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新傳 · 第六章 黃州五年
一 出獄赴黃
蘇軾自元豐二年(1079)八月十八日在湖州任上被捕,囚禁於御史台獄,直至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才獲開釋,歷時一百餘天。出獄之日,已經年盡歲除,迎頭碰上了元豐三年的新歲。
雖說已經出獄,然而他所獲得的自由,也極有限。貶謫黃州,詔令規定「本州安置」,恰如現行法上的限制居住,不得擅離州境。這且不說,即以出獄當時而言,按照規定,被貶謫的罪官,必須奉詔即行,不得逗留京城,而蘇軾更被裁定:「令御史台差人轉押前去。」此身更不自由。然而人經苛酷的鍛煉之後,但得生出獄門,不啻重見天日,像是在陷阱邊緣,掙扎得了自己的性命,其他一切都可完全拋開,禁不住內心充滿這一陣子的興奮,一口氣做了兩首詩。其一曰:
百日歸期恰及春,餘年樂事最關身。
出門便旋風吹面,走馬聯翩鵲啅人。
卻對酒杯渾似夢,試拈詩筆已如神。
此災何必深追咎,竊祿從來豈有因?
蘇軾此行,以謫官被「責授」為檢校水部員外郎,尚書省六部內,郎中之下置員外郎,那是十九品官階中最低的一級。職名雖是黃州團練副使,應該是佐理該州兵役事務的小官,然而附有規定,「不得簽書公事」,所以也只是一個空銜而已。虎口餘生的蘇軾,對於這些,滿不在乎,自誓將來如有完全恢復自由的一天,再也不能矜才使氣了。這時候,心裡最大的疙瘩,一是如何安頓寄住在蘇轍那裡的家眷,二是蘇轍為他贖罪,被貶江西筠州監酒的遺憾。所以次章詩說:
平生文字為吾累,此去聲名不厭低。
塞上縱歸他日馬,城東不鬥少年雞。
休官彭澤貧無酒,隱几維摩病有妻。
堪笑睢陽老從事,為余投檄向江西。
寫完後,念了一遍,然後擲筆嘆道:「怎還不改?」
出獄後忽忽過了一天,元豐三年(1080)的新正元旦,汴梁城中,家家都在歡度新年,繁華滿眼,蘇軾卻必須檢點行囊,只有長子邁陪從,被御史台的差役押著,匆匆忙離開京城,踏上了嚴寒的征途。
兄弟兩家,同時面臨播遷的動亂。發難當時,蘇軾家小二十餘口都送到南都老弟家去寄住了。小蘇家庭負擔一向很重,欠了很多債,現在又須貶官筠州,做老哥的是決不能再將眷口繼續拖累他的了。第二件心事是他們的親戚又是好友的文同,上年正月在陳州任所病故,至此已將周年,只因沒有盤費,無法運柩回蜀,一家人流寓陳州,停靈在堂,束手無策,蘇軾認為這是他們的責任。
眼前這幾樁心事,必須與他的弟弟當面商處。蘇軾倩人通知,約他趕來陳州文家相會。陳州即今河南淮陽,距離京城約有三四天的路程,是去黃州的中途站。蘇軾於正月初四到達文家,一進門,只見素帷穗帳,一片淒涼,蘇軾拜祭了靈堂,對文同的遺孤——包括娶了蘇轍女兒的文家老四務光(逸民)一一加以撫慰。雖然生死存亡的悲哀在咬齧著他的胸膛,但總不忍在痛苦的人前,輕易把自己的眼淚流出來,他和文逸民攜手河堤,贈詩作別時說:「……君已思歸夢巴峽,我能未到說黃州。此生聚散何窮已,未忍悲歌學楚囚。」在這細微處,都可體會一個飽經憂患者的用心深處。
他在文家等了六天,初十日蘇轍從南都趕兩百里路來到,兄弟禍後重見,自然有說不盡的感慨。他們共同商量了家計的安排,籌定了文同歸喪的辦法……除了這些辛苦的計議外,做哥哥的很高興看到老弟面色清潤,兩目炯炯有光,健康情形顯然非常良好。夜間同臥一室,聽見他在行氣,腹間隆隆作雷聲,知他養生有得,欣然道:「子由必先我得道!」
蘇轍推究這場禍患的來由,不得不竭力勸說他的老哥,今後務須力戒口舌,慎重筆墨,以免再惹是非。贏得他老哥自責道:
至言難服久,放心不自收。
悟彼善知識,妙藥應所投。
貶謫去處當然是個荒僻落後的地區,蘇轍更為他老哥今後的生活起居擔憂,但是蘇軾卻有他的奇想,以為「我們兄弟兩人,一個住在長江的西頭,一個住在長江的東頭,同在一水之上,倒也沒有什麼不便」。他又安慰他的弟弟說:今後一定「畏蛇不下榻,睡足吾無求」,從此安分守己,做個黃州老百姓,並無不好。
他們兄弟叔侄在文家聚晤三日,各人身上有事,不能再耽延了,遂於正月十四日與蘇轍等人別了,父子二人被解差押著,策馬徑向黃州進發。十八日到了蔡州(今河南汝南),碰上一場大雪,朔風怒號,道途泥濘,這一路上的辛苦,自不待言。過新息(今河南息縣東),順道往訪曾任黃州通守的世交前輩任師中(伋),未遇,就一馬來到分界豫鄂邊境的淮水,渡過淮河,才進入湖北境內。
渡淮,至加祿鎮,天色已經向晚,蘇軾父子就到鎮上的驛所去歇馬投宿。
在這樣雪後陰寒的天氣里,殘破昏暗的驛所,到處發散著霉蒸的臭味,縱使是最能隨遇而安的蘇軾,也禁不住脊樑上一陣陣凜冽的寒意,而更使他冷徹骨髓的,是淮河一水相隔,從此與他所熟悉的中原和在中原的一切人事完全隔絕了。「麏鼯號古戍,霧雨暗破驛。回頭梁楚郊,永與中原隔。」一種千里投荒的悲哀,不禁油然而起。不過,偶一回顧隨行的兒子,那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神情非常堅定,似乎有一副鐵石心腸足以面對任何殘酷的現實,使這做父親的人,心裡安頓不少。
次日,繼續旅程,行至光山縣,聽說縣南四十里,有座唐神龍年間建造的淨居寺,為光黃之間有名的勝跡,蘇軾不免芒鞋竹杖,登山一游。竹影溪聲里,頓覺四肢百脈,一身都是輕快,回顧獄中恐怖,想不到此生還有重遊名山的今日,心裡還很輕鬆。然而一到進入淨居寺的大殿,向世尊菩薩低頭下拜時,他的兩眼卻又毫沒來由地流出淚來。
二十日度關山,山上有座春風嶺,清溪迴繞,梅花夾岸,這時候花開正盛,但半被東風吹落溪水中,冉冉流去。蘇軾在這淒涼的旅路中,從來不言寂寞,但作《春風嶺梅花詩》卻說:
何人把酒慰深幽,開自無聊落更愁。
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辭相送到黃州。
當他們過麻城,轉入岐亭以北二十五里地方時,遠遠望見山上有人騎匹白馬,張著青蓋,奔馳而下,待到近前,只見此人頭戴方聳高帽,在馬上頻頻招呼,卻是他的老朋友陳慥季常。
陳慥是蘇軾任鳳翔簽判時的老長官陳希亮的幼子。陳氏有四個兒子,唯陳慥生性豪邁,自少就只歆羨朱家、郭解的俠行,揮金如土,不願讀書出仕,他是父親心目中的浪子,卻和蘇軾最好。蘇軾與他訂交於岐山,其時他正與朋友騎馬射獵,出入長林豐草之間。馬上慷慨談兵,意氣如虹,自謂是一世的豪士。蘇軾還記得一樁他的故事:某年,陳慥從洛陽回到家鄉眉州青神縣,攜來一雙艷麗如花的侍姬,讓她們穿上戎裝,青巾玉帶紅靴,各跨駿馬,招搖過市,青神縣是個非常保守的小城,沒有見過這種場面,惹得鄉人嘖嘖稱奇。闊別多年,豈料在此窮途中,會與他不期而遇,難怪要驚喜得大叫起來:「啊,這是我的老友陳季常,怎麼會在此地呢?」 1
陳慥也是一臉的詫異之色,轉問蘇軾為何來此。蘇軾把遭遇情形,簡略地告訴了他。陳慥聽了,低頭不作一聲,然後仰天一笑,就此不提這事,但只邀請蘇氏父子到他家去盤桓幾日——時間變更一個人,可以使他脫胎換骨,今日的陳慥,已經不復是當年飲酒擊劍的遊俠兒,更不是當年攜伎浪遊的花花公子。他就住在這岐亭山上,學道求長生,過著「十年不見紫雲車,龍丘新洞府,鉛鼎養丹砂」的隱士生涯。
陳家只是山上一棟簡陋的木屋,自號靜庵。室內環堵蕭然,絕對不能相信這是陳四公子的家宅。陳家原很有錢,河北有田,年可收帛千匹,洛陽的園林邸第,富麗不亞於王侯所居,現在何以忽然一寒至此,蘇軾實在不解。然而陳慥本是奇士,一切不能以常理推度,且不說它。
陳慥好客有名,何況今天的來客是落難中的蘇軾,全家上下,忙著張羅酒食,「撫掌動鄰里,繞村捉鵝鴨。房櫳鏘器聲,蔬果照巾冪」。如此熱情招待,蘇軾永遠記得。 2
蘇軾好酒,然而酒量並不好,何況本是一個旅途勞頓的人,飽食薄醉後,就坐在椅子上沉沉睡去,連頭上的巾幘跌落了都渾然未覺,一直睡到天已向晚,才驀然驚醒,醒來第一個煩惱是:「黃州並不算遠,可惜就是沒有朋友!」
蘇氏父子在陳家休息了五天,不得不別了陳慥,繼續上路。
自岐亭至黃州城,計程二日,必須在中途過宿一晚,他們尋到一座荒廟——禪智寺里去投宿。這座廟裡的和尚都不知到哪裡去了,闃無人跡。夜半,空洞而昏暗的佛殿中,老鼠到處吱吱地叫,殿外又蕭蕭瑟瑟地下起雨來。蘇軾腦子裡胡思亂想,輾轉不能成眠,記起少年時,曾在一家村院壁上,見過一聯斷句:「夜涼疑有雨,院靜似無僧。」 3 覺得深合此時此地的情景,便在鋪上自作一絕:
佛燈漸暗飢鼠出,山雨忽來修竹鳴。
知是何人舊詩句,已應知我此時情。
二 初到黃州
蘇軾父子於元豐三年(1080)二月初一日到達目的地,走在路上的時間,足足有半個月。
黃州在大江之湄,北附黃岡,地形高高下下,頗不平坦,公府居民,極其蕭條。不過既為貶謫之所,自然是「大不勝處」,所以也毫不詫異。 4
一路來時,看見黃州城外江滸群山上,連綿不斷的儘是竹林,俯望繞郭長江,風平浪靜,心裡便在盤算:這地方竹林那麼多,竹筍一定很香很嫩,長江里活活潑潑的魚鮮,不愁吃不到。吃的既然有了,其他都好辦。至於做官呢?既已身為「逐客」,但還擁有一個水部員外郎的虛銜,他想到梁朝的何遜,唐朝的張籍,這兩位前代詩人都曾做過此官,我又何嘗辱沒,作《初到黃州》詩,感覺非常滿足,只有開頭兩句,可以解釋為他平生只為「口食」奔忙,但也不妨解讀為一生皆因「口舌」遭殃。原詩:
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
長江繞郭知魚美,妤竹連山覺筍香。
逐客不妨員外置,詩人例作水曹郎。
只慚無補絲毫事,尚費官家壓酒囊。 5
蘇軾新來乍到,沒有落腳處,只得仍求寺院暫住——黃州的定惠院。定惠院坐落城中,不像禪智寺那樣破落荒涼,院中薄有花木修竹的栽植,住持和尚顒師也很看重這位住客,給予種種方便。因為住在廟裡,蘇氏父子即在寺內搭夥,跟著和尚們一同用齋。
被貶謫的罪官,到達貶所,有兩件正事要做:一是立即去向當地的長官「謁告」,有如現在的所謂「報到」,當時的黃州知州是東海人徐大受,字君猷,對他非常禮遇,一點沒有遭受奚落;第二件事是要進上謝表,蘇軾寫得小心翼翼,但能將他自己的立身本末,不亢不卑地說得一清二楚,毫不沮喪。如言:
伏念臣早緣科第,誤忝縉紳。親逢睿哲之興,遂有功名之意。亦嘗召對便殿,考其所學之言;試守三州,觀其所行之實。而臣用意過當,日趨於迷。賦命衰窮,天奪其魄,雖至仁屢赦而眾議不容。……豈謂尚玷散員,更叨善地。投畀麋鼯之野,保全樗櫟之生,臣雖至愚,豈不知幸。……
蘇軾見過徐太守後,黃州無一熟人,沒有地方要去,他在定惠院裡,竟自實行陳州對蘇轍說的那句話:「畏蛇不下榻,睡足吾無求。」關起門來,大睡其覺。人逢喜事精神爽,悶倒頭來瞌睡多,大家都有過同樣的經驗,「昏昏覺還臥,輾轉無由足」 6 。縱然勉強起來,出門走走,頭腦還是昏沉沉的,醒不過來。
起初,他是白天睡覺,到了晚上,才一個人悄悄跑到寺外去散散步,有時也買杯淡而無味的村釀來潤潤喉嚨。他竭力不使自己喝醉,只怕醉後亂說話。看似平靜的生活,心裡隱藏著恐怖的創傷,還在那裡隱隱作痛。
「先生食飽無一事」,總不能整天整夜都睡在床上,就不免常到城中隨處閒逛,但他的出入,不過如《與王定國書》所說:
某寓一僧舍,隨僧蔬食,感恩念咎之外,灰心杜口,不曾看謁人。所云出入,蓋往村寺沐浴及尋溪傍谷,釣魚採藥以自娛耳。
沐浴是蘇軾日常生活中的癖好之一,此來黃州,常去城南安國寺洗澡,他在《安國寺浴》中別有感觸:「塵垢能幾何,翛然脫羈梏。披衣坐小閣,散發臨修竹。心困萬緣空,身安一床足。豈惟忘淨穢,兼以洗榮辱。默歸毋多談,此理觀要熟。」甚至像這樣淡泊的感慨也不敢「多談」,蘇軾當時的精神生活,還一直在被禁制的狀況中,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除此以外,他只得毫無目的地到處閒逛,不問是私家花園或是寺廟,他都「拄杖敲門」,要求進去看看。其中有兩座私家園林,他最欣賞:一是尚氏園,園中竹林花木,修治得最好,藂枳花尤其出色,蘇軾曾親為此花圖寫;一為柯姓林園,倚山辟園,山上有一片老枳樹林,開白花,香味清淡,顏色絕俗,常常使他徘徊樹下,為之忘情。
