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新傳 · 第八章 風雨京華

李一冰 《蘇東坡新傳》
一 元祐更化 宋神宗趙頊在位十八年(治平四年至元豐八年),既薨,太子趙煦嗣位,是為哲宗。哲宗嗣位時,年只十歲,不能親政,於是遵照宋室傳統,尊神宗母后高氏為太皇太后,是為宣仁,權同聽政。 宋朝自太祖、太宗、真宗三朝而後,因故不得不由母后暫行攝政者,非自宣仁始。第一次是仁宗即位時,年只十三歲,真宗後章獻明肅劉氏垂簾臨朝者十一年,至景祐元年方自親政。 仁宗無嗣,以濮安懿王趙允讓第十三子趙曙嗣位,是為英宗。英宗多病,仁宗後慈聖光獻曹氏暫攝,方才歸政。 神宗接位的時候,年紀雖輕,但已二十一歲,朝氣蓬勃,果敢有為,確是一個英主,不料得年卻只三十八歲,西征失敗,齎恨而歿。哲宗沖齡踐祚,就又不得不由祖母英宗後、宣仁聖烈高氏垂簾攝政。真宗朝後六十年間,這已是第三度母后臨朝了。 歷史上母后當政時代,常見朝綱不振,大權旁落的現象,或則奢逸享樂,有政失修明之弊,唯有宋朝攝政的這三位母后,卻都知人善任,精勤政事,以厚德深仁,著譽後世。 宣仁太后且有「女中堯舜」之稱,這也是宋史上的一大特色。 宣仁太后尊重祖宗成法,厭聞革新,是個穩健保守的老太太。她雖深處宮闈,但歷經她的丈夫英宗、兒子神宗的兩朝政事,又非常嚮往公公仁宗嘉祐時代的太平安樂,嘉祐時代那種寬厚雍睦的政風,所以定年號為「元祐」。她認為神宗皇帝用王安石、呂惠卿變成法,行新政,顯然已經失敗了,對於邊臣無端挑起征西夏的軍事,招來敗戰的損傷,使神宗驚悸悔咎,奪走了他正在英年的生命,更是痛苦難忘。所以,一旦臨朝攝政,這位老太太早已成竹在胸,她要立即召用熙(寧)、(元)豐時代的舊臣,恢復熙豐以前的舊政。她的國策是一切遵循祖宗成法,她的目標是要重拾大宋帝國如嘉祐時代一樣的和平與安樂。 宣仁太后的恢復工作,最重要的是如何著手廢止不合傳統的新法,要做這件大事,唯有熙豐時代的元老舊臣,才能幫她去新復舊,實現她的理想。 舊臣中最初被考慮到的,是仁宗朝名相呂夷簡的兒子,現以資政殿大學士知揚州的呂公著,詔兼侍讀,命即「乘傳赴闕」,來京陛見。公著,字晦叔,東萊人,初以進士通判潁州,與當時的郡守歐陽修,交誼很好。神宗朝,做過翰林學士、開封府尹、御史中丞。因為反對新法,才被出知外郡。 次為退居洛陽,在獨樂園中努力著述的司馬光,朝廷依照例定的起復程序,第一步詔知陳州。 太后追念神宗皇帝的遺意,先已復官蘇軾為朝奉郎,隨又詔知登州。 太后部署人事,非常穩重,一面按照程序,起復舊臣;一面因王珪病卒,乘機將現任大臣,互作調動,穩住原來的朝局。五月間,以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蔡確,調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以知樞密院事韓縝,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以門下侍郎章惇知樞密院事;同時召司馬光過闕入見。 司馬光於熙寧三年(1070),因與王安石議新政不合,堅辭樞密副使的詔命,出為西京留台。他在洛陽私宅中,網羅了一代史學好手,專心編撰不朽巨著《資治通鑑》,甫於上年(元豐七年),脫稿進呈。三月間,自洛入京,專程弔唁大行皇帝之喪。為避免政治嫌疑,既吊即歸,不敢在京逗留。太后來不及召見,他已匆匆離去,只得特遣內侍梁惟簡和勞光二人,一路追蹤前往,口傳諭旨就詢:「目前為政何所當先?」 司馬光復奏:「請廣開言路,不論有官無官,均許將朝政缺失及民間疾苦,封狀進聞。」太后接受此一建議,詔求直言。短短時間內,收到封事數千件,而內容幾乎全部都是指摘前朝實行新法的不當,訴陳新政下的民生疾苦。 這是一個被鼓勵起來的「不滿現實,人心求變」的輿論浪潮,也可以看作是國策將變的一個政治訊號,以這樣開明的態度,揭開「元祐更化」的序幕。 接著,太皇太后毅然先以中旨遣散修造京城的役夫,停止製造軍器,放寬民間保馬戶原先苛刻的規定,罷京城邏卒,免行錢等,作為接納輿論、與民休息之始,為停罷新政,開其先河。 六月,呂公著應召至京,詔授尚書左丞。 入見後,立即上疏薦舉人才,實即網羅熙豐以來,因與新政不合而散在四方的舊臣。他舉: 孫覺方正有學識,可充諫議大夫;范純仁剛勁有風力,可充諫議大夫或戶部右曹侍郎;李常清直有守,可備御史中丞;劉摯資性端厚,可充侍御史;蘇軾、王岩叟並有才氣,可充諫官或言事御史。…… 太后深知人才是政治的根本,同時為尊重司馬光起見,特將上述札子密封,專差送往洛陽,要司馬光詳再審核,將所陳更張利害,直書以聞。 司馬光復奏,特別保薦者六人:劉摯、趙彥若、傅堯俞、范純仁、唐淑問、范祖禹,認為可處台諫,或侍講讀,必有裨益。其中劉摯、范純仁二人,與呂公著推薦者同。 另外則作一般的推薦,其人選為呂大防、王存、李常、孫覺、胡宗愈、韓宗道、梁燾、趙君錫、王岩叟、晏知止、范純禮、蘇軾、蘇轍、朱光庭等,請求太后記其名姓,各隨器能,隨時任使。 最後他說:文彥博、呂公著、馮京、孫固、韓維,都是國家的元老,應該命令他們各舉所知,以便參考異同,無所遺逸。 從這兩份奏狀所列的名單來看,絕大部分是仁宗、英宗兩朝的老臣,為反對新政致被排斥或消極退讓,於熙豐年間陸續退出中樞政治的保守分子。他們之中,大多數人都有極好的家世背景,而個人立身處世,品德謹嚴,學問淵博,都是以尊重傳統為重要立場,視疏減民生疾苦為自己本分的君子。所以歷史家籠統地稱譽他們為「元祐賢者」,稱元祐為「賢人政治」。 不過這班元祐朝士,不是沒有缺點,缺點在於過分持重,守成有餘,進取不足,誠如當時論者所說:「元祐執政,類豐於忠信而廉於才智。」不足以符時代的要求。因為宋室到了元祐朝時,經歷多年邊患,被契丹和西夏交相剝削和侵略,大宋帝國實在已經只剩了一個掏空的殼子,軍備不足,國庫空虛,民生窮困,士氣低落,早已失去了從前那樣的國力,所以消極的保守,既不足以振奮宋室的貧弱,也不足以匡救天下的凋敝。 司馬光受命知陳州,過闕入見,當即被太皇太后留為門下侍郎。 司馬光名滿天下,他來京師,轟動社會,老百姓跟著他的行蹤,疊足聚觀,壅塞道路,竟使馬不能行。在他們質樸的心地里,認為司馬光應該是真正的宰相。 司馬依禮往謁現任宰相時,老百姓爬上相邸對面人家的屋頂,騎在屋脊上,爬到樹上看他,相府的衛士們阻擋不了,老百姓說:「我們並不要看你家相公,我們只要瞻仰司馬相公的風采。」那些附近人家的屋瓦都被踐碎,樹枝都被踏斷。 1 蘇軾於十月下旬自登州還京,途中也遇著上千老百姓,攔住他的馬頭,向他呼籲:「請您轉告司馬相公,不要離開朝廷,好自珍重,才可以活我百姓。」老百姓都相信蘇軾會替他們講話。 2 蘇軾舊有《詠獨樂園》詩:「先生獨何事,四海望陶冶。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確是實言。 司馬光一入中樞,便被朝廷倚為柱石,太皇太后對他言聽計從,一切大政賴他擘劃。眼前即將更新的政治,將為怎樣一個局面?全國都在注視著司馬相公的舉止,仰望他的創造。 政治革新,自以人事調整為先。以後數月間,朝廷便陸續起復舊臣,如八月以蘇轍為校書郎,九月以秘書少監劉摯為侍御史,十月二十日告下,以朝奉郎知登州蘇軾為禮部郎中等。這使得蘇軾到登州任只有五天,就又匆匆進京,投身到這個熱烘烘的政治洪爐中來了。 十月,以中旨詔范純仁為諫議大夫,唐淑問、蘇轍為司諫,朱光庭、范祖禹為正言。「除目」(授官文書)已經由宮裡發出來了,太皇太后問宰執道:「這五個人怎麼樣?」大家都說:「甚洽眾望。」 當時,繼續留任中樞的新政派章惇,認為這個樣子的除官方法,違背祖制,破壞相權,挺身反詰道: 「故事:諫官皆由侍從推薦,然後由宰執稟奏。現在除目既然用中旨發出,不知陛下從何得知此五人可用。莫非左右所薦?此門不可開。」 「實皆大臣所言,無關左右內侍。」太皇太后說。 「如主意出於大臣,應該公開奏舉,為何密薦?」章惇反問。 至此,呂公著因為范祖禹是他的女婿,司馬光、韓縝因與范純仁各有親戚關係,立刻起來自動聲明。 章惇說:「台諫之設,是朝廷用來糾繩執政之不法的,所以按照制度,執政初除時,凡是他的親戚或他從前所保舉過而現任台諫者,都該轉徙其他官職。現在,天子沖幼,太皇太后同聽萬幾,一切都該按照制度行事,不可違背祖宗成法。」 司馬光忍受不住,接著奏道:「純仁、祖禹做諫官,甚合眾望,不可因臣之故,妨礙賢路,臣寧願避位。」 「韓縝、司馬光、呂公著必不至於徇私,但如他日有懷奸當國者據此為例,引用親黨做台諫,恐非國家之福!」章惇理直氣壯地奏說。 這場爭論的結果,改范純仁為天章閣侍制,范祖禹為著作佐郎,其他三人順利通過。蘇轍於他老哥奉旨起復時,先已移知歙州的績溪縣,不久又以校書郎自績溪被召入京,至此則已躋登諫垣了。蘇轍初得校書郎時興奮非凡,作《初聞得校書郎示同官》詩:「讀書猶記少年狂,萬卷縱橫曬腹囊。奔走半生頭欲白,今年始得校書郎。……」這也難怪,蘇轍十九歲成進士,廿三歲登制科,淹滯於九品小官者達二十餘年,到此才稍揚眉吐氣。 章惇所爭的,是政府重要人事的任命,不經過宰相的審核進擬,徑由「宮廷」除目,顯屬侵害了相權,並非沒有道理,無奈說話的態度有欠莊敬,台諫們就抓住這一弱點,對他開始攻擊起來。 後來王岩叟有奏:「風聞章惇於簾前問陛下御批除諫官事,語涉輕侮。又問陛下從何而知,是不欲威權在人主也,乞行顯黜。」 劉摯和朱光庭則攻擊蔡確於神宗皇帝靈駕發引時,既不遵禮入宿幕次,復先馳數十里之遠以自便,「為臣不恭,莫大於此」。 雖然,太皇太后對此彈章「留中不報」,然而朝中的御史官和台諫們認為國家安危,繫於大臣。而現在執政大臣中,奸邪過半,如蔡確為左僕射,韓縝為右僕射,張璪為中書侍郎,李清臣為尚書左丞,章惇為知樞密院事,實際政權完全在他們手上。舊派的一二元老何以得行其志?這是當時熱衷更化的朝士們一致的認同,他們在積極醞釀,只侍時機成熟,非要伐倒這幾棵「敵派」的大樹不可。 二 從調和到衝突 司馬光為門下侍郎,章惇知樞密院,幾個月間,兩府之間的關係,已經搞得非常不好。司馬光的脾氣,雖然不如王安石的「拗」,但也十分固執;而章惇則秉性豪強,從不讓人,共事未久,摩擦已經很深,幾已到了冰炭不能相容的地步。每遇口舌相爭的場合,司馬光是個恂恂儒者,拙於言辭,而章子厚則軀幹修偉,實大聲宏,再加口齒鋒利,咄咄逼人,弄得司馬光真已不堪他的百般虐侮。蘇軾與章惇多年老友,現在身當兩大之間,義不容辭,應該挺身出來,做這個調人。 於是往見章惇,對他侃侃言道:「司馬君實時望甚重。從前許靖因為虛名無實,為蜀主劉備所輕視。法正說:靖有虛名播於四海,若不禮遇,他人以為我們賤視賢者。劉備立即接受他的建議,以許靖為司徒。您想,許靖尚且不可輕侮,何況君實?」章惇認為蘇軾的話對,以後對司馬的態度,緩和了不少。 蘇軾抵京才半個月,朝廷降告命:遷起居舍人。蘇軾起於憂患未久,不願驟然躋登清禁重地,兩上章請辭,皆不許,他只得親往謁見宰相蔡確,懇切面辭。 蔡確說:「公迴翔已久,論資望,朝中無人更出公右。」 蘇軾堅決辭謝。 「今日誰當在公前者?」蔡確問。 「前與林希同在史館,他年齡比我長。」他舉林希來代替自己。 「林希真的應該在你之先嗎?」蔡確略作沉吟,搖頭不應。 蘇軾舉以自代的林希,字子中,福建人,與蘇軾、顧臨、胡宗愈等,都是開封府舉人試的同年。治平三年曾與蘇軾在史館共事,現在外任。蘇軾推他自代,雖未獲許,不過因此也被執政方面注意到了這個人,不久召回中樞,補了記注官。 宋制:起居郎、起居舍人謂之左右史,職掌宮廷記注和機要政務,俗謂「小侍從」。蘇軾既任起居舍人,元祐元年二月以七品服入侍延和殿,蒙恩改賜銀緋。 宋朝官員的服式,有嚴格的規定,文臣自入仕時起,著綠袍,滿二十年才賜換緋袍和銀魚袋,換穿緋袍後再過二十年,才能賜換紫袍、佩金魚袋。蘇軾入仕,如以仁宗嘉祐六年(1061)中制科授大理評事起計,至元祐元年(1086),為時則已二十五年,但因中經頓挫,所以直到此時才得換緋掛銀,並獲詔賜對衣、金帶、金鍍銀鞍轡馬。 司馬光執政後,一方面大刀闊斧地調整人事,一方面陸續廢止熙豐年間實施的新法。元豐八年七月罷保甲法,十一月罷方田法,十二月罷市易法、保馬法。元祐元年閏二月,被人反對得最激烈的青苗法,也告罷廢。 當司馬光、呂公著二人,積極推翻一切新政,徹底清除新政所生的積弊時,新政派的大將韓縝、蔡確和章惇,仍然高踞在原來的相位上,冷眼窺伺得失。蔡確既為公論之所不容,而章惇跋扈如故。 元祐元年二月間,司馬光上言:免役法有五害,請求恢復差役。章惇力加駁斥,上章累數千言,筆下一點不為司馬稍留餘地。這還不算,更在太后簾前與司馬光覿面爭論起來,態度非常豪橫,說得衝動,竟在殿上大聲咆哮道:「它日安能奉陪吃劍!」如此狂妄,太皇太后也按捺不住,大怒起來。於是劉摯奏言:「章惇佻薄險悍,諂事王安石,以邊事欺妄朝廷。再附呂惠卿,又為蔡確所引,橫議害政,請除惡務盡。」 當時,尚書左僕射蔡確已先罷政,出知陳州,旋改亳州,朝廷即以司馬光接替蔡確所遺的相位,仍兼門下侍郎原職,所以王岩叟更奏曰:「惇見陛下以司馬光做相,躁忿忌嫉,所以如此。」 章惇簾前爭論,惹怒太后後不久,因孫覺議論邊政,不合其意,他便公然罵道:「議者可斬。」對於任何一個上書言事的人,一律蔑視為「不逞之徒」,於是滿朝怨毒,群起而攻,並於同月罷官,以正議大夫知汝州。錢勰(穆夫)時為中書舍人,制行詞,有「怏怏非少主之臣,悻悻無大臣之節」句,非常尖刻。 3 但是,關於罷廢免役法,持反對意見者卻不僅是章惇一人。朝列中頭腦比較冷靜,不太意氣用事的人,也都認為從前施行的差役法,流弊很多。改行免役以來,已經十幾年,確比差役進步,法無新舊,以良為是,何必一定要恢復舊法。如與司馬光非常親密的范純仁,便婉轉勸他道:「為治之道,去其太甚者即可。差役一事,尤須仔細考慮,不然,徒為民病。」又道:「宰相的職責,在求人才,變法不必太急。願公虛心以延眾論,不必一定要謀自己出。謀自己出,則諂諛逢迎的小人,便得乘虛而入。」司馬光默不作聲,純仁無奈,只好退一步說:「假使相公決意要這樣做,不妨挑擇一路,先作試驗,看看恢復之後的利弊如何?」 司馬光為人,有強烈的自尊心和執拗的責任感,堅持已定的主張,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建議。范純仁出來嘆道:「憑這個樣子的態度,只是使人不再說話而已。我如只欲媚公以取容悅,不如少年時迎合王安石,早就既富且貴了。」 當王安石變差役為免役時,蘇氏弟兄都是激烈的反對論者。蘇轍當時曾說:「役人之不可不用鄉戶,猶官吏之不可不用士人。」蘇軾更曾堅持差役決不可變,但是後在地方上親經歷練,有了實際的體認,便完全改變了原來的觀點,認為王安石新法中,免役確是比差役進步的一個良法。 熙寧初年,蘇軾到底還只是一個得意太早的書生,缺乏實際的政務經驗,只因讀書較多,才氣充沛,率然放言高論,不免未盡事實。