人張子野已經八五高齡外,其餘的人都在壯年,鬧酒的興致很好,有人喝得爛醉如泥。子野即席作了一闋《定風波》小令,末章有「見說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旁有老人星」 那樣的話。 這次會後,六人重聚不易,蘇軾時常懷想。元豐四年在黃州聽人傳說松江橋亭已被海水沖坍,他還感慨:「追思曩時,真一夢耳。」不料再過八年的今日,六客中的五人都已死亡,只剩蘇軾一人尚在人間,壽命無常,人生如寄,那時候年紀最輕的他,現在代替了張子野的位置,做了座中的老人星了,心裡禁不住一陣悲涼。 張仲謀請作《後六客詞》,蘇軾便寫了如下這闋《定風波》: 月滿苕溪照夜堂,五星一老斗光芒。十五年間真夢裡,何事?長庚配月獨淒涼。 綠髮蒼顏同一醉,還是,六人吟嘯水雲鄉。賓主談鋒誰得似,看取,曹劉今對兩蘇張。 84 其時,消息傳來,范純仁為了反對將蔡確流放嶺外,被言官圍剿,指為蔡確之黨,力求罷相,出知潁昌府。蘇軾聽到此訊,不寒而慄,恍然有幸已逋逃之感。所幸杭州已經很近,只望西湖的山光水色,能夠沖淡他「風雨京華」四年中一切痛苦的回憶。 1 〔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 2 〔宋〕費袞:《梁溪漫志》。 3 〔宋〕李廌:《師友談記》。 4 〔宋〕袁文:《瓮牖閒評》。 5 〔清〕阮葵生:《茶餘客話》。 6 〔宋〕楊湜:《古今詞話》。 7 〔宋〕王直方:《王直方詩話》。 8 〔宋〕王直方:《王直方詩話》。 9 〔宋〕羅大經:《鶴林玉露》。 10 〔宋〕蘇軾:《東坡志林》。 11 〔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 12 呂本中作《江西詩社宗派圖》,有所謂「一祖三宗」者,一祖為杜甫,三宗為黃庭堅、陳師道、陳與義。 13 《山谷外集》六十,史容注引《王立之詩話》。 14 〔宋〕陸游:《老學庵筆記》。 15 〔宋〕李廌:《師友談記》。 16 〔宋〕趙令畤:《侯鯖錄》。 17 〔宋〕蘇軾:《東坡志林》。 18 〔宋〕曾敏行:《獨醒雜誌》。 19 〔宋〕米芾:《海岳名言》。 20 〔宋〕周煇:《清波雜誌》。 21 語見《何氏語林》,其時想在西師生擒番將青宜結鬼章檻送京師時,故有此語。 22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 23 〔宋〕陸游:《入蜀記》。 24 阮者,樂器名。《舊唐書·元行沖傳》:「有人破古冢,得銅器似琵琶,身正圓。行沖曰:『此阮咸所作器也。』令易以木而弦之,其聲清亮,樂家遂謂之阮咸。」 25 〔宋〕許顗:《彥周詩話》。 26 〔宋〕邵博:《聞見後錄》。 27 〔宋〕何薳:《春渚紀聞》。 28 〔宋〕蘇轍:《東坡先生墓志銘》。 29 〔宋〕王應麟:《困學紀聞》。 30 〔宋〕楊萬里:《誠齋詩話》。 31 〔宋〕王明清:《揮麈余話》。又楊萬里《誠齋詩話》。 32 唐庚《唐子西語錄》:「東坡居士作《病鶴》詩,自寫『三尺長脛瘦軀』,缺其一字,使任德翁(伯兩)輩下之,凡數字,東坡徐出其稿,蓋『閣』(擱)字也。此字既出,儼然如見病鶴矣。」 33 〔宋〕陸游:《老學庵筆記》。 34 〔宋〕俞文豹:《吹劍錄》。 35 〔宋〕陸游:《老學庵筆記》。 36 編者註:考《蘇軾集》,應為《與毛維瞻》。 37 〔宋〕黃庭堅:《山谷集》。 38 本集:《書唐(坰)氏六家書後》。 39 〔宋〕蘇軾:《東坡志林》。 40 〔宋〕朱弁:《曲洧舊聞》。 41 〔宋〕曾敏行:《獨醒雜誌》。趙令畤《侯鯖錄》略同。 42 〔宋〕趙令畤:《侯鯖錄》。 43 〔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 44 〔宋〕曾敏行:《獨醒雜誌》。 45 〔宋〕趙令畤:《侯鯖錄》。 46 佚名:《道山清話》。 47 〔宋〕趙令畤:《侯鯖錄》。 48 〔宋〕蘇過:《斜川集·書先公字後》。 49 本集:《四菩薩閣記》。 50 〔宋〕蘇軾:《東坡志林》。 51 杜甫《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之一:「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流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52 〔德〕萊辛:《拉奧孔》(Laoccon ),論繪畫與詩的界限。 53 〔宋〕岳珂:《桯史》。 54 〔宋〕魏慶之:《詩人玉屑》。 55 〔宋〕何薳:《春渚紀聞》。 56 釋德洪《石門文字禪》:題東坡畫應身彌勒。 57 吳師道《吳禮部集》:「自畫背面畫。」 58 〔宋〕晁補之:《雞肋集》。 59 〔元〕王沂:《竹亭集》。 60 〔元〕王沂:《竹亭集》。 61 本集:《書龐安常見遺廷珪墨》。 62 〔元〕陸友:《墨史》。 63 〔宋〕蘇軾撰,施元之註:《施注蘇詩》。 64 〔宋〕趙令畤:《侯鯖錄》。 65 本集:《記奪魯直墨》。 66 〔宋〕蘇軾:《東坡志林》。 67 〔宋〕趙令畤:《侯鯖錄》。 68 〔宋〕趙令畤:《侯鯖錄》。 69 〔宋〕邵博:《聞見後錄》。 70 〔宋〕何薳:《春渚紀聞》。 71 〔宋〕王辟之:《澠水燕談錄》。 72 〔宋〕邵博:《聞見後錄》。 73 〔宋〕趙令畤:《侯鯖錄》。 74 〔清〕潘永因:《宋稗類鈔》。 75 范公偁《過庭錄》:「丁石與劉摯同里發貢。後失途流落教坊,藝名丁仙現(又曰線見),亦才子也。」葉夢得《避暑錄話》曰:「仙現非為優戲,則貌儼然士大夫。」 76 〔宋〕李廌:《師友談記》。 77 〔宋〕郭彖:《睽車志》。 78 〔宋〕趙令畤:《侯鯖錄》。 79 〔宋〕葉夢得:《避暑錄話》。 80 〔宋〕邵博:《邵氏聞見錄》。 81 〔宋〕朱弁:《曲洧舊聞》。 82 〔宋〕呂本中:《江西詩社宗派圖錄》。 83 〔清〕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 84 末句設想甚巧,正面是為「談鋒之健」設例,當指曹操與劉備(論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蘇張則指蘇秦、張儀。實則為與後六客的姓氏相合,喻曹輔、劉景文、蘇堅、蘇軾、張仲謀、張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