更有一天,他漫步走到定惠院東的土山邊,在某家雜花滿開的籬落間,忽然發現花叢中竟有一株海棠,在春風中嫣然含笑,使他非常詫異。蘇軾當年,海棠是西蜀濯錦江獨有的名卉,成都燕王宮碧雞坊的海棠尤為繁盛,范石湖詞所謂「碧雞坊里花如屋,只為海棠,也合來西蜀」,別地向無此花,像黃州這樣偏僻的地方,土人又不知此花的名貴,怎麼會有呢?這樣想看,不知不覺就從海棠花的溷落黃州,移情到自己的身世上來了。他好像做夢一樣,以為一定是天上的鴻鵠把海棠花的種子從西蜀銜到了黃州,遂使這空谷佳人,落入江城瘴地里,自苦幽獨了。不輕易傷感的蘇軾,「忽逢絕艷照衰朽,嘆息無言揩病目」。海棠的艷影,一一化作自己的身形,對此不免流露了天涯流落的悲哀。據說,日後蘇軾常常書寫這首「海棠」詩來送人,先後不下數十本之多,可見這首詩中蘊藏著他深邃的感情。
從陳州回去後的蘇轍,立即依照兄弟商定的辦法,趕忙結束南都的工作,辦完交代,然後攜同兩房眷口,自南都登舟,泛汴泗,出淮揚,過金陵,溯皖江,然後泊舟九江,叫自家眷口就在九江等待,他則親自護送嫂氏、侄子以及哥哥家其他眷屬人等,仍循水路前往黃州。
蘇軾計算著他們的行程,也忙著準備接眷。雖說家眷來了,可以不再寄寓廟宇,但他卻擔心偌大一份家口的生活負擔,所以心裡實在也很怕他們到來,與章惇書中,坦白說道:
黃州魚稻薪炭頗賤,甚與窮者相宜。然軾平生未嘗作活計,俸入所得,隨手輒盡。而子由有七女,債負山積,賤累皆在渠處,未知何日到此。現寓僧舍,布衣蔬食,隨僧一餐,差為簡便,以此畏其到也。
窮達得喪,粗了其理,但廩祿相絕,恐年載間,遂有饑寒之憂,不能不少念。……
轉眼已是榴花照眼的季節,消息傳來,蘇轍率領的一家人都已到了磁湖(今湖北大冶),但為巨風大浪所阻,只得停船稍待。蘇軾追懷陳州之別,幾已半年,兄弟倆又將在黃州重見,一切恍恍惚惚,如在夢中,作詩代簡,倩人往迎:
驚塵急雪滿貂裘,淚灑東風別宛丘。
又向邯鄲枕中見,卻來雲夢澤南州。
暌離動作三年計,牽挽當為十日留。
早晚青山映黃髮,相看萬事一時休。
蘇轍答詩說:「黃州不到六十里,白浪俄生百萬重。自笑一生渾類此,可憐萬事不由儂。」一番被命運播弄的感慨。兩天後,聽說風浪過去了,蘇軾即於五月二十七日黎明,坐船到離黃州二十里地的市集巴河口去接他們。
坐在船上,細細欣賞晨光曦微中的江水,浩淼的水面上籠罩著蒙蒙煙霧,顯出一片寧靜,小舟輕盈前進,猶如劃破千頃碧綠色的玻璃。置身在這樣自由美好的天地里,禁不住想起去年在御史台獄囚房裡的生活,「去年御史府,舉動觸四壁。幽幽百尺井,仰天無一席」。他就在這井底,戰戰兢兢過了一百多天——「餘生復何幸,樂事有今日」。他可以和家人團聚了,他幾乎願意在這江城終老了。 7
他曾有一個不切實際的空想,假使蘇轍也願意住到黃州來,他將設法籌點錢,把柯氏園買下來兄弟共居,這個構想雖然美好,但不是現在的能力所做得到的。家眷來了,他不得不弄個住處,遂於二十九日搬進臨皋亭去住。
臨皋亭在回車院中。回車院是公家建築,為三司按臨黃州時所居的官邸,本來不是一個被譴謫的罪官可以住得的。據蘇軾於遷住臨皋亭後與鄂守朱壽昌書:
已遷居江上臨皋亭,酌江水飲之,皆公恩庇之餘波。
似是壽昌向有關方面代他關說,才弄到手的。但這房屋並不寬大,他又家口眾多,住得非常擁擠。如同年夏,陳慥要到黃州來看他,他就曾為招待客人住宿,大傷腦筋,寫信告陳說:「臨皋雖有一室可憩從者,但西日可畏。承天(寺)極相近,或門前一大舸亦可居,到後相度。」要借僧舍,甚至是門前停泊的舊船來接待賓客,蘇家房屋的迫促,實已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
臨皋亭住屋雖然狹小,但是門外的風景卻非常美。亭在江邊水驛上,亭下八十餘步便是大江,滔滔江水,自上游亂流西下,浪擊江岸,濤聲晝夜不絕。對岸就是樊口,景色幽美如畫,蘇軾閒常策杖江邊,獨自一人眺望天空渺渺的流雲和江上起伏的浪濤,不能不使他感到天地何等寥廓,而人卻這樣的渺小與無助。
蘇軾《與范子豐書》說:
臨皋亭下,八十餘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飲食沐浴皆取焉,何必歸鄉哉。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閒者便是主人。問子豐新第園池,與此孰勝?所以不如君者,上無兩稅及助役錢耳。
粗看他對於這種閒散的隱居生活,似已非常滿足,其實那只是生活之藝術精神的一面。作為一個儒學者,淑世是其生命的本分,「雖雲走仁義,未免違寒餓」,他可以毫不怨悔。但是「丈夫重出處,不退要當前」,滿懷用世的熱情又怎能輕易放下?所以當他的好友李常寄詩來慰問他的不幸時,他卻大不以為然,復書直道儒者的責任時,又另是一副鐵石心腸。如言:
示及新詩,皆有遠別惘然之意,雖兄之愛我厚,然仆本以鐵石心腸待公,何乃爾耶?吾儕雖老且窮,而道理貫心肝,忠義填骨髓,直須談笑於死生之際,若見仆困窮,便相於邑,則與不學道者,大不相遠矣。兄造道深,中必不爾,出於相好之篤而已。然朋友之義,專務規諫,輒以狂言廣兄之意爾。雖懷坎壈於時,遇事有可尊主澤民者,便忘軀為之,禍福得喪,付與造物。
非兄,仆豈發此!看訖便火之,不知者以為詬病也。
身在冤誣謫廢中,而猶有如此生氣凜然的言語,這是蘇軾道德勇氣之所在,亦是其性格中堅忍不拔之一面。
蘇轍將嫂氏一行送到黃州,順從老兄的心愿,在黃州住了十天。在此短短十日中,兄弟倆去武昌遊玩了寒溪西山寺,武昌縣令招待了他們酒食。蘇轍全家老小還在九江等他,不得不於六月初九,匆匆告別,蘇軾相送至劉郎洑,飲別於王齊愈家。蘇轍既行,空洞與寂寞又如濃霧一樣,向蘇軾重重包圍過來,黃州又變成一片荒茫的沙漠了。
三 孤立於風雨沙洲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前舉這闋《卜算子》,為蘇軾初到黃州,寓居定惠院時所作。黃山谷論為:「語意高妙,似非吃煙火食人語,非胸中有萬卷書,筆上無一點塵俗氣,孰能至此。」推美雖然絕至,但非真正知音,此作實是蘇軾的「憂患之詞」。當他寄居定惠院時,心理狀態尚未恢復平靜,每天必須等到夜晚,才獨自溜出寺門,到附近走走,心如驚弓之鳥一樣的惶惑和孤獨。
人須有所不為而後才能有為,這是一個自由人所必須具有的品格。與一個過度世俗化的人不同,他不追求利祿,不在意世俗的榮辱,他只堅持他的價值觀念和精神的自由。
忠於自己觀念的人,不肯苟與人同,才能「揀盡寒枝不肯棲」,在一片諾諾聲中,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遭遇排斥和放逐,幾乎是必然的命運,這命運,就是「寂寞沙洲冷」。
殘酷的政治迫害,使蘇軾的心靈流血不止。這些時間裡,他有意把自己封閉起來,寧願忍受孤寒與寂寞的懲罰。
初到黃州寄居寺院那段時間,他是如此,後來雖然全家團聚,安居臨皋亭了,而他那劫後餘生的緊張心理,並不能夠馬上有所改善,依然在惶懼的情緒壓迫下,自願孤立於一切人事之外。《答李端叔書》說:
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
親友不與他通問,是因為他的罪名太大,怕惹是非。即使他自己,亦何嘗不怕「文字為累」。如此信之尾,他還再三叮囑端叔:「自得罪後,不敢作文字。此書雖非文,然信筆書意,不覺累幅,亦不須示人,必喻此意。」
不敢作文字,也是一種「孤立」的刑罰。如當時曾有某人請他寫篇燕子樓記,徐州為蘇軾舊遊之地,燕子樓又是那麼淒艷的名跡,若在平時,蘇軾如何能不援筆而起?現在畢竟無可奈何,只得很誠懇地辭了他的朋友,向他訴苦道:只要出口落筆,便被憎惡他的人們,拿來做「箋注」的依據,所以不能不「牢閉口,莫把筆」了。充分顯示了在這種張眼便是荊天棘地的處境裡,一個被迫害者的戰慄與惶恐。
蘇軾慶幸自己能夠混跡漁樵,不被別人認識,每於酒後,則獨自一人,布衣芒屩,出入阡陌,到各處漫遊,正如他自己所說的得「曠然天真」之樂(《答言上人》)。有時,他會在袖筒里籠著許多石彈子,到江邊與人比賽投擊江水,看誰能使石彈滑出水面最遠。 8 有時在路邊涼亭里歇腳,也會要求別人講個鬼故事聽聽,假使那人說,沒有鬼故事可講,蘇軾就求他:「姑妄言之也好。」旁人聽他此言,無不哄然大笑。 9
距黃州知州官邸數百步,少西山麓有一片壁立的斷崖,傳說是周瑜大破曹軍的古戰場——赤壁,斷石堆雲,驚濤裂岸,風景最是優勝。是年八月六日夜間,天朗氣清,他興致特別好,便帶了蘇邁,劃只小船,第一次夜遊赤壁,其時適有杭州的辯才、參寥兩位僧人所派的使者來黃州向他問候。游罷歸來,他即乘興寫了一篇非常美的短記,當作復書,寄與參寥:
予謫居黃州,辯才、參寥遣人致問。時去中秋不十日,秋潦方漲,水面千里,月出房、心間,風露浩然。所居去江無十步,獨與兒子邁棹小舟至赤壁,西望武昌山谷,喬木蒼然,雲濤際天,因錄以寄參寥。使以示辯才,有便至高郵,亦可錄以寄太虛(秦觀)也。
自此,每遇風日晴和、江面浪靜的日子,他就常常獨自划船到那兒去撿沙灘的細石子。這地方的細石,往往溫瑩如玉,有深淺紅黃各色,或有細紋如人指紋者,非常可愛。自己撿拾不足,又用餅餌換取這一帶孩子們所拾來的,一共搜集了二百九十又八枚,大者如棗栗,小者如芡實,用古銅盆盛起來,注入清水,色彩繽紛,蘇軾稱之為「怪石供」,贈予在廬山歸宗寺的了元禪師,這了元即是後來的佛印和尚,他們間的締交似即在此時期。
蘇軾在黃州最愛這個地方,數游之後,曾作《赤壁記》一篇,此為後來名作前後赤壁二賦的濫觴。
當一個人在行為上或意識里,一點也沒有罪過的自覺,而忽然遭逢橫禍時,就無法拒絕「命運弄人」的觀念。命運這個觀念,可以做受難者的精神避難所,相信命運就能相信宇宙確有一個超人的力量存在,這種力量具體而微的表征,即是世俗所說的「鬼神」,蘇軾此時此際,樂於談狐說鬼,並非是不可理解的迷信。
梁宗懍《荊楚歲時記》:
正月望日,作豆糜以祀門戶。先以柳枝插門,隨枝所指,以酒脯飲食及豆粥,插箸而祭。其夕,迎子姑神以卜。
這不但是荊楚地方的迷信,而且已經成了當地的節令行事。蘇軾有個黃州新識的朋友潘丙來告訴他:本地有家郭姓僑戶,扶乩降神最稱靈驗,蘇軾還在來黃途中的這年正月十五,神已透露消息說:「蘇公將至。」到了次年正月十五,蘇軾便約潘丙陪他同去郭家參觀。降壇的乩神,名叫何媚,字麗卿,萊陽人,生為壽陽李景之妾,被大婦於正月十五夜暗殺於廁所,天帝憫憐她,命為廁神。有問必答,如響斯應。她居然知道蘇軾已經在座,乩言:請蘇公稍留,她將賦詩作舞娛公。一霎時作詩數十篇,不但敏捷立成,而且皆有妙思,雜以笑謔。蘇軾問:「某欲做一黃州百姓,可乎?」
神在粉盤上寫出一首絕句:「朝廷方欲強搜羅,肯使賢侯此地歌?只待修成雲路穩,皇書一紙下天河。」
再問:「予欲置一莊子,不知如何?」
神答:「學士功名立身,何患置一莊不得。」
子姑神也很好名,在應歌作舞后,再拜以請道:「公文名於天下,何惜方寸之紙,不使世人知有妾乎?」
蘇軾果然為她作了《子姑神記》。
另有一次,他去汪若谷家,看箕帚穿上衣服的子姑,自稱天神李全,以箸為筆,置筆口中,書寫篆字。字雖不可識,但蘇軾還是贊他「筆勢奇妙」,為作《天篆記》。
郭家觀乩後數日,蘇軾到岐亭去看望陳慥,須在途中過夜,乃宿於團風鎮,夢見一個和尚,破面流血而來,好像有話要講,但又不說。醒來,不明何兆。到了岐亭,將這夜夢告訴了陳慥,次日與他相將入山,半路上見一廟宇,中有古塑阿羅漢一尊,儀狀甚偉,但面目為人弄壞。蘇軾還不曾聯想到昨夜的夢兆,陳慥已先悟到:「這莫非就是你所夢見的和尚嗎?」蘇軾後來就將這尊羅漢運回黃州,囑託安國寺的住持僧繼蓮僱工重新裝修,左龍右虎,赫然是第五尊者的造像,就供奉在安國寺中,蘇軾並出資「齋僧」,作《應夢羅漢記》。
此外如夢中採食古井上的石芝,還記得味如雞酥,卻比雞酥甜;夢黑肥吏請他作《祭春牛文》;夢一美人給他雪水烹的團茶喝,為作迴文詩;夢到西湖等,各各付諸吟詠,低徊不已。