等他有了幾年地方政務的實際經驗,才明白從前所行的差役法,積弊很深。主要的原因是應差服役的老百姓,不懂官府衙門的規矩,遂被胥吏們顛倒捉弄,很多人因此破產亡家。原先認為「無可取代」的差役,事實上是便利胥吏為害百姓的惡法。 免役法比較簡單,按照老百姓的戶產高下,分等出錢雇役,頗合「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原則,可以斷絕胥吏勒索的機會,只須把該收的實費之外,另有許多濫加名目的苛雜嚴格禁革,這已經實行了十六年的辦法,沒有改回差役的必要。 司馬光盡罷熙豐新法,罷到差役法時,最不為朝列所同情。范純仁諍勸無效,蘇軾便賈勇往見,向司馬相公說道: 「相公所要施行的,都是上應天心、下合人望的事,唯有役法一節,不可輕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在於掊斂民財。在上的人聚斂,在下的老百姓便有錢荒之患。差役之害,在於民常在官,不得專力農事,而胥吏從中作奸。……兩害相權,輕重略等,現在要以彼易此,人民未必歡迎。……」 蘇軾很婉轉地說開了一個頭,還沒提出正面的意見,司馬光便愕然問道:「那麼,如你所說,計將安出?」 「法相因則事易成,事有漸則民不驚。」蘇軾先舉原則,然後以兵役作例來做說明:「三代之法,兵農合一,到秦時才分而為二;唐朝中葉,把府兵廢為長征卒,從此民不知兵,兵不知農,農人拿出谷帛來養兵,兵用性命來保衛老百姓的身家,天下稱便。我想,即使聖人復出,怕也不能變易。現行的免役法,與此相同。公欲驟罷免役,改行差役,恰如要罷傭兵而恢復民兵一樣,恐怕不很容易。……」 蘇軾稍稍停頓,看司馬光不開口,接續說道: 「先帝本意,按民戶大小出錢雇役,使老百姓可以專力農作,雖有貪吏滑胥,無所施其暴虐。坊場河渡,官自出賣,用這筆錢來雇用衙前,則人民可免倉庫、綱運等破家之患。此萬世之利,決不可變。 「不過,其中也有兩項弊端,一是把這筆錢移作別用,二是拿寬剩役錢來爭購坊場河渡,想賺不實在的漲價利益。這是王安石、呂惠卿的辦法,並非先帝本意。 「相公如能徹底消滅這兩項流弊,不必變法,則老百姓必然擁護相公,事亦易成。 「至於寬剩役錢,名為十中取二,事實上卻已加半徵收。相公如能把這額外的浮收全部豁免,同時准許老百姓用布帛穀米折納役錢,各從其便,那麼錢荒的毛病也就沒有了。……」 司馬光聽後,默不作聲,蘇軾只得訕訕說道:「若照這樣去做,天下稱便,相公尚有何求。如其認為現在還不是時候,那麼慢慢再斟酌,也不嫌遲。」 司馬光成見很深,仍無言語。 蘇軾後來調換話題,和他談熙寧年間曾經實施過的給田募役法,那是用官田及寬剩役錢買民田來募役人,大略如邊郡雇用弓箭手的辦法一樣。蘇軾說他曾在密州推行過,人民稱便。所以勸司馬光恢復先帝曾行的此一辦法,不過必須請發內帑,補足全國寬剩錢斛至三千萬貫石,用以推行此法於河北、河東、陝西三路。數年之後,三路役人,可以減少一大半,如此培養民力,可備邊境緩急之用。 司馬光聽了,尤不贊成。 這天談話沒有結果,但是蘇軾不肯死心,第二天直接找到政事堂去,再向司馬相公公開陳述他的反對意見。司馬光心裡不耐煩,臉上就不免忿然作色起來。蘇軾也很氣惱,反轉來詰責他的態度: 「從前韓魏公(琦)創議於陝西路刺義勇,家有三丁者刺一丁,民情驚懼,軍紀也受影響。當時公為諫官,極言不便,魏公怒形於色,公亦不顧,略無一言假借,這是蘇軾以前聽公親口告知的。莫非公今做相,就不容蘇軾盡言了嗎?」 4 表面上,司馬相公只好強笑表示歉意,心裡不免存了芥蒂。 司馬溫公面黃貌癯,而枯瘦自如,目光炯炯峻厲,鼻樑挺直,稀稀朗朗的鬍子已經花白了,兩隻耳朵的耳輪,闊厚外向 5 ,使他整個神態,顯得堅強而有勁力,很少有人敢於在他面前爭論,爭亦無用。 役法,在宋代政治制度中,是件大事,朝廷為了詳定役法,設了一個專門機構的役局,負責研討役法的改訂,蘇軾也是被詔派參加的一員。在會議中,他屢與局中官員如孫永、傅堯俞輩激烈辯論,感情弄得很壞。至政事堂說司馬丞相失敗後,他就以與大臣主張不同為理由,乞罷此一兼差,狀言:「臣既不同,決難隨眾簽書,乞早賜罷免,俾議論歸一。」雖然表露了他的硬漢作風,但也從此得罪了「相門」。 政事堂的爭論,司馬相公的臉色,是眾目所共見的,負氣請辭役局的差使,更加造成雙方關係的惡化。 雇役法終於依照司馬光的主張,明令罷廢了,而且,命令限期五日之內,恢復已經停廢了十六年的「差役」。一般朝臣看到這個命令,都覺得限期那麼迫促,實在不合情理,獨有開封府尹蔡京,居然如期報辦。司馬光大喜,嘉獎他道:「使人人能奉法如君,何不可行之有!」 謀自己出,適便小人逢迎,不幸而為范純仁所言中。更不幸的是古往今來,凡是擁有權勢的大人物,幾乎很少有人偉大到能夠排斥小人的阿諛奉承,賢如司馬溫公,亦屬不免,可為浩嘆。 蘇軾喜歡戲謔,朝中公卿,一個一個都給起了諢號,獨於司馬光,一向敬服,不敢造次。這次爭論役法,碰了一個大釘子,心裡非常氣憤,爭罷回家,一面卸巾弛帶,一面恨恨地連聲呼叫:「司馬牛!司馬牛!」 6 據說,還有一次,蘇軾與司馬光論事不協,軾說:「相公此論,故為鱉廝踢。」司馬聽不懂他說什麼,還問:「鱉何能廝踢?」 「是之謂鱉廝踢!」蘇軾冷冷作答。 7 三 不到中書不是官 元祐元年三月,以吏部侍郎李常為戶部尚書;以中書舍人胡宗愈為給事中;以蘇軾接替胡宗愈的遺缺,特詔:免試為中書舍人。 宋朝的政制,以二府——中書省和樞密院及計省三司使為中樞政治的中心,直接隸屬於皇帝。樞密院主管天下軍馬,計省三司使掌理全國財政,除此以外的一切庶政,全部集中於中書省,而中書省又設于禁中。所以中書舍人的職責非常重要,宋朝官制大抵沿襲盛唐,《唐百官志》: 中書舍人參議表章,百官奏議、考課皆預裁焉。 宋代亦然。凡事先經給事中書讀,並經中書舍人書行者,才將原本留省,錄黃過尚書省給札施行。不過唐制只有給事中始得封駁,而宋朝則中書舍人認為不可行時,亦可不書而執奏,稱為「繳駁」,實際上,具有除軍馬財經外的全國政務之審核的權力,所以宋有俗諺說:「不到中書不是官。」 蘇軾在還朝三四個月的時間內,扶搖直上,一再升遷,這事即使他本人勇於自用,不怕權高責重,但也不能不凜於官場中樹大招風的忌諱,所以頗為踧踖不安,立即具狀懇辭,有曰: 起知登州,到任五日而召以省郎,半月而擢為右史。……今又冒榮直授,躐等驟遷,非唯其人既難以處,不試而用,尤非所安。 中書舍人這一職務,不但是宰相的屬官,而且例兼「知制誥」,代擬王言。所以按照宋朝的定製,「知制誥」必先考試而後任命。宋朝開國百餘年來,免試任命者,只有陳堯佐、楊億、歐陽修三人而已,現在蘇軾也得特旨免試而用,使他十分不安,同時更畏懼政治圈子裡的時忌。 8 但是他辭不掉,只得拜表就任,仍改賜章服。上表謝曰:「右史記言,已塵高選;西垣視草,復玷近班。皆儒者之至榮,豈平生之所望。」 中書舍人這職務,最難的是寫作「外製」。自唐至宋,有個慣例,中書舍人承受詞頭後,就須在省中起草付吏,一直到寫成告命,從不耽擱到第二天。擔任這個工作的人,自非具有「捷才」不可。 9 蘇軾縱然筆快,但文件太多,仍是苦事。到後來白天來不及寫時,也只好開夜車把「詞頭」留到燈下來寫,常常寫到半夜才睡。這時期,曾布(子宣)托他作篇塔記,他覆信訴苦道: 塔記非敢慢,蓋供職數日,職事如麻,歸即為詞頭所迫,卒以夜半乃息。五更復起,實未有餘暇。乞限一月,所敢食言者有如河。願公一笑而恕之。 四月,以呂公著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詔起元老文彥博平章軍國重事,班列宰相之上,以輔助多病的司馬光。 新任御史呂陶上章彈劾司農少卿范子淵,元豐時提舉河工,靡費巨萬,而所築護堤崩塌,溺死無算,堤工卒無所成,乞行廢放。多少年來,中樞實施錯誤的治河方法,浪費國帑,犧牲民命,是蘇軾一再激烈反對的政策之一,看了呂陶的彈章,對於這種漠視人民生命財產的官僚,激起了如火的憤怒。他揮筆作《范子淵改知峽州敕》,有曰: 汝以有限之財,興必不可成之役;驅無辜之民,置諸必死之地。橫費之財,猶可以力補;而既死之民,不可以復生。 痛快淋漓,成為傳誦一時的名言。 蘇轍初任右司諫,以為自王安石變法以來,台諫官過分囂張,朝士們「一言被及」,馬上就逐出中樞,政風因此大敗。他倡言朝廷應加約束,使台諫們亦知自律。 蘇轍開始行動,首上《乞選用執政狀》,同時彈劾左右二相,指左僕射蔡確出身獄吏,「?佞刻薄」;論右僕射韓縝,「識暗性暴,才疏行污」;再論張璪、李清臣、安燾,說他們都是斗筲之人,「持祿固位,安能有為」。 凡七狀攻下右相韓縝,五月,再上狀《乞誅竄呂惠卿》,指他詭變多端,見利忘義。 朝命呂惠卿降官光祿卿,分司南京,蘇州居住。大多數朝臣認為這樣處分太輕,蘇轍、王岩叟、朱光庭、王覿、劉摯等交章痛劾,蘇轍且把呂惠卿舉發王安石私書的醜事,也揭發出來,對這種卑鄙的小人行徑,施以無情的撻伐。 於是,呂惠卿再行責降為建寧軍節度副使,建州安置。詞頭始下中書,據說,按照輪值次序,此供該由劉攽(貢父)草制。 蘇軾大嚷道:「貢父平生做劊子手,今日才得斬人。」 貢父知道蘇軾有一肚皮積憤,非吐不快,所以推說身體不舒服,乘間溜走,蘇軾就把這件公事接過手來,痛快淋漓地歷數呂惠卿的罪惡。 10 撰「責詞」曰: 呂惠卿以斗筲之才,穿窬之智,諂事宰輔,同升廟堂。樂禍貪功,好兵喜殺。以聚斂為仁義,以法律為詩書。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輸之政,自同商賈;手實之禍,下及雞豚。苛可蠹國害民,率皆攘臂稱首。 先皇帝求賢如不及,從善若轉圜。始以帝堯之仁,姑試伯鯀;終焉孔子之聖,不信宰予。發其宿奸,謫之輔郡;尚疑改過,稍畀重權。復陳罔上之言,繼有碭山之貶。反覆教戒,噁心不悛;躁輕矯誣,德音猶在。 始與知己,共為欺君。喜則摩足以相歡,怒則反目以相噬。連起大獄,發其私書。黨與交攻,幾半天下。奸贓狼藉,橫被江東。 至其復用之年,始創西戎之隙。妄出新意,變亂舊章。力引狂生之謀,馴至永樂之禍。興言及此,流涕何追。迨予踐祚之初,首發安邊之詔。假我號令,成汝詐謀。不圖渙汗之文,止為款賊之具。迷國不道,從古罕聞。尚寬兩觀之誅,薄示三危之竄。國有常典,朕不敢私。 蘇軾這篇責詞,固然寫得大為快意,而讀者也覺得「利如並剪」,天下傳誦。但就個人的利害而言,則其後果,無異於在自己前途上,遍插荊棘,從此以後,終生都在荊棘叢中行路了。只有像蘇軾這樣的人才會做如此傻事,官僚決不肯為。 蘇軾為諫官,勇猛更如出山之虎,一鼓作氣,掃蕩群奸。他對王覿說:「張璪天資邪佞,易以為奸,宜除去。」連章攻擊,至七月,張璪遂遭罷斥。張璪於詩獄案時,為知諫院兼侍御史知雜事,同時受命與李定、何正臣、舒亶共為雜治該案的四凶之一。 再說李定,本已降責:「李定備位侍從,終不言母為誰氏,強顏匿志,冒榮自欺。落龍圖閣直學士,守本官分司南京,許於揚州居住。」蘇軾不服,繳進詞頭,與同官范百祿狀奏曰: 臣等看詳李定所犯,朝廷勘會得實,而使無母不孝之人,猶得以通議大夫分司南京,即是朝廷亦許如此等類得據高位,傷敗風教,為害不淺。所有告命,臣等未敢撰詞。 11 於是,再被謫放滁州。這件事,很易被人誤會是蘇軾報復詩獄的仇怨,實則未必盡然。宋是盛倡以孝道治天下的時代,蘇軾深沐儒學教化,對於悖倫常者,疾視如仇,是其基本觀念,並非只對李定如此。同時有旨貶謫虐母的張誠一提舉江州太平觀案,蘇軾一樣反對,認為像這種「惡逆不道之人,雖肆諸市朝,猶不為過」,不肯撰告。反之,如程遵彥事母至孝,他便據此狀請擢用。這都是「孝治之極,天下順之」的時代里,一種維護倫理道德的行動,並不完全出於私人的恩怨。 七八月間,司馬光告病在假,范純仁因為國庫空虛,支應匱乏,奏請再立常平錢穀給斂出息辦法,俾沾國用。 其實,這辦法即是恢復已廢的青苗法,不過換個名目,遮人耳目而已。章上,台諫劉奏、上官均、王覿、蘇轍交章反對。 司馬光在病中,未經詳細考較,也曾札奏贊成純仁此議,至案下中書省,蘇軾即上《乞不給散青苗錢斛狀》,揭穿純仁「偷天換日」的把戲,略曰: 熙寧之法,本不許抑配,而其害至此,今雖復禁其抑配,其害故在也。農民之家,量入為出,縮衣節食,雖貧亦足。若令分外得錢,則費用自廣,何所不至。許人情願,未免設法罔民,使快一時非理之用,而不慮後日催納之患。 他舉述當年從政地方,親眼目睹的經驗說,不肖官吏,每趁放款時期,必令酒務設鼓樂倡優,或關朴賣酒牌子,誘惑借到青苗貸款的農家子弟,前來玩樂,那些農民不明利害,常有將貸款花光,徒手而歸者,作為非理之用的事證。又曰:「每放青苗,酒課暴增。臣所親見,二十年間,因欠青苗至賣田宅、鬻妻女、投水自縊者,不可勝數。」所以他請求不要再貸放青苗錢,盤剝老百姓,留下的舊欠,也請准於每屆豐熟收成時,分五年歸還,他們這許多年來,付出的利息已經很多,所以,對於四等以下貧戶,應該一律放免。 其時,台諫們也一再上章乞罷此議,事情鬧大,司馬光才注意到事不可行,力疾請對,在太后簾前奏道:「是何奸邪,勸陛下復行此事?」 范純仁也在殿上,心想這個建議是經你同意札奏的,現在卻說這樣的話,心裡很是憤怒,但在天子之前,執笏卻立,不敢說話。太皇太后從議,詔復常平舊法,青苗錢更不支俵。 司馬光當朝,凡是王安石、呂惠卿所建立的新法,無不剷除務盡,對於熙寧年間執行新法的大臣,也抱著徹底清除的成見。程頤對他說:「作新人才難,變化人才易。現在這些都是可用之才,而且人豈甘心為小人?若宰相用之為君子,誰不為君子?此等事欲他們自做,未必不勝如吾曹。」 范純仁也主張:「消合黨類,兼收並用。」 然而,司馬相公的成見牢不可破,他是「涇渭分明,不稍假借」。當時的朝士如曾子開、侯仲良等事後都說,假如程頤、范純仁的意思,得被溫公採納,必無後來紹聖年間的報復之禍。 這一時期種下的另一惡因,則為對少年嗣君(哲宗)的忽視。皇帝已漸長大了,但朝事一切進止,但向太皇太后取決,非但不征皇帝同意,甚至皇帝指著問了,大臣也不具對。蘇頌看到這種情形,覺得很危險,嘗對諸大老說:「不要這樣紛紜多變,到皇帝長大時,誰任其咎呢?」這話,哲宗似亦微有所聞,所以後來親政時,便說:「朝臣中只有蘇頌最知君臣之禮。」論及太皇太后垂簾時期的政事時,哲宗說:「朕只見臀背。」 12 可見這青年皇帝的心裡,藏怒宿憤,早已種因此時。 類此的忠告,也有人對司馬光當面說過: 「熙豐舊臣,多?巧小人,將來若是有人以父子之義離間皇上和太后時,則大禍起矣。」 然而司馬丞相只是危身正色答道:「天若祚宋,必無此事。」 以道德文章而論,司馬光固是天下第一流人物,但以政治能力來說,則不無疑問,如三朝名臣韓琦便批評過他:「司馬君實才偏量窄。」程顥也說:「君實自謂如人參甘草,病未甚時可用,病甚則非所能及。」 13 而宋至元祐,內憂外患,病已甚深,司馬光實在不是一個救時的國手。 至於蘇軾之為中書舍人,也很難適應嚴格的官僚制度。從來文人都不適於從政,搞政治的人,首重實際利害,而文人只管發揮自己的理想。做官的人要用傳統的典常來約束一切,而文人則重視自由意志的考慮,不屑規例。