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新傳 · 第七章 飄泊江淮

李一冰 《蘇東坡新傳》
一 廬山紀游 蘇軾在九江別了陳慥,老友劉恕的幼弟劉格(道純)來做嚮導,與參寥一同往游廬山。廬山位於江西省九江市南,揚子江環繞山北,鄱陽湖則在山之東南,正是襟江帶湖,據三流要會之處,形勢絕勝。而廬山本身,又是那麼怪偉,七重大嶺,連綿起伏,圓基周圍達五百里。層峰插天,使天上的雲雨反在峰岩之下,巒影山光,應接不暇。 他們從山南正面比較幽僻的路上山,遠遠望見這座名山的氣勢,先已為此大自然的神奇所懾伏,覺得廬山是造物主的傑作,不是人類的語言文字所能描摹,讚嘆頂禮之餘,蘇軾便和參寥說:「此行決不作詩。」 不料上得山去,山中僧俗卻已紛紛傳說: 「蘇子瞻來了!蘇子瞻來了!」 在黃州寂寞多年的蘇軾,不免心動,不知不覺間破戒作了《初入廬山三首》之一: 芒鞋青竹杖,自掛百錢游。 可怪深山裡,人人識故侯。 一路行去,迎面群峰,怪石崢嶸,崗巒突兀,中有一片峰巒,活像是個神情兀傲的老人,他是那樣的古怪、冷酷和陌生。蘇軾覺得這老人,不是見面一兩次就能相熟的,嘆結識不易曰: 青山若無素,偃蹇不相親。 要識廬山面,他年是故人。 他走在入山的路上,還不敢相信此身真箇已經到了懷想多年的廬山,他不能不把自己的驚喜寫下來,又覺得一定不為此行作詩,也實在沒有什麼道理,索性再續作一首: 自昔懷清賞,神遊杳靄間。 如今不是夢,真箇在廬山。 山南當面即是五老峰,它的高度雖然不及大漢陽峰,但是氣勢雄偉,五峰復出,綿延數里,似斷還續,巒影山光之間,雲霧聚散,瞬息萬變,形成廬山有名的「雲海奇觀」。 這一僧二俗,穿雲入霧,相將入山,先到五老峰下的開先寺。 這開先寺為山南五大叢林之冠,原是南唐中主少時的讀書堂,在他即位後下詔改建的。寺內寺外,古木參天,樓台掩映,登臨遠眺,可以望見鄱陽湖那一片浩渺的煙波。寺側有兩大瀑布,一曰馬尾泉,一曰飛玉瀑。 這兩大瀑布的源頭,皆出於廬山群峰中。最高的漢陽峰巔,趵突流播;西向者為康王谷的谷簾泉,陸鴻漸《茶經》中品為天下第一的名泉;東行者即此開先二瀑。 馬尾泉是因為漢陽頂上奔注而下的泉水,到了這個地方,崖口突然束緊,怪石嵯峨,森列流道,擋住浩蕩而下的水勢,使此一道激湍散為數千百縷的噴銀飛玉,形如披風的馬尾,故有是名。 另外一股西南方向流下來的山泉,自坡頂直注深壑,匯為大龍潭,中間掛流數十百丈晶瑩的匹練,直落霄漢,聲勢浩大,被日光照射時,立刻呈現出燦爛金黃的顏色。這道金黃的泉水,忽被山風吹起,水飛接天,則如飛毯卷雪,在空中迸珠散玉,瞬息萬丈。春夏間山泉水大,更為壯觀。蘇軾初夏入山,來得正是時候。 他在開先寺漱玉亭畔,徘徊瞻望這齣自青玉峽的兩大瀑流,流連不忍離去,面對如此浩蕩的流水,恍如來自天上,直落潭底,發出隆隆的水聲,山鳴谷應,令人在此造物的偉大力量之前,感到極度的震眩。蘇軾一直待到月出飛橋,看月光照映著的瀑流,益發產生另一種縹緲神秘的光彩,使這耽游的詩人,完全沉浸於迷幻的神仙境界中,不期而然地產生了天地悠悠的出世之想:但願能夠脫離從所自來的塵世,只想手持白芙蕖花一枝,飄然一躍跳進這一片清涼而又迷茫的銀色漩渦中去。後來作《開先漱玉亭》,就使用近似李白饒有仙氣的筆觸,來寫他這段浪漫的想像:「……我來不忍去,月出飛橋東。蕩蕩白銀闕,沉沉水精宮。願隨琴高生,腳踏赤鯇公。手持白芙蕖,跳下清泠中。」 蘇軾遨遊山南山北,自言得奇勝之處十五六,認為開先寺漱玉亭的雙瀑和棲賢三峽橋的激流為奇中之奇,勝中之勝。其餘的寫不勝寫,所作景物詩,也僅此《廬山二勝》兩篇。 棲賢三峽澗在含鄱口南寨,水源發自含鄱嶺,與太乙峰之水合流,經兩峰對峙,山形險惡的獅子口,形成三峽澗的急湍洪流,澗行棲賢谷中五六里,遂至山南五大叢林之一的棲賢寺。蘇轍《廬山棲賢寺新修僧堂記》說: 元豐三年,余過廬山,入棲賢谷。谷中多大石,岌嶪相倚。水行石間,其聲如雷霆,又如千乘車行者,震掉不能自持,雖三峽之險不過也。 蘇轍寫成這篇堂記後寄給老兄,請他書寫,蘇軾欣然命筆,他說:「欲與廬山結緣,予他日入山,不為生客也。」 1 至今相距不過三年多,果然到了棲賢僧堂,可以手自摩挲堂上這方弟作兄書的石刻了。 這一路棲賢澗水,湯湯流到寺東數百步處,忽遇巨石,與水相激,驚波噴空,鳴聲震天,飛瀉而下,是名「玉淵」。澗水南下二里許,宋祥符年間建三峽橋於此。橋身橫跨絕壑,高出兩崖之上,橋下則百尺深淵,急流澎湃,令人目眩。蘇軾作《棲賢三峽橋》詩,說它是:「清寒入山骨,草木盡堅瘦。空濛煙靄間,澒洞金石奏。」 四月二十四日晚,蘇軾一行到了甘泉口、石耳峰下的圓通禪院。 這座禪院曾因歐陽修來游,與居衲禪師夜坐小亭,論道達旦,贈詩有「五百僧中得一士,始知林下有遺賢」句而聞名天下。這寺院也是老蘇的舊遊之地,與居衲長老亦曾相識。蘇軾來此的翌日(四月二十五日),適逢老蘇逝世十八周年忌辰,他特誠齋戒恭書「寶積菩薩獻蓋」頌佛一偈,捐彩幡一對,贈與現在的住持可仙長老,為他父親祈求冥福。可仙說:「昨夜夢見寶蓋飛下,著處出火,豈非今日之兆。」蘇軾因此又作一詩留念。 繼與劉格同游簡寂觀,後至歸宗寺,黃龍山北麓的溫泉院。 蘇軾在溫泉院隨便翻閱遊客留題的詩文,看到可遵和尚的題壁詩: 禪庭誰作石龍頭,龍口湯泉沸不休。 直待眾生塵無垢,我方清冷混常流。 蘇軾本有好辯的嗜癖,喜歡做翻案文章,一時興起,即題一絕於後道: 石龍有口口無根,自在流泉誰吐吞? 若信眾生本無垢,此泉何處覓寒溫。 其時這可遵和尚住在圓通寺里,聽說大名鼎鼎的蘇軾續了他的題詩,大大得意起來,立刻追蹤前往,要求一見。途中聽人傳說蘇軾作了《三峽橋》詩,所以,待他追到蘇軾面前,就急急慌慌說道:「和尚也有一首絕句,要題在尊作三峽詩後,身上沒帶紙筆,只好讀給你聽。」接著便高聲朗吟起來: 君能識我湯泉句,我卻愛君三峽詩。 道得可咽不可漱,幾多詩將豎降旗。 蘇軾看這和尚,那副硬攀知己的面目,丑俗不堪,自悔落筆輕率,誤惹劣僧,便迭口催促轎夫快走,不加理睬。旁觀者方大稱快,不料可遵卻大言遮羞道:「子瞻護短,見我詩好甚,嫉妒而去。」 可遵立刻回到棲賢寺去,要把他那首續三峽詩題上寺壁,不料棲賢寺僧正在忙著盤磨碑石,準備鐫刻蘇詩,見他那種好名若狂的樣子,罵他一頓,攆出寺門,山中傳為笑談。 2 隨後,蘇軾來到硃砂峰下的白石庵,此是好友李常(公擇)的讀書處。公擇出仕後,將他的藏書九千卷庋藏在這庵中,稱「李氏山房」,蘇軾曾為作記,路經此處,便進去參觀了一遍,覺得公擇有那麼好的讀書地方,何苦到外面去做官,作詩寄意,勸他不如重做讀書廬山的李白。詩曰: 偶尋流水上崔嵬,五老蒼顏一笑開。 若見謫仙煩寄語,匡山頭白早歸來。 有一天午間,蘇軾獨自一人,徜徉於五老峰下,隨意進入白鶴觀去玩,沒想到進入觀門,但見院子裡松蔭匝地,觀中卻聞無一人,只聽見偶有棋聲叮咚,出於戶內。到了這種「靜如太古」的境界,才知道司空表聖詩:「棋聲花院靜,幡影石幢高。」確如他所自許有「得味於味外」的功力——這一種詩人才能感受的印象,蘇軾心中銘刻很深。十餘年後,身已被謫海外,看他兒子與人下棋,他還回憶此日此時的情味,作《觀棋》詩。 3 他和參寥、劉格自南徂北,一路游賞,來到北香爐峰下的東林寺。 這東林寺原是晉朝慧遠法師的弘法道場,遠公在此組織佛教史上有名的白蓮社,弘揚淨土教義。此地有香爐、經台、天池諸山,環列寺南,翠嵐照檻,風景如畫。寺外有條虎溪,相傳當年溪邊林藪中,蓄有老虎護衛這座律寺。遠公送客,從來不過虎溪橋,只有陶淵明、陸修靜來訪那一回,遠公送他們走時,一路講話,不覺過了溪橋,林間伏虎忽然大聲鳴嘯起來,三人相向大笑。這不過《高賢傳》里一段「山林佳話」而已,與史實不合,然而寺有三笑堂,蘇軾也題過《三笑圖贊》 4 。 東林本為「律宗」的寺院,甫於元豐三年(1080)詔改「禪席」。南昌太守原要延請寶覺禪師來做住持,寶覺舉常總法師自代。常總聽到這個消息,連夜走避。王太守傳檄屬郡,追蹤訪求,終於在江西新淦深山中找到了他,推避不得,才來廬山。東林老僧說:「遠公曾留讖記:吾滅七百年後,有肉身大士革吾道場。今符其語。」蘇軾來時,常總長老正在大事擴充院宇,修葺一新,當即招待這兩位貴賓留宿寺中。 5 虎溪,水深石怪,春夏之間,山泉洶湧,湍流甚急。這一晚,蘇軾在枕上,就聽著虎溪淙淙的水聲,山鳴谷應,徹夜不絕。恍惚之間,他覺得廬山這片山色,豈不就是《法華經》上說的,世尊菩薩所現示的清淨法身,莊嚴妙相。