夢和迷信,以現代人的理解,都是精神反射作用所產生的潛意識活動。夢是現實生活中缺憾的補償,而迷信行為,則有填充心靈內部空虛的妙用。每個人暗中都有自己的夢,夢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人在游離現實內外的夢境中,獲得一切意願的滿足。迷信神異,不但使彷徨無主的心神,得所寄託。人所遭遇的神異,往往只是自己痛苦的經驗混合熱烈的想像,在精神恍惚下所產生的情景。蘇軾離群孤立,彷徨失措中,獨多神異夢幻的奇遇,正是他心靈空虛,熱情無所歸著的反映。
然而,他到底受過嚴格的儒家訓練,靜定下來,反求諸己,檢討禍患所生,只歸咎於自己的魯莽與無知,不怨天,不尤人。《答李端叔書》云:
軾少年時,讀書作文,專為應舉而已。既及進士第,貪得不已,又舉制策,其實何所有?而其科號為直言極諫,故每紛然誦說古今,考論是非,以應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為實能之,故??至今,坐此得罪幾死,所謂齊虜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
此函最後一段,蘇軾痛切指述:「才華外露」是做人的一種毛病。這是他從前慮所不及,而現在非常後悔的經驗。他說:
木有癭,石有暈,犀有通,以取妍於人,皆物之病也。謫居無事,默自觀省,回視卅年以來,所為多其病者。足下所見皆故我,非今我也。
人須經歷憂患,才能成熟。詩獄的鍛煉,黃州的貶謫,在蘇軾的人生歷程中,非常關鍵。
然而,孤立的生活,無法填補精神空虛的症狀,一個人顛三倒四的反省功夫,也只能增加自咎的痛苦,無助於心理創傷的療治。他只覺得胸腔里這顆心,空蕩蕩地沒處安放,彷徨、恐懼,甚至怔忡,怎麼樣的譬解和排遣,都歸無用時,他想到用禪門靜坐的方法,來求取解脫。
黃州城南五里那座安國寺,就是他一到黃州就經常去洗澡的那個廟宇,前後茂林修竹,鬱鬱蒼蒼,院內陂池亭榭,也都錯落有致,景物幽靜。蘇軾每隔一兩天,就到這寺里去闢室焚香靜坐。靜坐是禪門中從達摩祖師面壁以來,一項傳統的功夫,禪的意義本來就是「靜慮」,是在沉思默想中,獲取「出神靜觀」的方法。坐禪這種訓練,並非單是造成一種自我催眠狀態去忘記痛苦,而是訓練你學會如何清楚而明確地界定對一切事物的觀念,從完全不同尋常的觀點來作性行的自省,來看待外在的事物。坐禪的方法,是先使心靈集中於所觀想的對象,使頭腦冷靜,心靈休息,排除任何現實世界中情感的混雜,以精神上的直覺主宰意志和情意,使於靜定澄澈中,獲得心靈的平衡,獲得較高層次的意志,獲得佛家所言「戒、定、慧」三學中的「定」和「慧」。
蘇軾自言他實行靜坐,為了「收召魂魄」,「求所以自新之方」,正與禪門靜坐的目的相符合。據他實行的經驗,確然很有效驗,可以達到「物我相忘,身心皆空」的境界。蘇軾說過:人如真能一念清淨,則世俗的污染就如身上沾染的塵埃一樣,紛紛自落,使你「表里翛然」,得垢穢盡去之樂。
蘇軾好與僧侶做朋友,也很喜歡佛家思想,自到黃州,別的事物容易導生痛苦的聯想,不能不竭力規避,所以一意只看釋典。既然只讀佛書,偶爾動筆,就自然流露些不會惹禍的佛家言語。如《與程彝仲推官書》云:
某與幼累皆安,子由頻得書無恙。元修(巢谷)去已久矣,今必還家。所要亭記,豈敢於吾兄有所惜。但多難畏人,不復作文字,惟時作僧佛話耳。千萬體察,非推辭也。……
蘇軾勤讀佛書,目的只求實用,用佛家的道理來排除一些心靈上的障礙,超脫黑白混淆的現實世界,自求解脫而已。他這種態度,在《答畢仲舉書》里,說得非常坦白:
佛書舊亦嘗看,但暗塞不能通其妙。獨時取其粗淺假說以自洗濯,若農夫之去草,旋去旋生,雖若無益,然終愈於不去也。若世之君子,所謂超然玄悟者,仆不識也。往時陳述古(襄)好論禪,自以為至矣,而鄙仆所言為淺陋。仆嘗語述古:公之所談,譬之飲食,龍肉也;而仆之所學,豬肉也。豬之與龍,則有間矣,然公終日說龍肉,不如仆之食豬肉,實美而真飽也。
是年八月間,哺養蘇軾和他亡姊八娘,在蘇家服務三十餘年的乳母任氏,時已七十二的高齡,大約是舟行跋涉之後,水土不服,忽然一病身故,蘇軾為她營辦喪葬,著實忙了一陣;同時得訊,蘇轍回到九江,轉赴高安任所未久,也殤掉了一個女兒;十月間又接到他的堂兄(蘇渙的長子)子正(不欺)於九月間病逝成都任上的訃告。這一連串死亡的變故,使他對於生命的無常感觸甚深。因此這年冬至時,他又向黃州天慶觀的道士借得道堂三間,謝客燕坐四十九日,致王鞏書說:「雖不能如張(方平)公之不語,然亦常闔戶反視,想當有深益處。」仍是希望用靜坐的方法來澄澈心裡激盪起伏的痛苦。
像這樣忽從佛寺,忽入道觀,營營不倦的行動里,充分表示劫後餘生的蘇軾精神耗弱的痛苦。
四 朋友
蘇軾未到黃州前,最大的心事是「黃州豈雲遠,但恐朋友缺」。幸而他有泛愛世人的性分,自言:「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 10 無賢不肖,都能歡然相處。所以到黃州未久,他就逐漸有了新交,有了重逢的故友。在他寄住定惠院之初,首與著作佐郎、新任監黃州酒稅的樂京相識,吟詩飲酒,這是蘇軾在黃州的第二個遊伴。樂京於熙寧初年,為了反對助役法被撤了縣令職,潦倒十年,這次到黃州來也還不久,兩人都是因政治觀念遭逢時忌的失意人,很快產生了友誼。
不久,有僑寓武昌車湖的同鄉犍為王齊愈(文甫)、齊萬(子辯)兄弟來訪,危難中得見鄉人,蘇軾非常感動,後來自記其會晤情形,卻是一篇絕妙的小品 11 :
仆以元豐三年二月一日至黃州,時家在南都,獨與兒子邁來,郡中無一人舊識者,時時策杖在江上望雲濤渺然,亦不知有文甫兄弟在江南也。
居十餘日,有長髯者惠然見過,乃文甫之弟子辯,留語半日,云:迫寒食,且歸東湖。仆送之江上,微風細雨,葉舟橫江而去。仆登夏隩尾高丘以望之,仿佛見舟及武昌,步乃還。爾後遂相往來,及今四周歲,相過殆百數。……
王家原是蜀中大地主,富有且慷慨,先世不知何故,遠戍黃州,於是齊愈兄弟便落籍於此,把家中部分藏書都帶了出來。蘇軾每次過江去,都以王家為居停,他們殺雞置酒地款待他,談得遲了,不便過江,就在他家寄宿。
第一個從外地到黃州來看望他的老朋友是杜沂(道源),杜的兒子孟堅在武昌做官,他來探親,不避時忌,帶了特產酴醾花菩薩泉來黃求見,蘇軾有如身在空谷而聞跫音,心裡感到分外溫暖。《致道源秘校書》中,特彆強調這一點。如言:
謫寄窮陋,首見故人,釋然無復有流落之嘆。衰病迂拙,所向累人,自非卓然獨見,不以進退為意者,誰肯辱與往還?每惟此意,何時可忘。
最重要的是他結識了三個本地朋友,雖說是市井中人,但比一般士大夫更講義氣,肯為朋友賣力,蘇軾在黃州五年,得到他們的照顧不少。三人中最先認識的是潘丙,字彥明,在對江樊口開個酒坊,雖然本是考不上進士的舉人,但已絕意功名,賣酒為業,幾乎無日不和蘇軾相見,他哥哥潘鯁、弟弟潘原也都與蘇軾成了朋友。鯁子大臨(邠老)、大觀,都是後來江西詩派的大將。
由潘丙介紹,所結識的另兩個市井朋友:一個古耕道,新平人,蘇軾雖然說他椎魯無文,但卻真誠純樸,喜歡攬些地方公益事情來跑跑腿兒,人頭很熟;還有一個叫郭遘,字興宗,原籍汾陽,自稱是唐朝名將郭子儀的後裔,現在西市賣藥。酒和藥草都是蘇軾平生喜歡的東西,很自然地和他們做了好朋友。蘇軾後來開闢東坡時,得到這幾位本地朋友的幫助很大,有詩記之(《東坡八首之一》)曰:
潘子久不調,沽酒江南村。
郭生本將種,賣藥西市垣。
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孫。
家有十畝竹,無時容叩門。
我窮交舊絕,三子獨見存。
從我於東坡,勞餉同一餐。
可憐杜拾遺,事與朱阮論。
吾師卜子夏,四海皆弟昆。
在士大夫中,蘇軾最敬愛的那位刺血寫經、畢生尋母的大孝子朱壽昌,當時恰在大江對面的武昌任鄂州太守,蘇軾得住臨皋亭,就是壽昌的幫助,爾後他更時致包饋遺,信使不絕。蘇軾閒居無事,乘船到武昌去玩,訪王齊愈兄弟外,經常做這位鄂守的座上嘉賓。
蘇軾因壽昌聯想起那個雜治詩獄的李定來,《東坡志林》有一則云:
蔡延慶所生母亡,不為服久矣。聞李定不服所生母,為台所彈,乃乞追服,乃知蟹匡蟬緌,不獨成人之弟也。是時有朱壽昌,其所生母三歲捨去,長大刺血寫經,誓畢生尋訪,凡五十年乃得之,奉養三年而母亡,壽昌至毀焉。善人惡人,相去爾遠耶!余謫居於黃,而壽昌為鄂守,與余往還甚熟,余為撰梁武懺引者也。
蘇軾來時,壽昌托岐亭監酒胡定之送來羊面酒果一大堆,因此就與這位藏書甚豐的胡掾結識了。那個時代,借書很難,逐客求讀不易。這也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蘇軾是個好動的人,朋友往還,在他生活中居非常重要的地位。他又不大喜歡和家裡的婦人們說話。還有一個與蘇軾同時代人的記錄說,自古功名之士,大都好動,不但勤於事業活動,就是平居無事,也一樣靜不下來。舉例說,王安石、蘇軾都是如此:安石平生,不喜歡坐,不是睡覺,就往外跑;蘇軾也是這樣,每天早晨起來,假使沒有朋友來看他,就自己出門去尋訪別人,倘或這一天沒有客人來,自己亦無人可訪時,就整日懨懨如病,毫無精神了。 12
蘇軾住定臨皋後,很希望岐亭邂逅的陳慥能夠到黃州來看看他的新居,致書說:「何日決可一游郡城,企望日深矣。」陳慥隱居岐亭,距離黃州不遠,但他以前似乎從未來過。但自蘇軾謫居的四年裡面,卻遄程到黃州來七次之多,每次盤桓十日左右。蘇軾從黃州往岐亭陳家做客,四年之內也有三次,如《岐亭五首》詩引言:「凡余在黃四年,三往見季常,季常七來見余,蓋相從百餘日也。」二人往還的密切可見。
陳慥第一次到黃州來,引起當地的遊俠兒們一番意想不到的轟動。陳季常曾是江湖人物,在地方豪俠心目中,是個偶像,雖然他已入山隱居,不問世事久矣,但是英名仍在江湖,不能磨滅。他到黃州的消息一傳出去,那些地方豪俠便紛紛前來邀請,有的要邀他飲宴,有的要招待他住宿,而陳慥則一概婉言辭謝,寧願擠在臨皋亭的西曬房間裡,與老友相盤桓,這使原本豪情萬丈的蘇軾大為得意,作詩把陳慥比作漢朝投轄留客的陳遵(孟公),大言道:
「汝家安得客孟公,從來只識陳驚坐。」 13
且說謫官與當地首長之間的關係,不同尋常,照宋朝的制度,謫所當地的首長對於罪官的言行活動,具有監管的責任與權力,罪官有定期謁告的義務。最仁厚的長官,視罪官如部屬,也有不知深淺、儼然作態的人,便故施折辱,你也奈何他不得。據此,則蘇軾遭遇黃州知州東海徐大受(君猷),卻是非常的幸運。君猷,是個進士出身、個性非常通達的人,對待這位文名滿天下的謫官知道如何敬重,一見之下,禮遇周至,自後交往親睦,完全擺脫長官與謫官之間任何形式的隔閡,使他毫無身在遷謫的感覺。誠如後來與其弟徐得之(大正)書言:
某始謫黃州,舉目無親,君猷一見,相待如骨肉。
宋人在一年節令中,最重寒食和重九。每年重陽,徐知州必在黃州名勝涵輝樓或棲霞樓設宴,邀約這位失意的朋友來共度佳節。
徐大受是位風雅人物,非常好客,自己雖然不會喝酒,卻以傳杯遞盞為樂,家裡蓄養著五六個美麗的侍姬,檀板金樽,常有盛會,所謂「秀惠列屋,杯觴流行」,是這位太守的樂事。蘇軾不久就成了知州邸中的常客。徐家侍兒中,有嫵卿、勝之、慶姬、閻姬等人,歌姬度曲,需要新詞,蘇軾與徐交往,為賦樂府特多,即是此故。對於他的侍姬,蘇軾也各有題贈,其中特別喜歡勝之。
勝之是個香扇墜型的美人,嬌小玲瓏,且又聰明絕頂。蘇軾陪她擲過骰子,也送過她建溪雙井茶和谷簾泉,認為只有她才配享用這兩樣清高的飲料,作《減字木蘭花》詞,描寫她舞后的嬌姿:
雙鬟綠墜,嬌眼橫波眉黛翠。妙舞蹁躚,掌上身輕意態妍。
曲窮力困,笑倚人旁香喘噴。老大逢歡,昏眼猶能仔細看。
想當時勝之姑娘舞罷一曲,向這位貴賓身旁嬌慵一靠時,這落寞中年人的胸中,總也不免有些綺念。人在患難中,對於物質世界的美好,反而會特敏感,失意者追逐醇酒美人,用官能的享受來彌補心靈的空虛,本是人情之常,蘇軾固亦不免。
徐大受時常聽他抱怨黃州市上所酤酒味的惡劣,所以後來每得好酒,不但招他來喝,且更「攜酒見過」。如元豐四年十二月二日,雨後微雪,徐大受便帶了酒到臨皋亭來看他,天寒酒熱,人情更加溫暖,蘇軾喝了個酩酊大醉。座上作《浣溪紗》三闋。次日酒醒,雪已下得更大,再和前詞作兩闋。今錄其一:
醉夢昏昏曉未蘇,門前轆轆使君車。扶頭一盞怎生無?