蘇軾生有極為堅強的個性,其不適於從政,尤其如操持中書省這樣需要最高幕僚技術的實際政務,就處處露出破綻來了。 蘇軾初至中書,當時的執政當局,因為中書省的公事常有泄漏,所以要在舍人廳的後面,築一道露籬,禁與同省其他部門往來。這本來是一件必要的保密措施,但他看不慣這種作風,便說: 諸公應須簡要清通,何必栽籬插棘。 這個籬笆雖然暫時停工,但至明年還是築了,他還大發牢騷,說《白樂天集》有這樣一段話:「西省北院,新構小亭,種竹開窗,東通騎省,與李常侍窗下飲酒作詩。」可見唐朝時,可以西掖開窗以通東省,而現在則本省之內都不能自由往來,覺得可嘆——由這件小事,可見他實在不通實際政務。 14 古時的成文法,不如現代完備,所以幕僚業務的法寶,是遵循典故,援引成例。但是蘇軾認為世事複雜多變,不能以典常成例當作永遠不變的金科玉律,天下沒有任何標準,足以適應萬事萬物。所以他要運用聰明來隨機應變,覺得沒有思想內容的典常則例,只是妨礙以自由意志來裁量庶政的一種束縛。 蘇軾在中書與司馬門人劉安世(器之)共事,安世是一個熟諳典章的官僚,每遇蘇軾處事逾越分寸時,他必非常冷靜地搬出典故來約束他,蘇軾當時很生氣,背後罵道:「何處把上曳得一個劉正言來,知得許多典故!」 把上,是農人乘以耕田的工具,相當於現在罵人為土包子的意思。安世聽得此話,慨然道:「子瞻是怕典故的,但如任他但憑才氣而變亂故常,總不可以。」 中國幅員太大,政治上向來有南北的地方成見。王安石領導的新黨,都是南人,如蔡確、呂惠卿是福建晉江人,章惇是浦城人,曾布是江西南豐人,等等;而元祐的主幹,自司馬光、呂公著以至呂大防、劉摯等,幾乎儘是北方人,因此,對南人不免歧視。當時,朝士間流傳一句罵人的俗諺:「閩蜀同風,腹中有蟲。」這句話不但罵了福建仔,也罵了四川佬。蘇軾聽了,遽然作色道:「書稱立賢無方,何得乃爾!」 大名人劉安世冷冷地接口道:「我先前未曾聽說過這句話,不過立賢無方,須是賢者才可以;如是中人以下者,安得不受土地風俗的影響。」 蘇軾默不作聲,心裡則很不喜歡這個北方籍的鄉下佬。 15 這個故事,充分說明文人從政與職業官僚的處事態度,根本不同。 四 老成凋謝 元祐元年(1086)四月癸巳,王安石薨於金陵。 是年閏二月司馬光拜相時,安石已經臥病在床。他的弟弟安禮帶了朝報來看他,安石在病床上展讀,他只慨然說了一句:「司馬十二作相矣。」別的什麼也沒說。 後來陸續聽到朝廷在頻頻廢止他所創建的新法,他也夷然不以為意,從不說話。直到聽到罷免役、復差役事時,他才愕然失聲道:「連這個也罷了。」停頓好久,又緩緩接著道:「此法終究是不該罷廢的。某與先帝反反覆覆討論了兩年,才付諸實行,此中利害,講求無不曲盡,此法終不可罷。」 安石去世的噩耗傳至京師時,司馬光也在病中,他怕政治上的投機分子,乘勢詆毀這位國家元老,趕忙在病床上倚枕作書給呂公著說: 介甫文章節義,過人處甚多。但性不曉事而喜遂非,致忠直疏遠,讒佞輻輳,敗壤百度,以至於此。 今方矯其失,革其弊,不幸介甫謝世,反覆之徒,必詆毀百端。光意以為朝廷特宜優加厚禮,以振起浮薄之風。苟有所得,輒以上聞。不識晦叔以為何如?更不煩答以筆札,扆前力言,則全仗晦叔也。 朝廷追贈太傅,蘇軾撰敕,竭誠推美。如言: 將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異人。使其名高一時,學貫千載,智足以達其道,辯足以行其言,瑰瑋之文足以藻飾萬物,卓絕之行足以風動四方。用能於期歲之間,靡然變天下之俗。 又稱其學術造詣曰: 少學孔孟,晚師瞿聃。網羅六藝之遺文,斷以己意;糠粃百家之陳跡,作新斯人。 稱朝廷對他的眷悼,則曰: 朕方臨御之初,哀疚罔極。乃眷三朝之老,邈在大江之南。究觀規模,想見風采。豈謂告終之問,在余諒暗之中。胡不百年,為之一涕。 安石薨逝之日,正是政治上極端的反對派當權之時,滿朝儘是當年被他排擠的人物,飾終論典,何嘗沒有人不想乘機打一場死老虎!幸而司馬光識得大體,蘇軾也善代王言,元祐朝士胸襟氣度的寬宏闊大,真不可及。 司馬溫公自與王荊公議政不合,退出中樞,居住洛陽,一十五年,邀約門人在獨樂園裡,專心著作《資治通鑑》,脫稿未久,就受宣仁太后的徵召還朝,時已六七高齡,身體一向不好,拜相後工作繁劇,於是百病叢生。但他上則感激太后倚任之重,下則凜懼人民望治之切,無法顧及自己的病體,日夜孜孜,唯恐不及。他的門人弟子舉諸葛亮「食少事繁,其能久乎」的故事來勸他,他則淡然說道:「死生,命也。」依然終日營營,不肯稍息。 太皇太后知道司馬光力疾從公的情形,立即下詔免他朝參,准在禁城中乘轎,三日一入省。司馬光認為「不敢當」,又說:「不見君,不可視事。」於是太后只好詔令:由他兒子司馬康扶掖入對。這樣的情形,何能持久,終於到了真正撐持不住的一天,他只好寫信給呂公著說: 光以身付醫,以家事付子,惟國事未有所託,今以屬公。 遺憾的是病體拖延已經太久,繼久疾之後,死亡便悄悄來到。 元祐元年(1086)九月初一,宋尚書左僕射司馬光薨於位,享年六十八歲。還朝主政,為時不過一年,距王荊公之薨於金陵,亦只差遲四個多月而已。 溫公薨日,皇帝方領大臣舉行明堂祀典,朝臣以致齋,不能趨奠,至禮成降赦畢,參與祀典的三省官亟欲趕往司馬相邸弔唁時,不料時任崇政殿說書的程頤,攔著眾官道: 「《論語》:子於是日哭,則不歌。豈可賀赦才了,便去弔喪。」這時候旁邊有人詰難道:「孔子說:『哭則不歌。』沒有說歌則不哭。」 蘇軾平常就很討厭這位拘泥古禮、不近人情的道學先生,這時再也按捺不住,便嘲笑程頤道:「此乃枉死市叔孫通所制的禮。」眾官大笑。 16 其時蘇軾已受任翰林學士,作了祭文,不顧程頤的反對,和兩制官一同前往祭奠。程頤看攔阻眾人不住,便去跟司馬家的孝子說:「不得受悼。」大家去碰了一個壁,很是生氣。 蘇軾又說:「可謂鏖糟陂里叔孫通。」 17 程頤為溫公主辦喪事,一切都遵古禮。用錦綢做囊,把遺體裝在囊中為斂。 蘇軾實在看不過去,便指著錦囊道:「還欠一物,當寫信物一角,送上閻羅大王。」 18 伊川程子是個道貌岸然的人,面色淡黃,目有稜角,顴骨微收,一臉結實剛勁的神氣,短短的白須在頰上如欲飛動,剛方莊重,凜然不可侵犯。 19 蘇軾卻那樣笑謔了他,這不但傷害了程頤的尊嚴,而且開罪了視程頤為聖人的一班洛學弟子,遺下後來無窮的後患。 程頤是司馬光、呂公著兩人會同薦舉的河南處士。他十五六歲時,與其兄程顥從周濂溪學,為承襲宋學的代表人物,人稱「二程子」,居學術界的領導地位。英宗、神宗兩朝,大臣屢次推薦,他都拒不出任。元祐初,他因少年皇帝的教育,關係國家未來隆替,所以,以五十之年才出山來,要以成就君德為己任。初詔為西京國子監教授,力辭不就,元年二月再召為秘書省校書郎,入對稱旨,改崇政殿說書。宋制:經筵講官,地位高者為侍講、侍讀,秩卑資淺者為說書。程頤起於處士,故敘官僅得「說書」,他也不以為意。只是照他理想,動輒誦說三代古禮,言則必稱堯舜孔孟,這迂夫子的樣子在官場中卻很惹人厭惡。蘇軾和他同樣不適於做官,但卻相反,處處以精神自由為重的人,心裡非常鄙薄程頤的矯揉造作,視之為偽君子;程頤看蘇軾,則是一個浮薄文人,彼此都很瞧不起對方。 程頤在經筵為皇帝講書,中間有段休息時間,移坐殿旁小軒。哲宗當時還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閒著,靠在窗檻上,隨手摺了一條柳枝來玩。這本是平常小事,不料程頤便拉長了臉告誡起來,說什麼時當春和,萬物發生,不可無故折柳,致傷天地和氣等,嚕嚕囌蘇一大套,說得少年皇帝很不高興,把那條柳枝恨恨地擲在地上。司馬光聽得這個報告,便很感慨地對門人批評道:「使人主不願親近儒生,正因為有這等樣人的緣故。」 20 其實,一般人都有同樣的觀念,所謂道學家,上焉者自立崖岸,高不可攀;下焉者,冬烘猥瑣,不過供人訕笑。程頤的作風,遠不如他的老哥程顥通達,他那種僵硬頑固的態度,即使同是研治天人性命之學的洛學泰斗邵雍(康節),也認為伊川已經鑽入牛角尖里,救拔甚不容易。 相傳,邵康節病亟將歿,程頤趕去向他問「道」,康節笑道:「正叔,你這人可謂生在姜樹頭上,將來亦必死於姜樹上。」 「此話怎解?」程頤沒能聽懂。康節張開兩手示意,他還是不解。康節說:「面前路徑須令寬,路窄時,自身且無著處,何能使別人行?」 然而,他自立朝以來,所言所行,卻仍然是最狹窄的路徑,生薑樹頭的三代古禮。 程門弟子認為蘇軾侮辱了老師,就誣言蘇軾欲主辦溫公的喪事,為程頤所得,因此生了妒嫉之心。這是卑劣的人身攻擊,蘇軾也不必以主辦丞相的喪事來增高自己的身價。另有一種批評: 「子瞻,溫公門下士也,聞其捐館,不見有慘切之容,悼惜之語,而輕浮謔笑,無異平時。」 21 不論蘇軾對程頤的謔笑,原系極端鄙薄的變形發泄,然而,身臨喪家,態度總欠莊敬,這還不失是一種合理的批評。 司馬光飾終之典,非常隆重,太皇太后和皇上都親臨弔奠,同時輟朝三日誌哀。贈太師溫國公,予諡「文正」,襚以一品禮服,賜龍腦水銀棺斂,賻贈銀三千兩,絹四千匹,派員護喪,歸葬於他的故鄉——陝州夏縣之涑水鄉。 司馬既逝,朝中大事裨倚右相呂公著,再以呂大防為中書侍郎,劉摯為尚書右丞,輔佐公著。 呂大防,字微仲,原籍汲郡,生長在京兆藍田,是個樸實厚重的北方人。身長七尺,眉目英秀,說話聲若洪鐘,每日朝會,在殿廷趨蹌進退,威儀翼翼,神宗往往目送其退。 大防為人,態度嚴肅,過市,從不左顧右盼,平時家居,終日如對賓客。在執政中,不免有人以私事干請,他便正身危坐,只聽不答,不論多久,絕對不發一言,所以,他有個綽號叫「鐵蛤蜊」。 22 蘇軾與大防向來交好。後來,蘇轍在朝,與大防合作得更是非常密切,劉摯則成為逆派的領袖,與蘇氏兄弟完全對立了。 五 學士院風波 蘇軾擢升中書舍人,還不滿半年,元祐元年八月間,又蒙太皇太后詔遷翰林學士、知制誥。金馬玉堂的翰林學士,位三品,是侍從近臣中的高階職官,地位超越給事中、六尚書。 翰林故事:學士入朝,有朱衣院吏二人,雙雙引至朝堂而止;給三省公文,不必用申狀,只以尺紙直書其事,品位清華,從可想見。所以,當時的士大夫間,但凡聽到有人新任翰林學士,便稱「一佛出世」,其於世人心目中的尊榮,竟至如此。 然在蘇軾,起自憂患未久,一再升遷,已遭他人側目而視,現在更有新命,預見必將招來許多嫉妒,轉生無窮煩惱。因此一再懇辭,卻不蒙太皇太后允准。 宋制,兩制以上官,初除之日,須舉自代官一人,此亦沿襲唐朝的舊制,唐則常參官視事之三日,令舉一人自代,目的是擴大延攬人才的門徑,被舉的人,只是登記儲備,並非真欲進用。 23 蘇軾舉以自代者,是他所尊重的朋友——黃庭堅。 庭堅初以秘書省校書郎被召入京,不久,除修神宗實錄院檢討官,與王安石門下的陸佃共事,觀點不同,時生齟齬,工作甚不愉快,而蘇軾舉以自代的狀文,則推重備至,如曰: 伏見某官黃某,孝友之行,追配古人,瑰瑋之文,妙絕當世。…… 蘇軾始供翰林學士職,官中派遣西頭供奉官充待詔董士隆到蘇宅來傳讀聖旨,宣召入學士院。 24 按唐制,宰相以下,初命都不舉行宣召禮。唯有翰林學士,則必宣召。那個氣派,真所謂已極儒臣的尊榮,故《謝宣召入院狀》說: 里巷傳呼,親臨詔使;私庭望拜,恭被德音。……伏以朝論所高,禁林為重。非徒翰墨之選,乃是將相之儲。 學士院設在宮禁內,非內臣宣召,不能進去。學士院的院門之外,另又設置一道復門,也是因為該院直通宮廷,門禁非得那麼森嚴不可。 25 宋太宗於汴京西郊鑿金明池,簡稱西池,中有台榭,以閱水戲。 26 地在順天門外,池九里三十步。每年三月一日起開放,准許士庶入園遊覽,至上巳日帝駕臨幸畢,即關閉。每歲朝廷賜二府從官宴及進士聞喜宴,皆在西池舉行。張擇端所畫《清明上河圖》,追摹汴京景物,即是此時此事。 蘇軾受任之次年三月十四日,出遊西池,宋肇(懋宗)親見都人聚觀翰林公出遊之盛,作詩征和,黃庭堅次韻詩曰: 金狨系馬曉鶯邊,不比春江上水船。 人語車聲喧法曲,花光樓影倒晴天。 人間化鶴三千歲,海上看羊十九年。 還作遨頭驚俗眼,風流文物屬蘇仙。 遨頭,蜀人俗語,謂遊樂也。此詩所說金馬玉堂人物的威儀之重,以及被社會尊崇的普遍,也是宋代文化的特色之一。 蘇軾還朝,不到一年,扶搖直上,忽已身入玉堂,躋位禁林,固非始料所及,而太皇太后對他簾眷之隆,只是使他自感兩肩沉重,深為踧踖不安。依照宋朝常例,翰林學士常為宰輔的後備人選,搞政治的人,對這方面最為敏感。詔命既頒,朝士們就紛紛議論起來,認為照這樣快的進度發展下去,蘇軾遲早會拜相。有一部分人就生怕蘇軾拜相,照他這種善善惡惡、毫不假借的脾氣,別人還怎麼能「搞政治」?他們有意要給他兜頭澆桶冷水,以杜後患。 有兩個現成的掌故可用,一是從前王安石深膺帝眷,神宗有意大用,諮詢韓琦的意見,韓說:「安石為翰林學士有餘,處輔弼之地則不可。」 27 現在不是大家都在罵王安石嗎?又如孫升曾對司馬光說:「蘇軾為翰林學士,其任已極,不可以加。如用文章為執政,則國朝趙普、王旦、韓琦,未嘗以文稱。」 28 現在,孫升為侍御史奏曰: 輔弼經綸之業,不在乎文章學問。今蘇軾之學,中外所服,然德業器識,有所不足。為翰林學士,可謂極其任矣,若或輔佐經綸,則願陛下以王安石為戒。 蘇軾自知生性甚不適於做官,更未期望過輔弼經綸的相業,因為他明白自己缺乏做宰相必需的政治手腕。意識深處,寄望較為實際的蘇轍,能夠發揮眉山蘇氏的政治抱負。所以眼見蘇轍同月除起居郎,入侍邇英;十一月又擢升中書舍人,這才是他最大的愉悅。 果然,升遷,在蘇軾不啻是一個新的災難的開頭。就職後主辦第一次「試館職」,首由洛學弟子藉機發難,隨後司馬門下的官僚集團也參加了,聯合攻擊起來。蘇軾的預慮沒有錯,樹大招風,是現實政治上必然會發生的風波。 「試館職」是學士院的職掌。進士候選館職,必須試而後用。英宗治平二年,蘇軾自鳳翔任滿還朝,也是通過館職試,才得「直史館」這個職務的。按照規定,應試的進士經大臣保薦,獲得省札通知,方具應試資格。然後,皇帝命太史局擇定日期,到考試前一天,內侍省還要差官一員充監門,鎖學士院 29 ,有如現在的入闈,在院內撰策題三道,送請皇上點定一題。至第二天清晨,才派員引導應試進士入院考試,參加考試的人可領在藏庫錢三十緡,充作餐費。試畢,恭錄策題,連同試卷,送呈皇帝御批等策。 這次考試的策問題,共擬三道。第一、第二兩題,是翰林承旨鄧溫伯撰的,第三道「師仁祖之忠厚,法神考之勵精」題,為蘇軾所擬。這三道題目由蘇軾親自繕正進呈,蒙御筆點定用第三道,恰為蘇軾所撰。 30 不料這道題目,卻發生了極大的風波。 這場風波,首先發難的是朱光庭。光庭,字公掞,偃師人,與蘇軾進士同年,是程頤的得意弟子,以司馬光之薦,於元豐八年為左正言,乞罷青苗法,論蔡確、章惇、韓縝等直言耿耿,故蘇軾作《次韻朱光庭初夏》詩: 朝罷人人識鄭崇,直聲如在履聲中。 臥聞疏響梧桐雨,獨詠微涼殿閣風。 ………… 不料現在惡意抨擊他的,卻是這位老朋友。光庭現任左司諫,他割裂全題中的兩段:一是「今朝廷欲師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舉其職,或至於媮。