若然,則這片徹夜不絕的水聲,即便是遍覆三千大千世界的廣長舌,日夜不停地在念著佛偈。以溪山見僧之體,以廣長舌、清淨身見僧之用。蘇軾崇敬常總長老的高潔,就將這份「東林夜懷」,作成一首小詩,贈與常總: 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 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 最後由東林長老陪往西林寺。蘇軾一路觀察山景,峰巒重疊,不但距離遠近,形勢向背,各有不同的容色,而高低起伏,姿態互異,更是變化無窮。蘇軾這幾日來,看山所得,不僅是美感上的享受,更重要的是得到了一重解悟,得到了一重雋妙的見知。《題西林壁》道: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黃山谷讀了此詩後,說:「此老於般若橫說豎說,了無剩語;非其筆端有舌,安能吐此不傳之妙?」其實,這首小詩,千餘年來,成為家喻戶嘵的名言,並不因為它於文學上有何特別優異的表現,也算不得是禪門的機鋒,蘇軾只是拿廬山的變化來印證一個人間的認識,然而,即此認識,便是無上智慧。 人們所見事物,往往只從自我的感覺出發,把自我的心作為衡量世間事物的標準,因此,所見事物,便無可避免地著上了主觀的色彩和感情。譬如杜甫詩說「感時花濺淚」,只因他自己在感傷時事,所以覺得花也陪他濺淚,如由另一個登徒子來看這同一朵花,也許他所見的正是「露滴牡丹開」的好景。 所以出於我們感官上所見知覺聞的一切事象物相,並非事物本身的真實,只因人們慣把自己當作宇宙的中心,一切看法想法,都難擺脫自私的成分,即「身在此山中」這一大魔障,造成主觀的蔽錮,說是我所見的廬山,事實上只是透過廬山看了他自己。世人都以如此「自我中心」的虛假認識,做「自以為是」的價值判斷,因此造成這個現實世界中無窮的衝突與禍患。 世人在這個自我中心的籠罩下,以為萬物皆須為我,花須為我嬌艷,山亦為我作態。其實,這不是「認識」,只是我的幻覺,一旦這種幻覺破滅的時候,人類的命運,就只剩下一大堆的虛空和痛苦。 蘇軾能夠離開「身在廬山」的立場,來看廬山,便是他的絕大聰明。他能以平等心來看廬山,使我與山,山與我,一體俱化,共同成就萬物與我一體的理想生命,創造有情的世界。王國維《人間詞話》說:「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蘇軾此日,真能觀山,他所看的,不僅是詩的山,畫的山,更重要的是大自然給他的一重解悟,由這虛舟觸物的解悟,得到精神生活與大自然圓融一致的享受。 游畢西林寺,一僧二俗,就從嶺北雲峰,洒然下山了。 二 訪弟·殤子 蘇軾謫至黃州的第三年春四月,他的老友楊繪(元素)因舉薦屬吏王永年,被台諫糾彈,貶官荊南節度副使,乘這機會曾到黃州來看望過他。當時楊繪還對蘇軾提起十年前,他接替陳襄來知杭州時,蘇軾贈詞《醉落魄》中有「尊前一笑休辭卻,天涯同是傷淪落」的句子,不料正應驗了今日兩人相同的命運,成了「語讖」,相與感嘆良久。 這次游罷廬山,還至九江,蘇軾才得到好消息:上年(元豐六年,1083)十一月皇帝南郊祀天於圜丘,大赦天下,楊繪亦援恩例起知興國軍,已至任所。蘇軾感念他們之間的友誼,不惜從九江原路折回到與武昌甚近的興國去看望楊繪。 然後,蘇軾一人再自興國陸行,徑赴筠州去看他的老弟。過瑞昌,自言「溪上青山三百疊,快馬輕衫來一抹。……」(《自興國往筠,宿石田驛南二十五里野人舍》詩),這時候天氣尚不太熱,旅途還算輕快。五月一日至建昌,途遇蘇轍的女婿王適(子立),再至永修,訪問了李莘(野夫)、李常(公擇)兄弟的故居,因為屋主久已不在,似已十分荒敗。當時李常已離開舒州,在京做禮部侍郎,李莘亦官於他處,所以詩說:「何人修水上,種此一雙玉。思之不可見,破宅余修竹。」他懷想故人,只是:「我來仲夏初,解籜呈新綠。幽鳥向我鳴,野人留我宿。徘徊不忍去,微月掛喬木。」一種朋友契闊的懷念,更加深了他在流浪中的寂寞。 到了奉新,先派人送信給蘇轍說:「已至奉新,旦夕相見。」將至筠州前,又寫了《將至筠,先寄遲、適、遠三猶子》那篇長詩,說他「露宿風餐六百里」,明朝雖然已可走到高安的南(蜀)江了,但是「念汝還須戴星起」,充分寫出了他當時的興奮和熱望。距高安二十里,蘇轍等已在城外建山寺迎候了。 蘇轍在筠州,交遊寥落,常相往來的,僅有洞山和雲庵和尚、黃蘗的道全禪師和聖壽院的蜀僧有聰禪師。在接信之前幾天的晚上,雲庵和尚夢與蘇轍及有聰禪師,三人一同出城去迎接五祖寺的戒禪師,醒後覺得奇怪,一早便來告訴蘇轍。話未說完,有聰禪師卻也來了。 蘇轍迎上去,大聲對他說道:「他正與洞山老師說夢,您也是要來說夢嗎?」 「夜來,正夢到我們三人同去迎接五戒和尚。」有聰禪師說。 蘇轍拊掌大笑,說:「世間果有同夢的事,真是奇怪!」 過不幾天,蘇軾的送信人到了。蘇轍、雲庵二人大喜,及期,雇了竹轎,出城二十里至建山寺等他。 蘇軾到了寺中坐定,兄弟久別重逢,一時不便說話,蘇轍就各將前些日子所做的夢說給他聽,不料蘇軾聽後,說出一段故事來。 「我八九歲的時候,常常夢見自身是個和尚,往來陝右一帶。還有先妣孕我時,曾經夢見一個和尚要來我家投宿。還記得這和尚身材瘦長,瞎了一隻眼睛。」 雲庵大驚道:「戒和尚是陝西人,瞎了一眼的。晚年棄五祖寺來游高安,終於大愚。從現在倒數上去,恰恰五十年。」 蘇軾這一年是四十九歲,大家相信五戒禪師是他的前身。蘇軾自己也很信這話,至元祐中,在京城給雲庵和尚寫信,還說:「戒和尚不識人嫌,強顏復出,真可笑矣。既法契,可痛加磨礪,使還舊規,不勝幸甚。」 6 不但如此,自是而後,蘇軾常穿衲衣,甚至將朝服套在衲衣外面,穿了就去上朝。那時候,哲宗皇帝還是十幾歲的小孩,眼睛尖,好奇心重,他看得很奇怪,便問右璫陳衍道:「蘇軾襯在朝章裡面的是什麼衣服?」 「是道衣。」陳衍回答。 哲宗聽了一笑。 7 蘇軾來了,被款待住在蘇轍家廳堂前廂的東軒里。 說到蘇轍的住處,比黃州的臨皋亭還不如。他剛到高安時,就住在鹽酒稅局裡,屋在江邊,常遭水淹,而且敝舊不堪。後來乞得郡守的許可,才借到部使者的府邸暫住,仍然是一所東倒西歪的破宅,他自己用木頭來支撐欹斜,土補圮缺,才勉強可住。只有廳堂外那間東軒是自己新造的,還在軒前手種了兩株松樹,百來株綠竹,算是最富情調的一間居室,現在用來招待老兄。 蘇轍在高安的生活,遠不如蘇軾在黃州那樣閒適。這鹽酒稅的差事,原來有三個人在做,蘇轍來後,另外兩個人適皆罷去,從此不再補人,一切瑣事都壓在蘇轍一個人肩上了。早晚上下班,中間隔著一條江水,都須坐船擺渡,自作詩說:「朝來榷酒江南市,日暮歸為江北人。」已夠奔波勞苦了,何況他還必須整天坐在市場中,鬻鹽、沽酒、秤量豬肉和魚鮮,與那些市儈販夫爭論斤兩,計較錙銖,一點休息時間都沒有。直要等到天黑了,才能收拾稅場,關門渡江回家。回到家裡後,他已筋疲力盡,昏然就睡。等他一覺醒來,天也亮了,他又得再趕到江南去做同樣的瑣事。所以雖然造了這間東軒,並沒有時間來享受,自言:「每旦暮出入其傍,顧之,未嘗不啞然自笑也。」 8 這次蘇軾遠來,才真派上了用場。 這是蘇氏兄弟黃州別後第一次重逢,而且是與他全家人的合聚,他們可以一起自由自在地講眉山家鄉土話,做家鄉點心「水餅」來吃,毫無拘束地說笑話。 蘇軾最關心的是他的三個侄子,他上次見到他們還是十多年前,時在濟南,老三虎兒(蘇遠)出生還不久。現在老大阿梁(蘇遲)年已弱冠,和老二阿羅(蘇適)都已長大得能夠高談闊論了,連這最小的么兒也已十一歲,開筆學習作詩了。他很高興幾個侄子都已長那麼大,給他們寫「別詩」,自問中夾著甚深的感慨(《別子由三首兼別遲》): 兩翁歸隱非難事,惟要傳家好兒子。 憶昔汝翁如汝長,筆頭一落三千字。 世人聞此皆大笑,慎勿生兒兩翁似。 不知樗櫟薦明堂,何似鹽車壓千里。 蘇轍的公事,無人替代,甚至端午節那天,他仍然要去鬻鹽沽酒,所以,蘇軾只得帶了三個侄子去玩了一趟大愚山的真如寺(這大愚山就是五戒和尚圓寂的地方)。 在高安,只能住六七天,多年的盼望,卻像天上的閃電一樣,照眼一亮便過去了。臨別時候,他勸慰弟弟道:「三年磨我費百書,一見何止得雙璧。願君亦莫嗟留滯,六十小劫風雨疾。」——人生途中,難免風風雨雨,只是吹打愈狂,過去愈快,勸他不要為眼前的潦倒而沮喪。 蘇軾自己現在固然飄泊無歸,但是,一個自幼從儒家學說里鍛煉出來的人,怎樣都消滅不掉「求為世用」的抱負,天生我才必有用,決不放棄拯物濟時的責任,決不甘心使生命的意義從此失落。