廢圃寒蔬挑翠羽,小槽春酒滴真珠。清香細細嚼梅須。
一年垂盡,蘇軾對於黃州的生活,漸能適應,自少養成寒士生活的習慣,使他毫無不足的感覺。試看他三年十一月間《答秦觀(少游)書》所言:
……所居對岸武昌,山水佳絕。有蜀人王生(指齊愚、齊萬)在邑中,往往為風濤所隔,不能即歸,則王生能為殺雞炊黍,至數日不厭。又有潘生(丙)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徑至店下,村酒亦是醇釅。柑橘椑柿極多,大芋長尺余,不減蜀中。外縣米,斗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豬牛麞鹿如土,魚蟹不論錢。岐亭監酒胡定之,載書萬卷隨行,喜借人看。黃州曹官數人,皆家善庖饌,喜作會。太虛視此數事,吾事豈不既濟矣乎!展讀至此,想見掀髯一笑也。
五 東坡
蘇軾自二十六歲任官鳳翔府簽判起,至元豐二年(1079)在湖州任所被逮為止,揚歷中外一十九年,但因不善居積,依然書生故我,和王鞏詩自謂:
若問我貧天所賦,不因遷謫始囊空。
然而,做官的人一經謫放,便只有一份微薄的實物配給可領,正常的俸祿都沒有了。蘇軾初來黃州時,曾就手上僅有的一點現款,照最節儉的生活估計,約可支撐一年。預算得一點不錯,只恨日子過得太快,忽已到了元豐四年,手頭就漸漸感到拮据起來。大江風月,豈可療飢?何況貶謫這種懲罰,是沒有期限的,茫茫前途,真不知如何是好。
蘇軾面對生活壓迫,希望能夠自有一塊土地,不辭勞作,就在黃州做個躬耕自給的農夫也好。
心裡這個計劃,幸得二十年前在京城熟識的窮朋友——杞人馬夢得,到黃州來看他時幫忙實現了。
夢得原來在太學裡做「太學正」的官,只因蘇軾在他書齋壁上題了一首杜甫的《秋雨嘆》詩,深受衝擊,決心辭官 14 ,跟著蘇軾到鳳翔去做過一段時間的幕僚,以後浪跡江淮,卻仍一無遇合,白首窮餓,而骨氣依然錚錚如昔。
這次遄程到黃州來探望失意中的老朋友,卻為他做了一件大事,向當地政府請領到一片廢棄的營地,可以闢作農場。
蘇軾說馬髯之窮,有曰:
馬夢得與仆同歲月生,少仆八日。是歲生者,無富貴人,而仆與夢得為窮之冠。即吾二人而觀之,當推夢得為首。(《東坡志林》)
對馬髯這個朋友,蘇軾總覺抱愧,因他跟從蘇軾二十年,日夜盼望軾能顯貴,就可分點錢給他去「買山終老」,而今,蘇軾反要借重他請領的土地來耕作謀生。
這塊土地,坐落於州治之東一百餘步的山麓,先前做過營地,面積約有五十餘畝。范成大《吳船錄》記其親訪該地,所見形勢:
郡東山壟重複,中有平地,四向皆有小岡環之。
陸游《入蜀記》所見東坡,更為詳細,如云:
早游東坡,自州門而東,岡壟高下,至東坡則地勢平曠開豁,東起一壟頗高,有屋三間,一龜頭曰居士亭。亭下面南一堂頗雄,四壁皆畫雪,是為雪堂。……又有四望亭,正與雪堂相直,在高阜上,覽觀江山,為一郡之最。
從這兩家實地觀察所記,地在黃岡東城門外,是個四周岡巒起伏中間一方五十畝大的平地。久是茨棘瓦礫之場,何況山地本來貧瘠,少有農作價值,除了自認為無所逃於天罰的蘇軾,誰還願意花那麼大的開墾工夫,做十分耕耘、一分收穫的傻事。這年夏天又逢乾旱成災,蘇軾面對這一片頹垣草棘、滿目瓦礫的荒地,不禁釋耒而嘆。
蘇軾周覽全境,先按地勢高下,在心裡畫好了一個藍圖。較低的濕地,種植粳稻;東面平地上種棗樹和栗樹。住在對江的同鄉,已經應允送他桑樹和果苗。本來還想種片竹林,但恐竹鞭在地下橫生漫長,會妨礙別的作物,只好作罷。
他要預留一角眼界最佳的空地,等有餘力時造幢安家的宅子。目前,第一件事是叫家僮先將地上的枯草燒掉,才能墾地。
不料枯草燒盡處,發現有口暗井。水在農作上是個非常重要的資源,這真是喜從天降,蘇軾興奮得嚷道:「一飽未敢期,瓢飲已可必!」
蘇軾在那塊荒地上親拾瓦礫,自種黃桑,雖然辛苦,但他心裡則甚為滿足,「腐儒粗糲支百年,力耕不受眾目憐」。他要獨立生活,果然老天也幫他。久旱之後,一夜忽爾大雨,次日早晨便發現嶺背有道微泉,穿城直達柯氏坡,循著舊瀆流經蘇軾那塊園地,到柯氏林園附近,匯為十畝方圓的池塘,池裡盛產魚蝦。他尋視水路,發現沿著溝邊長滿水芹菜的宿根,大為高興,因為他已想起一道家鄉風味的菜式來了——芹芽膾斑鳩,不禁食指大動,朗吟道:「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獨在。雪芽何時動,春鳩行可膾。」
這種辛苦的墾殖工作,能夠幫蘇軾忙的,除了馬夢得外,也只不過潘丙、郭遘和古耕道這三個黃州新知。等到墾成田地,可以開始種植,則時入深秋,種稻已經來不及了,只好先種麥子。卻喜不到一個月工夫,地上已經長出一片綠油油的麥苗,當地的老農忠告他道:「麥子的苗葉,不能發得太茂盛,你要收穫好,必須時常放放牛羊。」他回答說:「再拜謝苦言,得飽不敢忘。」
麥子種成功了,於是他便從記憶里搜索從家鄉得來的農家知識,想像明年春天如何插秧種稻,以及秋收冬藏的快樂,「我久食官倉,紅腐等泥土。行當知此味,口腹吾已許」。其後,於稻麥之外,並種黃桑三百棵,棗栗樹各若干棵。他的老友李常任淮南西路提刑,居官安徽霍山,聞說蘇軾在黃州經營農場,特地送他一批柑橘樹苗,他便遐想《橘頌》中「青黃雜糅,文章爛兮」的美景,要將它種在屋畔籬落。又作詩向大冶長老乞討桃花茶的種子來種,茶能消食,所以自嘲道:「饑寒未知免,已作太飽計。」
一般的士大夫如欲學作老農,問題實在太多。幸而蘇軾夫婦都是農家出身,除了因是南人,不大懂得種麥之外,其他田地上的常識,還是很豐富的。牛是農家主要的勞動力,也是最貴重的財產,但有一次,蘇家的耕牛害了重病,幾乎要死了,幸而蘇軾的夫人倒識得這種病,且有一味單方,居然治好了牛病,蘇軾大喜,作書告訴章惇:
……昨日一牛病,幾死。牛醫不識其狀,而老妻識之,曰:「此牛發豆斑瘡也,法當以青蒿粥啖之。」用其言而效。勿謂仆謫居之後,一向便作田舍翁,老妻猶解接黑牡丹也。言此,發公千里一笑。
這塊荒地所在,本無地名,因在黃州城東門外,而且白樂天做忠州刺史時,有《東坡種花二首》,又有《步東坡》詩:「朝上東坡步,夕上東坡步。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成樹。」蘇軾向來愛好樂天,忠州、黃州,都是謫地,更巧的是皆在城東,因此,蘇軾就給這個鄉野之地,命名為「東坡」,自稱「東坡居士」,亦自此始。 15
同年冬季,蘇軾又在東坡附近,距州門南向四百三十步地方,尋得一塊舊作養鹿場的高地,視野非常寬曠,極合他的造屋理想,就此張羅建材,鳩工構築起來,自己也參加勞動,所以詩說:「今年刈草蓋雪堂,日炙風吹面如墨。」經過這場辛苦,陸游所見「亭下面南一堂頗雄」的五個房間的建築,終於元豐五年二月,大雪紛飛中落成了。
蘇軾於堂屋四壁,滿畫雪景,取名「雪堂」,自以為「起居偃仰,頗得其所」。後來凡是遠道朋友來訪,都招待他們住在此處。李元直(通叔)為作「雪堂」二篆字匾額,蘇軾自書「東坡雪堂」四字,榜於門上。
雪堂南挹四望亭,西控北山那股微泉,游目縱覽,江山如畫,盡收眼底。蘇軾認為風光之美,實不下於陶淵明所盛讚的「斜川」,作《江城子》詞:
夢中了了醉中醒,只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昨夜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鳴,北山傾,小溪橫。南望亭丘,孤秀聳曾城。都是斜川當日境,吾老矣,寄余齡。
同年十月,與蘇軾同榜及第的進士同年臨川蔡承禧受任淮南轉運副使,恰好黃州在他轄屬境內,按臨屬邑,特地到臨皋亭來看望蘇軾,見他居處狹隘,所以發起在臨皋亭附近水驛高坡上,為他造了三間新屋,於翌(六)年五月築成,命名「南堂」。這三間屋子,面對大江,最宜消夏,蘇軾有此,不啻貧兒暴富,雖然只是瓦屋三楹,卻派了許多用場,如曰:「故作明窗書小字,更開幽室養丹砂。」「更有南堂堪著客,不憂門外故人車。」「客來夢覺知何處,掛起西窗浪接天。」這南堂,作了書齋、丹室、客室和臥房。他在無限感激中,作函給蔡承禧道:「某病咳,逾月不已,雖無可憂之狀,而無聊甚矣。臨皋南畔,竟添卻屋三間,極虛敞便夏,蒙賜不淺。」 16
正當初辟東坡的這年冬天,蘇軾堂兄不疑(子明)的兒子安節,赴京應舉報罷,轉道到黃州來探望他的叔父。人在失意的景況里,最怕遇見親人,而且所面對的又是遠從家鄉來的親屬,免不掉激起一片沉落在心底的鄉心,感念平生,悵觸萬端起來,作《侄安節遠來,夜坐三首》,寫他的蕭條情境,讀來令人忽有遍體寒慄之感:
南來不覺歲崢嶸,坐撥寒灰聽雨聲。
遮眼文書原不讀,伴人燈火亦多情。
嗟余潦倒無歸日,今汝蹉跎已半生。
免使韓公悲世事,白頭還對短燈檠。(其一)
蘇軾當時,每日都在田間勞作,日曬雨淋,既瘦且黑,怕久別的侄子認不得他了,但想一個人的面貌會改,聲音總不變的,所以說:「心衰面改瘦崢嶸,相見惟應識舊聲。」平日,他已不大願意說話了,問起鄉中故舊,半已死亡,生命的短促,令人危疑失措:「畏人默坐成痴鈍,問舊驚呼半死生。」懷鄉感舊的悲哀與眼前的蕭瑟,織成一團濃重的寒霧,包圍著失意中的叔侄二人。對著那盞半明不滅的油燈,門外則是臨皋亭有名的風濤呼嘯聲,一陣一陣打斷他們的夜談,屋內老少二人,不覺完全沉浸到無話可說的悽然氣氛里去了。
不過,蘇軾畢竟還有克服頹唐的豪氣,最後一詩的尾聯,卻很灑脫地歌道:「夢斷酒醒山雨絕,笑看飢鼠上燈檠。」
安節在叔嬸家裡住過了年,即將回鄉。蘇軾在眉州雖然已無近親,但有祖先和王弗夫人的墳墓,堂房兄弟子侄和若干親戚都在,面對這行將別去的風雪歸人,鄉思潮湧,不能自已。記起父親(蘇洵)從前下第還蜀時,伯父(蘇渙)作詩送行,其中有兩句是:「人稀野店休安枕,路入靈關穩跨驢。」便將這十四字,一字一韻,作了十四首小詩贈與安節,最後一首是想像這侄兒去後,孤寂老人的景況將是:
萬里卻來日,一庵仍獨居。應笑謀生拙,團團如磨驢。
像牽磨驢子團團走的生活,已是可悲,何況還那麼貧窮,那麼寂寞,茫茫不知前路。
六 書齋生活
蘇軾流放黃州,廩祿皆絕,生活非常艱苦,雖然躬耕東坡,一時也無多少實際幫助,所幸原是寒士出身,居家向來儉樸,倒還經受得了清貧的景況,心裡唯一不能坦然的,是這廢棄生涯,使珍貴的生命平白歸於浪費。
初貶黃州,蘇軾尚在盛年——四十五歲,正是一生中的黃金時間,卻被放逐到這個文化落後的江城蠻瘴之地來,並無實際官守,每天三餐一宿,余無一事可為。而時間恰如大江之水,滔滔東流,不舍晝夜,不啻是對自己生命的存在,肆意無情的摧殘。這種打擊,落在熱愛生命、滿懷抱負的蘇軾身上,必然構成最無救助的壓迫和痛苦。
初到黃州時,即已感喟:「萬事如花不可期,餘年似酒那禁瀉。」
酒,不是取用不盡的江水,人的壽命,也是有限的,一樣禁不得白白流瀉。然而,一自平白掉入這個茫茫的虛空,只能眼睜睜數著每天的日升日落,恍如看著自己的生命被一把無形的利剪,一節一節地剪落。他慨嘆頭上的白髮越來越多,時間觀念的困擾,成為他最難解脫的悲哀。
第二年(元豐四年,1081)中秋之夜,蘇軾對月獨酌,節序帶來時間消逝的警覺,使他深感脅迫,作《西江月》詞: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悽然北望。
這首詞,前半闋哀時間過得太快;「月明多被雲妨」,則是悲自己的遭遇。雖然注家說此詞是懷念弟弟蘇轍之作,然而蘇轍在江西,從黃州來說,怎麼會悽然北望呢?顯然指的是可以發揮他的抱負,可以遂行他理想的「中原」。
唐宋人在一年節令中,最重寒食與重九,這與我們現在特重端午、中秋者不同。蘇軾在元豐五年作《寒食雨》二首: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
臥聞海棠花,泥污燕脂雪。
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
這首詩,全篇都是生命在時間壓迫下的宛轉沉吟,一個流落荒城的知識分子,面對節序所產生的無可奈何的傷感。但如我們還記得他曾將蜀卉海棠當作影子來隱喻自己的身世與遭遇,則第四聯「臥聞海棠花,泥污燕脂雪」句,就是蘇軾身世的窮途之哭了。
貶謫是沒有一定期限的懲罰,有人終生不得起復。蘇軾惶恐不安,用莊子語比作沉滯痼疾的少年,待到病癒,頭都白了,莫非竟一樣是如此無可奈何的宿命?
《寒食雨》的次章,更加蕭索。如曰: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
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
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
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
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
儒家的人生觀,以奉事君父為最大的責任,然而蘇軾的現況是被摒棄荒遠,君主的宮門,深遠九重,已經高不可攀,父母的墳墓則又遠在萬里以外的故鄉。
日本漢學家吉川幸次郎非常訝異於蘇軾身處這樣困厄的境況,而所作《寒食雨》一詩,卻表現得如此沖和平靜,非常激賞,還引以證明中國文學思想史上,變唐詩之悲觀色彩,創出淡泊自然的宋詩風格,應推蘇軾為居此樂觀思想之主流人物。蘇軾樂天知命,心襟超脫,確然不錯,然而此詩則十足是窮途的哀鳴,讀之令人流淚。 17
話雖如此,蘇軾並不完全沮喪,仍有足夠的勇氣面對現實,依從他的興趣,把時間消磨在讀書、著作、寫字、作畫和黃州近郊各處漫無目的的閒遊上。
讀書是他自幼養成的習慣,不過好動的他,大抵只在一天中的晚間,才能靜下心來,挑燈夜讀。據說每夜必要讀到鼓打三更方肯就寢,縱然從外面喝得醺醺大醉歸家,也仍然要取書來讀,讀到倦極才睡。
初到黃州,照他自己所說,「專讀佛書」,這很明顯是為了紓解心理上的壓迫,原是一時的現象。佛書不能滿足一個淑世精神未死的人,所以後來則以讀史為多。歷史記述過去的人和事,讀來不免印證眼前的現實;印證眼前的現實,就不免「有感」;有感則書生積習難除,他又不免悄悄寫下了許多篇短俊的史論。
如王安石有《商鞅詩》:
自古驅民在信誠,一言為重百金輕。
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
而蘇軾卻持絕對相反的看法,反對一切用刑賞貨利的權術來治理百姓。元豐三年九月讀《戰國策》,遂有《商君說》之作:
商君之法,使民務本力農,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食足兵強,以成帝業。然其民見刑而不見德,知利而不知義,卒以此亡。
故帝秦者,商君也;亡秦者,亦商君也。其生有南面之福,既足以報其帝秦之功矣;而死有車裂之禍,蓋僅足以償其亡秦之罰。理勢自然,無足怪者。
後之君子,有商君之罪而無商君之功,享商君之福而未受其禍者,吾為之懼矣。
這篇犀利的短文,是儒學者的蘇軾對法家治術所投出的匕首,有人指為系針對王安石變法失敗而發。
現代的歷史學者,如陳寅恪、姚從吾等,都認為蘇軾是個最具史識的歷史哲學者,而最難得的是蘇軾即使身陷患難,卻仍堅持儒家的政治理想,決不妥協。
蘇軾讀史,確曾下過堅實的苦功。楊慎(升庵)說,昔人問蘇公曰:「公之博學可學乎?」
曰:「可。吾嘗讀《漢書》矣,蓋數過而始盡之,如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貨財之類,每一過,專求一事,不待數過,而事事精核。」
古人讀書,主要的方法是背誦和抄寫。蘇軾不但翻來覆去地誦讀,且更兩遍三遍地抄寫。在黃州,他已是年將半百的少老人了,但仍手自抄書不倦。
有個本地朋友(疑是何聖可)介紹黃岡教官朱載上所作詩文,請蘇閱評,蘇軾對他所寫「官閒無一事,蝴蝶飛上階」這一聯句子,非常稱賞,於是這朱教官就常常來看他。
一天訪蘇,門上傳帖進去,好久好久不見主人出來,朱載上等得不耐,幾乎想要走了,才見蘇軾一路走來,一路連聲道歉,赧然道:「適才了些日課,失於探知駕到。」朱君就問:「先生適來所謂日課者是什麼?」
「抄《漢書》。」
「以先生大才,開卷一覽,自可終生不忘,何用手抄?」
「不然,」軾答,「我讀《漢書》,至今已經抄過三遍。第一次每段事抄三字為題,第二次兩字為題,現在只用一字。」
朱載上肅然離席,向主人請求道:「不知先生所抄的書,肯讓我見識見識否?」
蘇軾便命老兵去內室取來。朱君翻看,茫然不解其意。蘇軾便說:「足下試舉題上一字。」
朱載上如言舉某段題上一字,蘇軾即應聲背誦數百言,無一字差誤。朱君為之驚嘆不已。 18
讀書寫作,既是自幼養成的習慣,一朝被迫非得焚筆棄硯不可,這所產生的痛苦,與不准音樂家演奏,禁止辯士講話,一樣難堪。蘇軾在萬不得已的自我約束之下,「封筆」了一段時期,漸漸覺得雖然人在閒廢,也不能不做些有益於世的事情,揀現在能做的——「窮則著書」,是學人的通例,於是考慮到自己來寫一部講解《論語》的書,實現他父親未完成的遺志,編寫一部《易傳》的集稿——超現實的解經工作,應是不會惹是非的,他定然這樣著想。
宋人有解說《論語》的風氣,見於《文獻通考》的書目,即有三十餘種之多。王安石也作過《論語解》,他的兒子王雱口義,蘇軾似乎讀過,一向不大佩服他們的釋義。又記得蘇轍少時,曾經寫過一些疏解《論語》的摘記稿,便托人去向他取來,加以取捨,寫成了《論語說》,自述為五卷(《上文潞公書》),但《宋志》作四卷,《文獻通考》作十卷,書已失傳,不知孰是。《通考》將它與蘇轍所著《潁濱論語拾遺》並列。潁濱書自序,記述他後作《拾遺》的始末緣由,有言:
余少為《論語略解》,子瞻謫居黃州,為《論語說》,盡取以往,今見於書十二三也。大觀丁亥(宋徽宗大觀元年,1107),閒居潁川,為孫籀、簡、筠講《論語》,子瞻之說意有未安,時為籀等言,凡二十七章,謂之《論語拾遺》,恨不得質之子瞻也。
據此,蘇軾的《論語說》,採用蘇轍少作者居十之二三,十之七八還是他自己的見解,但是兄弟所見,並不盡同,可惜此書今已失傳,只能從蘇轍的《潁濱論語拾遺》中,約略窺見一二。
《四庫全書總目》說:眉山之學,雜出二氏,如說「思無邪」為「無思」,「不逾距」為「無心」,頗涉禪理;解釋「苟志於仁矣,無惡也」,認為是「有愛而無惡」,亦即佛家冤親平等之意;以「朝聞道,夕死可矣」,解為「雖死而不亂」,去來自如之意。雖然這些解釋均是蘇轍《拾遺》書中所見,但我們如想到蘇軾著《論語說》時,正在他寢饋佛書、欲窮禪理的熱狂時期,則不難明白蘇轍書中保留著蘇軾所說的成分或兄弟共同見解的地方,一定很多。
《論語說》脫稿於元豐四年(1081)的冬季,真正寫作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年。蘇軾的寫作態度非常認真,而且有點自負,如見於其時《致滕達道書》中者可見:
專治經書,一二年間恐了得《論語》《書》《易》。……頗正古今之誤,粗有益於世,瞑目無憾也。
蘇軾詩獄案內,元老文彥博也被牽累在內,遭到罰銅處分。蘇軾於事平到達謫所後,曾經上書潞公致意,難得文潞公不避時忌,立刻回了信,對他勸慰有加,空谷跫音,使蘇軾非常感激。《論語說》寫成後,由於過去那場痛苦的經驗,覺得此身漂泊,不見得能夠善自保存這份原稿,特地裝訂成冊,寄請潞公代為保藏,時在元豐五年(1082)四月:
……軾始得罪,倉皇出獄,死生未分,六親不相保。然私心所念,不暇及他。但顧平生所存,名義至重,不知今日所犯,為已見絕於聖賢,不得復為君子乎?抑雖有罪不可赦,而猶可改也。伏念五六日,至於旬余,終莫能決,輒得強顏忍恥,飾鄙陋之詞,道疇昔之眷,以卜於左右。遽辱還答,恩禮有加。豈非察其無他,而恕其不及,亦如聖天子所以貸而不殺之意乎?