欲法神考之勵精,而恐監司守令不識其意,流入於刻」。二是「昔漢文寬仁長者,至於朝廷之間,恥言人過而不聞其有怠廢不舉之病。宣帝綜核名實,至於文理之士,咸精其能,而不聞其有督責過甚之失」。 既從原題中割出這樣本不連貫的兩段,斷章取義,加以「箋注」,便可據以彈劾蘇軾為臣不忠,譏議先朝,控他有誹謗仁宗、神宗兩代先帝的大罪。光庭的結論說: 臣以為仁宗之深仁厚德,如天之為大,漢文不足以為也。神考之雄才大略,如神之不測,宣帝不足以為也。今學士院考試官不識大體,反以媮刻為議論,乞正考試官之罪。 章上,太后不相信蘇軾會有譏議先帝的意思,明白諫官們尋瑕摘疵,只是嫉妒而已,所以下詔:「蘇軾特放罪。」放罪即免罪之意。蘇軾認為他本無罪,不甘被人平白誣謗,十二月十八日上章自辯道: 臣之所謂媮與刻者,專指今日之百官有司及監司守令不能奉行,恐致此病,於二帝何與焉?至前論周公太公,後論文帝宣帝,皆為文引證之常,亦無比擬二帝之意。 他最後說:「這道策題是經御筆點定的,若有諷譏之意,豈能逃過聖鑒?」 31 這封辯狀遞上去後,詔又追命放罪。 其時蜀人呂陶為右司諫,頗為蘇軾不平,上疏糾彈朱光庭。他說:「蘇軾所撰策題,蓋設此問以觀其答,非謂仁宗不如漢文,神考不如漢宣。台諫當徇至公,不可假借事權,以報私隙。」 於是,他揭發此案的真實背景道: 議者謂軾嘗戲薄程頤,光庭乃其門人,故為報怨。夫欲加軾罪,何所不可?必指其策問以為訕謗,恐朋黨之弊自此起矣。 呂陶,字元鈞,蜀之成都人。蔣堂守蜀,親自到州學考課,呂陶時年十三,所作為蔣太守所激賞,譽為賈誼之文,故有神童之目。後來成進士,又中熙寧制科,元祐初召為諫官。 本來這件案子,尚屬簡單,不過是洛學弟子為他們的老師報一箭之仇而已。但在此時,忽然有個謠言說,朝廷以為朱光庭論罪不當,將逐去之,於是司馬門下那班正格的官僚,對蘇軾,不能不生恐懼心理,趁此機會,群起而攻。十二月二十七日,御史中丞傅堯俞疏論,二十八日侍御史王岩叟又繼起上奏,幫朱光庭說話,疏論蘇軾「以文帝有蔽,則仁宗不為無蔽;以宣帝有失,則神宗不為無失,雖不明言,其意在此」,乞正蘇軾應得之罪。這簡直是以訟師們慣用的伎倆,拿來羅織蘇軾。蘇軾認為洛學弟子以國家賦予的諫權,作為報復私怨的工具,實在可恥;而司馬門下的傅堯俞,是他多年好友,王岩叟是韓魏公的幕賓,淵源私交,兩皆深厚,現在卻為什麼也來趁火打劫,他不能理解,只覺得政治上的人情詭變,令他非常沮喪。 二年正月十七日,蘇軾再上辯札。十八日太皇太后召傅、王兩人入對,目的本在疏解,不料堯俞、岩叟在太后簾前,卻又再度強調蘇軾策題的不當。太皇太后憤怒了,面詰道:「這是朱光庭的私意,卿等與朱光庭一黨嗎?」 這話說得太重了一點,弄得傅、王二人下不了台。堯俞、岩叟便同奏道:「臣等蒙宣論,黨附朱光庭糾彈蘇軾,上辜任使,更不敢詣台供職,伏祈譴斥。」——他們只好自摜紗帽了。 32 蘇軾當朱、傅、王三人聯合圍攻他的時候,逐漸明白這已不是講理的事情,也不是那兩三個人見解差異的問題。策題的文理,粲若黑白,何嘗有絲毫可以疑似議論先朝的地方,只是官僚們排斥異己的陣仗,他就不願再和他們做毫無意義的爭論,一切不過為了做官而已,不做官就沒有是非,從此不再辯白,因為辯白還有戀棧的意思,他只接連四上章奏,竭力求去。 蘇軾既已決心請辭,便不去翰林院上班,在家等候詔旨。作書致楊繪(元素),略說他的心事道: 某近數章請郡,未允,數日來杜門待命,期於必得耳。公必聞其略,蓋為台諫所不容也。昔之君子,惟荊(王安石)是師;今之君子,惟溫(司馬光)是隨。所隨不同,其隨一也。老弟與溫,相知至深,始終無間,然多不隨耳。致此煩言,蓋始於此。然進退得喪,齊之久矣,皆不足道。…… 事情鬧得下不了場,宰相呂公著出來疏解。因此再有詔命: 蘇軾所擬策題,即無譏諷祖宗之意,然自來官司試人,亦無將祖宗治體評議者。蓋一時失於檢會,札付學士院知。令傅堯俞、王岩叟、朱光庭速依舊供職。 宋朝的政治傳統,對於台諫特別尊重,由此可見。至於蘇軾這方面,本已放罪,乞郡不允而已。 蘇軾雖然從此保持緘默,然而事情並未就此平息,他們還是繼續攻訐呂陶不已,以為朱光庭是為乃師程頤報復嫌怨代表洛派,而蘇軾、呂陶都是蜀人,洛蜀二黨之說,遂不脛而走。大風起於萍末,朋黨分立之勢,就是這樣在別人心目中形成起來的。右司諫王覿因此上疏道: 朱光庭訐蘇軾策問,呂陶力辯。臣謂軾之辭不過失輕重之體耳。夫學士命詞失指,其事尚小,使士大夫有朋黨之名,此大患也。 太皇太后認為王覿的話很對,同時知樞密院范純仁也勸太后最好兩置不問,而結果是一再下詔,各予安撫,後於五月間,命起居舍人孔文仲為左諫議大夫,呂陶為左司諫兵部員外郎,賈易為右司諫,王岩叟、傅堯俞皆徙官,雙方都得了朝廷的安撫,一場風波,才告平息。 33 雖然蘇軾對於這樣不辨是非黑白,「和稀泥」的辦法甚不滿意,但他總也不能使太皇太后為難,只是復職視事,但於復職後才再上自辯的第二道札子,憤然說道: 非獨朝廷知臣無罪可放,臣亦自知無罪可謝也。 同時將經過函告張方平,書曰: 某以不善俯仰,屢致紛紛,想已聞其詳。近者凡四請郡,杜門待命,幾二十日。文母英聖,深照情偽,德音琅然,中外聳服,幾至有所行遣,而諸公燮和之。數日有旨,與言者數君皆促供職,明日皆當見。蓋不敢兼(堅)臥,嫌若復申前請耳。蒙知愛之深,不敢不盡,幸為察之。褊淺多忤,有愧教誨之素,臨書悒悒。 蘇軾雖因策問惹起一場風波,橫遭冤誣,然而這次考試於應考進士被拔擢館職的九人中,卻有畢仲游、黃庭堅、張耒、晁補之、張舜民諸人在內,卻是一大快慰。 畢仲游從游已有多年,原任衛尉丞,這次考了第一,補了集賢校理;黃庭堅本為校書郎,亦遷集賢校理、著作佐郎;張耒為太學錄,以范純仁薦試,遷秘書省正字;晁補之為太學正,以李清臣薦試,遷秘書省正字。蘇門四學士中,只有秦觀沒有參加這次考試,這是因為凡除館職,必須登進士第,歷任完成一定資格,經大臣保薦,才得召試學士院,考試入等,才能除授館職。秦觀當時資歷不足,所以未預此選。 六 經筵與驅程 元祐二年(1087)七月,告下,詔蘇軾兼官侍讀。蘇軾對於此一參加經筵的任命,衷誠地歡喜接受。 一則是皇帝的教育成敗,直接影響未來的國運,他要用循循善誘的功夫,將少年皇帝引向對知識、對歷史、對治術逐漸發生興趣的路子上去,培植聖學,陶鑄人格。 二則照當時的制度,臣子要陛見進言,並不容易。太皇太后垂簾以來,除了執政的宰輔、台諫、開封府尹和經筵講官外,其他一切臣工,都不易得到面見的機會。翰林學士雖說是侍從近臣,平常亦只能從內侍手中承受文件,無由當面論政。現在得此侍讀經筵的機會,就可以面向皇帝說自己要說的話,隨時有進言的機會,提供任何必要的意見。《辭免侍讀狀》說:「入侍邇英,其選至重,非獨分摘章句,實以仰備顧問。」皇帝年紀還小,蘇軾要將自己的思想、史識和政見,灌輸給少年皇帝,培養皇帝知人論事的能力,則五六年後親政時,希望以皇帝的權力與他所肯定的拯物濟時的見解互相結合起來,就可使理想變成現實。這是儒者最高的機會,蘇軾熱烈嚮往。有人勸他少在皇帝面前說話,免被別人疑忌,蘇軾認為以他所受恩禮之重,若復喑默不言,則是耳目盡廢了,拒不接受。 據說當時程頤在經筵說書的情形,非常糟:「借無根之語,以搖撼聖聽;推難考之跡,以眩惑聰明。上德未有嗜好,而常啟以無近女色;上意未有信向,而常開以勿用小人。豈惟勸導以所不為,實亦矯欺以所無有。每至講罷,常自誇道:『雖孔子復生為陛下陳說,不過如此。』」(元祐二年八月孔文仲疏語)當時哲宗皇帝還只有十二歲,不但不能接受他這種無影無蹤的說教,對他那種高岸不遜的態度,尤其反感。 蘇軾力矯程頤之弊,逢到他輪值進講的時候,就揀選歷史故事做教材,以夾敘夾議的方式,講述治亂興衰、邪正得失的緣由,希望這種富有啟迪性的教材和方法,易為童齡皇帝所接受。 至於講述的方法,也很重要,蘇軾怎麼講,固無記載可見。但他曾經讚譽范祖禹的講書:「言簡而當,無一冗事,無一長語,義理明白而成文粲然,已得講書三昧。」 34 推為經筵官第一。他對講書的理想如此,他的口才本來很好,其動聽當亦不在范淳父之下。 講讀的期日,每年分春秋兩期,春二月至端午為上期,秋八月至冬至為下期。遇單日皇帝御邇英閣,輪官講讀。 邇英閣在崇政殿西南,前槐後竹,氣象幽深。殿前一對古槐,枝幹插天,柯葉覆地,狀如龍蛇,人稱「鳳凰槐」。蘇轍於元祐元年九月除起居郎,十月入侍邇英,記其所見,作詩曰: 銅瓶灑遍不勝寒,雨點勻圓凍未乾。 回首曈曨朝日上,槐龍對舞覆衣冠。 自蘇轍之為起居郎,兄弟二人,遂得同時入侍皇帝講筵。蘇軾欣幸老弟的得步青雲,他認為宋代大臣,從講筵間出身的為多,細數當今朝中大老,如僕射呂公著、門下侍郎韓維、尚書右丞劉摯,莫不如此。故為兄弟相繼入侍邇英,作絕句四章,其第一首即曰: 曈曈日腳曉猶清,細細槐花暖欲零。 坐閱諸公半廊廟,時看黃色起天庭。 蘇軾覺得自己這幾年來的經歷,很像唐人白樂天。樂天自江州司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客郎中知制誥,拜中書舍人;與他自謫居黃州,起知登州,召為禮部郎中,拜中書舍人,出處老少,大略相同。樂天罷官,悠遊林下,所以他也希望:「復享此翁晚節閒適之樂。」詩曰: 微生偶脫風波地,歲晚猶存鐵石心。 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緣終淺道根深。 是年九月十五日,講《論語》終篇,皇帝召執政、講讀和史官,舉行秋宴於資善堂,以御書唐人詩,分贈與宴的近臣,這是前所未有的「異典」。蘇軾所得是一首詠紫薇花的絕句: 絲綸閣下文書靜,鐘鼓樓中刻漏長。 獨坐黃昏誰是伴,紫薇花對紫微郎。 連詩題及款共三十四字。按唐制:翰林學士帶知制誥,許綴中書舍人班;唐天寶元年,改中書為紫微省,舍人曰紫微郎,故所賜白居易前詩,恰符蘇軾身份。 在這段期間內,蘇軾剛正率直的性格,開罪於小人之處很多,舉例述之。 館職試題所引起的那場風波,平息未久,二年五月,朝命秘閣校理諸城趙挺之為監察御史。蘇軾聽說此人元豐末年任德州通判時,逢迎提舉官楊景棻的意旨,大力推行市易法,搞得商市大亂,當時監本州島德安鎮的黃庭堅向他請求道:「德安鎮小民貧,不堪誅求,乞稍寬緩一步。」挺之悍然不許。現在因大臣之薦改職,須應館試,蘇軾當眾批評道:「挺之聚斂小人,學行無取,豈堪此選。」 又挺之的岳父郭概當西蜀提刑時,本路提舉官韓玠違法虐民,朝旨委令郭概調查,他卻附會隱蔽,被蘇轍彈劾,郭概、韓玠並行黜責。積此怨尤,趙挺之把蘇氏兄弟恨入骨髓,等到朋黨勢成,他便出盡死力,做了攻訐蘇軾的先鋒。 35 還有一個張商英,字天覺,是章惇薦與王荊公,與薛向同為新法時期的理財能手。後來被舒亶出賣,宦途一直不很得意。蘇軾早在鳳翔簽判時,就已與他相識。元祐初,司馬光曾經有意要用張商英,來問蘇軾,軾曰: 犢子雖俊可喜,終敗人事,不如求負重有力而馴良服轅者,使安行於八達之衢,為不誤人也。 溫公因此打消了原意。 36 現在他任權開封府的推官,眼看蘇軾位望日隆,自恃與他相熟,便寫信給蘇軾說: 覺老近來見解,與往時不同,若得一把茅蓋頭,老僧欲往烏寺為公呵佛罵祖。 他的意思是要蘇軾舉薦(所謂一把茅草蓋頭,暗指薦字),薦他召入台省,他可以台諫的地位助他排斥異己。這種話,只使蘇軾對他非常鄙視,呂相也知道了這件事,很不高興,便將張商英調離中樞,出為提舉河東刑獄。從此伏下禍根,到哲宗親政時,張商英首先疏劾元祐諸臣,其因在此。 自從館職試題案後,洛學方面的上官均和蜀人呂陶互為攻訐,幾無寧日,太皇太后和執政大臣都已非常厭煩。於是把這兩人同時調離諫職,出呂陶為京西轉運副使,調上官均為禮部員外郎。這個處分,使程頤門人右司諫賈易心甚不平,他看出目前這一形勢,對於各派非常不利,單獨上言:「呂陶和上官均的互相攻訐,事由蘇軾、程頤交惡而起,如朝廷真欲澄清黨爭,應該並逐蘇、程二人。」又說:「呂陶依附蘇軾兄弟為黨,幕後實由太師文彥博從中主持。」同時又對范純仁橫加指摘,語皆無根。太皇太后認為賈易居然敢於侵犯國家元老,大為憤怒,一定要嚴加懲處,以肅政風。宰相呂公著奏言:「賈易的話也還正直,不過詆謗大臣太甚而已。」因此才得從輕發落,罷知懷州。 公著退朝,對同官道:「諫官所言,本來不能議論得失。不過主上現在年幼,將來如有諛惑上心的,仍要依賴左右諍臣,不可預使人主輕厭言路。」不錯,尊重台諫,是宋朝的政治傳統,但是台諫橫言,使人人畏避,國家事,有誰敢做呢? 蘇軾答慰呂陶外放書,有曰: 中間承進職,雖少慰人望。然公當在廟堂,此豈足賀也。此間語言紛紛,比來尤甚,士大夫相顧避罪而已,何暇及中外利害大計乎?示諭,但憫然而已。 37 是年八月間,程頤因一細事,燒起了滿朝怒火。 有一天,皇帝因患瘡痛,不能御邇英閣聽講。恰巧這天程頤輪值,所以先得這個消息,便往見宰相呂公著,當面責問道:「上不御殿,您知道嗎?」 公著遜謝未知。程頤道:「人主有疾,而宰相不知,實在令人寒心。」 他再推進一步,搬出禮法來:「二聖臨朝,上不御殿,太皇太后不當獨坐。」第二天,宰相及其以次大臣,就根據程頤的消息,入宮請安。太后問他們從何得知,他們把程頤的話都據實奏了,太后很不高興。 於是由御史中丞胡宗愈、給事中顧臨首先發難,連章力詆程頤不宜再在經筵。諫議大夫孔文仲奏文措辭非常激烈,他說:「程頤污下?巧,素無鄉行。經筵陳說,僭橫忘分。遍謁貴臣,歷造台諫,騰口閒亂,以償恩仇。致市井目為五鬼之魁。請放還田裡,以示典刑。」此時,司馬門下的劉安世、劉摯也都參加進來,攻擊程頤。器之說:「程頤、歐陽棐、畢仲游、楊國寶、孫朴,交結執政子弟,縉紳之間,號為五鬼。……方今士大夫無不出入權勢,何不盡得鬼名?惟其陰邪潛伏,進不以道,故頤等五人,獨被惡名。」孫覺說:「若夫紛紛之論,致疑於頤者,非獨臣言也。直以自古以來,先生處士,皆盜虛名,無益於用。若頤者,特以迂闊之學,要君索價而已。」蘇軾也上章說:「臣素疾程某之奸,未嘗假以辭色。」又指他為「縉紳之所共疾,清議之所不容」。在此千手所指之下,程頤終於被黜,出為管勾西京國子監。 程頤曾說:「天下重位,惟宰相與經筵。天下治亂系宰相,君德成就責經筵。」以程頤當時在思想學術界的地位,年逾五十,才以處士身份出仕,其目的不為功名富貴,而志在「成就君德」,意甚顯明。不料一個皓首窮經的人,一旦投身官場,便為政客門人所包圍,所利用,竟至被人指為「五鬼之魁」,指為奔走權門,要君索價的角色,狼狽去職,實甚可悲。 洛蜀雙方互相攻訐之初,劉摯、劉安世那一班司馬門下的官僚集團人物,只是非常冷靜地坐在高山看虎鬥,一旦勝敗之勢初分,他們立即發動最強的陣勢,參加進來,將弱勢一方的首腦,一擊倒地。 剩下人數不多的幾個蜀人,便易對付,慢慢再來收拾。但是,蘇軾聲名太盛,簾眷太隆,卻千萬不能讓他再進一步,登上執政的地位。於是有極善投機的諫議大夫王覿上奏曰: 蘇軾、程頤,向緣小忿,浸結仇怨。於是頤、軾素所親善之人,更相詆訐,以求勝勢。前日頤去而言者及軾,故軾乞補外,既降不允,尋復進職經筵。今執政大臣有闕,若欲保全軾,則且勿大用,庶幾軾不遽及於悔吝。 