不過讀書人雖要求用,但是立身處世,自有原則,決不放棄。他說了斬釘截鐵的話,要他的弟弟不要擔心他的前途:「知君念我欲別難,我今此別非他日。風裡楊花雖未定,雨中荷葉終不濕。」——這是蘇軾可以自豪的志節,也是蘇軾形體之外壓不倒的英氣。 蘇軾從筠州折回九江,要在九江等待留在黃州的家眷,來此會合。 參寥自下廬山,也仍在九江等候,蘇軾回來後,與他共住慧日院。九江舊名潯陽,當地有一唐代著名的道觀——紫極宮,宋時改為天慶觀。李白有《潯陽紫極宮感秋》詩。太白作此詩時,也在貶謫境況中,且與今日的蘇軾,同為四十九歲。蘇軾往游,兀自默誦著太白的原詩:「何處聞秋聲,翛翛北窗竹。回薄萬古心,攬之不盈掬。……懶從唐生決,羞訪季主卜。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復。野情轉蕭灑,世道有翻覆。……」一種時光流逝的壓迫,一種落拓無歸的際遇,使蘇軾驚訝於人生真是變化莫測,沒有可以肯定的存在,惘然和唱:「流光發永嘆,自昔非余獨。行年四十九,還此北窗宿。……世道如弈棋,變化不容覆。」吐露他寥落無依的傷感。 天慶觀的道士胡洞微,熱烈接待蘇軾。他說,他種有玉芝,一名瓊田草,已經培養了七八年,再過幾年,便成熟可食,吃了可以延年益壽,慨然預約,到時定當分贈。蘇軾非常感激這胡道士的慷慨——時光流逝的悵惜連帶產生服食長生的幻想,詩人李白最豐富的那份想像,同樣激盪著這半百老人的胸襟。 蘇軾與胡道士於此訂交,並將從磁湖得來的石菖蒲數本,一起託付這位道士代他培養。蘇家全部眷口坐了大船從黃州到了九江,時將六月,參寥也要回浙江於潛去了,賦詩留別,蘇軾和作,有「到後與君開北戶,舉頭三十六青山」句,三十六峰系言嵩山,指河南府永安縣的少室山,蘇軾移置汝州,即在是地,意為約他將來更至汝州相見。 蘇轍《次韻作卻寄邁迨過遯詩》,有云:「邁年最長二十六,已能幹父窮愁里。」蘇邁時將前往饒州德興縣去當縣尉,蘇軾決定先送兒子赴官,六月初九至湖口,父子二人還乘便遊了當地的名勝石鐘山。 這石鐘山就是酈道元《水經注》所記的「下臨深潭,微風鼓浪,水石相搏,聲如洪鐘」的奇景之地。 當地的寺僧使一小童陪他們父子同往,手持小斧在水邊亂石間挑選一兩處敲敲,果然發出硿硿的回音,但是蘇軾笑而不言,他一定要實地去勘察個明白。當夜,獨與蘇邁乘一小舟到絕壁下,果然聽到山下石穴與江水相激盪,自然發出鐘鼓一樣的聲音。舟至兩山間將入港口時,又發現有一大石踞於中流,此石中空而多竅,與風水相吞吐,聲音更加響亮。據說,歷來遊客看過便罷,像蘇軾這樣自棹小舟,夜探水石的人並不多。他自己也很高興得此發現,寫出《石鐘山記》那篇有名的散文。 蘇邁須從湖口分程,自往德興,初次出仕去當地方官了。老父特為檢出一方硯台來,親撰銘文相贈。那銘文說: 以此進道常若渴,以此求進常若驚。 以此治財常思予,以此書獄常思生。 蘇軾和全家其他的人,則仍乘船溯江而南。經池州,六月二十三日到蕪湖,七月初抵達當塗。 樂全老人張方平的兒子張恕,時居當塗,邀請蘇軾宴敘,並出家伎侑酒,不料家伎中卻有黃州舊守徐大受的愛姬勝之在內,君猷死後,她已歸了張家,不料在此相遇。 蘇軾本就非常喜歡嬌小玲瓏的勝之,也很欣賞她的冰雪聰明,在黃州時與她最熟,也寫過好多闋詞來讚美她,送過她好茶和好泉,認為只有她才配享受此物;又說過她是一個出身很好的女孩子等,似乎有一點秘密的愛意。 這次意外重逢,王明清《揮麈後錄》記有一則故事: 東坡北歸過南都,其人已歸張樂全之子厚之恕矣。東坡復見之,不覺掩面號慟,妾乃顧其徒而大笑,東坡每以語人,為蓄婢之戒。 古人本將姬妾視同私人財產,可以隨意將她遣去或贈人,何況時在君猷身後,蘇軾沒有理由「掩面號慟」,除非他心裡還有一份難忘的舊情,面對勝之嬉笑自若,毫無情意的態度,使他借君猷的酒杯,澆自己的塊壘,作《西江月》(姑熟再見勝之,次前韻)一闋以寄慨: 別夢已隨流水,淚巾猶浥香泉。相如依舊是臞仙,人在瑤台閬苑。 花霧縈風縹緲,歌珠滴水清圓。蛾眉新作十分妍,走馬回來便面。 過姑熟堂下,蘇軾偶讀當地所印的「李白十詠詩」,不禁撫掌大笑道:「偽作敗露了,豈有李白作這等詩!」後來聽說王安國曾在秘閣中見過李赤集中有此詩。赤自比李白,所以名赤,據說為廁鬼所惑而死。蘇軾說:「今觀此詩止如此,而以比白,則其人心恙已久,非特廁鬼之罪。」 9 蘇軾觀察敏銳,感覺力很強,並非完全是天賦,大部分得之於凡事認真的態度,對於浮誇、作偽的事,落在他的眼中,一點也不肯含糊,亦不肯人云亦云。游石鐘山,他對那出於自然的天籟,非拏舟夜探,尋出根底不休;《姑熟十詠》偽詩,他不肯讀過拋開,悻悻於贗物李赤;游廬山,在陳令舉的《廬山記》中讀到徐凝的瀑布詩,非但訾為「至為塵陋」,更討厭他偽作樂天詩稱羨此句有「賽不得」的這種謊話,不惜作詩痛罵:「飛流濺沫知多少,不與徐凝洗惡詩。」——這些都是小事,然而十足表露蘇軾求真求實的真性情。 蘇軾在當塗,往訪詩友郭祥正(功甫),這郭功甫於熙寧年間即以殿中丞致仕在籍,不大樂意做官,而以詩聞名,梅聖俞推譽他為「太白後身」。 蘇軾在郭祥正醉吟庵里喝酒,酒後興發,索筆濡墨,就在他家髹漆屏上,畫了一幅竹石,醉墨淋漓,大氣磅礴。祥正無意得此,喜出望外,立刻送他兩支家藏的古銅劍。蘇軾復詩為謝,才將何以當時有非「揮灑雲煙」不可的衝動,解釋出來道: 空腸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 森然欲作不可回,吐向君家雪色壁。 平生好詩仍好畫,書牆涴壁長遭罵。 不嗔不罵喜有餘,世間誰復如君者? 一雙銅劍秋水光,兩首新詩爭劍鋩。 劍在床頭詩在手,不知誰作蛟龍吼。 蘇軾寫字作畫,大抵都在醉後,這是他自不諱言的癖性,生活中激越起伏的情感與藝術衝動相結合,借著痛快的筆墨,發泄他的感情。所以,此詩是蘇軾畫論的基礎,此畫則是蘇軾盤郁胸中的塊壘。 人在世間,處處受著束縛,步步似有荊棘,聰明過人,才氣愈大者,他所感受的壓迫,當然也更深更重。鬱悶無聊到極點的時候,唯有借著酒醉,才能脫出塵俗世網,把自己暫時解放一下,所謂「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即是此意。酒精的力量,是一種刺激,平常人可以藉此灌夫罵座,可以醉後痛哭;而藝術家者,則以筆墨這種工具,以借醉得全的天真,寫出他沉積胸中的塊壘。滿紙淋漓的醉墨,往往是詩人無所皈依的沉哀,「詩不能盡,溢而為書,變而為畫」,都一樣是精神發泄的產品,都一樣是性靈的呼號與怒吼。 蘇軾這幅郭家漆屏上的醉畫,在他的朋友中印象很深。蘇軾歿後,黃魯直於崇寧元年(1102)在荊南作詩曰:「郭家髹屏見生竹,惜哉不見人如玉。」李端叔(之儀)更深入了解此畫作者當時的心境,次韻詩曰:「大枝憑陵力爭出,小干縈紆穿瘦石。一杯未釂筆已濡,此理分明來面壁。我嘗傍觀不見畫,只見佛祖遭訶罵。人知見畫不見人,紛紛豈是知公者。」畫中重要的是作畫者的精神,不是筆墨。所以端叔看這畫,竟然不見畫面,但看入畫裡的「芒角」和「槎牙」,而為之震慄:「汗流几案慘無光,忽然到眼如鋒鋩。急將兩耳掩雙手,河海震動雷電吼。」 10 一個慣弄筆墨的人,無不講究使用的工具,癖好文房用品,蘇軾更不例外。黃州文化落後,苦無筆墨,他作詩說:「我貧如飢鼠,長夜空咬齧。瓦池研灶煤,葦管書柿葉。……」所以一旦身還江淮,到了當塗,他即熱烈尋求僅次於廣州端石的歙硯。不料他又遭遇了一次小型「筆禍」。 蘇軾曾作《鳳咮石硯銘》,中有「蘇子一見名鳳咮,坐令龍尾羞牛後」句。其實龍尾是歙硯中的上品,曾為南唐李後主所愛用,石質緊密溫順,扣之聲如玉振。所以歙人認為他的品評不公,便賭氣說:「您既自有鳳咮,何必再求龍尾。」 當地的奉議郎方彥德,家藏一方龍尾大硯,他說:「閣下倘能作一詩,稍解前語,即當將此大硯奉贈。」 蘇軾果然作了《龍尾硯歌》,得到了這方歙硯。又將郭祥正送他的銅劍換了張近(幾仲)的龍尾子石硯。 唐坰送他張遇墨半丸,張遇是李廷珪、李承宴後一人,蘇軾珍視之為「烏玉玦」。老朋友孫覺(莘老)上年與李常同時被召至京,任太常少卿。初入經筵,例有文房之賜,莘老不善書法,佳墨名筆對他都無用處,便轉送了蘇軾。蘇軾得到,不啻貧兒暴富,作詩四首為謝。蘇軾此時,漂泊江淮,窮無所歸,卻亟亟於求硯弄墨,說是個人的愛癖,也只有深懷藝術感情的人,才能有此近於沉迷的嗜好。 