到黃州無所用心,輒復覃思於《易》《論語》,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學,作《易傳》九卷,又以自意作《論語說》五卷。窮苦多難,壽命不可期。恐此書一旦復淪沒不傳,意欲寫數本留人間。念新以文字得罪,人必以為凶衰不祥之書,莫肯收藏。又自非一代偉人,不足托以必傳者,莫若獻之明公。而《易傳》文多,未有力裝寫。獨致《論語說》五卷,公退閒暇,一為讀之。就使無取,亦足見其窮不忘道,老而能學也。
蘇軾續寫的第二部書是《易傳》九卷。《易》,是蘇氏家學。老蘇(洵)晚年專心治《易》,研究爻象,用力甚勤,對於爻象中剛柔遠近、喜怒順逆之情,其中互相牽連、影響的道理,頗有心得。蘇軾早年赴官鳳翔,蘇轍因為制科考試中所作策論引起朝廷爭論,留在京師侍父,蘇軾寄詩中,已有「策曾忤世人嫌汝,易可忘憂家有師」那樣的句子,其時老蘇正要起手作《易傳》,可惜沒來得及成書,便已病重,遺命軾、轍二人繼承遺志,續成這部著作。當年,兩兄弟分在異地做官,無暇著述,直到蘇軾貶謫黃州,有空來重理父親的舊業時,蘇轍才把早年所作的一些摘記資料送過來,由蘇軾總其大成,重新編寫,據蘇籀的《欒城遺言》說,軾書中蒙卦部分,完全採用蘇轍的解說。所以這部《易傳》,名為蘇軾所撰,實乃父子兄弟集體之作。
這部《易傳》,在黃州未曾完稿,成書遲至十八年後謫遷海南時方始寫定。蘇軾說「易可忘憂」,但以他寫《易傳》的時地而論,卻地地道道地是一部憂患之書。
此書《四庫全書》據明焦竑本收入經部易類二,提要謂:
推闡理勢,言簡意明,往往足以達難顯之情,而深得曲譬之旨。蓋大體近於王弼,而弼之說惟暢玄風,軾之說多切人事。其文辭博辯,足資啟發。
在任何方面,蘇軾從不蹈襲窠臼,必欲突破前人,表現自己的創意,即使說經之作,與古來經生之言,也完全不同面目。蘇軾決不道貌岸然,故作神秘,所作《易傳》,遂能不拘泥於陳言,不假借於玄說,雜用禪理、諸子之意,加上詩人豐富的想像力,以絕頂的文字技巧和快如流水的辯才,如他詩文中常見的譬喻能力,作成這部文學的經傳,清新明朗,別具一格。雖被堅守門戶成見的朱熹譏為雜學,但如以現代眼光來看,打開易學研究境界,使易學豐富起來的是他;突破玄說,將易學切近人事的也是他。古人治學最不易見之創新的學術勇氣,於蘇軾此書,可以見得。他唯一遺憾的是「自恨不懂數學」,擔心所言不免膚淺。 19
蘇軾在黃州的書齋生活中,除了讀書、寫作外,對於寫字、作畫,更有濃厚的興趣。謫居多暇,時尋臨池之樂。這期間不但遠近朋友求他法書的,比較容易得到,而且常常以自己得意的習作主動送給要好的朋友。現在留傳於世的東坡書法,也以黃州所作為多。
蘇軾喜歡作畫繪畫,以前苦於沒有充裕的時間,所作不多。初寫寒竹叢篠,如文同一樣,題材局限於竹,現在,也許是受了當時寒林畫風行的影響,他在單調的竹畫裡,參合怪石、枯木等等,獨成竹木、竹石這個創新的畫境,在中國畫史上,別成一個門類。
黃州附近的朋友,「近水樓台先得月」,求取最易。第一個令人羨慕的,是王齊愈的兒子禹錫,蘇軾稱他為王十六秀才者,酷愛蘇書,年輕人沒有顧忌,可以隨時乞取,三年間居然蓄藏蘇書帙高「兩牛腰」之多。他要到京師進太學讀書時,重得無法帶走。只好牢固鎖藏在家,真是極大的幸運。 20
蘇軾與王鞏書說:「君數書,筆法漸逼近晉人,吾筆法亦少進耶!畫不能皆好,醉後畫得一二十紙中,時有一紙可觀,然多為人持去,於君豈復有愛?但率急畫不成也。今後當有醉筆嘉者,聚之,以須的信寄去。」蘇軾偶有得意之作,自己也非常高興,立即寄給他的好朋友。
如與章質夫(楶)書:「近者百事廢懶,惟作墨木頗精。奉寄一紙,思我當一展觀也。」又云:「本只作墨木,餘興未已,更作竹石一紙同往,前者未有此體也。」又鄂州朱壽昌與蘇軾交誼甚深,致書有「數日前飲醉後作頑石亂篠一紙,私甚惜之。念公篤好,故以奉獻」,這又是一張創格的竹石圖。
有一天,蘇軾渡劉郎洑,在王齊愈家的達軒,喝醉了酒,畫了幾張竹,有人評說:「何以竹身都那麼清瘦?」他作《定風波》詞代答:「人畫竹身肥擁腫。何用?先生落筆勝蕭郎。記得小軒岑寂夜。廊下,月和疏影上東牆。」原來蘇軾對著月下竹影寫生,故得修竹挺拔的精神。
正當蘇軾非常熱衷於寫字作畫時,有一年輕的書畫天才到黃州來專誠訪他,那是襄陽米芾。
米芾,字元章,眉宇軒昂,英邁不群,當時還只三十二歲,但在翰墨場中,卻已嶄露頭角。平生傲骨天成,不能隨人俯仰,人格上也頗有「潔癖」。元豐五年他從湖南到金陵去見過王安石後,又經馬夢得介紹,三月間到黃州來見蘇軾。雖然當時還是個默默無聞的後輩,但他面對一個退職的宰相,一個名滿天下的文宗,卻「皆不執弟子禮,特敬前輩而已」。自視之高,於此可見。
蘇軾和他一見如故,不但晤言歡洽,尤其欣賞這位青年人不凡的才調,立即招待他在雪堂住了下來。
他們兩個一老一少的同道,在雪堂熱烈討論書畫藝術和詩道。蘇軾將家藏吳道子畫釋迦佛真跡也拿出來給他的客人鑑賞。這幅畫,蘇軾初見於長安陳漢卿家,至出守徐州時,才得之於鮮于子駿,現在什襲珍藏,是他家少有的長物之一。元章晚年作《畫史》,還從回憶中記述他的觀後印象:
蘇軾子瞻家收吳道子畫佛及侍者、志公十餘人,破碎甚,而當面一手,精彩動人,點不加墨,口淺深暈成,故最如活。
行家讀畫,精鑒獨到,值得一記。
蘇軾和他喝酒,酒酣,特地檢出一張「觀音紙」來叫米芾貼在壁上,自己則濡筆弄墨,然後面壁而立,懸肘作畫。畫了兩枝竹,一株枯樹,一塊怪石,贈與元章,是為訂交之始。
米芾看蘇軾畫竹,一筆從地起直至竹杪,似與常法自頂至地,先竿後節的畫法不同,忍不住,便問道:「何不逐節分?」
「竹生時,何嘗逐節生!」軾答。
米芾欽佩他「運思清拔」,實也就是「外師造化,內發心源」的具體說明。元章更欣賞蘇軾的枯木、怪石。認為「子瞻作枯木,枝幹虬屈無端,石皴硬,亦怪怪奇奇無端,如其胸中盤郁也」。
重疊兩個「無端」,點出蘇軾胸中縱橫磅礴的鬱勃之氣,真是極頂聰明人的好眼光、好言語。 21
七 飲食生活
蘇軾一向講究飲饌,甚至不辭以老饕自居。黃州生活空虛,獨多閒暇,因此於飲食之道,就更有興趣起來。
自元豐三年正月,策馬來黃州城的途中,俯瞰浩浩江水,仰視群山上的竹林,他所算計的就是將來的口食:「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
後來果然常常運用這兩種最便宜的材料來做菜,不但自吃,還自己下廚,親執槍匕,煮出魚羹來請客。他這魚羹,自己寫下很詳細的做法,以新鮮鯽魚或鯉魚活斫,冷水下,入鹽,以菘菜心芼之。扔入葷蔥白數莖,不能攪動,俟半熟時,入生薑、蘿蔔汁及酒各少許,臨熟,入橘皮線乃食之——橘皮線或即橘皮切絲。此菜極似現在江浙菜中的奶汁鯽魚湯,卻是蘇軾的拿手傑作,至元祐間已在京師做了大官,他還邀集好友來品嘗魚羹,一顯手段。
黃州土產的食物,據他給秦觀的信上說:「柑橘椑柿極多,大芋長尺余,不減蜀中。羊肉如北方,豬牛麞鹿如土,魚蟹不論錢。」然而,蘇軾,西南人也,似乎不很欣賞牛羊肉,卻盛讚黃州的豬肉最美。作《豬肉頌》曰:
淨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這紅燒豬肉,後來也成為一道名菜,至今餐館裡還有一個菜式曰「東坡肉」。
蘇軾雖然不能沒有肉食,但他從小受母親程太夫人的影響,自己決不在家裡宰殺生物,以前只能做到不殺豬羊這類大動物,現在則連雞鴨蟹蛤,也都在禁殺之列。
自言作此禁制的緣由,因為在御史台獄裡,親身經驗過,如「待宰之雞」一樣的恐怖和痛苦。《獄中寄子由》詩:「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所以,出獄之後,立即下定決心,不殺生物,甚至有人送他螃蟹蛤蜊之類,他也拿來投還江中,自己說:雖然明知蛤在江中,沒有再活的可能,但總希望萬一能活;即使不活,也總比放在鍋子裡煎烹為好。自述其由曰:
……非有所求覬,但以親經患難,不異雞鴨之在庖廚,不復以口腹之故,使有生之類,受無量怖苦耳。
蘇軾居黃,將已一年,元豐四年新正,決定去岐亭看望陳慥。當地的新朋友潘丙、古耕道和郭遘一直伴送他走到城外十五里的女王城東禪莊院。
路上想起去年陳家殺雞捉鴨,盛羅酒食來招待他的情形,不禁感到為口腹之慾而殺戮生命的殘忍,所以一見面便先聲明,千萬不要為他「殺生」,後來又作了一首《我哀籃中蛤》的泣字韻詩,寄往岐亭,勸說季常戒殺。
自此以後,蘇軾每年作詩一首寄贈季常,均用「泣」字作韻,匯為岐亭五首。那首戒殺詩是這樣寫的:
我哀籃中蛤,閉口護殘汁。
又哀網中魚,開口吐微濕。
刳腸彼交病,過分我何得。
相逢未寒溫,相勸此最急。
不見盧懷慎,蒸壼似蒸鴨。
坐客皆忍笑,髠然發其冪。
不見王武子,每食刀幾赤。
琉璃載蒸豚,中有人乳白。
盧公信寒陋,衰發得滿幘。
武子雖豪華,未死神已泣。
先生萬金璧,護此一蟻缺。
一年如一夢,百歲真過客。
君無廢此篇,嚴詩編杜集。
不但陳慥接受了他的勸告,二人相聚,再不殺生,甚至岐亭陳家的鄰里,讀了這首詩,都說「未死神已泣」太可悲了,受此感化,有人不再吃肉,而蘇軾自己是有名的老饕,「猶恨未能忘味」,不能完全素食,不過他只吃「自死物」,不為口腹殺害生命。
他還寫過一篇《書王翊救鹿》的短文,今載集中,也是將鹿「擬人化」了,勸人不要殺生的故事。
蘇軾講究飲饌,卻努力提倡「戒殺」,此因蘇軾一生,苦難深重,使他真切體驗生命的意義,對生命存在的這個事實,抱著執著的感情,認為宇宙間一切有生之倫,都有權利維護自己的生命,人類無權殺害別的生物,何況只為口腹之奉。
這種人道主義思想,形成蘇軾「民胞物與」的精神,表現於政治作為上,則為忘卻一切利害,反對病民的新法,不顧任何打擊,要替哀哀無告的老百姓說話,興水利,救災荒,恤病賑饑,孜孜不倦;表現於個人生活上,遇事同情弱者,幾乎成了他的基本觀念,飲食生活中「戒殺生物」,只是最最微末的一端而已。
至於黃州的酒,卻實在差勁,一直叫他抱怨不休。詩曰:「酸酒如齏湯,甜酒如蜜汁。三年黃州城,飲酒但飲濕。」酒味雖然如此,但是別無他途,所以說:「我如更揀擇,一醉豈易得。」又作《飲酒說》,態度卻超脫得多,如言:
予雖飲酒不多,而日欲把盞為樂,殆不可一日無此君。州釀既少,官酤又惡而貴,自醞則苦硬不可向口,慨然而嘆,知窮人之所為,無一成者。然甜酸甘苦,忽然過口,何足追計,取能醉人,則吾酒何以佳為?但客不喜爾,然客之喜怒亦何與吾事哉。
話雖如此,他在樽邊席上,仍然禁不住要抱怨,知道的朋友,都會送酒給他,徐太守會送他最佳的州釀,黃州鄰近四五個郡縣送來的酒,一時喝不完的,將它混合置在一個酒器中,有如現在不經調配的雞尾酒,蘇軾稱之為「雪堂義樽」。
後來他從道士楊世昌處求得一個秘方,自己來私釀蜜酒。每次用蜜四斤,煉熟,入熱湯攪成一斗,加好面曲二兩,南方白酒餅仔米曲一兩半,搗細,用生絹袋子盛了,與蜜水共置一器內密封,等它發酵,三數日沸定,酒即清澄可飲。酒成,蘇軾大為快活,作《蜜酒歌》曰:「真珠為漿玉為醴,六月田夫汗流泚。不如春瓮自生香,蜂為耕耘花作米。……君不見南園採花蜂似雨,天教釀酒醉先生。先生年來窮到骨,問人乞米何曾得。世間萬事真悠悠,蜜蜂大勝監河侯。」
蘇軾雖然非常感謝蜜蜂,得蜜釀酒,但真會喝酒的人,卻認為味道太甜,並不像酒。葉夢得說,如遇蜜水腐敗時,喝了就會瀉肚子。所以蘇軾似乎也只釀造了一次,後不復做。
蘇軾好酒復愛茶。黃州並不產茶,不過安國寺的竹間亭下,種有幾株茶樹,卻是名物。每年春天,徐太守必邀蘇軾同游安國寺,飲酒亭上。酒後,擷亭下之茶烹而飲之,甘芳沁於心脾。大受病歿,郡人請蘇軾改此亭名為「遺愛」,用以紀念這個好官。 22
飲茶以促進健康,蘇軾有個秘訣,《漱茶說》曰:
除煩去膩,世不可缺茶,然暗中損人殆不少。昔人云:自茗飲盛後,人多患氣,不復病黃。雖損益相半,而消陽助陰,益不償損也。……
他的方法是食後用粗葉濃茶漱口,使油膩不入腸胃,牙齒也得堅密而蟲病不生。上品茶不能常有,只能隔幾日喝一盞,也就不足為害了。
他在黃州,是個生活都成問題的罪官,自顧不遑,一朝聽到岳鄂民間流行「溺嬰」的惡俗,想到無知的人們竟在親手扼殺自己的骨肉,不禁芒刺在背,寢食難安。雖然他既無官守,又無財力,但他還是要奮力以赴,呼籲有力量的朋友,循法律的、經濟的兩個途徑,雙管齊下,來共同消弭這公然殺人的惡俗。
事情發生在元豐五年(1082)的正月,同鄉王天麟從武昌過江來看他,閒話間,說起岳鄂一帶民間,有樁沿襲已久的惡俗,即是「溺嬰」。