在舉朝洶洶的驅程風潮中,攻擊程頤最激烈的孔文仲,次年三月,因病逝世。據《呂申公家傳》的記載,呂公著責怪他受了蘇軾的唆使和利用,曾言:「文仲本來是個生性亢直的人,而又蠢不解事。他做諫議官,遂為浮薄輩利用以害善良,後來覺悟被人所紿,才憤郁嘔血,以致不起。」 這完全不是事實。是年初,蘇軾知貢舉,文仲奉詔同知,先已染患寒疾,入闈後,力疾從公,終於不支病倒。考試未畢,闈內的人是不許出來的,大家勸他就在闈內好好休息,但是文仲不肯,謝曰:「居官即應負責,豈敢因病自便。」於是病更沉重,勉強撐到出闈,嘔血而死,絲毫沒有「被紿憤死」的影子。公著門下有很多理學人物,大概是出於此輩的偽造。 蘇軾於文仲之喪,拊其柩悼哭道: 世方嘉軟熟而惡崢嶸,求勁直如經父者,今無有矣。(《宋史》) 這才是真識孔文仲的知己之言。 七 元祐黨爭 朋黨是宋代政治的傳統,遠如慶曆黨爭,鬧得天翻地覆。近如熙寧年間,元老舊臣與新政派的互相排斥,搞得波濤洶湧,使全國上下,都為之阢隉不安。到了元祐開元,宣仁太后所唯一信任依賴的,是息影十餘年的恂恂儒者司馬光,他上承太皇太后絕對的信任,下負天下人的重望,完全掌握進退人才的權力,盈廷朝士,不論是否出於他的門下,皆是他的晚輩,即使一向善於興風作浪的台諫們,也無不仰視司馬的顏色說話,他是元祐更化的主流之主,根本沒有派系孳生的可能。不幸司馬當國,為時僅及一年,他只做得把新法罷廢,把主新法的朝官清除了去,卻來不及做進一步的建樹,便爾謝世。後繼的人沒有他的德望,就開始分裂成為三個派系:一是以司馬門下為骨幹的官僚集團,人稱朔派;一是以洛學程子為主的洛派;一是籍屬西南的朝士,人稱蜀派。蘇軾位望最隆,所以將這蜀派領袖的帽子扣在他的頭上。 司馬門下,與王安石不同,以個人的道德學問而論,甚少瑕疵可求,但他們大多是職業官僚,凡事遵循典制,以經驗為主,重視實際利害,看不起好高騖遠的空言。 宋朝取士太濫,粥少僧多,爵祿的競爭,非常激烈。司馬既亡,他們為要維護既得的權位,非常自然地結成集團,政治上一經分成派系,則黨同伐異,勢所必至。人如過度執著於權勢利祿,就會犧牲政治原則,變成一大堆不問是非的政治動物了。 司馬光受命之初,汲引程、蘇,本意在於利用他們學術上的地位、聲望和才華,來輔翼他的經國大業。洛學的程頤,本是中原理學的重鎮,道德學問,為世表率。然而一個人的學問愈高,他的知識範圍便愈專門,觀念就愈固定,他的經驗和思考幾乎完全偏在理論和概念方面,與行政業務的相關性就非常薄弱,對於現實政治的了解,實際社會的知識,常常不如一個平常人,何況還要高自崖岸,架子擺得很大,官場上的人事摩擦就從此發生。所以自古以來,學人從政幾乎命定是要歸於失敗的。 頤兄程顥,胸襟比較通脫,生前與司馬光相交甚好,不料程頤個性,與他哥哥完全不同。他一上來,即要用三代禮法來指導現實政治,輔弼天子聖學。他堅持周禮一定可以重行於當世,認為治天下不由井田,經濟民生,終不得平。 引用這樣一個學者,是司馬光的失策;而一向堅守學術本位,至年已半百再出來做官,更是程頤的不智。《二程語錄》說: 伊川(程頤)與君實語,終日無一句相合。明道(程顥)與語,直是道得下。 蓋二程論學,本與溫公不同,惟明道性較和易溫粹耳。論學尚且如此,論政當然更加格格不入了。 蘇氏家學,本於荀卿和孟子,具有自由批評的特質。蘇軾是非觀念之強,也實不下於司馬光,疾惡如仇,堅持小人之防,努力保衛元祐朝「賢人政治」的原則,是其所是,非其所非,絕不與人妥協,好用激烈的語言文字,掃蕩髒亂。 這樣做,必然要與現實的權力世界,發生直接衝突,使自己在政治社會中變成一個可怕的「異端」。異端固常促進人類文明的進步,但他本身則將遭受無窮的迫害,何況他的言論具有很大的影響力量,何況他有不可輕視的主眷。 怨恨蘇軾的,固然是最先挨打的蔡確、呂惠卿等輩;而司馬門下所結成的那個官僚集團,具有極大的政治野心,嫉忌蘇軾更深,也最不能容忍他。 據說,爭論役法後,司馬光生前就有將他「逐外」的意思,而現在,他的門人們自知聲望不如他,簾眷不如他,不得不結起伙來,對付這匹政治上縱橫難馭的野馬。 蘇軾作呂惠卿告詞,辭鋒那麼凌厲,怨已結得不小,這人目前雖然失勢,但黨羽布列內外,仍然具有非常深厚的潛力。政治變幻無常,一旦機會到時,隱忍的怨恨,都將變為報復的利刃。 這還不算是眼前的對立,最糟的是二蘇又得罪了數代簪纓,父子弟兄相繼為相的豪門——潁昌韓家。韓家的門生故吏,此趨彼附,本屬一氣,在官僚政治的結構中,具有極大的勢力,得罪韓家,等於得罪了掌握實際政權之官僚全體,二蘇的禍患,從此便連綿不斷了。 最初是蘇轍把出名凶暴的韓縝攻掉了,後來刑部侍郎范百祿與門下侍郎韓維爭議刑名,范百祿堅欲遵守祖宗成規,不敢以疑法殺人,而諫官呂陶又疏論韓維專權,說他援引親舊,分布要津。韓維因此罷職。蘇軾與范百祿、呂陶原是同鄉知舊,所以韓氏之黨遷怒蘇軾,就將他戴上一頂「川黨領袖」的帽子,雖然蘇軾本來出自韓魏公之門,到這個時候,就都無用了。 「川黨」這一名稱,到了洛黨口中,就又變成了「蜀黨」。 然而不論名為川黨或蜀黨,被目為黨人的,只是氣類相從的幾人而已,豈能與出將入相的豪門以及官場老手的集團相抗衡?故洛黨既敗,蘇軾的孤危,就暴露無遺了。 蘇軾是個文人氣質非常濃厚的人,而官僚與文人,卻是兩種根本不同的人物。官僚重視利害,文人耽於想像;政治離不開權術,需要客觀冷靜,而文人則一腔熱情,但求發泄。官僚必然看不起文人,所以朔派領袖劉摯,曾告誡他家子弟道: 士當以器識為先,一號為文人,無足觀矣。 38 孔文仲死後,呂公著也曾背後罵過蘇軾為「浮薄之輩」。蘇軾成為現實政治人物輕視之人,是很顯然的了。 至於程、蘇二人,性格更是完全相異。 程頤是個死硬派的理學泰斗,桃李滿天下,一向被人寵慣了,態度高岸,固執己見,即使面對高官,他也直言無忌,不為他人稍留餘地,所以朝士們幾乎沒有人不對他厭憎。道學家之不能與語文學,更是必然之理,舉一故事為例。程頤有一天見到秦觀,突然問道:「天若有情,天也為人煩惱——這是你寫的詞句嗎?」 少游以為這回得了老夫子的賞識,恭恭謹謹地拱手遜謝。哪知程頤卻正色訓道:「上穹尊嚴,安得易而侮之!」 少游碰了一鼻子灰,慚惶告退。 39 蘇軾憎惡矯揉造作以權威自命的人物,而聰明人喜歡錶現自己,戲謔別人,成了習慣。當他看到口誦三代聖道,一臉「孔孟再世」的伊川程子,正如文明人見了巫婆,不免覺得可笑;又如一旦發現這道學君子的實際為人,卻又奔走權門,作偽欺世,便再也忍耐不住,要破口大罵了。在奏狀中也會說:「臣素疾程某之奸,未嘗假以辭色。」 蘇軾在程頤眼中呢?只是個徒逞辭辯的浮薄文人。他這種觀念,成為理學人物的共識,即如後來的朱熹,也極詆蘇軾為「早拾蘇張之餘緒,晚醉佛老之糟粕」。一筆抹殺一個天才所有的成就。 以這樣兩個人同列朝班,同預經筵,不必一定得有「戲侮之言」做導火線,早晚是會發生衝突的。 元祐與熙寧不同。熙寧黨爭,一方面為要實現新政理想,一方面則為維護傳統的安定,雖然雙方爭得劍拔弩張,「喜於敢為者,罵別人為流俗,樂於無事者,詆他人為亂常」。雙方都不免意氣用事,但其指歸,皆為國家民族的前途,所爭者是國家的利益,人民的生計,不為個人爭權奪利。而元祐朝士不同,黨爭的目的,只是職業官僚的排斥異己,政治上的奪權運動而已,所爭者皆是細事,並無一定的政治立場,甚至是一大堆人身攻擊,紛紛叫囂,儘是權勢欺凌而已。 假如說當時朝士,真是鼎足三分的話,也只有朔派才具「黨派」的規模,不但羽翼眾多,而且大多數是搞政治的老手。所謂「蜀派」、所謂「洛派」,根本沒有作為一個政團應有的條件,只是幾個同鄉朋友,三四個門生,各衛鄉賢師門而已。 何況當時地位超然,有胡說八道特權的台諫官,後來又大都投靠了朔派。在宋代的政制中,誰抓得住這個政治工具,誰就能夠操縱政局,這豈是迂夫子型的理學人士,天真任性的文人們所能抗衡的呢? 朔派諸公,大多是職業官僚,具有非常高明的政治手腕,他們冷靜察見,洛蜀雙方的摩擦,指日可待,所以穩坐高山,等待虎鬥,若非兩敗,必有一失,到那時候,他們就收漁人之利了。 且看館試策題案起,朔派諸公原來想幫程頤、賈易,先把那個「嘵嘵好言」的蘇軾揪下台來。但是後來看太皇太后的臉色不對,劾案的理由也缺乏根基,就此暫時歇手。等到程頤有隙可攻時,他們又倒在蘇軾、孔文仲、呂陶這一邊,給這位愚不曉事的聖人之徒,先來個致命的打擊。 程頤、賈易既都罷去,洛學這一派,「樹倒猢猻散」,一部分投機分子又被朔派吸收了去,於是聲勢更盛。 聲勢更盛的朔黨的矛頭,現在可以毫無顧忌地專門對付蘇軾了。然而蘇軾是個對人對事非常天真的人,毫不警惕眼前的形勢已經非常危險,依然任性任情地議論時事,臧否人物,不留一點餘地,如寫范子淵、呂惠卿制詞,雖然筆墨淋漓,讀者稱快,然而他個人的冤家,也愈結愈多。他的門人畢仲游怕他再惹災禍,致書懇切勸諫: ……君自立朝以來,禍福利害系身者未嘗言,顧直惜其言爾。夫言語之累,不特出口者為言,其形於詩歌,贊於賦頌,托於碑銘,著於序記者,亦言也。今知畏於口而未畏於文,是其所是,則見是者喜;非其所非,則蒙非者怨。喜者未能濟君之謀,而怨者或已敗君之事矣。 天下論君之文,如孫臏之用兵,扁鵲之醫疾,固所指名者矣。雖無是非之言,猶有是非之疑,又況其有耶?官非諫臣,職非御史,而非人所未非,是人所未是,危身觸諱以游其間,殆猶抱石而救溺也。 40 畢仲游是蘇軾主持館職試中,以第一名入選的高材生,這樣苦口婆心的勸說,做座師的當然只有滿心的感激。不幸蘇軾生來心直口快,有話非說不可,又嫉惡如仇,遇事一定要分個黑白,個性如此,就毫無選擇的餘地,在這個官僚社會裡,成為一個悲劇的角色。 還有一層,即使蘇軾從此鉗口結舌,廢筆棄硯,他也一樣逃避不了官僚集團的圍攻,那是因為他在當時政治與文化方面過高的聲望使然。歐陽修逝世後,接任文壇盟主地位的是蘇軾,幾為天下人所公認。宋是徹底實施文人政治的朝代,像他這樣名滿天下、望重士林的人物,被既得權位的職業官僚所嫉視、所恐懼,毋寧是極為自然的形勢。所以,「盛名」為蘇軾禍患的根源,實不下於「多言」。 蘇軾讀書求知,總期望能以自己的才智,照亮社會的黑暗,疏解人民的苦難,救助時代的孤危。何況,入仕以來,自仁宗以次,經歷三朝,一直承受皇室的器重,尤其元祐時期,宣仁太皇太后對他的期望如此殷切。危身奉上,本是儒者應有的節操,知遇激發勇氣,他那奮不顧身的建言,皆是出於不能自已的赤誠。且看他此一時期,若干奏議的「尾言」,便是責任感使他不得不然的苦衷。 元豐八年《論給田募役狀》: 臣荷先帝之遇,保全之恩,又蒙陛下非次拔擢,恩慕感涕,不知所報,冒昧進計,伏維哀憐裁幸。 元祐三年《論特奏名》: 臣等非不知言出怨生,既忝近臣,理難緘默。 同年《大雪論差役不便札子》: 今侍從之中,受恩至深,無如小臣,臣而不言,誰當言者。 同年《乞郡札子》: 言之則觸忤權要,得罪不輕;不言則欺罔君父,誅罰尤大。故卒言之。 又《論邊將隱匿敗亡憲司體量不實札子》,不但得罪邊將,更傷害了包庇邊將們的朝中重臣,奏尾上說: 臣非不知陛下必已厭臣之多言,左右必已厭臣之多事。然受恩深重,不敢自同眾人,若以此獲罪,亦無所憾。 蘇軾曾經自己形容他那「難安緘默」的脾氣說:「性不忍事,如食中有蠅,吐之乃已!」一個人的性格,決定他一生的命運,蘇軾也不例外。 雖然,處身在現實政治的巨大壓力下,有過身中奇禍的經驗,中年以後,但在可以謹慎的地方,蘇軾也已頗知謹慎了。蜀國公范鎮作《司馬溫公墓志銘》,中間有一段寫的是: 在昔熙寧,陽九數終,謂天不足畏,謂民不足從,謂祖宗不足法,乃裒頑鞠凶。…… 稿成,囑蘇軾寫此碑文,蘇軾便復書勸景仁道: 二丈之文,軾不當辭,但恐一寫之後,三家俱要遭禍。…… 41 結果,蘇軾未寫此碑,而今傳銘文,也沒有「裒頑鞠凶」這四個字了。 八 一士諤諤 元祐二年(1087)八月,朝廷得到一件莫大的喜訊。 邊臣游師雄以種誼軍入洮州,生擒吐蕃首領青宜結鬼章,余均降撫。捷報到京,這是宋朝立國以來,受盡邊境寇患,第一次獲逮元兇的勝利,人心振奮,大家計劃拜表稱賀。 西蕃部落中,以唃廝囉最稱強大,朝廷封他西平王,用為屏藩。唃廝囉死,其子董氈非常桀黠。神宗朝,建昌軍司理王韶獻平戎策,建議利用他們家族間奪權的混亂,進兵剿治,雖然收復了若干城池,但是董氈的主力未動,而董的別將青宜結鬼章,就經常前來騷擾河州,歲為邊患。神宗曾命李憲懸巨額賞金,購買他的頭顱,十年不得。 這一次鬼章有意收復該族前失的故土,與西夏結合,約於事成後共分其地,遂引兵攻南川,城洮州,又派人鬻馬於漢界,要結合屬羌做他的內應。種誼得到情報,知道鬼章所駐洮州城內,兵力單薄,而西夏兵又遠水不救近火。於是,種誼便與邊將游師雄和熙河經略劉舜卿合議,分兵兩路,一直追到洮州把城包圍起來,乘有一天大霧,種誼親自指揮攻城,霧散,城也破了,鬼章坐在佛寺中,束手被擒。 但是,鬼章雖然被擒,而西蕃的主力阿里骨退走青塘,這一路兵打得怎樣,還沒有消息。蘇軾在滿朝官僚們一片阿諛聲中,獨以為「偏師獨克,固亦可慶」,但是阿里骨的巢穴未破,稱賀不免太早。而且他更認為「捷奏朝至,舉朝夕賀」,適足以助長邊軍將驕卒惰的風氣。這樣的議論,恰給眾人熱烘烘的興頭上,潑上一桶冷水,百官朝賀照樣舉行,他則不免為人側目。 西夏接應鬼章的軍隊,行至半途,聽說鬼章已經被擒,急忙回頭,沿途搶掠而去,一面卻又遣使請和,執政當局有意接受西夏的要求。蘇軾再上第二道札子,他說,猖狂之後,不能任其有求必獲,我們雖然以和平為國策,但是「為國不可以生事,既生事不可以畏事,今欲遽納夏使,是病未除而先止藥」。這意見顯然和執政當局發生衝突,然而他則「我言我見」,不顧一切。 同月下旬,他又三上札子,反對邊將貪功生事,請求朝廷節制進取。他更反對留質或殺戮鬼章,以為勢必激使他的舊臣與阿里骨會合,北交西夏,合力報仇,「進窺熙河,其患甚大」。所以,他又四上建議:利用鬼章號召他的舊部來討伐阿里骨,事成,許以生還!此正所謂「以夷制夷」之計。 被擒的青宜結鬼章,於同年十一月檻送闕下,獻於崇政殿,諭以聽招其子及其部屬歸附以自贖。鬼章表示服從,赦之,賜職陪戎校尉,遺居泰州。至於西夏的求和,執政當局還是接受了。 接著來的是禮部郎中葉祖洽改官案,這本來是件細事,但給事中趙君錫偏偏要把這十八年前的舊事牽扯出來,認為葉祖洽改官不當,予以封駁,理由是他當年進士廷試的對策,有訕及宗廟之語云雲。葉祖洽應進士試,殿試對策,一意投合執政當道的意思,說:「祖宗以來至於今,紀綱法度苟簡因循而不舉者,誠不為少,陛下即位,革而新之。」接下去則頌揚王安石、呂惠卿輩為忠智豪傑之臣。當時的初考官即是呂惠卿,定祖洽為第三等,中在甲科,且置於第一名及第;覆考官宋敏求定為第五等,應該黜落。蘇軾時任編排官,認為用詆毀祖宗來頌揚今上,竟可大魁天下,何以端正風氣,也奏請黜落,並且自擬一道「答進士策」獻呈神宗,神宗拿給王安石看,安石說蘇軾「所學不正」,遂無下文。 現在事隔十八年,趙君錫再把這件舊案牽扯出來,三省同奉聖旨,令翰林學士、中書舍人、諫議大夫共同參定。