然而,蘇軾全家這段長江上的旅程,恰在六七月間鑠石流金的大熱天,日曬船蓬,水蒸炎暑,生活在這小小船艙里,長達兩個月,怎能不人人生起病來。最先病倒的是王夫人,答袁真州書:「某到金陵一月矣,以賤累更臥病,殆不堪懷。……」他自己的瘡毒也復發了,與文玉帖說:「某到金陵,瘡毒不解,今日服下痢藥,羸乏殊甚。……」 11 在這種情形下,身體的抵抗力很重要。老年人抵抗力弱,所以病了。初生的嬰兒,抵抗力更弱,侍妾朝雲所生的遯兒,還不滿十個月,禁不住濕熱夾攻,於七月二十八日一病殤於金陵舟次。 老年喪子,本是人生一大苦事,蘇軾痛悼不已,只歸咎於自己的惡孽,連累了這個孩子,不得長大。親自將他抱去金陵埋葬,葬後,雙手空空回來時,一路上禁不住老淚縱橫起來。 朝雲,這個失去愛子的年輕母親,更是整日整夜,只伏在床上痛哭,遯兒是她唯一的命根子,口口聲聲要和這個孩子同去。突然失去嬰兒吮吸的乳房,漲滿了乳水,溢流出來,濕透了床褥,他穿的小衣裳,還掛在衣架上,令人觸目心傷。蘇軾沒有辦法安慰她,作《哭子詩》曰: 吾年四十九,羈旅失幼子。 幼子真吾兒,眉角生已似。 未期觀所好,蹁躚逐書史。 搖頭卻梨栗,似識非分恥。 吾老常鮮歡,賴此一笑喜。 忽然遭奪去,惡業我累爾。 衣薪那免俗,變滅須臾耳。 歸來懷抱空,老淚如瀉水。 我淚猶可拭,日遠當日忘。 母哭不可聞,欲與汝俱亡。 故衣尚懸架,漲乳已流床。 感此欲忘生,一臥終日僵。 中年忝聞道,夢幻講已詳。 儲藥如丘山,臨病更求方。 仍將恩愛刃,割此衰老腸。 知迷欲自返,一慟送余傷。 蘇軾很奇怪,人生夢幻一場的了悟,早有認識,何以事到頭上,仍然一點都想不開,齧心的痛苦絲毫解脫不得。正如平日儲藏藥物已如山積,一到疾病上身,仍然覺得無藥可醫,聽任這把「恩愛」的利刃,來切割老人的肝腸。 蘇軾只想大哭一場,把所有的悲哀一齊發泄掉。 三 金陵謁荊公 王安石於熙寧八年(1075)二月,東山再起,復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同年四月,進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再度拜相。這時候,神宗對他雖然敬信不衰,但政治大環境,對他先已造成的「親友盡成政敵,謗怨集於一身」的情況,並不因為中間稍稍間歇而有任何改善。另一意外,他的還朝,反而見忌於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呂惠卿,認為安石再相,擋了他的錦繡前程,遂欲力閉其途,只要可以為害安石的,無所不用其極。甚至利用獻《流民圖》的鄭俠獄案,害安石之弟安國。更將安石給他的私書,中有「無使齊年(指馮京)知」「無使上知」語者,密呈神宗,動搖皇上對他的信心。安石一則痛心於他的新政措施敗於群小之手,事功渺不可期;再則又很悔恨於「智不足以知人,而險詖常出於交遊之厚」。失望之極,屢屢上章求去,無奈神宗總是不許,甚至詔令「勘斷來章」,以示挽留的堅決。 不料再相的翌年,安石最得力的長子王雱(元澤),竟以三十三歲的英年,忽患背疽而死。遭遇如此,安石悲傷不堪,萬念灰滅。決心擺脫政柄,罷為鎮南軍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寧府,蕭然歸隱金陵。 一個政治家,一旦從熱烈的政治生活中冷靜下來,不免回顧生平,牽扯出種種前塵往事,常為自己作下一個殘酷的結論。安石自嗟這一腔救國救民的抱負,何以竟不為當代的先達和老成所接納,血心創造的種種新政措施,又不能獲得大部分正人君子的合作,孤軍奮鬥勉強打下的一點新政基礎,而又後繼無人,是不是他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無情的東流,將來歷史上又將如何描畫他呢?他不能為同時代的人所了解,怎能避免後人的曲解或歪曲?一向強硬的安石,也不禁惶惑起來,一種突然產生的孤高的寒意,侵襲著他;一種無助的失落和悲哀,淹沒了他。當時所作七律一章,意境竟已非常蒼涼: 自古功名亦苦辛,行藏終欲付何人? 當時黯暗猶承誤,末俗紛紜更亂真。 糟粕所存非粹美,丹青難寫是精神。 區區豈盡高賢意,獨守千秋紙上塵。 安石原來有皇帝詔賜的一座宅邸,在金陵白下門外七里,距鐘山寶公塔亦七里,故名「半山」的地方。雖是退休宰相的宅邸,周圍卻不築設圍牆。門下勸他,居室如此暴露,未免太不安全,他但笑而不答。每日騎匹野驢,帶一兩個隨僮,漫遊金陵各處山水名勝,南朝遺留下來的許多佛寺,逐一都有題詠,幾年下來,倒已積存了很多詩稿。 後來,這位孤獨的老人,不幸又害了一場大病。病後,精神體力更加大不如前,覺得自己要這空蕩蕩的大宅邸,實在沒有用處,便把它舍作佛寺——名曰「報寧禪寺」。他則隱居鐘山,閉門卻掃,平常不大出門。到蘇軾自黃州至金陵時,安石已經在此閒居八九年了。 當年的現實政治,曾使王、蘇二人隔閡甚深,誤會重重。但至罷政閒居以後,蘇軾已在黃州,安石對於這位後輩的才氣、學問和品格,卻又非常欣賞起來。凡遇有從黃州來的人,他必定要問:「子瞻近日有何妙語?」 有一次,有人告訴他說:「子瞻宿於臨皋亭,夜半醉夢而起,作《勝相院經藏記》一篇,得千餘字,一氣呵成,寫畢,才點定一兩字而已。現有抄本在船上。」 安石即請人取來。其時,月出東南,林影在地,這花甲老人,便站在屋廊檐下,就著薄暮微光,展卷細讀,喜見眉宇。 「子瞻,人中龍也。不過這篇文章中,卻有一字未穩。」老人讀畢,慨然言道。 「願意聽聽您的高見。」 「文中『日勝日貧』那一句,不如說『如人善博,日勝日負』。」 這話後來傳到蘇軾耳中,他也禁不住拊掌大笑,認為荊公確是知言。 12 蘇軾一到金陵,即遭殤子之痛,還來不及去晉謁荊公,荊公卻已野服乘驢,到江邊來看他了。 蘇軾不及冠帶,出船迎揖道:「軾今日敢以野服見大丞相。」 「禮豈為我輩設者!」安石洒然笑答。 這兩位個性不同,但是一樣偉大的人物,不論從前身在政治漩渦中,曾經有過若干是非,多少摩擦,而今事過境遷,金陵重見,則兩人都已退出了那個混亂而又充滿喧囂的政治舞台,彼此皆是台下的閒人了,回首前塵,恍如噩夢。現在,悠遊林下的王安石,得以一代才人來看待蘇軾,蘇軾則以前輩敬視荊公,無拘無束地晤言一室之內,不覺都有快慰平生的喜悅。 王安石與蘇軾,二人間另有一件微妙的關合,為兩人的生、死、出身,都在同一年歲上。安石生於天禧五年(1021),蘇軾生於景祐三年(1036),年齡相差十五歲。安石成進士於慶曆二年(1042),蘇軾為嘉祐二年(1057),同為二十二歲登第,前後相距也是十五年。最後一點,則在當時兩人都不自知的,安石薨於元祐元年(1086),蘇軾卒於建中靖國元年(1101),享年均為六十六歲,辭世先後也差十五年,可謂巧極。 蘇軾約期來謁的前一晚,安石和幾個門下客閒談,他問「動」「靜」二字,應該怎樣解釋?門客回答的話,拖拖沓沓數百言,還沒解說明白,安石不能滿意,便說: 「等子瞻明天來時問他。」 後來拿這題目問蘇,蘇軾應聲答道: 「精出於動,守神為靜,動靜即精神。」 安石為之擊節稱嘆。 13 蘇軾在黃州作雪詩,有「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句,別人都不知典故出處,他二人談到這詩時,安石說:「道家以兩肩為玉樓,以眼目為銀海,閣下使的是這個典故嗎?」蘇軾大笑稱諾。退後,對安石門客說:「學荊公者,哪有像他這樣博學的啊!」 14 荊公叫蘇軾口誦一篇得意的近作,他親筆寫了,送他做紀念,又自誦詩叫蘇軾寫贈自己。 15 他們兩人,接連數日,朝夕相見,飲食遊玩,都在一起。金陵太守陳睦(和叔)陪伴他們同遊了蔣山諸寺,安石的門客段縫(約之)、葉濤(致遠)、陳輔之等共與游宴,大家都很偷快。 老年人歷經世故,大抵都會喜歡史學,安石和蘇軾於縱論詩文之餘,不知不覺就把話題轉入治史這條路上去了。安石認為蘇軾是蜀人,平生縱跡又遍歷中原和荊吳諸地,是重寫三國史的理想人選,便鼓勵他乘現在有時間來擔當這一任務。安石說:「歐陽修作《五代史》而不作《三國志》,實是可惜,現在應該由你來做。」蘇軾堅辭不敢,說:「作史我不內行,願舉劉道原(恕)自代。」 16 從覃心著作又談到安定生活的重要,安石就舉自己舊作《讀蜀志》一詩為證,他說,三國的劉備曾對許汜說:「人該憂國忘家,不應求田問舍。」安石不以為然,曾作翻案文章曰: 千載紛爭共一毛,可憐身世兩徒勞。 無人語與劉玄德,問舍求田意最高。 