一般平家小戶,限於經濟能力,最多只能撫養二男一女,當時沒有節育方法,超過能力限度而再有生養時,只好等到生下地時,立即將這新生兒,撳入冷水盆里,殺害了事。中國古代社會,重男輕女,所以遲來的女嬰,幾乎無一倖免。因此造成人口上男多女少的偏差,使社會上娶不著老婆的鰥夫激增,已可看出「溺嬰」的普遍。
蘇軾聽了這話,為之食不下咽,寫了一封千字長函給篤重人倫的朱鄂州(壽昌),求他挺身出來改革這樁太不人道的惡俗。他形容溺殺當時的殘忍:「初生輒以冷水浸殺,其父母亦不忍,率常閉目背面,以手按之水盆中,咿嚶良久乃死。」他說這種行為的法律責任是:「准律,故殺子孫徒二年。」指的是刑統(斗訟、毆詈父母祖父母)條:「子孫違犯教令,而祖父母、父母毆殺者,徒一年半,……故殺者加一等。」律疏說:「非違犯教令而故殺者,徒二年。」
蘇軾引用的律條即此,而且特別說明:「此長吏所得按舉。」即指此非告訴乃論的罪行,不必要有原告,地方長官可以依法檢舉的公訴罪。他要求朱知州:「明告諸邑令佐,使召諸保正,告以法律,諭以禍福,約以必行,使歸轉以相語,仍錄條粉壁曉示,且立賞召人告官。……若依律行遣數人,此風便革。」
除了法律禁止之外,追究形成這種惡俗的根本原因,還是在於「貧窮」。蘇軾舉述王天麟的經驗說:「天麟每聞其側近有此,輒馳救之,量與衣服飲食,全活者非一。既旬日,有無子息人慾乞其子者,輒亦不肯。」
蘇軾說:「以此知其父子之愛,天性故在。」隨後舉述自己援救荒年棄兒的經驗:
軾向在密州遇飢年,民多棄子,因盤量勸誘米,得出剩數百石,別儲之,專以收養棄兒。月給六斗,比期年,養者與兒,皆有父母之愛,遂不失所。……
剛剛落地的嬰兒,父母對他還沒來得及產生感情,才施展得出這樣殘酷的手段。要度過這一關,「但得初生數日不殺,後雖勸之使殺,亦不肯矣」。
蘇軾一面建議朱壽昌以知州的權力,根據法律禁止殺嬰;一面則在黃州,慫恿古耕道出面,組織一個私人慈善事業的「育兒會」,向本地富戶勸募錢米,每年每戶定出錢十千,買米、布、絹、絮,訪問貧家力不足以自養者,分別予以實物濟助,勸令留養自己的骨肉。
古耕道在本地,人頭很熟,訪問勸捐,都需要他,而以安國寺的住持繼蓮管理財務,以昭眾信。蘇軾是幕後的發起人,不論其時手頭已很拮据,但他慨然道:
若歲活得百個小兒,亦閒居一樂事也。吾雖貧,亦當出十千。
朱壽昌是孝子,必是仁人,本來,他是一定會接受蘇軾的建議而認真去做的,無奈為時不久,朱即罷職他調。後任鄂州太守陳君瀚,與蘇並不相識,這件官方不急之事,似乎也就被擱置下來了。
飲饌,是蘇軾最大的嗜好,而黃州食物,價錢也不昂貴,但是在黃州住了一兩年後,眼看手上那一點微薄的積蓄,已經花得差不多,蘇軾便只得硬了頭皮,束緊褲帶,提倡「節食」。
先是撰就一篇短文——《節飲食說》,寫成帖子,粘在壁上,約束自己,昭告朋友,還想出許多好處來為自己譬解。那帖子是這樣寫的:
東坡居士自今日以往,早晚飲食,不過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饌則三之,可損不可增。
有召我者,預以此告之,主人不從而過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養福,二曰寬胃以養氣,三曰省費以養財。
這個辦法,可以省錢,但卻不能止饞,見於《答畢仲舉書》里,則他還另有一種心理療饞的辦法。如言:
偶讀《戰國策》,見處士顏蠋之語:晚食以當肉。欣然而笑,若蠋者,可謂巧於居貧者也。菜羹菽黍,差飢而食,其味與八珍等;而既飽之餘,芻豢滿前,惟恐其不持去也。
美惡在我,何與於物?
果然,至元豐四五年後,他雖然對於食道一樣興致勃勃,不過做菜的素材卻已十分節約了。如他做的東坡羹很有名,甚至有人求他傳授做法,因此撰《東坡羹頌》,其實只是一式菜羹,不用魚肉五味,以菘若蔓菁、若蘆菔、若薺等雜煮而已,自謂「有自然之甘」。
元豐六年正月,同鄉巢谷(元修)自蜀來,談起眉州有一種巢菜,味甚香美。兩人都有同嗜,惜乎別處不產,這使離蜀十五年的蘇軾追思鄉味,懷念不已。巢谷說,孔融戲楊修,指楊梅曰:「此是君家果。」依其例,此該稱「吾家菜」。兩人「話」餅充飢,蘇軾作了《巢菜》詩(一作《元修菜》)。
巢谷也是烹調好手,他住在雪堂,常常親自下廚煮豬頭灌血睛,做姜豉菜羹,與蘇家父子共餐,蘇軾贊道:「宛有太安滋味。」
不過蘇軾除了家廚之外,還是別有解饞的去處。對江劉郎洑王齊愈非常好客,他每至武昌,必主其家,「王生能為殺雞炊黍,至數日不厭」,而「黃州曹官數人,皆家善庖饌,喜作會」。大約即系現代人所說的聚餐會,他也是參與的常客(皆見《答秦觀書》)。
監倉劉唐年主簿家裡,煎米粉作餅,味甚酥美,蘇軾吃得好,便問:「此餅何名?」
主人也不知道,蘇軾便道:「就叫『為甚酥』好了。」
潘大臨,即以寫過一句「滿城風雨近重陽」而知名千載的詩人,他家釀造一種逡巡酒,蘇軾嘗了一口,覺得很酸,便說:「莫作醋錯著水來否?」
過不多天,蘇軾帶了家人去郊遊,想吃劉家的煎餅,便寫了一首短詩代柬,向劉唐年討:「野飲花間百物無,杖頭惟掛一葫蘆。已傾潘子錯著水,更覓君家為甚酥。」 23
正因為他對飲食有那麼深切的嗜好,才會在這些事情上,表現出如此無窮的風趣。
八 黃泥坂和赤壁
蘇軾是個好動的人,無事便要到各處走動,家裡是坐不住的。惜乎黃州附近,夠得上稱名勝者,只有武昌西山的寒溪一處,余如東門外的青草亭、韓家圃這幾個地方,去多了也就沒甚意思。
唯有門前那一片浩淼的江流和沿江陡立的那一道絳赤色的崖壁,風光明媚,時時吸引蘇軾,如遇風平浪靜而又沒有別處可走時,就弄只小船,沿著江邊划水,常常不自覺地劃到赤壁那一帶江面上去。倦了,就停槳閒眺,讓這小舟隨波自去,他只在船上欣賞天上的流雲、江中的白浪和沿江的山容石色。
自從墾闢東坡後,蘇軾每天進出東門,城門的守卒常常帶著詫異的眼光看他。蘇軾在心裡回答他們道:「你們不要笑我,自來賢達之士,誰不走過貶謫這條患難的道路?百年以後,黃州人還會常常說起我哩!」 24
元豐五年(1082)二月雪堂落成後,蘇軾留在那裡的時間更多了。白天忙著灌溉耕耘那些農事,晚上則常留在雪堂讀書。遠道的朋友來時,就以雪堂為客館,他以與朋友飲酒劇談為樂,每每要到夜深人靜,才曳著手杖回去。走在路上,靜聽他那響簧鐵杖 25 ,敲擊著粗石路面,發出鏗鏘的聲音,清脆悅耳,心裡有種萬慮皆澄的喜悅。作《東坡》詩:
雨洗東坡月色清,市人行盡野人行。
莫嫌犖确坡頭路,自愛鏗然曳杖聲。
從東坡到臨皋亭,不到一里路,正好讓他從容步行,舒松筋骨。說到道路,黃州城瞰江跨谷,到處都是黃泥的田坂路,蘇軾朝出暮歸,每日都在坂路上走,常人也許會抱怨遇雨泥濘,晴天飛塵之苦,但是蘇軾不然,一日大醉,作《黃泥坂詞》,卻將這條山邊村路,說得那麼幽美動人:
出臨皋而東騖兮,並叢祠而北轉。
走雪堂之陂陀兮,歷黃泥之長坂。
大江洶以左繚兮,渺雲濤之舒捲。
草木層累而右附兮,蔚柯丘之蔥蒨。
余旦往而夕還兮,步徙倚而盤桓。
雖信美而不可居兮,苟娛余於一眄。
…………
朝嬉黃泥之白雲兮,暮宿雪堂之青煙。
喜魚鳥之莫余驚兮,幸樵蘇之我嫚。
初被酒以行歌兮,忽放杖而醉偃。
上蒼所造的一丘一壑,一溪一水,無不有它各自的妍美,但須慧眼靈心,隨時體味,遇之於目,會之於心,則天地間幾乎無處不是美境,如蘇軾記黃泥坂詞,就是個極好的例子。
又如他於元豐五年三月間,去麻橋看病,病癒後,就和醫生龐安常同游蘄水郭門外二里許的清泉寺和王羲之的洗筆池,徜徉於蘭溪之上。入夜,到一酒家喝醉了酒,在蘄水道中的溪橋上休息了一會,橋本身只是一座鄉野的溪橋,但蘇軾眼下,感受卻不凡,作《西江月》詞,敘(序)曰:「春夜蘄水道中,過酒家飲。酒醉,乘月至一溪橋上,解鞍曲肱少休。及覺,亂山蔥蘢,不謂人世也。書此語橋柱上。」詞云:
照野瀰瀰淺浪,橫空曖曖微霄。障泥未解玉驄驕,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破瓊瑤。解鞍欹枕綠楊橋,杜宇一聲春曉。
五年九月間的夜晚,他與幾個朋友在江上飲酒,薄醉歸家,一路欣賞江水接天、風露浩然的秋色,忽然興起「身非己有」的痛苦,生出掙脫塵網、追尋自由的欲望,獨自面對著江水幻想起來:「倘使趁這好風好水,將這自己作不得主的軀殼,乘上小舟,聽憑江上秋風,隨便吹到哪裡都好。」他把這份渴求解脫的幻想,寫成一闋《臨江仙》詞,與客大歌數過而散。這闋詞是這樣的: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蘇軾每有所作,即為人傳誦,此詞一出,立即化為謠言。盛傳那天晚上,蘇軾寫此詞後,便將冠服脫下,掛在江邊樹上,拏舟長嘯而去。這謠言傳到太守徐大受耳中,則是「州失罪人」,他有監管的責任,如何得了,立即傳車往訪,到了臨皋亭蘇家,蘇軾還在高臥,鼾息如雷,不覺大笑。 26
元豐六年開春後,蘇軾的健康狀況很不好。正二月間,大約受了寒,感冒了,引起咳嗽,拖了個把月還未痊癒。又碰上牢城失火,延燒市廛,火自西北來,一直燒到雪堂,總算撲滅了。《招巢谷歸來書》說:
東坡荒廢,春筍漸老,餅餤已入末限,聞此當俟駕耶?某五七日,苦壅嗽殊甚,飲食語言殆廢,矧有樂事?……
時入初夏,接著又害起瘡癤來,原定要到岐亭去看望陳慥的,也因瘡痛作罷。此病拖延甚久,不但沒能治癒,至五六月間,這瘡癤的風火之毒,忽然上升,侵及右目,炎赤腫痛,幾至失明。《與蔡景繁書》云:
某臥病半年,終未清快。近復以風毒攻右目,幾失明。信是罪重責輕,召災未已。杜門僧齋,百想灰滅。
就因這個眼病,蘇軾困在家裡,約有一兩個月沒有出門。恰巧同年四月,臨川曾南豐(鞏)在江寧病故。於是,謠言再度發生,說蘇軾已與曾鞏同日病死,附會其辭地說如李長吉一樣,被上帝召往玉樓修文去了。
不多幾時,這謠言就傳到了京師,甚至傳入禁廷,神宗皇帝也聽說了這則傳聞,立刻召問尚書左丞蒲宗孟,因為宗孟與蘇軾不但是小同鄉,而且還是姻戚——宗孟的胞姊嫁與蘇軾的堂兄,是堂侄千乘的母舅。不料宗孟並不知曉,只是含糊對曰:「日來外間似有此語,但亦不知翔實。」其時神宗正在傳膳,信其為真,嘆息再三,連聲惋惜:「才難,才難。」輟飯而起。 27
有人把這謠言告訴了在許昌的范鎮,景仁是個至性人,絕不懷疑,舉袂大慟起來,即命他家子弟,立刻帶筆款項,到黃州去賻唁蘇家遺屬。子弟們勸慰他道:「這個傳聞,真假還不知道,不如派人先去黃州看一下,如果確實,再去弔唁不遲。」
於是,就派范家門客李成伯去黃州一探。成伯見到蘇軾好好活在那裡,不免道出此行緣由,蘇軾大笑起來,心裡卻充滿了感激。《答范蜀公書》說:
李成伯長官至,辱書,承起居佳勝,甚慰馳仰。……某凡百粗遣,春夏間多瘡患及赤目,杜門謝客,而傳者遂雲物故,以為左右憂。聞李長官說,以為一笑。平生所得毀譽,殆皆此類也。何時獲奉几杖?臨書惘惘。
蘇軾居黃未久,第一次與兒子邁一同漫遊江岸,過知州官邸不過百步,就看見一片絳赤色的崖壁,矗立在深碧色的江水中,別有一番挺拔傑出的氣象,從此常常划船到這崖下江邊來玩,或者撿拾江邊彩色的石子,或者攀登崖上的徐公洞,尋視鶻鳥的窩巢。閒看兩條大蛇在崖上緩緩蠕行。
蘇軾初聽人說,這地方即是三國時代吳蜀聯軍大破曹魏的古戰場。凡是懷著滿腔淑世的熱情而橫被現實壓制的人,每好追想歷史上的英雄人物,以彌補心理的空虛。蘇軾亦然,初游赤壁,就寫下一闋有名的《念奴嬌》詞: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謹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這首「大江東去」(《赤壁懷古》)詞,是《東坡樂府》中,家喻戶曉,最負盛名的傑作。讀來,便覺有萬里江濤,奔赴眼底,千年感慨,齊上心頭的嘆喟。其實是蘇軾目前的遭遇,使他覺得不論是羽扇綸巾的周瑜,還是狼狽戰敗的曹操,他們都已發揮了生命的光輝,照亮了時代,豐盈了歷史,誰復像他這樣的處境,將有限的生命平白浪費?「故國神遊」,哪裡還能夠不自傷流落,哪裡能夠不自笑頭上早生的白髮。
蘇軾自始就懷疑這地方並非真是火燒曹營的古戰場,因此他下筆即說「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表明存疑的態度。據南宋郎曄《經進東坡文集事略》注,蘇軾作《赤壁賦》後的次年,還在賦後題一跋語:
黃州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色如丹,傳雲曹公敗處,所謂赤壁者。或曰:非也。當時曹公敗歸由華容路……今赤壁少西對岸即華容鎮,庶幾是矣。然岳州復有華容縣,竟不知孰是?