蘇軾今日的看法,則已與當時不同,蘇軾現在認為,政治社會中,士人為謀求出身,諛附權勢,是平常之至的現象,不必深究,倒是言語羅織,正是目前官僚群慣使的武器,為害政風甚大,為消滅趙君錫輩陰謀建立「語言罪人」的事例,復奏曰:「臣愚今詳君錫所駁,極為未允。臣取祖洽印本試策尋究,即無譏訕之言,不知君錫何以見其譏訕?」 後來,祖洽也上章承認「苟簡」二字是說錯的,「減落」出為淮西提刑。 十二月又試館職,蘇軾撰「策問」題: ……請借漢而論之,西漢十二世而有道之君六,雖成、哀失德,禍不及民,宜其立國之勢,強固不拔,而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談笑而取之。東漢自安、順以降,日趨於衰亂,而桓、靈之虐,甚於三季,其勢宜易動,而董、呂、二袁,皆以絕人之姿,欲取而不敢。曹操功蓋天下,其才百倍王莽,盡其智力,終身莫能得。夫治亂相絕,而安危之效,相反如此。願考其政,察其俗,悉陳其所以然者。 這次考試,蘇軾得一安州廖正一(明略),榜下,除秘書省正字。蘇門四學士外,蘇軾非常看重明略。 台諫官們並不放過這個機會,監察御史楊康國言: 學士院撰到召試廖正一館職策題,王莽曹操所以攘奪天下難易,莫不驚駭相視。撰題者,蘇軾也。 又監察御史趙挺之奏: 蘇軾舉自代,薦黃庭堅,庭堅罪惡尤大,尚列史局。按軾學術,本出《戰國策》蘇秦、張儀縱橫揣摩之說,近日學士院策試廖正一館職,乃以王莽、袁紹、董卓、曹操篡漢之術為問,公然欺罔二聖之聰明而無所畏憚,考其設心,罪不可赦。 趙挺之此奏,辭連黃庭堅,蓋此蘇軾當眾對他惡評,系得之於庭堅,仍然是公報私仇那一套,不足為奇。 翌年正月,王覿奏: 蘇軾長於辭華,而暗於理義。若使久在朝廷,則必立異妄作。宜且與一郡,稍為輕浮躁競之戒。 這些奏疏,太皇太后看厭了,「留中不報」,但是蘇軾本人不會完全不知道。趙挺之說「使軾得志,將無所不為」;王覿說「輕浮躁進,宜且與一郡」。蘇軾忍著這一切侮辱,不願辯白。《答劉貢父》述其此時心境曰: 某江湖之人,久留輦下,如在樊籠,豈復有佳思也。人情責望百端,而衰病不能應副,動是罪戾。故人知我,想復見憐耶? 這年冬天,他的眼病忽又復發,時間邁入元祐三年的正月,朝廷又詔蘇軾權知是年禮部的貢舉。宋人習稱「省試」,從全國的舉人中考選進士和明經,這是全國高等文官考試,規模與館職試大大不同。嘉祐二年(1057),禮部侍郎兼翰林侍讀學士歐陽修知貢舉,選拔了蘇氏兄弟,事隔三十一年,蘇軾也於元祐三年(1088)正月二十一日領禮部貢舉事了。玉尺掄才,是儒臣榮顯的任務,蘇軾全心全力要把這件工作做好。 上年冬末,汴京大雪成災,方圓數千里內,農夫失業,商旅不行。到開春以後,天氣還是很壞,不但雨雪交作,而且酷寒逾常。古人相信這是上天所示的警告,所以朝廷照例詔求直言。 蘇軾為了爭議役法,得罪過當朝宰相司馬光,仍然改行差役。差役不好,人人知道,台諫官們之所以不說,在當時是為逢迎相意。司馬逝世後,他們以為太后一定要維持司馬生前的舊政,仍不敢說。蘇軾對於此事,耿耿於懷,也曾屢與執政大臣們提起,雖都接受他的意見,但以紛更為不便,並無結果,現在朝廷詔求直言,他就決然上了《大雪論差役不便札子》。 蘇軾此札,雖然無用,但是傷了台諫的權威,且使司馬門人更加把他當做「叛徒」看待了。 九 試院掄才 元祐三年(1088)開科省試,蘇軾奉詔與吏部侍郎孫覺(莘老)、中書舍人孔文仲(經父)同權知禮部貢舉。正月二十一日領事,薦舉鄭君乘(元輿)、黃庭堅(魯直)、梅灝(子明)、上官均(彥衡)等為參詳官,以單錫、劉安世、李昭玘、廖正一、秦觀、晁補之、舒煥、孫敏行、蔡肇、鄒浩、張耒、李公麟等為點檢試卷官。 這年大雪,使京畿方數千里地的交通阻塞,四方應試舉人能夠如期抵京報到者,不及三分之二。蘇軾上札請求將考期展延半月,免得孤寒舉人,趕路不及,轉見失所;又為顧全定例三月內必須發榜,請求照南省條式,御試不分初覆考,聚眾考官於一處共定等第,同時增加考官和執事人數,以便趕於限內完成試務,如期發榜。 42 二月初三日開試,蘇軾率領同官於鎖太學前入闈,是年應試舉人實到者四千七百三十二人。 43 其時,大雪紛飛,朔風凜烈,考場裡苦於酷寒,士坐庭中,竟至噤不能言。蘇軾酌令寬放若干不必要的禁約,使應考舉子得以從容寫作。 宋代防範考試作弊的方法,大體沿用唐制。唐是「棘圍截遮」,宋則「鎖院」,考官考生進場之後,用一把鎖把考場鎖起來,關防十分嚴密。二是禁止挾帶,為防範舉子夾帶,所以要實施解衣搜身,這辦法,宋太宗時認為有辱士體,曾經一度廢止,但是後來流弊太大,又不得不恢復了,不但禁止攜帶任何書物入場,甚至連包裹筆硯用的紙張,也一律限用青紙,以防用色紙來做「小抄」。三則考卷上密封姓名,是即所謂糊名彌封制,用以防止考官作弊,真宗時始用於禮部策士。另外還有「謄錄」一項,即考官所閱的卷子,只是謄本,使他不能從辨認考生的筆跡發生作弊。凡考生與考官涉有親嫌的,例須「移試別頭」,以資迴避。這一類科場防弊的辦法,目的固然在於求取考試的公平,但是讀書人的人格尊嚴,卻已遭受了嚴重的損害,尤其是解衣搜身這一項,直接觸犯舉子身體,最為令人難堪;而且為了鄭重其事,搜身的巡鋪官都派宮裡的內臣充任,驕橫凶暴,對待讀書舉子如小偷,如囚徒。 這次考場裡,因此甚不太平。 考試第一天,巡鋪內臣鄭永崇、石君召就抓來兩個口傳作弊的舉人。經執事人將他們所寫試卷逐一點對,只有十九個字相同。蘇軾說,只有考經學的,不許傳義口授;考進士的,須是懷挾代筆,方令扶出。 「扶出」,就是命令退出考場,實是攆出,那時代在用語上,也還相當尊重士子的體面,即使對作弊的考生亦不例外。 蘇軾認為這顯然是巡鋪官舉察不當,決定不予受理,而巡鋪官卻堅持要放免這兩個舉子。蘇軾札奏朝廷:「若令巡鋪官內臣挾情羅織,即舉人無由存濟。」請求撤換巡鋪官。 這班巡鋪內官,認為太沒面子,後來抓到夾帶舉子三人,依法「扶出」時,他們命令兵士大聲呼喝;至十一日又抓到蔣姓舉子時,巡鋪內臣陳慥索性指揮三五十個兵丁齊聲大叫,使得全院考生考官,莫不驚惶失措。 蘇軾領銜奏說:「朝廷取士之法,動以禮義舉人,懷挾自有條法,而內臣陳慥乃敢號令眾卒,齊聲唱叫,務欲摧辱舉人,以立威勢,傷動士心,損壞國體。本院無由指約。乞賜行遣。」 44 有旨:送內侍省撻逐之。 宋朝科場的積弊,本來很深,夾帶槍手,非常普遍。夾帶的資料,初時還是考生自己用蠅頭小楷寫成小冊,私帶進場。後來書店為了牟利,索性印成小書,稱為「夾袋冊」,高價賣與考生。因此,考完一場,場中「遺編蠹簡」,竟至成堆。政府雖曾禁止出版,但無實效,才用解衣搜身的辦法來防止夾帶,由朝廷特派內臣來擔任這監查的任務,因此發生以上種種糾紛。 另一煩惱是要求「特奏名」的特權分子多得不可勝計,考官一入貢院,四方免解舉人前來投狀,稱今年是「龍飛榜」,要求法外推恩者無計其數;再加經朝省下狀,說是已經奉旨核准的「特奏名」者已有四百五十人之多;最後又接尚書的札子,要增添恩額數百人。蘇軾和孫、孔等都認為「天下之患,無過官冗」,歷來朝廷所放恩榜,已經幾千了,何嘗見過奮勵有聞之人。「不知吏部以有限之官,待無窮之吏;戶部以有用之財,祿無用之人。」實在是個極大的弊害。他們責在主試,只能依照近日聖旨遵辦,但望殿試考官精加考較,量取一二十人已足,免使官冗積弊,有增無已。偃武修文,是宋太祖所定的國策,太宗御試貢士,采拔很寬,至仁宗朝殿試竟已例不黜落。他們寄望在殿試中將這些恃特權免試的人大量裁黜,誰人肯做這種得罪巨室的事,當然是要失望的。 根據參詳官黃庭堅手寫的書帖,這場貢舉,應試的考生總數是四千七百三十二人,三月初二上奏禮部中式的進士只有五百人,約為每九個半考生中取一人,錄取額為十分之一強。但至皇帝御集英殿策試,賜進士諸科及第出身者,竟達一千一百二十二人之多,超出正式考中名額一倍以上。 他們在試院中工作,歷時四十四天。這次考題,按照元祐新制,詩賦、經義並試。蘇軾所出的題目中,有一條是:「出而難任人,蠻夷率服。」(注云:任,佞也。)難的意思,是拒之使不得進,讀去聲。「難任人」與「忠信昭」為對,蘇軾習大科時,曾作《忠信昭而四夷服論》,他這題目是從那裡聯想出來的。而荊公父子所作新經,恰與原注的意思相同。當時的舉子揣摹本屆的主考是反對新經有名的,所以把題意解釋為「難於任人,則得賢者,可服四夷」。蘇軾看到這樣的文章,大為生氣,罵現在的舉子竟然不認識字,以難(去聲)為難(平聲),全予黜落,只有作難(去聲)解者,才得入選。其實,蘇軾從來沒有讀過王氏新經,而舉子亦未嘗讀注。總之,當時的士風已很窳敗,舉子揣摹考官的好惡,是科場中普遍的現象。 45 宋代試官,大抵派由兩制三館的人擔任,他們對文章的好尚以及他們自己的文章,都是考生們誦讀和揣摹的材料,希望由此獲得青睞。這種揣摹辦法,也確然很能得手。這次考題中有一條「光武何如高帝論」,參詳官張耒送一卷子來給蘇軾看,說道:「此文甚佳,蓋以先生《醉白堂記》為法。」蘇軾看了一遍,喜曰:「誠哉是言。」擢置魁等,拆彌封后,知是劉燾(無言)所作,這就是當時得售的登龍之術。 46 這次應考舉人中,蘇軾有一相從多年的後輩,平常非常欣賞他的文章,也明了他屢試不第、家境貧寒的實況,所以很希望在這次科考里他能考中。同時的考官中,大都因蘇軾的關係,認識此人,也都有心想把他的卷子找出來,薦與主考官。無奈宋代科場,沿用唐朝發明的彌封糊名辦法,考官所看得到的卷子,都是胥吏謄錄的抄本,卷上無姓名,也沒有墨本的筆跡可辨認,所以只能從文章氣體上去暗中摸索。要從四千七百多本卷子中找出這一本,確然非常渺茫。 蘇軾詳看考官所薦前二十名卷子中,有一卷文字,筆墨瀾翻,非常傑出,對同官說:「此必李方叔。」但是他看錯了,拆封后才知是葛敏修,黃庭堅來說:「可賀內翰得人。這葛敏修是某做宰太和縣時相從的一個學子。」 47 蘇軾另又尋得一份卷子,玩味很久,認為一定是了,大喜之下,手批數十字,還和黃庭堅說:「必是吾友李廌之作。」拔置魁等。但到拆出號來,卻是章惇的公子章持(致平)。而在這一科中,李廌竟然名落孫山。 48 蘇軾在考官不薦的遺卷中,搜到章貢、孫勰兩本卷子,認為文章都好,將孫勰擢置第五。榜發之後,外間輿論大嘩,因為孫勰是蘇軾朋友孫立節(介夫)的兒子,早在做杭州簽判時,他曾從學於蘇門,且與蘇邁同學。因此眾口籍籍,猜疑此中必有弊病。幸而後來孫勰參加殿試,仍中第五名,這才使大眾信服文章自有定價,也就沒有話說了。 49 這場貢舉中,章惇的兩位公子——章援、章持都中了高榜,不料後來卻有人造作謠言,誹謗蘇軾。 50 此外,孫勰、李常寧、劉燾、葛敏修、周濂溪的兒子周燾(次元)皆登第。唯有興高采烈,自以為這場必中,吾文決不在三名以下的李廌,鎩羽而歸。 現在且說蘇軾與李廌的關係。 廌父李惇,字憲仲,是蘇軾的進士同年,然而他們並不相識。李廌六歲而孤,他父親是不幸早死了的。蘇軾在黃州時,李廌以是因緣,親到黃州謁蘇,贄文求知。蘇軾很欣賞他的文字,讚譽為「筆墨瀾翻,有飛沙走石之勢」,拍拍他的肩膀道:「你的才氣,是萬人敵也,但望抗之以高節,莫之能御矣。」廌本名豸,蘇軾說:「五經中無此字,宜易名為廌。」從此方叔就用此名。秦少游也有輕嘴薄舌的毛病,曾經嘲笑他道:「昔為有腳之狐(豸),今作無頭之箭(廌)。」方叔倉卒之間,無以為答,因此非常恨他。 51 蘇軾自黃州至南都時,李廌還從陽翟來看他,蘇軾贈他絲絹,作《李憲仲哀詞》,幫助他埋葬先人棺柩。 李廌這次科場失敗,蘇軾心裡很難過,但說:「廌年二十五,其文曄然,氣節不凡,此豈終窮者哉!」 52 此亦不過強自解嘲而已,怏怏出院後,馬上寄首長詩去安慰方叔: 與君相從非一日,筆勢翩翩疑可識。 平生謾說古戰場,過眼終迷日五色。 我慚不出君大笑,行止皆天子何責? 青袍白紵五千人,知子無怨亦無德。 買羊沽酒謝玉川,為我醉倒春風前。 歸家但草《凌雲賦》,我相夫子非臞仙。 黃庭堅也是預試的考官之一,他也很為方叔難過,和詩一首,同時寄慰李廌,句有「今年持橐佐春官,遂失此人難塞責」。 但是李廌的表現,絕對不像蘇軾所希望的那樣灑脫。 試罷歸家,他很有自信地對人說:「蘇公知舉,吾文必不在三名後。」後來竟然落第。據說他家有個七十歲的老乳母大哭道:「吾兒遇蘇內翰知舉,還不及第,將來尚有何望?」就關起門來睡了。到得晚上還不見她出房,破壁察看,她已自縊而死。 53 李廌受了這個刺激,從此學亦不進,行為也很不自愛起來。他還屢屢寫信抱怨蘇軾不予舉薦,蘇軾很誠懇地復他一封長信。略曰: 累書見責以不相薦引,讀之甚愧。然其說不可不盡。君子之知人,務相勉於道,不務相引於利也。……深願足下為禮義君子,不願足下豐於才而廉於德也。若進退之際,不甚慎靜,則於定命不能有毫髮增益,而於道德有丘山之損矣。古之君子,貴賤相因,先後相援,固多矣。某非敢廢此道,平生相知,心所謂賢者,則於稠人中譽之。或因其言,以考其實,實至則名隨之,名不可掩,其自為世用,理勢固然,非力致也。 陳履常居都下逾年,未嘗一至貴人之門,章子厚欲一見,終不可得。中丞傅欽之、侍郎孫莘老薦之,某亦掛名其間。會朝廷多知履常者,故得一官。某孤立言輕,未嘗獨薦人也。…… 蘇軾言者諄諄,而李廌一遭落第,心理不太平衡,索性奔走權門起來,蘇軾再教誨他道: ……有文如此,何憂不達?相知之久,當與朋友共之。至於富貴,則有命矣,非綿力所能必致。姑務安貧守道,使志業益充,自當有獲。鄙言拙直,久乃信耳。 蘇軾以為方叔之所以如此,也許因為貧窮的緣故,所以不時給他賙濟。自己沒有錢時,甚至把皇帝御賜的馬,也贈送給他。還怕他出賣時,買主要此馬來路的證明,親筆為他書立公據,用心周到,無以復加。 54 然而才豐命嗇的人,雖得大有力者支持,確也仍有救助不得的,如李廌幸遇蘇軾,但是沒有機會,一切都是枉然。直到元祐七八年間,蘇軾才能與范祖禹說: 李廌雖在山林,其文有錦衣玉食氣。棄奇寶於路隅,昔人所嘆,我曹得無意哉? 好不容易范祖禹應許與蘇軾會銜合薦,而政局忽然生變,一個巨大的浪潮衝擊而來,薦主都已不能自保,還有什麼李廌的機會,故布衣終身而死。 蘇軾知貢舉,一遭大雪的天災,二遭巡鋪內臣的搗亂,三遭李廌的落第,四遭孫勰五名中選的誣謗,短短四十餘天鎖院期中,儘是煩惱。回憶他應進士試時,歐陽修與韓絳、王珪、范鎮、梅摯、梅聖俞六人於闈中五十日間,相與唱和,得詩一百七十餘篇,筆吏疲於寫錄,僮子忙著傳詩遞箋,歡然相得之樂,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55 這次闈場中,雖然同官儘是舊好,不但都是詩人,而且還有畫家,只因歐陽修知貢舉那次,考官詩興太濃,士論非常不滿,所以自此以後,不准試官闈內吟詠。所以四十餘日中,沒有一人敢作一詩,蘇軾闈中,煩懣需要發泄,只得隨手拿起評點試卷的朱筆來掃了一幅竹子,有人說:「竹色非朱。」蘇軾回答說:「竹也並非墨色。」這是無意中的創意,後世遂以為法,畫譜里便有「朱竹」一格。 56 三月初六,考校已畢,等待諸廳參會時,蘇軾到李公麟房去看他。其時公麟害「水症」,胸腹飽悶,畫了一幅《?馬圖》,蘇軾、黃庭堅和同院的蔡肇、晁補之、舒煥、廖正一都是題詩。蘇軾另有戲作一首,頗能道出場中生活的情景: 竹頭搶地風不舉,文書堆案睡自語。 