因此,又勸蘇軾就在金陵買點田地,尋所住宅,先把生活安頓了,然後才能讀書治學。安石這番意思,非常明白,他希望蘇軾留居金陵,和他作伴,蘇軾也為之非常感動,作《次荊公韻四絕》中,有一首是: 騎驢渺渺入荒陂,想見先生未病時。 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 蘇軾面對這偉大而又孤寂的老人,想起「逝者如斯」又不可追的過去時候,有許許多多可以後悔的地方,所以說「從公已覺十年遲」,這是蘇軾真誠的懺悔之辭,是他經過御史台獄的鍛煉,經過黃州五年,沉痛的反省之後,才說得出來的真心話。荊公得此詩後,也很感動,惘然道:「十年前後,我便不廝爭。」 蘇軾在金陵逗留期間,聽從安石勸告,開始訪求田宅,可惜匆匆不得遇合。後來,他的忘年老友河南王益柔(勝之)奉命來替陳睦接知江寧,就又陪他再游蔣山,賦詩中提到荊公舍宅作寺的事,有言曰:「欲款南朝寺,同登北郭船。朱門收畫戟,紺宇出青蓮。」安石聽說蘇軾有此作,急命取讀。當他念到「峰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句時,不禁拍案叫絕道: 「老夫平生作詩,無此一句。」 17 五言詩是安石最擅的勝場,蘇軾評荊公詩,說過:「荊公暮年詩始有合處,五字最勝,二韻小詩次之,七言詩終未脫晚唐風味。」歷來論詩者,公認此是確當的評論。所以,作五言長詩而要博王荊公的拍案稱賞,確是不易。 王益柔就任一日,即又詔移南都。時已八月,蘇家泊舟為宅,終非久計,只得辭了荊公,八月十四日與王益柔聯舟同往儀真(今江蘇儀征)。 蘇軾別去,安石對人長嘆道:「不知更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離開金陵的翌日,蘇軾即在舟中作書上荊公,曰: 某游門下久矣,然未嘗得如此行,朝夕聞所未聞,慰幸之極。已別經宿,悵仰不可言。…… 蘇軾回想熙寧年間的荊公,懷抱一腔救國的熱忱,執持理想,那一份勇往直前的勇氣,著實足以令人敬佩。曾幾何時,如今只是個衰病而又孤獨的老人,驢背行吟,蹀躞於鐘山道上,不禁付與無限的同情。 在金陵,因為王夫人病須調治,住了一個月,然後到了儀真,得到真州太守袁陟(世弼)的幫忙,先把家眷安頓在儀真學舍里,繼在儀真探問可買的田莊。蘇軾從黃州來,手頭非常拮据,只能托人賣掉京中的宅第南園,可得八百餘千,等錢來買這邊的田宅,以便歸隱,與子由書:「稍留真,欲葺房緡,令整齊也。」即是指此。 蘇軾與秦觀在金山聚首後,因他新舉進士,特再為他上書荊公: 軾頓首再拜特進大觀文相公執事。近者經由,屢獲請見,存撫教誨,恩義甚厚。某始欲買田金陵,庶幾得陪杖履,老於鐘山之下。既已不遂,今儀真一住,又已二十日,日以求田為事,然成否未可知也。若幸而成,扁舟往來,見公不難矣。 向屢言高郵進士秦觀太虛,公亦熟知其人。……才難之嘆,古今共之,如觀等輩,實不易得。願公稍借齒牙,使增重於世,其他無所望也。 荊公希望蘇軾卜居金陵,可以作伴,而蘇軾留在儀真二十餘日,買田未成,似乎沒有這個緣分,但是,即使成功,為時也已太晚,別後不到兩年,荊公即病逝金陵,永別人間了。 四 求田問舍 蘇軾將離金陵,消息傳來,老友滕元發已奉恩詔「起知湖州」,他赴任行程中,必可便道相見,立刻專函告以行止,約在儀真或揚州一晤。書曰: 自聞公得吳興,日望一見於中途。而所至以賤累不安,遲留就醫,竟失一嬰兒。又老境所迫,歸計茫然。故所至求田問舍,然卒無成。十四日決當離此,真州更不敢住,恐真守堅留,當住一日。不知公猶能少留,以須一見否?若到揚,聞公猶在,亦須輕舟往見也。 滕元發是到黃州來看過他的老友之一,那是元豐四年(1081)正月間,他從池州徙官安州時事。六年冬,罷安州任,到京師去,兩人又約好在岐亭相見,不料蘇軾去黃陂接他,元發卻道出信陽,錯失交臂。元發那次晉京,被人中傷,扯入妻黨的一個大逆案中,幾為小人所殺,因此責降筠州安置,當時他有一篇《辯謗引疾疏》稿,專人送請蘇軾改定。蘇軾認為「引疾」不大妥當,替他改作了《辯謗乞郡狀》。狀上,神宗悟到元發是被人誣陷的,所以有這次起知湖州的新命。元發是范文正公(仲淹)的表弟,秉性豪邁,不但喜歡談兵,尤擅實地作戰。生得軀幹魁梧,姿度雄爽,據說每當他殿前奏對完畢,退出去時,皇帝一定目送其行,是個美麗的偉男子。 蘇軾在儀真安頓好了家眷,即乘船往金山去會滕元發,不料船至中途,元發已乘小舟,破浪來迎——蘇軾將這別後重見一瞥間的印象,書寄賈收 18 說: 久放江湖,不見偉人。昨在金山,滕元發以扁舟破巨浪來相見,出船巍然,使人神聳。 看似一番無關緊要的話,其實是長時期被湮埋在塵下,滿眼儘是凡庸,如今耳目突新的一種感慨。兩人四年不見,執手涕下,蘇軾於金山別後寄書道當時的感受,有曰: 一別四年,流離契闊,不謂復得見公,執手恍然,不覺涕下。風俗日惡,忠義寂寥,見公使人差增氣也。 元發對蘇軾竭力稱頌神宗皇帝的仁慈和念舊,勸他先把從前所作文字的刊印書版,一律燒毀,以示悔改,然後上表請求改定一個謫郡,極有可能獲得恩準的。蘇軾聽了為之心動,決定於十月間赴揚州會過呂公著後,照計拜表乞請。 同時,秦觀和潤州太守許遵一同來了。師弟二人,災後重見,感慨萬千。就在此時,他為秦觀寫上荊公的第二書,請求荊公提拔這個青年才俊。 且說金山位於京口長江最寬闊處,所謂江心一峰,水面千里,簡直與海無異。而山在江中,風濤四起,勢欲飛動,所以又稱浮玉山。金山有一極大叢林,始建於東晉元帝時。梁天監四年(505),武帝曾在該寺修建水陸大法會,稱金山寺。宋真宗曾經夢遊此山,慶曆八年(1048)遭火災,由瑞新禪師發願重建,曾鞏為作碑記;元豐中,寶覺禪師住持該寺,造「至游堂」,蘇軾為作堂記。 蘇軾此來,住持金山的,即是前在廬山歸宗的、蘇軾送他「怪石供」的了元禪師,這了元也即後來賜名「佛印」的佛印和尚。 了元要代蘇軾買田京口,並且要買與金山寺廟產鄰近的田畝,即可便代照管,蘇軾非常感激他的好意,此時卻又發現了京口的蒜山。山在江上,山上有一片松樹林,風帆歷歷,盡收見底,視界非常廣闊,與黃州臨皋亭頗有相似之處,蘇軾認為是築屋卜居的理想地方,作詩向了元要求:「蒜山幸有閒田地,招此無家一房客。」後來蘇軾決定居住常州宜興,這話遂無下文。 蘇軾絕意仕進,到處求田問舍,本來預備終老黃州,所以涉湖看田,楊繪為他介紹定襄胡家田,陳鏜為他接洽荊南頭湖的莊田,後來詔移汝州,便此作罷。至金陵後,尋田於金陵、儀真,至與滕元發商議決定向朝廷乞住常州後,更欲買田京口,均無遇合,蘇軾很是失望,有段記事說: 吾無求於世矣,所須二頃田,以足饘粥耳。而所至訪詢,終不可得。豈吾道之艱,無適而可耶?抑人生自有定分,雖一飽亦如功名富貴,不可輕得也。 19 幸而在儀真時,遇到了他的進士同年蔣之奇(穎叔),蔣是宜興人,現任江淮發運副使,置司真州。他們是少年時代的朋友,知道蘇軾求田常潤,記起及第當年,在瓊林宴座上,兩人戲約將來退休,定當一同卜居陽羨的舊話,所以立即派人到他家鄉宜興去代蘇軾尋田。蘇軾感謝他的熱心,《次韻蔣穎叔》詩說: 月明驚鵲未安枝,一棹飄然影自隨。 江上秋風無限浪,枕中春夢不多時。 瓊林花草聞前語,罨畫溪山指後期。 豈敢便為雞黍約,玉堂金殿要論思。 之奇終於替他找到了宜興的賣主,蘇軾便從金山到宜興去看田。田在深山中,距城五十五里,地名黃土村,田主姓曹。蘇軾於九月底到了宜興,訪問了縣令李去盈,借到通真觀側郭知訓提舉宅寄寓,由一單姓秀才陪同,親往黃土村田上去步量,大約一年可有八百石穀子的收成,足夠全家生活了。 地主曹家酒食相餉,告訴蘇軾這種土酒名叫「紅友」,蘇軾笑道:「此人知有紅友,不知有黃封,真快活人也。」——宮廷內庫法酒,例用黃羅封冪,謂之「黃封酒」。看似一句笑話,卻充分流露出對政治生涯的厭倦。 20 蘇軾終於買定了宜興這片田地,將來還想買一小園,自種柑橘。十月初二在宜興舟中作《楚頌帖》,略曰: ……吾性好種植,能手自接果木,尤好栽橘。陽羨在洞庭上,柑橘栽至易得。當買一小園,種柑橘三百本。屈原作《橘頌》,吾園若成,當作一亭,名之曰楚頌。 21 退休後住在許昌的范鎮(景仁)招他住到那邊去,蘇軾說:「范蜀公呼我卜鄰許下,許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箬笠,放蕩於東堤之上,豈復能事公卿哉!」復書婉謝:「囊中止有數百千,已令兒子持往荊渚(宜興)買一小莊子矣,恨聞命之後。