可見這一疑問存在他心裡,歷時一年,還未能解。這種一言不苟的態度,足令人嘆賞。事實上湖北境內,江漢之間,名叫赤壁的地方,共有三處:一在今嘉魚縣東北江濱,《荊州記》作蒲圻縣沿江一百里南岸,與烏林相對之處,這才是周瑜大破曹操的地方,真正歷史上的赤壁;二在武昌縣東南七十里,又名赤磯;三即蘇軾所游之處,在黃岡縣城外,土名「赤鼻磯」,亦即沈復《浮生六記》所云:「赤鼻磯在黃州漢川門外,屹立江濱,截然如壁,石皆絳色,故名。《水經》所謂赤鼻山是也。」
蘇軾《前赤壁賦》所記之游,時在元豐五年(1082)七月十六日,即篇首所說「壬戌之秋,七月既望」那一次。
這次遊伴中有一遠客,即四川綿竹武都山的道士楊世昌。這年夏天,他雲遊廬山,轉道到黃州來看蘇軾。楊世昌,字子京,是個多才多藝的道士,蘇軾曾書一帖,盛稱他善畫山水,能鼓琴,通曉星象、曆法與骨色(相),能作軌革卦影,還會黃白藥術,贊他:「可謂藝參矣。」 28
元豐五年,黃州正鬧水災,大旱之後,霖雨不歇,人人面臨「室家之憂」。唯這楊道士,孤身一人,恰如閒雲野鶴一樣,來去自由,更難得的是他身體強健,即使「泥行露宿」,都不在乎。蘇軾非常羨慕。
楊道士善吹洞簫,詩言:「楊生自言識音律,洞簫入手清且哀。」《赤壁賦》中說:「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下面著力描寫水上簫聲之美,這吹簫之客,當然就是這個道人楊世昌了。
蘇軾少年得意,一夕之間,名滿天下。自入仕途,逞著一腔淑世的熱情,追求理想。然而,任何時代的現實,總難符合天才的抱負,則又不免乘其邁往的豪氣,痛快淋漓地評騭政事,發泄感情。不料這份熱忱,這份豪氣,為他帶來了幾乎是殺身之禍。自從貶謫黃州,物質生活當然大不如前,但這並不重要,蘇軾的痛苦,是時間對他的壓迫。
本來,人的生命,具有「倉促即逝」的特質。蘇軾在黃州,正是人生的盛年,發揮抱負、建功立業的黃金時代,怎經得起在此荒瘴江城裡平白浪擲?再就個人的生活範圍而言,人的活動空間,受著許多現實世界的牽制,本就不大,現在則被法律限制居住於一州境內,這個六尺之軀,宛如被繩索緊緊捆縛,輾轉偷生,豈能容忍?
蘇軾每常感慨生命短暫,時有「人生如寄」的喟嘆,而現在則被投諸荒城,浪費日月。蘇軾是個天性豪放,喜歡活動的人,現在卻被拘限於黃州這麼一個偏鄙的小天地里,動彈不得,積鬱之下,不免有突破空間的衝動,如前舉《臨江仙》這闋詞,所謂「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即是這種苦悶化生的幻想。
然而天下事沒有絕對的得失,失之東隅者,未始不能收諸桑榆。蘇軾原是生長在農村的一個青年,入仕以來,世俗的繁忙,吏事的壓迫,焦勞愁苦,日不暇給,使他久違了素所親近的大自然,使天賦的一腔藝術氣質,幾乎全被扼殺了。現在卻有充裕的時間,得以從容體會大自然里各種不同的情趣,使他塵封的靈性,漸漸覺醒。
臨皋亭外呼嘯不停的濤聲,赤鼻磯畔鬱鬱蒼蒼的山容林相,原來看似沒有生命的一山一水,一木一石,只因有時間與他接近,日夕相見,不覺產生了意想不及的感情。有了感情才驀然發現宇宙所孕育的萬物,適其自適,各得其所,不但都具有內在的生命,而且蘊藏著無限的生機。一個在人生旅途中漂泊的靈魂,被大自然慈祥的母性容納了,則與朝陽夜雨,春花秋月,同為有情天地里的一分子,就如莊子《齊物論》所說的「三籟相應」。天籟與地籟相應,地籟與人籟相應,如此就可以達到「喪我」(去除偏執的我)的境界,則人與自然構成一個和諧的整體世界,即與天地精神合一,使本是侷促的生命,即能無限擴大,無限超升,脫出現實世界時空的限制,獲得「游於萬化」的自由。
在海闊天空的環境裡,大自然無窮的生意,與自己的靈感互相呼應時,這世界竟是那麼多姿多彩,美不勝收,《赤壁賦》說:「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蘇軾不禁歡喜讚嘆道:「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
大江滔滔東流,然而千年不竭;明月缺而復圓,萬古不改。天地間一切現象,看似都在不斷變化,但如以永恆的觀點來看這宇宙間的萬物萬化,則此江水何嘗流去,月圓月缺,到底也無所謂消長。所以蘇軾與客夜遊赤壁時,指著這片江水,這輪明月,慨然道:
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
人,也是大自然中的一分子,人生若不被某些短淺的人,強將表里貫通的一個整體,分割成過去、現在與將來等若干片段,造成狹義的時間觀念,就不至於被局限在這個特定的時間框框裡,輾轉沉吟,無力抗拒。
蘇軾在黃州住了三年後,思想境界,便是不同。從痛苦中體驗出生命之實相與妙諦,在對大自然的觀照中,悟出萬物運行變化的奧秘,從而肯定「天人相類,天人相通」的道理。倘若宇宙間的江水無盡,明月無盡,草木之春榮秋落無盡,則我們的生命亦豈有盡時?巨眼的蘇軾於是下了莊嚴的結論:
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莊子《大宗師》篇論宇宙與人生的關係,正可作蘇軾「自其不變者而觀之」這句話的最佳批註。 29
莊子說,把船藏在山壑里,將山藏在大水裡,自以為總已非常牢固了,如果半夜裡來個大力士將它背起來跑掉,愚昧的人還不曾知道哩!物,按其大小作適當的儲藏,仍然不免失落,要是「將天下藏於天下」,就根本無從發生「失落」這麼回事了。換句話說,如果我們突破了時空的限制,超越了主體與客體的分別,物我兩忘地融合在道的境界,這便是「化」。人到了「化」境,便如郭象注言:「聖人游於變化之途,放於日新之流,萬物萬化,亦與之萬化。化者無極,亦與之無極,誰得遁之哉!」如此,將自己藏於天下,參與大化之流行,則我與天地為一,游心自然,無得無喪,物與我都一樣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中的一分子。
為物所不及的人的生存,應該有其尊嚴的存在。大千世界、宇宙人生間,不能單看一剎那中的形象變化,而要以巨眼觀徹物我心靈交輝中所妙悟的大道,即是「永恆」。
蘇軾在黃州這幾年的陶養,使他體會人生,得到妙悟,終能說出這段非道家玄理、佛門禪機所能爭執的智者之言。就因為七月這次赤壁之游,玩得很痛快,三個月後,即同年十月十五日之夜,蘇軾與客二人 30 ,從東坡雪堂回臨皋亭去,走在黃泥坂路上,仰見明月在天,俯視人影在地,情景清逸,他們三人,一面走路,一面行歌互答,非常高興。這樣走了一段,有人說:今天傍晚,江邊舉網,得了一條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的鮮魚 31 ,只可惜沒有酒。這樣便把大家的酒興提了起來,蘇軾興沖沖回家去跟他夫人打個商量,帶了酒來。既已有酒有餚,便又想起曾游的赤壁,於是一夥三人,乘上小船,往赤鼻山下去了。
蘇軾遊山玩水的興致一向很高,船到山下,他雖年將半百,依然以腰腳矯健自豪,獨自攝衣上山,夜登崖頂,仰天長嘯,一吐胸中的濁氣。
他在《後赤壁賦》中說,時將半夜,忽有一隻翅如車輪、玄裳縞衣的孤鶴,橫江東來,嘎然長鳴,掠過船邊向西飛去。後來又夢見一個羽衣蹁躚的道士,問他:「赤壁之遊樂乎?」其實說鶴說夢,都是影射楊世昌一人,不過把一個具象,化作「鶴掠舟西」,化作夢中的羽士,便平添撲朔迷離、疑真疑幻的氣氛,造成絕美的層次。 32 蘇軾筆下,瞬息萬變,令人目不暇給,時而把人帶到永恆的邊緣,忽又回到平凡的人世。他的弟弟蘇轍嘗說:「子瞻諸文,皆有奇氣。至《赤壁賦》,仿佛屈原、宋玉之作,漢唐諸公皆莫及也。」確然不是阿其所親的諛詞。
元豐五年的七月和十月,前後兩次赤壁之游後,其實同年蘇軾生日,與他接近的幾個朋友如郭遘、古耕道諸人,還曾置酒赤鼻磯下,為他慶生,這是同年第三次的漫遊。據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元豐五年十二月十九日,東坡生日也,置酒赤壁磯下,……酒酣,笛聲起於江上。客有郭、古二生頗知音,謂坡曰:『笛聲有新意,非俗工也。』使人問之,則進士李委。聞坡生日,作新曲曰《鶴南飛》以獻。呼之使前,則青巾紫裘,腰笛而已。既奏新曲,又快作數弄,嘹然有穿雲裂石之聲,坐客皆引滿,醉倒。委袖出嘉紙一幅,曰:『吾無求於公,得一絕足矣。』坡笑而從之。」
這個故事,寫得甚美,但有數處不實。
蘇集確有以《李委吹笛》為題的一首七絕:
山頭孤鶴向南飛,載我南遊到九嶷。
下界何人也吹笛,可憐時復犯龜茲。
李委亦確有其人,但是秀才而非進士,是蘇軾邀與同游而非赤鼻磯邂逅的獻曲者。蘇軾《與范子豐書》提到這件事:
今日李委秀才來相別,因以小舟載酒,飲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數弄。風起水涌,大魚皆出。山上有棲鶻,坐念孟德公謹如昨日耳。
這第三次赤壁慶生之游,楊道士應該還在黃州,然而沒再提起他的簫聲,卻換了吹笛的李秀才,不知何故。
九 臨皋·東坡·雪堂
蘇軾墾闢東坡的當年(元豐四年辛酉,1081),即遭逢天旱,幸而所種的麥子,不需要很多的水,到了冬天,已在地面上長出一層春意盎然的新綠來,蘇軾高興他不會挨餓了,作《陳季常見過三首》,有言:「東坡有奇事,已種十畝麥。但得君眼青,不辭奴飯白。」
不料第二年(五年壬戌)夏季,竟又久旱不雨,田地龜裂,禾稻枯槁。幸而盼到天降甘霖,卻是大雨成潦,田間根葉爛死,損失慘重。蘇軾面對連續的災荒,不能沒有飢餓的恐懼。《次韻孔毅父(平仲)》詩中,寫這種無助的景況道:
我生無田食破硯,爾來硯枯磨不出。
去年太歲空在酉,傍舍壺漿不容乞。
今年旱勢復如此,歲晚何以黔吾突。
…………
形容雖似喪家狗,未肯弭耳爭投骨。
倒冠落幘謝朋友,獨與蚊雷共圭蓽。
故人嗔我不開門,君視我門誰肯屈。
可憐明月如潑水,夜半清光翻我室。
大約孔平仲原詩,有怪他過分耿介,不求人助的意思,所以他說:「我即使洞開大門,你看有誰會來照顧我呢?」人情勢利,自古皆然。蘇軾的感慨,別見《答陳季常書》:
先生篤於風義,至身割瘦脛以啖我,可謂至矣。……彼不相知者,視仆之饑飽如觀越人之肥瘠耳,雖象亦未易化也。鄉諺有雲缺口鑷子者,公識之乎?想當拊掌絕倒!(缺口鑷子,一毛不拔。)
然而,蘇軾到底是個硬漢,他相信自己,「力耕不受眾目憐」。記大雨成潦,自力築塘拒水的經過道:
老夫作罷得甘寢,臥聽牆東人響屐。
奔流未已坑谷平,折葦枯荷恣漂溺。
腐儒粗糲支百年,力耕不受眾目憐。
破陂漏水不耐旱,人力未至求天全。
會當作塘徑千步,橫斷西北遮山泉。
四鄰相率助舉杵,人人知我囊無錢。
明年共看決渠雨,饑飽在我寧關天。
誰能伴我田間飲,醉倒惟有支頭磚。
蘇軾雖然貧困,但他生活安閒,一家和睦,正如他作《方山子傳》所稱道的陳慥家一樣:「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他躬耕東坡,王夫人能醫牛病,從無詬誶。三個兒子又都聰明好學。蘇軾、蘇轍兩兄弟都非常關愛子女,對孩子們從無疾言厲色的責備,只要稍微有點表現,便讚不絕口,自言是「譽兒有癖」。元豐四年作《次韻和王鞏(賓州)六首》中說到他的家庭,心滿意足:「子還可責同元亮,妻卻差賢勝敬通。」前則因陶潛有責子詩,他很自喜孩子們都能好學;後句說的是後漢馮衍(敬通),有個悍妒出名的夫人,嚴禁馮衍蓄妾,蘇軾自幸王夫人卻比馮敬通的夫人賢慧得多,允許他納朝雲。
他寫杜甫《屏跡》詩,如「……晚起家何事,無營地轉幽。竹光團野色,山影漾江流。廢學從兒懶,長貧任婦愁。百年渾得醉,一月不梳頭」,自道:「此乃東坡居士之詩。」
朋友說:「這明明是杜甫《屏跡》詩,居士何得竊據?」
蘇軾道:「禾麻谷麥,起於神農后稷。現在家有倉廩,不告而取,便成盜賊。其實從初說起,都是神農后稷之物。今考杜甫此詩,字字皆居士實錄,是則居士詩也。子美安能禁吾有哉!」 33