看馬欲?頓風塵,亦思歸家洗袍袴。 此詩戲言闈場裡面的生活苦況,公麟讀了大笑道:「有頓塵馬欲入筆,快取紙來!」 57 十 金蓮燭 貢舉事了,蘇軾就得認真考慮自家的出處了。 上年冬季,趙君錫所提出的葉祖洽改官案,趙挺之彈劾的館試廖正一案,王覿的宜興一郡案等等,抨擊的本身,蘇軾認為不必辯白。不過,一案未平,一案又起,讓精神時間照這個樣子消耗折磨,實在太不值得,所以他就不提劾案,只以疾病的理由,連連上札,請求外放。 太皇太后召見,面問他:「何故屢入文字乞郡?」 蘇軾具以病狀為對,太后宣論: 「豈以台諫有言之故?你兄弟自來孤立,向來進用,皆是皇帝與老身主張,不因他人。今來但安心勿恤人言,不用更入文字求去。」 蘇軾退朝後,深感太皇太后恩德高厚,外放一言,再難啟齒,自知不容於人的真實原因,只是在於「寵祿過分,地勢侵迫」所致,倘然仍踞高位,謗訕一定不絕。因此他改乞朝廷罷免他翰林學士的位置,別給京師里任何一個閒差,可望免為台諫攻擊的目標。元祐三年三月下旬,上《乞罷學士除閒慢差遣札子》,剖析遭人攻訐的因由云: 臣退伏思念,頃自登州召還,至備員中書舍人以前,初無人言。只從參議役法,及蒙擢為學士後,便為朱光庭、王岩叟、賈易、韓川、趙挺之等攻擊不已,以致羅織語言,巧加醞釀,謂之誹謗。未入試院,先言任意取人。雖蒙聖主知臣無罪,然臣竊自惟,蓋緣臣賦性剛拙,議論不隨,而寵祿過分,地勢侵迫,故致紛紜,亦理之當然也。…… 蘇軾但求給予一個秘書監、國子祭酒之類的閒官,俾資自保。札上,太皇太后只是「慰留」。 司馬光逝世後,朝內群臣既自分別派系,人事紛爭不已,而散在京外的那批熙豐之臣,蠢蠢欲動,不是惡意評騭朝廷的施政,就是從中挑撥離間,詭變無窮。 只愛談禪,不喜接見士大夫的太平宰相呂公著,際此內外交迫的境況,自己則又既老且病,實在無法支應,屢請罷相。至元祐三年四月,獲准解除實際政務,拜為司空同平章軍國事,和文潞公一樣,成為國家的元老。 相職的繼任是以中書侍郎呂大防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以同知樞密院范純仁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呂大防以不植黨羽,立朝公正無私而被重用。范純仁是范文正公(仲淹)的次子,字堯夫。他的政見不盡同於司馬溫公,看前述爭差免役法和主張恢復青苗放款以濟國用兩事,可以概見。純仁青年時代有個出名的「麥舟故事」。范文正公在睢陽,派堯夫到姑蘇去取麥五百斛,回程路上,舟次丹陽,遇見父執石曼卿,問他來此已有多久。曼卿說:「我已來了兩個月,原想將三具先人的靈柩運回西北去歸葬,但是沒處借錢。」堯夫就把麥子和船都送了他,自己騎馬回去。到了家裡,不敢對父親說,直到文正問道:「在東吳見到故舊沒有?」他才將遇見石曼卿的經過說了出來。文正便說:「那你何不就將麥舟送他。」堯夫才坦然道:「已經給他了。」其人品德之高,為人稱道。 58 宰相的更易,是何等重要的國家機密,所以必須先將學士召入翰林院,鎖院,然後面授詞頭,撰麻公布。 學士因「撰麻」鎖院,與試士不同。試士有預定的日程,一切可先準備;撰麻都是臨時宣召,或全番或半番快行差員,分批往學士邸第「傳宣」,須等各班快行分批到齊,則學士上馬,穿朝服,戴高帽,眾人簇擁入院。院內如別有直宿學士或直學士在,均須先行迴避出去。當夜,依照宣論撰麻,撰就進呈,一面通報閤門宣贊舍人 59 ,當晚由御史台閤門通報,明日「宣麻」 60 ,則文武百僚明晨均須集合赴文德殿聽宣。其鄭重有如此。 61 四月四日,蘇軾被傳鎖宿禁中,中使宣召入對,內東門小殿簾中,傳出除目。那是呂公著平章軍國事;呂大防、范純仁左右僕射,交他撰寫「麻制」。蘇軾承旨畢,太皇太后忽然說道:「官家在此。」 「適已起居(行禮)過了。」蘇軾恪恭謹對。 「有一事要問內翰(宋稱翰林學士),前年任何官職?」太后詢問。 「汝州團練副使。」 「今為何官?」太后再問。 「備員翰林,充學士。」 「何以至此?」 「遭遇陛下。」 「不關老身事。」 「那必定出自官家。」 「亦不關官家事。」 「莫非是大臣論薦?」蘇軾恭問。 「亦不關大臣事。」 蘇軾大驚,鄭重回道:「臣雖無狀,必不別有干請。」 「久待要學士知道,」太后說,「此是神宗皇帝的遺意。神宗皇帝飲膳中常看文字,看得停箸不舉時,內監們都知道定是蘇軾寫的什麼。他又常常稱道:奇才,奇才。不幸未及起用學士,就上仙了。」 蘇軾聽到此處,禁不住感情激動,失聲痛哭。太后和皇帝也都流下淚來。隨命賜坐,吃茶。 「內翰,內翰,直須盡心奉事官家,即是報答先帝的知遇。」太后鄭重叮嚀。 蘇軾拜辭,太后命撤御前金蓮燭,送學士歸院。 62 自此,蘇軾一面盡力經筵,教育這位年輕的官家,遇事直抒己見,不顧一切地言事,只為報答先帝和太皇太后的知遇。 蘇軾居常還有特派的外交任務,如元祐元年(1086)十二月在中國東北邊境,契丹人所建的遼國,派使者耶律永昌、劉霄來賀坤成節(宣仁太后誕辰),詔以狄詠(狄青之子)、蘇軾為「館伴」。宋制:番使入國門,即差館伴使副負責接待,陪同住在驛館,凡趨朝、見辭、游宴均相伴同。遼是宋朝最大的敵國外患,館伴的職責,混合外交和防諜的雙重任務,蘇軾表現得處處謹慎。 他們初與劉霄會食,蘇軾酒量本來不大,飲半,他已謝不勝酒力,劉霄便念起他的舊作來:「痛飲從今有幾日,西軒月色夜來新。公豈是不善飲酒的人?」蘇軾心裡很奇怪北虜也知他的詩。 63 宮廷賜宴回館,剛開始起步,蘇軾騎的那匹馬失足小蹶。劉霄立即下馬過來慰問:「受驚了,沒有受傷吧?」蘇軾回答:「銜勒在御,雖小失,無傷也。」他很鎮靜地保持著上國大臣的風度。 64 蘇軾陪契丹使入宮覲見時,望見文潞公(彥博)站在殿門外,使者卻立改容,小聲問道:「那位即是所謂以德服人的文潞公嗎?」又問潞公的年紀。蘇軾說:「今年八十三歲。」使者驚嘆:「何等強健!」 蘇軾說:「您只見他形貌,沒有聽他講話。他綜理庶務,酬酢事物,雖精練少年,也不如他。貫穿古今,博學強記,雖專門名家,亦有不逮。」使者拱手道:「真是天下異人!」 65 蘇軾後來撰富(弼)公碑,《答陳傳道書》說: 某頃伴虜使,頗能誦某文,乃知虜中皆有中原文字,故為此碑,欲使虜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 身為近臣的蘇軾,前曾奉派使遼,辭謝未去。至元祐四年八月,他在杭州任時,蘇轍奉派為賀遼國生辰的國信使,將行,蘇軾作《送子由使契丹》詩,引用唐史李揆的故事,諄諄以謙抑自己,宣示中朝人才之盛為囑。 李揆風儀俊美,口才很好,皇上嘆為門第、人物、文學都是當代第一。入番會盟,酋長說:「聞唐有第一人李揆,就是您嗎?」 揆懼為番人所留,騙他說:「彼李揆安肯來耶!」 蘇氏兄弟,一樣名揚北狄,所以蘇軾送行詩有「沙漠回看清禁月,湖山應夢武林春。單于若問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那樣的話。 果然,蘇轍行至涿州,《神水館寄子瞻兄四絕》詩,便有那樣一首: 誰將家集過幽都,逢見胡人問大蘇。 莫把文章動蠻貊,恐妨談笑臥江湖。 蘇轍至遼,遼主派他們的侍讀學士王師儒為館伴。師儒就很能講說三蘇的文章,還能背誦蘇轍的《服茯苓賦》,但恨未見全集。蘇轍所見遼人,大都會向他問候:「大蘇學士安否?」 蘇軾文名,傳揚海外,雖為外夷所愛服,詎知他在國內,卻不見容於同列的朝士,只望能夠給予越州一郡,能夠逃過台諫們的凶鋒,就算很好的了。作《次韻子由使契丹至涿州見寄四首》之一,即言: 氈毳年來亦甚都,時時鴂舌問三蘇。 那知老病渾無用,欲向君王乞鑑湖。 蘇轍此行,帶了他的大兒子蘇遲侍行。蘇軾非常高興,稱讚他道:「隨翁萬里心如鐵,此子何勞為買田。」 此後若干年,蘇軾的門生張舜民(芸叟)也奉命出使大遼,見宿州館中有題蘇軾的《老人行》於壁間者,范陽書肆刻蘇軾詩數十篇,題曰《大蘇小集》 66 ,足見遼人研究中原文化的熱烈和對於蘇軾詩文的崇拜,亦不限於外交應對上一時之用而已。 元祐三年(1088)五月初一,皇帝在文德殿視朝,蘇軾以翰林學士兼侍讀,蘇轍以戶部侍郎輪值恰同「轉對」。按制,自侍從以次朝官,每五日各輪派一員上殿,為「輪當面對」,簡稱「輪對」或「轉對」。面對時,必須進呈有關時政的札子,即就所見條陳之類。 蘇軾條陳三事:一是以天下之廣,事物之變,執政和諫官不能盡知,請准其他臣僚皆得「請間奏事」,以廣耳目;二是取士太濫,而中式進士得缺不易,因為得缺不易,所以到官之後,難免貪贓黷貨;三是任子(恩蔭)必須裁減,以救官冗,減少國家官俸支出的沉重負擔。 這三事中以第一項為最重要,廣開言路,可以使君上耳目聰明,君上耳目聰明,則執政的臣僚就無法把持政柄,蒙上蔽下——宋朝的台諫制度本意在於監督執政,但如台諫官竟為執政利用時,則君上耳目盡廢,歷史上的權臣也就出現了。 十一 乞郡避謗 元祐三年(1088)五月間,進御史中丞胡宗愈為尚書右丞。宗愈是一個不主黨派的人物,洛蜀交爭時期,他曾撰進《君子無黨論》一篇,大意說:「君子指小人為奸,則小人指君子為黨。陛下能擇中立之士而用之,則黨禍熄矣。」他這建議,太后印象很深,所以這次呂公著病辭,她就起用戇直無黨的呂大防,公正無私的范純仁為相,並以胡宗愈為尚書右丞,參與執政。從這一次改組政府的人選,看出太后對於黨爭的厭惡,已經非常明顯。 諫議大夫王覿正是一個專搞朋黨的言官,對於胡宗愈的議論甚是不滿,於是他就疏論宗愈不可執政,言:「胡宗愈自為御史中丞,論事建言,多出私意,與蘇軾、孔文仲各以親舊,相為比朋。」甚且指元老文彥博是他們的後台,這正是太后最憎惡的黨同伐異,立刻由宮中內批出來:「王覿論議不當,落職,與外任差遣。」 後二日,范純仁、呂公著、文彥博三人辯於太后簾前。公著說:「王覿若只為論列宗愈,便行責降,不協眾情。」純仁說:「朝臣本無黨,但善惡邪正各以類分而已。彥博、公著都是累朝舊臣,決不會共同罔上的。」他又極言慶曆黨禍的經過,並錄歐陽修所作《朋黨論》進上。然而太后之怒,終不可解,宣仁太后認為諫官必須超然,如諫官與執政勾結,參與黨爭,後果不堪設想,她堅持出王覿知潤州。 自從太皇太后和皇帝便殿召見之後,蘇軾認定朝廷既以國士待我,此身已非己有,一念只在如何報答知遇,心中不再有絲毫安危禍福的顧忌,下定決心,要把內外臣工聯合起來矇騙朝廷的幾件弊案,揭發出來。元祐三年(1088)九月五日乘邇英進讀時,上《述災沴論賞罰及修河事繳進歐陽修議狀札子》。他說:「近四年來,水旱天災迭見,陰陽失和,由於朝廷賞罰不明,舉措不當之咎。」如: 一、去年,熙河諸將生擒鬼章,這是一件奇功,加官賜金,理所當然;但是涇原諸將,閉門自守,使賊寇大掠而去,如入無人之境,他們也一樣加官賜金,賞罰不公,至於如此。二、廣東妖賊岑探造反,兵圍新州,差將官童政往救,他卻賊殺平民數千,朝廷派江西提刑傅燮往查,燮畏避權勢,歸罪於新州官吏。但是又言新州官吏卻有守城之功,乞以功過相抵,愚弄上下,有同兒戲。三、蔡州捕盜,吏卒殺平民一家五六口,皆是無辜的婦人,卻屠割屍體,冒充男子首級請賞,守倅不按,監司不問。等到臣僚上言,行下本路徹查,卻說殺時男女不可辨認。蘇軾論曰:「白日殺人,不辨男女,豈有此理!」似此紀綱頹弛,偷惰成風,則天下之亂,可坐而待。 關於河事,他說,黃河故道淤塞,水決向西北行者為時已久,豈能以人力築堤堵塞?現在一個都水使者王孝先,偏要興工堵塞北京南開孫村河,妄求河復故道。內自工部侍郎、都水屬官,外至安撫轉運使及外監丞,大家知道黃河故道高仰,勢如登屋,水性向下,堤工必然無功,而且禍患不測。如能趕快停工,損失還小,假使再聽任他搞下去,後患不堪設想。朝廷又「何苦徇一夫之私計,逆萬人之公論,以興必不可行之役」。蘇軾所指「一夫私計」這四個字,裡面包括許多文章。 這次回河東流的主意,表面上是知樞密院的安燾所奏請,幕後卻是元老文彥博和宰相呂大防所同意支持的。蘇轍已先往謁左相公呂公著建言: 「河決而北,先帝不能回,而諸公回之,是自謂過先帝也。元豐河決,導之北流,何不一仍其舊,修其未備即可。」 公著說:「我們來想辦法。」但是後來就無下文。 蘇軾性不忍事,就直截了當上了這樣的札子,而且語氣還那麼鋒利。兄弟二人,一樣以知識良心報國,而臨事的態度與方法完全不同。雖然結果一樣無法挽回大老的決計,但蘇轍不招怨,蘇軾則因此議,為當局所痛惡。 後來,蘇轍在論河事章奏中,還追述此事說:「臣兄軾前在經筵,因論河事,為眾人所疾,跡不自安,遂求隱遁。」即指此事。 蘇軾在此札中,還連帶繳進歐陽修舊作《修河議狀》兩篇,以加重他的論據。札尾又「貼黃」言: 臣為衰病眼昏,所言機密,又不敢令別人寫錄,書字不謹,伏望聖慈,特賜寬赦。 蘇軾的眼病,始於黃州,此後時發時愈,至今年十二月主館職試時,目昏更甚,至今未愈。而黃州看田沙湖道中,淋了冷雨,左手腫痛的毛病,現已轉成慢性的麻痹不仁,終不脫體。 自程頤罷去,洛黨解體後,朔派指使言路,一力攻訐蘇軾,太后知道蘇軾說話,有時不免疏忽和誇張,但卻本於謀國的忠誠,從不聽納間言。朔派憤無所泄,就使出別一戰略:要斫大樹,先去枝葉;要殺鷹隼,先除羽翼。所以這兩年來,凡是蘇軾所引薦的人,如黃庭堅、歐陽棐、秦觀等,都被台諫彈劾過,幾乎無一倖免。如元祐元年八月,蘇軾薦舉王鞏,台諫便論鞏本奸邪,離間宗室,因能諂事蘇軾,所以獲薦。蘇軾大為憤怒,十一月上章力辯。他說:「如王鞏固是奸邪,則司馬光生前擢升他為宗正寺丞時,台諫何不論奏?王鞏疏論『疏遠宗室,不當稱皇叔皇伯』,意在尊君,何名離間?此議當時原有多人並不贊成,獨司馬光深然其說,所以行下有司,台諫官也無一人說話。只因現在司馬光死了,王鞏就變成了奸邪,就被戴上了『離間宗室』的罪名。至於臣與王鞏,自幼相知,從我為學,何名『諂事』?總而言之,台諫要攻擊的本來是我,王鞏被我連累而已,『誣罔之漸,懼者甚眾』。」反駁雖然激烈,而王鞏依然被攻出京,初除西京通判。元祐二年秋間,自西京改調揚州通判,在任不到一年,又被攻了下來。後因蘇轍之薦,除知宿州,便掀起絕大風波,未能蒞職。王鞏則因與蘇氏兄弟交好之故,終元祐之世,始終不得抬頭,蹭蹬不堪。 蘇軾特立獨行,非但議論不肯苟與人同,做事也我行我素,絕不遷就別人,所以,在朝一向孤立,很少有政治上聲應氣求的朋友。真正和他往來密熟,互相關顧者,只有幾個門生而已,如被蔡京以蜀黨列入黨籍碑的,只有王鞏、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陳師道、畢仲游、李之儀、廖正一、李昭玘等十人。除了王鞏的遭遇,已如前述,其餘諸人,只因出自蘇門,便逃不過被「剿治」的命運,沒有一人在宦途上得意過。 如黃庭堅至元祐三年(1088)五月,始得除命為著作郎,便被趙挺之攻擊得體無完膚,詆為「操行邪穢,罪惡尤大」,降歸原職,一度為起居郎,旋又被攻責降。秦觀得一秘書省正字的任命,馬上遭賈易的嚴劾,狼狽出京;畢仲游被列為五鬼之一,為劉安世、孔文仲所攻;晁補之、廖正一、李昭玘竟至不能安於館職,並出為吏;張耒「苜蓿自甘」,在館八年,一無進展;李之儀在樞密院沉浮下吏;陳師道不保一個地方學官的職位。