……」 王鞏邀他住到揚州去,蘇軾告訴他已買了宜興田,並說:「非不知揚州之美,窮猿投林,不暇擇木。」 蘇軾不曾想到他所買下的這片田地,日後為他招惹了不少麻煩。曹姓田主賣田後,卻來詐賴,誣告到官府,蘇軾移牒本路轉運使,請求秉公處斷,事經轉運使查實,曹姓賣主也招服了確是「非理昏賴」,斷歸蘇軾,但已拖賴了七八年田租,蘇軾時已在京服官,「愍見小人無知,意在得財」,不願與他計較,仍許曹姓照原價收贖。這曹姓本圖詐賴,並無能力贖田,也就無事了,後來卻被御史黃慶基抓來作為誣諂蘇軾侵漁民田的罪狀,專章彈劾,時已元祐八年(1093),真是動輒得咎,無往而不被誣罔。 22 蘇軾買田事定,自宜興再還京口,遇到故人王介(中甫)之子王洸之(彥魯)。洸之官國子直講時,因故得罪,亦在貶謫途中。講起其父王介,不免勾起一連串的舊人舊事,蘇軾慨然說道: 「自天聖以來至仁宗朝,以制策登科者,總共只有十五個人。在我登科之前,已經亡故五位,當時存世者,除我之外,僅有富弼、張方平、錢明逸、吳奎、夏噩、陳舜俞、錢藻,和令尊中甫先生、舍弟轍等九人。 「其後十五年間,令尊、錢明逸、吳奎、陳舜俞又先後謝世;又八年至於今日,十五人中只剩了張方平和我兄弟三人而已。 「不但人物凋零,現在連制策這一科名,也被那呂惠卿廢了。……」 一種人事滄桑的迷茫,一種生死存亡的悲哀,激盪在這老少兩代之間,不禁相對涕泣。蘇軾作《王中甫哀辭》,卻又很豁達地想開了:人,無論賢愚貴賤,死亡是一律公平的,覺得自己這無端的感傷,非常好笑。詩言:「……已知毅豹為均死,未識荊凡定孰存。堪笑東坡痴鈍老,區區猶記刻舟痕。」 於是,由京口渡江,十月十九日至揚州,謁見知揚州軍州事的呂公著,請教過這位富有政治經驗的前輩後,即於十月十九日自揚州拜發。 第一次的《乞常州居住狀》,略曰: ……臣以家貧累重,須至乘船赴安置所。自離黃州,風濤驚恐,舉家重病,幼子喪亡。今雖已至揚州,而資用罄竭,無以出陸;又汝州別無田業,可以為生,犬馬之憂,饑寒為急。竊謂朝廷至仁,既已全其性命,必亦憐其失所。臣有薄田在常州宜興縣,粗給饘粥,欲望聖慈特許於常州居住。若罪戾之餘,稍獲全濟,則捐軀論報,有死不回。…… 公著設宴款待這位遠客。他是前朝名相呂夷簡的公子,與歐陽修同輩的人物,向以沉默寡言、態度矜重出名。蘇軾在這嚴肅的前輩面前,當然也沒有高談闊論的機會,這頓飯吃得非常沉悶,蘇軾竟在席上打起盹來,筵前歌伎在唱:「夜寒斗覺羅衣薄。」突然驚醒了的他,喃喃自語道:「夜來走卻羅醫博。」一臉惺忪睡態,惹得筵邊群姬,無不慝笑。 23 幸而酒罷,公著陪他去後園散步,有個歌姬拿出一把團扇來求他題詩,他才在揮毫落紙的興頭上,一消胸中悶氣。 蘇軾既已拜表乞居常州,也就中止了汝州的行程,與杜介訪竹西寺,十一月間至高郵訪問秦觀,在秦家盤桓了好幾天。直到他至淮上將去泗州時,秦觀又趕來渡口送別,飲酒淮上,作《虞美人》一闋贈別: 波聲拍枕長淮曉,隙月窺人小。無情汴水自東流,只載一船離恨向西州。 竹溪花浦曾同醉,酒味多於淚。誰教風鑒在塵埃,醞造一場煩惱送人來。 蘇軾既渡淮河,經山陽來到泗州(今江蘇盱眙),其時已經歲雲聿暮,一年將盡,蘇軾便會同家人,留在泗州度歲。 蘇軾自離黃州,這大半年來,帶著一家人東奔西走,從來沒有安定過一天,也著實是風塵勞苦,需要休息。所以在泗州,最使他快活的事情,是十二月十八日到雍熙塔下,和尚開的澡堂里,洗了個痛痛快快的熱水澡。蘇軾作《如夢令》兩闋,凡有浴池洗澡經驗的人,必會覺得非常有趣,而且好像「擦背」這個行業,在宋朝由寺院經營的浴室里就已經有了。錄詞如下: 水垢何曾相受,細看兩俱無有。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 自淨方能淨彼,我自汗流呀氣。寄語澡浴人,且共肉身遊戲。但洗,但洗,俯為人間一切。 除夕那一天,蘇軾的親戚,現任淮東提舉常平的黃寔(師是),乘船來到泗州,泊舟汴口。時正大雪紛飛,偶在船頭遠遠望見有個人很像蘇軾,策仗立在對岸,似在埠頭等人的樣子。過來招呼,果然是他,兩人握手言歡,黃寔回到自己船上,取了揚州廚釀二樽、雍酥一奩,送到他的寓處來。蘇軾得此卒歲,全家都很高興。 24 作《泗州除夜雪中黃師是送酥酒二首》,大表雪中送炭的情味。今錄其一: 暮雪紛紛投碎米,春流咽咽走黃沙。 舊遊似夢徒能說,逐客如僧豈有家。 冷硯欲書先自凍,孤燈何事獨成花。 使君半夜分酥酒,驚起妻孥一笑嘩。 蘇軾在泗州,數游南山(都梁山),一次是和三十年前鄉中舊友劉仲達同游的,話舊感嘆,因而有「三十三年漂流江海……」那闋《滿庭芳》之作。最好笑的,是泗州太守劉士彥陪他同游的那一次。倦遊歸來,蘇軾作《行香子》一闋,原是很平常的記游之作,全詞如次: 北望平川,野水荒灣,共尋春、飛步孱顏。和風弄袖,香霧縈鬟。正酒酣時,人語笑,白雲間。 飛鴻落照,相將歸去,淡娟娟、玉宇清閒。何人無事,宴坐空山。望長橋上,燈火亂,使君還。 不料最後幾句話,卻惹得這位劉太守大起恐慌。他是一個地道的「山東侉子」,出身法家,膽小如鼷。一聽到這闋詞中有「望長橋上,燈火亂,使君還」這幾句話,嚇得不得了,趕來謁見蘇軾,苦苦央告道: 「知有新詞,您老名滿天下,此作不久便將傳誦京師,依法:泗州夜過長橋者,徒二年。何況我是州官。」 這老實人竭力懇求蘇軾趕快把這首詞藏起來,切勿示人。蘇軾對他笑道:「軾一生罪過,只為開口,而且都不在徒刑二年以下的。」 25 元豐八年(1085)的正月初四,蘇軾便離開泗州,要到南都去謁見歸老林下、衰病不堪的樂全老人張方平。 五 南都來去 元豐八年(1085)新正,蘇軾在泗州得到消息,他去年十月十九日在揚州拜發的《乞常州居住表》,投入主管章奏的官署,他們「拘執微文」,挑剔文字上的小毛病,借為口實,不肯轉呈。蘇軾於是改寫一狀,派遣專人入京投遞,這第二次寫的表文,首尾比較詳盡,比較哀戚,中間文字無大變更,如言: 臣昔者嘗對便殿,親聞德音,似蒙聖知,不在人後。而狂狷妄發,上負恩私。既有司皆以為可誅,雖明主不得而獨赦。一從吏議,坐廢五年。近者蒙恩量移汝州,伏讀訓詞,有「人材實難,弗忍終棄」之語。豈敢復以遲暮為嘆,更生僥覬之心。但以祿廩久虛,衣食不繼。累重道遠,不免舟行。……臣受性剛褊,賦命奇窮。向非人主獨賜保全,則臣之微生豈有今日?敢祈仁聖,少賜矜憐。臣前去南京(都),聽候朝旨。 蘇軾忙著買田宜興,乞居常州,蘇轍則於十二月間奉詔移知績溪縣,在這年前年後的時間裡,兄弟倆分在兩路,各奔前程。蘇轍是乘舟出筠江,過南昌登滕王閣,除夕夜是在鄱陽湖上度過的,新年他在廬山。蘇軾除夕是在泗州,過年後才到南都,其時蘇轍已至績溪縣任。哥哥是無可奈何,只想安於江湖,弟弟則幸已離開了那個遭人排擠的環境,從江西去安徽做「百里侯」了。 蘇軾二月至南都,是張方平退休後第三次來謁。 樂全老人張方平(安道),第一個識拔蘇氏兄弟,將他們推薦給歐陽修,得到這文壇盟主的揄揚,至於今日,飲水思源,蘇氏兄弟對他一直敬禮不衰。尤其蘇轍自中制科後,曾多年追隨方平做事,關係更加親密。 元豐二年(1079)七月,張方平以太子少師致仕,一直家居南都(今河南商丘),蘇軾遇有機會,一定要抽出時間來,遄程去看望這位息影林下的長者。在張方平家居的十五年間,蘇軾親謁樂全堂有六次之多,除了最後一次弔祭之外,盤桓把晤,相得甚歡。這老人視蘇氏兄弟如自家子侄,非常關心他們的事情。 蘇軾詩獄案起,方平雖已退休,卻不顧一切,以三朝元老的地位竭力營救,恩誼深重,在這兩弟兄的心中,感激懷念不盡。 所以,蘇軾脫禍歸來,晉謁樂全老人,是預定行程中的一件大事。正月初四離開泗州,徑往南都,就寄居在樂全堂中,與老人作伴,住了將近兩個月。 這時候,張方平已經七十九歲了,兩目昏暗,幾已失明,平居精神好的時候,蘇軾陪他談談疾病、醫藥、服食養生,以及做夢之類老年人通常喜歡的話題,也是蘇軾向來留心,頗為內行的學問,談得津津有味。他們之間,誠如蘇軾所謂「有契於心,如水傾海,如槖鼓風」那樣的和諧與親切。 26 因為方平病目,所以他家聘有私家眼醫王彥若,擅於針治目翳,技術超絕。蘇軾在黃州時,久患角膜炎,未曾完全治癒,趁這個機會請王醫診治了。在那個時代,用器械割治眼睛裡面翳膜這種外科手術,簡直是駭人聽聞得要使人人「縮頸走避」的奇事,然而蘇軾聽了王醫一番解說,非常佩服,寫下《贈眼醫王生彥若》一詩,對這冷僻怪異的題目,居然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有莊子「庖丁解牛」的風味。 27 李廌(方叔)聞知蘇軾已抵南都,即自潁州陽翟遄程前來謁見。 方叔的父親李惇(憲仲),是蘇軾的同年,雖然生前並不相熟,但知道這人「賢而有文」,不幸早逝,身後蕭條,家境非常貧困。李廌向蘇軾講述這些年來的景況,說起:「我祖母邊氏、前母張氏、生母馬氏和先君的柩木,都還未葬。恁便怎麼窮困,我也不敢沮喪,然而四喪未舉,真是死不瞑目。」說到傷心處,流下淚來。 蘇軾聽了,心裡很難過。恰巧,他有個從前在徐州交好的朋友梁先(吉老)聽說他快要回常州去了,送了十匹絹,一百兩絲的「程儀」來,蘇軾推辭不得,就收下來全部轉送了李廌,又作了一篇《李憲仲哀詞(並敘)》,結尾幾句是:「有生寓大塊,死者誰不窾。嗟君獨久客,不識黃土暖。推衣助孝子,一溉滋湯旱。誰能脫左驂,大事不可緩。」希望認識李憲仲父子的人,都能慷慨解囊,幫助他完成這件葬親的大事。 張方平老病學佛,蘇軾來,授以《楞伽經》,交他三十萬錢托代翻印布施於江淮間,以弘佛法。 蘇軾後來聽從了元的意見,「印施有盡,若書而刻之則無盡」。所以不惜工力,親自抄寫經文,叫人到杭州去尋了刻工來,雕刻書版,藏於金山寺中——但是書版亦有兵燹水火之災,世間真無常住的東西。 蘇軾在南都,住了不到一個月,即元豐八年二月,朝廷告下,准了他的申請: 「仍以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團練副使、不得簽書公事,常州居住。」 得此,即免道路奔波,再去汝州,猶是小事,而常州住家,原是多年來的願望,一旦竟然實現,真使蘇軾欣喜欲狂。離開黃州時,曾作《滿庭芳》一闋為別,現在則「蒙恩放歸陽羨,復作一篇」: 歸去來兮,清溪無底,上有千仞嵯峨。畫樓東畔,天遠夕陽多。老去君恩未報,空回首,彈鋏悲歌。船頭轉,長風萬里,歸馬駐平坡。 無何。何處有,銀潢盡處,天女停梭。問人間何事,久戲風波。顧謂同來稚子,應爛汝,腰下長柯。青衫破,群仙笑我,千縷掛煙蓑。 蘇軾身經大難,不能不相信命運,現在只希望這一場生命里的逆流,都已過去,祈禱上蒼,從此船頭轉向,長風萬里,莫要再起風波,讓他得在常州這樣美好的地方,平平安安度他的劫後餘生。 從此,蘇軾心裡充滿了寧靜和幸福的喜悅,有《春日》一詩,極可體味他此時閒適的心情: 鳩鳴乳燕寂無聲,日射西窗潑眼明。 午醉醒來無一事,只將春睡賞春晴。 蘇軾過著隱士一樣的生活,唯一遺憾的是「君恩未報」,萬萬料不到這回「放歸陽羨」,已是神宗皇帝對他最後一次的恩澤,一個月後的三月初五戊戌,這位三十八歲,英年有為的皇帝,忽然龍馭上賓,駕崩福寧殿了。 南都密邇京師,三月初六日,蘇軾已聞遺詔,立即舉哀掛服。回念神宗對他的知遇,對他所作種種回護的努力,心裡非常痛苦,寫信給同難的王鞏說: 先帝升遐,天下所共哀慕。而不肖與公,蒙恩尤深,固宜作輓詞,少陳萬一。然有所不敢者耳,必深察此意。 無狀罪廢,眾欲置之死,而先帝獨哀之。而今而後,誰復出我於溝壑者,歸耕沒齒而已矣。 說是不敢寫的《神宗皇帝輓詞》,結果還是寫了三首,如言:「……病馬空嘶櫪,枯葵已泫霜。餘生臥江海,歸夢泣嵩邙。」把自己身世的悲哀,歸結在一片忠君愛國的情懷中,說得何等沉痛,同時並為張方平作《神宗功德疏》。 四月初,蘇軾辭別樂全老人,離開南都,過楚州,再至揚州。五月初一日,往游揚州竹西寺,這是杜牧詩所謂「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的名剎。時值仲夏,天氣已熱,蘇軾跑得累了,就在寺中休息乘涼,作了一首好詩: 道人勸飲雞蘇水,童子能煎鶯粟湯。 暫借藤床與瓦枕,莫教辜負竹風涼。 打盹醒來,身心舒泰,迤邐歸去,看見有父老百姓十餘人,聚在路邊說笑。只見其中一人,兩手加額,一臉虔誠地說道:「見說好個少年官家。」 其時上距神宗之崩,已經兩個月,哲宗已經嗣立,蘇軾聽到老百姓那麼至誠地謳歌「吾君之子」,心裡非常高興。再加自己獲准常州居住,買就了宜興的田產,雖然不能富裕,以後日子,至少可以免於流浪,免於饑寒,何況這一年淮浙間的年成,又很豐熟。這幾件事,歸在一起,使他壓抑不住心裡滿溢出來的歡喜,於是續吟一首道: 此身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 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 蘇軾一時高興,把這兩首連同最先作的「十年歸夢寄西風,此去真為田舍翁」的那一首,冠上《歸宜興留題竹西寺三首》的詩題,一起寫在途中僧舍壁上。誰能料到,像這樣的抒情小詩,也會招惹麻煩。後來元祐年間,竟被御史趙君錫、賈易摭來,指責蘇軾見先帝崩駕,幸災樂禍,無人臣禮,為大逆不道的罪證,嚴加糾彈。宋朝的言官「風聞言事」,有權胡說八道,也是當時的弊政之一。 28 六 陽羨一夢 蘇軾不願居住河南的臨汝,也辭謝了各方邀約,一心一意只要居住常州。這一段地方因緣,由來已久。 遠在仁宗嘉祐二年(1057),蘇軾新中進士,他去參加開封城西鄭門外瓊林苑舉行的進士及第宴時,席上遇到宜興籍的同年蔣之奇,談起他家鄉的風土之美,蘇軾非常涎羨,即席與蔣相約,將來如有退休這一天,必欲與他同到陽羨定居。這次在儀真碰到之奇,談到二十八年前的舊約,蘇軾詩中遂有「瓊林花草聞前語,罨畫溪山指後期」的話。罨畫溪,這個極美的水名,即是宜興縣的圻溪,瓊林宴上,蘇軾還僅聞其名,未履其地。到熙寧六年(1073),東南各地發生災荒,蘇軾時任杭州通判,奉派赴常潤一帶放糧賑饑。他一到常州,立即大為讚嘆道:「一入荊溪,便覺意思豁然。」真是如有宿緣。 在常潤道中,寫五首詩寄給杭州的知州陳襄(述古),其中有一首盛稱惠山泉、陽羨米的,即認為宜興是書生居家最理想的地方。原詩是: 惠泉山下土如濡,陽羨溪頭米勝珠。 賣劍買牛吾欲老,殺雞為黍子來無? 地偏不信容高蓋,俗儉真堪著腐儒。 莫怪江南苦留滯,經營身計一生迂。 誰知十三年後的五月,他才得償宿願,居家於此。 蘇軾回到常州時,正是江南春老,桃花猶盛,園蔬柔綠,江魚鮮美的好時候。老饕蘇軾,不免食指大動,盡情享受一番。揚子江中的魚產,他最欣賞兩種,一是鮰魚,一是河豚,只可惜鮰魚多骨,河豚有毒。他曾戲作一絕句說: 粉紅石首仍無骨,雪白河豚不藥人。 寄語天公與河伯,何妨乞與水精鱗。 河豚魚生活在江河入海口處,鹹淡水混流的暖水之中。每年春初,沿江上溯,於四五月間楊花亂舞時,它們在淡水中產卵,等到所產的卵育成魚苗後,再順流而下,洄游海口,這時候,身含劇毒,割烹不得其法,食之立即中毒而死。所以梅堯臣詩說:「庖煎苟失所,入喉為鏌邪。若此喪軀體,何須資齒牙。」然而,河豚尚未入海之前,有毒的部分還未發達,是可以吃的,盛產於鎮江、南京、太倉、江陰、常熟、常州一帶的江面上。蘇軾來時,正是河豚當令的時節,據說這是一味千古無雙的珍饈美味,它有魚類的鮮嫩,又有豚肉的腴厚,尤其腹內有膏,色白,俗名「西施乳」,風味只可想像,不能言傳。蘇軾對此念念不忘,甚至當他題建陽僧惠崇所繪《春江晚景圖》時,竟將春花春水江南一時的美景,都拿來做了河豚魚的配角。如言: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蘇軾嗜食河豚,不久就出了名。當地有一仕紳,特地燒了河豚魚請他,全家女眷躲在屏後窺視,要看這位大名士吃了如何品評。 只見此老坐上桌後,下箸大嚼,一言不發,偷覷的婦人們甚為失望。正在此時,蘇軾夾了一大塊,狠狠說道:「也值一死。」即時放入口中。請客的主人,全家大悅。 29 蘇軾在常州,日子過得非常悠閒,有時去與報恩寺的長老談談禪,該寺僧堂新造,以板為壁,蘇軾便為題詩寫字殆遍。 30 有一次邂逅了從前的黃州通判孟震,兩人共話黃州舊事,恍惚如在夢中。 像這樣一家團聚,一點心事都沒有的逍遙歲月,蘇軾自己有闋《菩薩蠻》詞,寫得最為傳神: 買田陽羨吾將老,從來只為溪山好。來往一虛舟,聊隨物外游。 有書仍懶著,水調歌歸去。筋力不辭詩,要須風雨時。 蘇軾自從去年四月離開黃州以來,整整一年間,挈帶全家老小,盡在長江、淮河東南一帶流浪,生活很不安定。他曾費了多少精神,才在宜興買定了田畝,又費了多少躊躇和渴望,才得獲准常州居住,得償二三十年前的夙願。神宗皇帝駕崩,他很感傷,以為從此再也沒有「出我於溝壑」的人了。他在揚州竹西寺玩的時候,以為只要年成好,衣食無虞,從此可做個高蹈的詩人,從容欣賞江南的好山好水,從容享受江南的水陸珍饈了。 