他們之中,沒有一人能夠躋身言路,也沒有一人能獲得有為的地位,儘是冠蓋京華里,坐冷板凳的廣文先生;而且因為沾上了蘇門的色彩,稍一活動,便被痛擊。雖然這些人對師門的敬愛依舊,而老師心裡的遺憾與痛苦,則更甚於自己之遭遇侮辱與損害。 蘇軾對於現實政治的醜惡,幾已到了絕望的地步。他的老朋友,權知開封府尹的錢勰(穆父),以奏報獄空不實的罪名,被人檢舉,出知越州(今浙江紹興)。蘇軾表示非常羨慕,而且勸他千萬不要回來。作《送錢穆父出守越州》詩曰: 若耶溪水雲門寺,賀監荷花空自開。 我恨今猶在泥滓,勸君莫棹酒船回。 錢勰出知越州,右正言劉安世還認為罪重責輕,??不已,蘇軾與他力爭,所以後來兩次和穆父詩中,一曰:「年來齒頰生荊棘,習氣因君又一言。」一曰:「欲息波瀾須引去,吾儕豈獨坐多言。」政壇上敵對的形勢一經造成,即使能效金人三緘其口,對方也不會放鬆你一步的。 蘇軾實在再也不堪在這泥淖里受罪,至十月十七日,他便以左臂不仁、兩目昏暗的理由,上章堅乞一郡。 這次,他決心將自己遭遇的前因後果,統統說個明白,從他還朝以來,怎樣與司馬光因爭役法而結怨台諫;范百祿與韓維爭議刑名,韓維又怎樣把他牽扯進去,稱他們為川黨;又將與趙挺之結怨的緣由,坦白陳告,所以如最近草一麻詞,用了《詩經》上一句「民亦勞止」的話,便被趙挺之指責比神宗為周厲王,舉為誹謗先帝,其心狠毒,甚於李定、舒亶;王覿論胡宗愈,又指他與孫覺為黨,說丁騭是他的親家。他說:「二年之中,四遭口語,發策草麻,皆謂之誹謗。未出省榜,先言其失士。以至臣所薦士,例加誣衊。」動輒得咎,他已斷然不見容於儕輩了。 蘇軾引用漢宣帝殺蓋寬饒,唐太宗殺劉洎為例,說明讒言積毀的可怕,請求太皇太后體諒他的處境,給他一個「不爭之地」。 上了這個陳情乞郡札後,即便告了病假,在家靜候朝廷發落。 這次病假,拖延竟達一月之久,太皇太后只是三日兩頭地遣使問疾,賜藥賜膳,督促蘇軾定個朝參的日子,最後才將他的乞郡札,朱批下來,依然不准。 蘇軾無奈,只得銷假復值玉堂。十一月一日鎖院,宮中又賜出官燭、法酒,蘇軾不能不為之感動,書呈同院詩: 微霰疏疏點玉堂,詞頭夜下攬衣忙。 分光御燭星辰爛,拜賜宮壺雨露香。 醉眼有花書字大,老人無睡漏聲長。 何時卻逐桑榆暖,社酒寒燈樂未央。 呂公著辭相後,前時罷廢在外的熙豐舊臣,分別對執政和台諫兩方面,積極活動起來。朝廷確也漸啟藩籬,不太能夠堅持原則如初,如李憲乞於近地居住,王安禮抗拒恩詔,蔡確請求放還其弟,等等,這些不該準的逾分要求,都批准了。崔台符、王孝先、楊汲之流,都已進用了。熙豐罪魁呂惠卿冷眼旁觀,看出朝廷日趨軟弱,才敢乞居蘇州。適於此時,蘇軾前所舉薦的鄆州州學教授周穜,竟然上疏乞以故相王安石配享神宗皇帝。蘇軾認為周穜草芥微臣,何敢創此重議,背後一定有人策動,目的在於試探朝廷,漸進邪說。此人是他薦舉的,他應該負責,立即兩上章自劾,並說:此事關係國家治亂之本,不可「薄臣之責而寬穜之罪」,否則是「私臣之身而廢天下之法,臣之愧恥,若撻於市」。像這樣嚴正是非的精神,充分表現元祐大臣的風裁。 有一天,在邇英閣進讀「寶訓」,講到太宗聽說各州牧監所養的馬,被人剋扣芻秣,多病且死,便命取十數槽來,置於殿庭下,親自照顧,以資示範。蘇軾從這個馬的故事,聯想到老百姓下情不能上達的痛苦,上札言: 民之於馬,輕重不同,若官吏不得其人,人雖能言,上下隔絕,不能自訴,無異於馬。 舉一個實例:去年西夏犯邊,殺掠至萬餘人,而邊將奏曰:「野無所掠。」朝廷派提刑司勘查,提刑孫路復奏:「被殺者只有十餘人,乞朝廷先行免究,然後考查實數。」蘇軾論曰:「既行蒙蔽,又乞放罪。」實是侮弄朝廷。馬不能言,小民亦不能言,四海之眾,無法置之殿庭,親自照顧,所以,朝廷除廣任忠賢以為耳目外,老百姓的疾苦,根本無法上達天聽。 元祐四年(1089)二月,司空、同平章軍國事呂公著病逝。太皇太后震悼異常,一見到輔臣們,她就哭道: 「邦國不幸,司馬相國既亡,呂司空復逝!」 太后與皇帝親臨呂家奠唁,贈太師、申國公,予諡「正獻」。 蘇軾病假一月後,雖然勉強回到翰林院去工作,但因講述馬的故事,說及邊將隱匿敗亡、提刑查報不實一節,又開罪了掌握政壇的「巨室」,劾奏不斷地飛送進宮,並在醞釀發動一次致命的打擊,非把他鬥垮不可。蘇軾又連上三狀求放越州,明白說出:「朝廷若再留他,是非永遠不解。」太皇太后終於明白她既沒辦法控制言官,只得准了蘇軾的請求。誥下:「蘇軾罷翰林學士兼侍讀,除龍圖閣學士充兩浙西路兵馬鈐轄、知杭州軍州事。」 在此以前,台諫們攻擊蘇軾的章疏,源源不絕,真已到了「謗書盈篋」的地步,太皇太后一律留中不發,蘇軾本人只聽到朝列中有人在那樣傳說,內中說些什麼,茫然不知。他是個光明磊落的人,當然不願如此不明白地一走了之,因此,上疏乞將台諫官章疏降付有司根治。太皇太后認為只要她不相信就是了,何必增加是非,還是「不報」。 蘇軾為結束公私事務,繼續留在京師一個多月,而在此期間,朝廷卻在熱烈爭論如何竄逐已謫安州的前相蔡確。 原因是蔡確去夏遊車蓋亭,作詩十章,落入他的仇家知漢陽軍的吳處厚手上,吳就一一加以箋注,向朝廷檢舉。如「何處機心驚白馬,誰人怒劍逐青蠅」是譏訕朝政;「葉底出巢黃口鬧,波間逐隊小魚忙」是嘲笑新進用事之臣。其中一首用了唐朝郝處俊典故的,被「箋注」為把太皇太后比作武則天。 67 詩進於朝,太后並未生氣,但說:「執政們自去商量辦理。」他們議定,將原詩寄與蔡確,令其自為辨析。然而右正言劉安世說:「蔡確罪狀著明,何待具析,此乃大臣曲為之地而已!」其意所指是范純仁。於是貶蔡確為光祿卿分司南京。但是台諫們仍然議論紛紛,以為太輕。諫議大夫范祖禹說:「蔡確的罪惡,天下皆知。尚以列卿分務留京,未厭眾論。」因此,執政議置蔡確於法,范純仁、王存以為不可;文彥博很生氣,主張將蔡確遠貶嶺南,純仁聽到這個消息,就趕去跟呂大防說:「此路自乾興以來,荊棘已七十年。吾輩開之,將來恐自不免。」大防就不敢說了。 恰巧這時候,梁燾自潞州召還為諫議大夫,來京時路過河陽,遇到邢恕,邢恕盛稱「蔡確有策立之功,社稷臣也」。太皇太后聽到這話,才大發脾氣,泣諭執政大臣道: 「皇帝是先帝的長子,子繼父業,分所當然,當時誰曾有過異議?官家豈不記得,但問太妃就好。蔡確有何策立之勛?」 蔡確這句話,為什麼會使太皇太后如此生氣,蓋因神宗病重,議立皇太子時,蔡確有意擁立岐王趙顥或嘉王趙頵,而岐、嘉二王都是太后的親生兒子。 然而宣仁太后大公無私,認為神宗自有兒子,當然應該以神宗之子為皇儲,繼承大統,何用「兄終弟及」,所以一面命令岐、嘉二王不要隨便入宮,以避嫌疑,一面密諭宦官梁惟簡縫一襲黃褙子,十歲孩兒穿得著者,不得令人知。 68 神宗病危,太后力主神宗第六子延安郡王趙傭(後賜名煦)為太子,既崩,哲宗即位柩前,身上就穿這件早先預備的黃褙子。 一個公正的人,反遭冤誣為「欲帝己子」,假使哲宗信了這個謠言,這份苦心,如何得白?所以,太后會這樣震怒而且傷心,力促執政嚴辦謫命。 第二日,執政廷對時,簾內忽論:「蔡確可英州別駕,新州安置。」呂大防說:「蔡確先朝大臣,乞移一近里州郡。」范純仁說:「聖朝宜務寬厚,不可以語言文字之間,曖昧不明之過,竄逐大臣。」左右二相共同勸阻,但是,簾內曰:「山可移,此不可改!」大家後來推想,九重之內,安知有英州、新州?此必有「博士」——文潞公——在代出主意。 69 蔡確固然是個罪有應得的奸人,但當台諫官們必欲置之死地的時候,蘇軾認為蔡確做相時禍害國家的種種大罪,概已不問,現在卻以語言文字來入其罪,本末倒置,有傷政府嚴正的立場。他是身受這種挑剔,厭恨這種作風達於極點的人,為要消滅這股歪風,想出了一個兩全的辦法。但因除命已頒,身是外官,所以只能以密疏上陳太皇太后,建言略曰: 朝廷若薄確之罪,則天下必謂皇帝陛下見人誹謗聖母,不知憤疾;若深罪之,亦或以謂太皇太后陛下聖量寬大,不能容一小人謗怨之言。臣欲望皇帝陛下降敕,令有司追確根勘,然後太皇太后內出手詔云:確嘗為輔臣,當知臣子大義,今所繳進,未必真是確詩,其一切勿問。如此處置,則二聖仁孝之道,實為兩得。取進止。 70 據說,太皇太后看了蘇軾這份密疏,心善其言而怒不解。蔡確終於貶謫新州(今廣東新興)。蘇轍則以為蔡確起自小官,每次升遷,都由鞫獄立功,「善惡之報,不可誣也」 71 。 蘇軾此行,朝廷給予的禮遇,光寵異常,太皇太后特准用前執政恩例,詔賜衣一對,金腰帶一條,金鍍銀鞍轡一副,馬一匹。這都是加殿閣銜的封疆大臣,才能得到的寵賜。 熱衷爵祿的給事中趙君錫,在一旁看得眼紅心熱,見得太皇太后以執政之禮待蘇軾,猜想不久召還,一定就是拜相了。為要預先結個緣,立即上狀盛稱蘇軾的道德文章,以為朝廷不能沒有此人,「伏望收還蘇軾所除新命,復留禁林,仍侍經幄」。 這樣一個投機小人,二蘇不察,視為朋友,後來果然吃了他的大虧。 蘇軾往謁文潞公辭行,潞公再三囑咐道:「君至杭州,少作詩歌,恐為不喜者誣謗。」 臨別,上馬時,潞公又再三囑咐道: 「若還興也,便有箋雲。某雖老悖,願君不忘鄙言。」 此即引用近事,吳處厚箋注蔡確「車蓋亭詩」,蔡因此罹禍的故事,叮嚀蘇軾務須警惕。 72 蘇軾出郊待發,太皇太后又特地派遣內侍來賜龍茶、銀盒。 蘇軾於元豐八年(1085)十二月自登州來京,至元祐四年(1089)四月離去風雨京華,三年有奇。 1 〔宋〕王明清:《揮麈後錄》。又張淏《雲谷雜記》。 2 〔明〕薛應旂:《宋元通鑑》。 3 趙令畤《侯鯖錄》:「哲宗親政,章惇當權,時穆父在翰林,章面責前制行詞,語太尖刻,不為稍留餘地。穆父笑曰:『官人怒,雜職安敢輕行杖。』卒罷知池州。」 4 蘇轍《東坡先生墓志銘》《龍川別志》記司馬當時反對韓魏公的經過曰:「當時,司馬光亦持札子至政事堂面諍,魏公曰:『吾在此,君毋憂。』司馬曰:『光終不敢奉信,恐相公亦不敢自信耳。』魏公怒曰:『君何相輕之甚耶!』司馬曰:『相公常在此座可也,萬一他人在此,如何?』魏公默然,竟不為止。」 5 〔明〕宋濂:《宋九賢遺像記》。 6 〔宋〕蔡絛:《鐵圍山叢談》。 7 〔明〕王世貞:《調謔編》。 8 歐陽修《歸田錄》:「國朝之制,知制誥必先試而後命,有國以來百年,不試而命者,陳堯佐、楊億及修忝預其一耳。」 9 洪邁《容齋隨筆》「外製之難」云:「中書舍人所承受詞頭,自唐至本朝,皆只就省中起草付吏,逮於告命之成,皆未嘗越日,故其職為難。」 10 〔宋〕朱弁:《曲洧舊聞》。 11 王明清《揮麈錄》:「呂吉父(惠卿)守延安,過闕,乞與樞密院同奏事。上親批:『弼臣議政,自請造前,輕躁矯誣,深駭朕聽,免朝辭,疾速之任。』已而落職知單州。」蘇軾行制本此。 12 〔宋〕蔡絛:《鐵圍山叢談》。 13 〔宋〕朱熹:《二程語錄》。 14 〔宋〕蘇軾:《東坡志林》。 15 〔宋〕邵博:《聞見後錄》。 16 〔宋〕彭百川:《太平治跡統類》。 17 劉延世《孫公談圃》「鏖糟陂里叔孫通」,考「鏖糟陂」為汴京城外地名,見呂希哲《呂氏雜記》。又東坡與王定國書有「欲自號鏖糟陂里陶靖節」語,可知此三字為東坡口頭語,後人不知其由地名,又不解其意,妄改為「燠曹鄙俚」,應予訂正。 18 〔宋〕張端義:《貴耳集》。 19 〔明〕宋濂:《宋九賢遺像記》。 20 〔宋〕沈作喆:《寓簡》。 21 〔宋〕李秀岩:《道命錄》。又方鵬《責備余談》。 22 〔明〕黃宗羲:《宋元學案》。 23 〔宋〕朱弁:《曲洧舊聞》。 24 本集:《謝宣召入院狀》。學士院,宋稱翰林學士院,直隸於皇帝,以文學之士充之。掌起草詔令,並備諮詢,因地在宮禁,故又稱「玉堂」。 25 〔宋〕沈括:《夢溪筆談》。 26 〔宋〕宋敏求:《春明退朝錄》。 27 《宋史》本傳:「韓琦出守相州,陛辭,神宗問:『卿去,誰可屬國者,王安石何如?』琦曰:『王安石為翰林學士自有餘,處輔弼之地則不可。』神宗不答。」 28 劉延世《孫公談圃》:「子瞻以溫公論薦,簾眷甚厚,議者且為執政矣。公(孫升)力言:『其任已極,不可以加。如用文章為執政,則國朝趙普、王旦、韓琦未嘗以文稱。……』」 29 學士院,不僅考試撰題要鎖院,即代皇帝「撰麻」,也要鎖院,以防止泄漏,保持機密。 30 本集:《辯試館職策問札子第一》。 31 同上。 32 〔宋〕劉延世:《孫公談圃》。 33 〔宋〕李秀岩:《道命錄》。 34 〔宋〕李廌:《師友談記》。 35 〔宋〕張邦基:《墨莊漫錄》。 36 〔宋〕朱弁:《曲洧舊聞》。 37 本集·書簡。 38 〔元〕脫脫:《宋史·劉摯傳》。 39 〔宋〕袁文:《瓮牖閒評》。 40 〔宋〕洪邁:《容齋隨筆》。 41 〔宋〕王明清:《揮麈後錄》。又邵伯溫《邵氏聞見錄》。 42 本集·奏議。 43 洪邁《容齋隨筆》引《山谷別集》。 44 本集·奏議。 45 〔宋〕馬永卿:《嬾真子》。 46 〔宋〕王明清:《揮麈後錄》。 47 〔宋〕羅大經:《鶴林玉露》。 48 〔宋〕陸游:《老學庵筆記》。 49 〔宋〕曾敏行:《獨醒雜誌》。 50 程門弟子所作《責備余談》,造作東坡泄題與李方叔,而其簡為章惇之子所竊,遂誣東坡潛通關節,罪不可文。趙溍《養疴漫筆》、羅大經《鶴林玉露》,亦憑耳食有此類似記載,實皆洛學後人造謠栽誣之辭,不足辯白。 51 〔宋〕馬永卿:《嬾真子》。 52 本集:《李憲仲哀詞(並敘)》。 53 〔宋〕陸游:《老學庵筆記》。羅大經《鶴林玉露》:「方叔落第,其母嘆曰:『蘇學士知貢舉,而汝不成名,復何望哉!』抑鬱而卒。」實則方叔生母、嫡母均已早死(見詩序),或為乳母之誤。 54 潘永因《宋稗類鈔》謂黃山谷曾見此券,並為跋云:「子瞻妙墨作券,或責方叔當成之,安用汲汲索錢,此又不識癢痛者,從旁論砭疽耳。」山谷與方叔交稔,當知其貧。 55 〔宋〕歐陽修:《歸田錄》。 56 〔清〕方薰:《山靜居畫論》。 57 本集:《書試院中詩》。 58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 59 閤門宣贊舍人:掌朝會、宴餐、供奉、贊相、禮儀諸事。 60 宣麻:宋存唐制,宣布重要詔令用白麻紙,其他詔令用黃麻紙,在朝廷對文武百官宣讀,稱「宣麻」。 61 〔宋〕趙升:《朝野類要》。 62 〔宋〕王鞏:《隨手雜錄》。 63 〔宋〕陸游:《老學庵筆記》。 64 〔宋〕何薳:《春渚紀聞》。 65 本集:《德威堂銘》。 66 〔宋〕王辟之:《澠水燕談錄》。 67 〔明〕蔣一葵:《堯山堂外紀》。 68 〔宋〕晁說之:《晁氏客語》。又《曲洧舊聞》亦有類似記載,被委製衣者為小黃門邵成章。 69 〔宋〕王鞏:《隨手雜錄》。 70 高文虎《蓼花洲閒錄》:「蔡確之子懋,宣和末為同知樞密院事,因奏事言及確南遷時事云:『蘇軾有章救先臣確,臣家嘗傳錄。』因袖出章進上。……」所稱應即此疏,然此為密件,不知何以有錄本落入蔡確兒子之手。 71 〔宋〕蘇轍:《龍川別志》。 72 〔宋〕張耒:《明道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