然而,人的命運,正如他所說的,只像一片迎風起舞的弱羽,風如不肯停止,這羽毛也就靜息不下來。神宗皇帝晏駕以後,中樞政治正掀起了一陣巨大的風潮,太子趙煦嗣位,是為哲宗,雖然是「好個少年官家」,但當時他還只有十歲,不能親政,由祖母太皇太后高氏垂簾攝政,是為宣仁太后。 宣仁太后四月臨朝,首召呂公著乘傳赴闕,授尚書左丞,繼留司馬光為門下侍郎,徵詢人事。公著、君實兩人的薦牘中都有蘇軾,然而蘇軾不知;太后深深記得神宗皇帝眷念蘇軾的遺意,亦亟欲將他起復,所以四月中旬都中即有起用蘇軾的消息。五月間正式頒發朝命,復官蘇軾為朝奉郎。 宋朝官制,起復責降的罪官,亦要一步一步做,這是恢復正式官階的第一步,然後才實授官職。在京的王鞏最先得此好訊,立刻托人告知湖州的滕元發,滕就派賈收遄程前來通知。蘇軾復書說:「一夫進退何足道。」讀邸報,才知司馬君實出山了,寄書致意,也只說: 某啟:去歲臨去黃州,嘗奉短啟,爾後行役無定,因循至今。聞公登庸,特與小民同增鼓舞而已。亦不敢上問,想識此意。 蘇軾仍以一介草民自居,不敢上陳任何政見,這種從容進退的風度,不是熱衷爵祿的人所能想見的。 六月告下,蘇軾以朝奉郎起知登州軍州事。 蘇軾雖然絕不願意放棄常州的生活,然而君命徵召之下,為知識分子拯物濟時的責任所驅策,他不能不忍痛割捨。此後「荊溪風土」常常在他胸中縈繞,身在京中,卻屢與翰林院的同僚蔣之奇、胡宗愈諸人談說荊溪,作《蝶戀花》詞: 雲水縈迴溪上路,疊疊青山,環繞溪東注。月白沙汀翹宿鷺,更無一點塵來處。 溪叟相看私自語,底事區區,苦要為官去。尊酒不空田百畝,歸來分取閒中趣。 七月至潤州,許遵陪他重遊金、焦二山,八月二十七日過揚州,訪問接替呂公著知揚州的楊康公(景略),至石塔寺與無擇道別。故黃守徐大受的弟弟大正追來送他,相見淮上,與他同行。九月抵楚州,與楊傑游,至淮口,遇大風,不能行舟,困臥船艙中,他的次子蘇迨作了一首《淮口遇風》詩,他讀後高興非凡,特步原韻和作一首,有「我詩如病驥,悲鳴向衰草。有兒真驥子,一噴群馬倒。……」那樣獎譽的話。不但如此,他還寫信寄揚州太守楊康公說: 兩日大風,孤舟掀舞雪浪中,但闔戶擁衾,瞑目塊坐耳。……某有三兒,其次者十六歲矣,頗知作詩,今日忽吟《淮口遇風》一篇,粗可觀,為和之,並以奉呈。 欣欣得意之情,宛如聲口。 大風中,蔡允元來看他,臨別作書相贈,有曰: 仆閒居六年,復出從仕。自六月被命,今始至淮上,大風三日不得渡。故人蔡允元來船中相別,允元眷眷不忍歸,而仆遲回不發,意甚願來日復風。坐客皆云:東坡赴官之意,殆似小兒遷延避學。…… 「小兒逃學」,這真是一個絕妙的譬喻。 過海州,已是十月,再經懷仁而至密州。 十年前蘇軾曾官密州,在州城修造一座超然台,這次舊地重遊,當然要盤桓一番。現任太守霍翔,親自擔了牛酒來迎接他和他的隨從一行,又特誠在超然台上,置酒款待。蘇軾高興的是「重來父老喜我在,扶挈老幼相追攀」這一份民間的熱情,感慨的是時光過得真快,當年的小孩子現在都已長大成人了,自己怎麼能夠不老,「當時襁褓皆七尺,而我安得留朱顏」。超然台上還留著當年手寫詩賦的石刻,又不免拂拭塵垢,手自摩挲一番。追尋舊夢,雖然惆悵多於喜悅,但是別有一種溫慰,對這地方產生無上親切的感情,所以他還建議霍太守,可以在城外築一石埭,將北流的扶淇二水導引進來,使城郭之間能多一道溪灣,景色將會更加美好。 蘇軾於六月間自常啟程赴任,一路上遊山玩水、訪問友好,直至十月十五日方才抵達登州,這一併不太遠的旅程,足足走了三個月。 不料到任只有五天,同月二十日忽又奉到九月間的朝命: 「以朝奉郎知登州蘇軾為禮部郎中。」 又要將他召還京師去了。他很早就知道登州海上有名的奇景「海市蜃樓」,總以為既官是邦,來日方長,總可以慢慢欣賞,而且此景居常出現於春夏二季,現在時入初冬,亦不易見。不料席不暇暖,就須離去。蘇軾不肯坐失這回機會,往禱于海神廣德王廟,居然應驗,他終於看到了虛無縹緲中的這一奇景,作長詩《海市》記其觀感。 蘇軾於十一月二日別登州,過萊州、青社、濟南、鄲州、南都而至京師。 蘇軾之與登州,真是名副其實的「五日京兆」,但他還是看出了當地有關軍政與財稅的兩大弊政,必須改革。 他說:「登州地近北虜,實居邊疆前線的地位,向來屯駐重兵,教習水戰。每年四至八月,派兵戍守與北虜薊州界附近的駝基島,戒備森嚴,原是京東一路的最大屏衛。近年來久安無事,軍方便將這支兵力,隨便抽調到萊州、密州等處去分散屯駐,兵勢分弱,易啟敵人覬覦之心,而且更番抽調,也影響水上作戰的訓練。」 所以他上《登州召還議水軍狀》,請令登州平海四指揮兵士不得差往別州屯駐。 其次,他詳述所見登、萊兩州現行榷鹽制度的弊害,請求官收鹽稅,恢復食鹽的自由貿易,以刺激生產,便利民食。蘇軾在經濟方面,一向反對政府統制產銷的政策,現在所舉,因為限於地位,只說登萊兩州的弊害,但他盼望的還不止此,「並請詳講其餘州軍榷鹽利弊情形」,施行改善。 這是《乞罷登萊榷鹽》的第二狀。 這兩狀,都是於十二月間一到京師,立即呈奏的。這是蘇軾再度從政的第一手筆,表現他對國防和民生的兩大關切。 1 〔宋〕蘇軾:《東坡志林》。 2 〔宋〕陸游:《老學庵筆記》。 3 蘇軾被謫海南,作《觀棋》詩,自敘曰:「余素不解棋,嘗獨游廬山白鶴觀,觀中人皆闔戶晝寢,獨聞棋聲於古松流水之間,意欣然喜之,自爾欲學,然終不解也。兒子過乃粗能者,儋守張中日從之戲,余亦隅坐,竟日不以為厭也。」 4 樓鑰《跋東坡〈三笑圖贊〉》曰:「陸修靜始至廬山,已在元嘉年間,時遠公亡已三十年,陶淵明亡亦二十年矣。」故所傳人物不確,只可視之為山林佳話。 5 〔宋〕釋惠洪:《僧寶傳》。 6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欒城集》有《全禪師塔銘》,即黃檗之有全亦稱道全禪師。洞山之雲庵,曰有文,即克文禪師,蘇轍有《洞山文長老語錄敘》。 7 同上。 8 〔宋〕蘇轍:《欒城集·東軒記》。 9 本集:《書李白十詠》。 10 〔宋〕李之儀:《姑溪集》。 11 《聖宋名賢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與文玉帖》。 12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東坡孫蘇符曾跋此文之後曰:「此先祖文成日所書,『如人善博,日勝日貧』,『貧』初亦不作『負』字,可見世傳荊公事為妄也。符拜手書。」然周煇《清波雜誌》又說:「蘇東坡雲『如人善博,日勝日負』,王荊公改作『日勝日貧』。坡之孫符雲『元本乃月勝日貧』。」則當時已有歧說。東坡好書己作,連寫數十本者有之,蘇符見者未必定是初稿,或荊公所見抄本有誤字亦未可知,不可即謂無此事也。 13 〔宋〕吳垧:《五總志》。 14 〔宋〕趙令畤:《侯鯖錄》。 15 〔宋〕潘淳:《潘子真詩話》。 16 〔宋〕徐度:《卻掃編》。又朱弁《曲洧舊聞》曰:「東坡嘗謂劉壯輿曰:《三國志注》中,好事甚多,道原欲修之而不果,君不可辭也。壯輿曰:端明曷不為之?東坡曰:某雖工於語言也,不是當行家。」 17 東坡亦有類此謙語。《宋稗類鈔》:「陳傳道嘗於彭門壁間見書一聯:一鳩鳴午寂,雙燕話春愁。以問東坡,世傳公作,然否?坡笑曰:此唐人得意句,仆安能道此。」前輩風儀,大抵如此。 18 賈收字耘老,湖州人,東坡舊友,既老且貧。滕元發知湖州,東坡致書托其照顧者,故函賈耘老云云。 19 本集、《東坡志林》。 20 〔宋〕張世南:《遊宦紀聞》。 21 周益公題跋載東坡《楚頌帖》全文。 22 本集:《辨黃慶基彈劾札子》。 23 〔宋〕邵博:《聞見後錄》。 24 〔明〕陶九成:《說郛》。 25 〔宋〕王明清:《揮麈後錄》。 26 本集:《祭張方平三則》。 27 蘇籀《欒城遺言》:「箴眼醫王彥若在張文定公門下,坡公於文定坐上贈之詩,引喻證據博辯,詳切高深,後學讀之茫然,坡公敏於著述如此。先祖(轍)屢雲。」 28 本集:《辨題詩札子》。又葉夢得《避暑錄話》。 29 〔宋〕孫奕:《示兒編》。 30 羅大經《鶴林玉露》:「……後黨禍作,凡坡之遺墨,所在搜毀,寺僧亟以厚紙糊壁,塗之以漆,字賴以全。至紹興中,詔求蘇黃墨跡,時僧死久矣,一老頭陀知之,以告郡守,除去漆紙,字畫宛然,臨本以進。高宗大喜,老頭陀得祠曹牒為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