蘇軾從不嚴格督促孩子們讀書,所以說:「廢學從兒懶。」但是孩子們的詩文習作,他都要看的,認為用字必須經濟,凡是辭多而意寡的,或者濫用的虛字,一定勾出來,要他們改寫——這是蘇軾作文的一個要訣,不但這樣訓練自己的孩子,對他的侄子們也一樣用心教導,如趙德麟在蘇轍家親見蘇軾寄他侄子的舊札,有曰:
二郎侄:得書知安,並議論可喜,書字亦進。文字亦若無難處,止有一事與汝說。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采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汝只見爺伯而今平淡,一向只學此樣,何不取舊日應舉時文字看,高下抑揚,如龍蛇捉不住,當且學此,只書字亦然,善思吾言。 34
夜坐無事,嘗與長子蘇邁聯句為樂。蘇邁似是一個木訥老實的青年,才華不及他的兩個弟弟,少年時作《林檎詩》,有句云:
熟顆無風時自脫,半腮迎日斗鮮紅。
老父認是「頗有思致」。聯句中,兒子說:「樂哉今夕游,獲此陪杖履。」做父親的也鼓勵他道:「傳家詩律細,已自過宗武。」欣見自己的兒子比杜甫的宗武強。
元豐五年(1082)歲將暮時,有個多年未見的鄉友突來黃州投奔蘇軾,他是巢三。巢三,本名穀,後改為谷,字元修,讀書不成,雖曾中過舉,卻未能通過禮部的進士試,浪跡京師,又想改從武舉求個出身,但是武功都須自幼鍛煉,所以退而習劍,更無成就。失意之下,他便蕭然一身,浪遊秦、鳳、涇、原之間,後來投身於熙河名將韓存寶軍中,做了幾年幕僚。四年七月,存寶以逗留不進之罪伏誅,巢谷受存寶生前囑託,送數百兩蓄積銀兩與他的妻子後,在江淮一帶,變更姓名,逃亡了一年多,轉到黃州來避禍。蘇軾立即留他在家,教迨、過二子讀書。與從兄子安信上說:「巢三見在東坡安下,依舊似虎,風節愈堅,師授某兩小兒極嚴。……」 35
蘇軾陪這亡命的朋友到雪堂去住,那個景況,真是淒涼。照他自己的描寫,床上只有一條破棉被,破灶里散發著濕柴的潮氣,架子上只剩得一樽殘酒,自己喝了不夠臉紅,只好請客人姑且潤潤喉嚨。
巢三也不嫌清苦,除了教書外,他還煮豬頭灌血睛,做姜豉菜羹,賓主共享。
蘇軾說過:「妻卻差賢勝敬通。」一點不假。蘇軾謫居黃州,家中還留著兩三個願同清苦的侍兒,其中有個朝雲,本姓王,字子霞,錢塘人,熙寧七年(1074)蘇軾在杭州通判任上時,投入蘇家,當時她還只有十二歲。
朝雲長大起來,出落得秀外慧中,冠絕儕輩,天生雪白的膚色,不必借重膏沐,小小兩片嘴唇,永遠鮮紅欲滴,風姿綽約,體態輕盈,到三十餘歲,蘇軾還要贊她:「素麵常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不但天生麗質,而且舉止活潑,富有熱情,完全是個外向型聰明樂觀的女孩子,她這氣質,這性格,就最投合蘇軾的喜愛。
黃州以前,蘇軾似乎先有一妾曰凌翠,沒有同來,答朱康叔(壽昌)問,復書說:「所問凌翠,至今虛位,雲乃權發遣耳。何足掛齒牙,呵呵!」權發遣者,宋代官制名詞,意為「暫代」,可見當時,朝雲還沒有妾的身份,只是侍兒而已。
初到黃州,朝雲年才十九,蘇軾多時閒暇,苦於寂寞,他倆接近的機會較多,感情自然親密起來,蘇軾的熟朋友們,也都認識了他身邊的這個麗人。
元豐六年(1083)九月二十七日,朝云為蘇軾生了一個稚子,其時這父親已經四十八歲了,也可算是暮年得子,非常高興,寫信告訴蔡承禧(景繁)道:
凡百如常,至後杜門壁觀,雖妻子無幾見,況他人也。然雲藍小袖者,近輒生一子,想聞之一拊掌也。
定然是承禧見過朝雲,不曉得她的名字,所以照她那天所穿的衣服,稱她為「雲藍小袖者」。蘇軾不大喜歡與婦人廝混,雖妻子亦不常見,但他樂與朝云為伴,他倆的歡好,可以想見,而王夫人傳統的不妒美德,尤其難得,難怪蘇軾滿意稱道。
蘇軾為這庶出的稚子,取名遯,乳名幹兒。遯者,遁也,蘇軾此時甘心避世之意,已很顯然。
這孩子的相貌,很像父親,尤其額角那一部分最像,蘇軾鍾愛這患難中所得的少子,也是人之常情。朝雲生了兒子,在蘇家中也就有了她的地位。從「權發遣」正式擢升為妾,不再是普通的侍兒了。
遯兒生後第三日,俗為「三朝」,蘇軾作《洗兒》詩,語意悲憤,如云: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雪堂落成後,蘇軾有了招待客人的住處。元豐五六年間,雪堂寓客不斷,五年五月綿竹道士楊世昌來,住到六年五月方才離去;而五年年底,同鄉巢谷又來了,也住在雪堂;六年二月琴師崔閒自廬山來,幸而雪堂有屋五間,三位客人不妨同住;至六年三月間,與蘇軾交契最深的於潛天目山詩僧參寥,又從杭州不遠千里到黃州來看他,寓居雪堂整整一年,直至次年(元豐七年,1084)四月,才隨蘇軾一同離開黃州。
經驗顯示,一個人有些怎麼樣的朋友,可了解他是一個怎樣的人物。黃州雪堂所招待的賓客,儘是道士(楊世昌)、和尚(參寥)、畫家(米芾)、琴師(崔閒)和亡命者(巢谷)等,雖然因是罪官,士大夫們避嫌不敢來,但也足可看出蘇軾血管里流著豪俠的熱血,本來喜歡那些流浪江湖的朋友,一時都在黃州聚首。
參寥來了,他有了互相唱和的對手,作《再和潛師》詩:「吳山道人心似水,眼淨塵空無可掃。故將妙語寄多情,橫機欲試東坡老。……」竭盡僧俗兩詩人窮居斗韻之樂。
參寥的詩境,風流蘊藉,幾年來更多進步了,黃州所作,如《秋江》:「赤葉楓林落酒旗,白沙洲渚夕陽微。數聲柔櫓蒼茫外,何處江村人夜歸。」又如「隔林仿佛聞機杼,知有人家住翠微」句,更是直追淵明風格,蘇軾稱其清絕,謂不下於林和靖。
他們兩人在東坡雪堂擁鼻吟哦,坐忘人世,卻使在京師軟紅塵中的朋友大為涎羨。有人寫信給蘇軾問道:「聞公與詩僧相從,豈非『隔林仿佛聞機杼』者乎?真東山勝游也。」即將此函出示參寥,笑道:「此吾師七字法號。」 36
有一晚,蘇軾夢見參寥拿了一卷詩軸來看他,醒後記得飲茶詩兩句:「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覺得此語甚美。槐火換新,是宋代風俗,每年清明節,例須將家中「火種」調換新火,可以理解,但不明白泉何故新?
參寥解釋道:「俗以清明淘井,也許因此說泉水也一時新了。」這種說夢的事,虛無縹渺,說過也就算了。不料七年後,居然在杭州西湖智果精舍里,有了「泉新」的事實應驗,使人頓生「知命無求」的感悟。 37
十 老農憂國
知識分子為實現理想而生活,他們可以不在乎現實世界中的得失榮辱,不在乎物質生活的貧乏,但卻無法忍受被現實社會排斥、廢棄的命運。知識分子懷著一片對國家和生民奉獻的熱情,具有不可壓制的觀察與批評的精神,一旦遭逢政治勢力的壓抑和阻截,無異徹底沖毀了他們賴以安身立命的「道」,這種摧殘生命意義的打擊,使士君子者人生莊嚴的使命感完全喪失,殘存這個蒼白的生命,不能不落入自我迷失的彷徨,而造成無可奈何的憂戚。
朋友趙昶(晦之)來信勸蘇軾:「處患難,不戚戚。」蘇軾大不為然,凜然復書道:
示諭「處患難,不戚戚」,只是愚人無心肝耳,與鹿豕木石何異!所謂道者,何曾夢見?……
知識分子的淑世精神,是生命中的長明燈,不論發生何等殘酷的遭遇,生命存在,此火不滅。蘇軾《與李公擇(常)書》,正可以作前函的正面註解:
兄雖懷坎壈於時,遇事有可尊主澤民者,便忘軀為之,禍福得喪,付與造物。
所以,那幾年間,好大喜功的當權者,以國家的命運做賭注,貿然發動對西夏的戰爭時,蘇軾不免憂心忡忡,付與異常的關切。戰爭失敗所造成的恥辱,使蘇軾滿懷悲憤,無可發泄,只得借用弔唁朋友的形式,作詩寫記,隱約吐露這黃州老農的憂國之心。
事起元豐四年(1081),西夏發生政變,西夏王秉常被臣下幽禁了。邊臣勸帝乘此機會興師問罪。神宗便詔熙河經制李憲等五路兵馬,大舉西征。高遵裕以環慶之師節制涇原劉昌祚的兵馬,種誼以鄜延之師分道行兵。李憲只是一個宦官,不懂軍事,雖然派駐邊疆,也並不深知疆務。軍行距靈州百里,虜騎驟至,幸有高遵裕出精騎接仗,未被所乘,斬首千餘級,又會合涇原兵馬,徑圍靈州。
圍城久久未下,劉昌祚請分兵攻打東關,不許。西夏人決黃河之水灌營,又抄絕大軍賴以供給的餉道,士卒凍溺而死者無算,余軍斷炮為梁逃生,與追兵廝殺,轉戰累日,終於全軍敗覆。時在元豐四年(1081)九月,為第一次的靈武兵敗。
蘇軾身負罪譴,雖然關心國事,卻無議論的自由,有如骨鯁在喉,非常痛苦。五年夏日,原在高遵裕帥府中掌管機要文書的張舜民(芸叟),因作詩述及宋兵久屯失利的情形,謫官監郴州酒稅,路過黃州,為他詳述靈武兵敗的經過。使他從這親身參與者口中,親聞這場戰爭所造成的軍民大量的傷亡,邊疆地方徹底破壞的慘狀,不禁痛徹心扉。但他現在的處境,再也不能觸碰「現實政治」這個怪獸,心裡憋著這份受辱的痛楚,無處發泄,作《書張芸叟詩》,記舜民詩曰:
靈州城下千株柳,總被官軍斫作薪。
他日玉關歸去路,將何攀折贈行人。
青岡峽里韋州路,十去從軍九不回。
白骨似沙沙似骨,將軍休上望鄉台。
又記舜民的話一條:「官軍圍靈武不下,糧盡而退,西人從城上呼官軍:漢人兀攃否?或仰而答曰:兀攃。城上皆大笑,西人謂慚為兀攃也。」——此外不敢再著一字。
同年九月西夏來救米脂寨,鄜延經略使種諤率領七軍,方陣而進,攻圍敵寨。西夏兵八萬餘人,自無定河出,種諤揮兵前後夾擊,夏兵死傷六萬餘人,屍橫數十里,銀水盡赤。擄獲馬匹五千,孳蓄鎧甲萬計。
這一勝利的消息,於同月二十二日,蘇軾在武昌王齊愈家中得見陳慥書報才知道。當時大家高興唱樂,各飲一巨觥,互相慶祝。蘇軾也作詩誌慶:
聞說官軍取乞誾(即乞銀),將軍旗鼓捷如神。
故知無定河邊柳,得共中原雪絮春。
後來又聞洮西捷報,蘇軾亦有詩曰:
似聞指揮築上郡,已覺談笑無西戎。
放臣不見天顏喜,但驚草木回春容。
這洮西之役,由宦官王正中所主持,而此詩篇首曰「漢家將軍一丈佛」,有人認為蘇軾不會用這樣的話來稱頌一個宦官,所以斷為偽作,而陸放翁以為此詩氣格那麼高,也不是別人假得出來的,所謂「一丈佛」者,不是讚譽,而是諷刺。其實這些都是書生狹隘之見,如果能夠揚民族聲威而有大貢獻於國家者,正不必論其出身,以蘇軾胸襟的闊大,宦官果能克敵致果,何嘗不能給予讚美。
邊臣為報靈州兵敗之恥,防備西夏得寸進尺,鄜延大帥沈括,請在永樂(今陝西米脂)築城,圍阻西夏。神宗詔派給事中徐禧(德占)去實地考察。
不久之前,徐禧曾來蘄水,與蘇軾見過,給他的印象是粗有膽氣,實甚疏狂,不足以擔當軍國重事;而沈括又是那麼一個好大喜功的投機分子,蘇軾私下不免憂心忡忡。蘇軾怕見這些官場人物,說話容易惹禍,但又不能放開他的關切,只得作書向滕達道探問消息:
黃當江路,過往不絕,語言之間,人情難測,不若稱病不見為良計,二年不知出此,今始行之耳。
西事得其詳乎?雖廢棄,未忘為國家慮也。此信的可示其略否?書不能盡區區。
徐禧以詔使身份至邊,不顧種諤等資深邊將的反對,力贊沈括的計劃,築城永樂,上報天子,賜名銀川寨。
詎知永樂為夏人必爭之地,豈容占領?九月,西夏以三十萬大軍來攻。
永樂城被西夏兵團團圍困,而地則依山無水,軍士饑渴欲死。不久,城破,李舜舉、徐禧、李稷均陷夏人之手。神宗以手詔給西夏,他們如能保全該城官兵,當盡還已侵之地。詔書未到,李、徐等已告死難,蘇軾作《書永洛事》,曰:「聖主可謂重一士而輕千里矣。」
靈州、永樂兩次戰役,宋人死者約六十萬,喪棄銀錢絹谷,不可勝計。神宗得到永樂敗訊時,當廷痛哭,自此不飲不食,繞室彷徨,悔恨不已!因此得病,遂爾崩逝,可以說是齎恨而歿。
徐禧由呂惠卿保薦,上《平戎策》投機成功。以一布衣而致大用,蘇軾與他一面之交而已,於其死難後,作《吊徐德占》詩,比之為映門的松柏,背面的意思是當非棟樑之材,如不大用,定可終老岩壑,抱子生孫,政府「小才大用」成此惡果。至作呂惠卿責詞時,所謂:「力引狂生之謀,馴至永樂之禍,興言及此,流涕何追。」狂生者,即此徐禧。
蘇軾遭難以來,朝廷政局,每下愈況。
國家的老成們,依然退出在政治的權力圈外,默默無聞。如司馬光在洛陽獨樂園裡專心編撰《資治通鑑》,絕口不談國事;張方平以太子少師致仕後,健康狀況很壞,息影南都,無限寂寞;以司徒致仕的韓國公富弼,家居洛陽,悠遊泉石,至元豐六年即已薨逝;文彥博雖然拜太尉,判河南,也只能邀同一輩耆老,舉行耆年會,流連詩酒,消磨時日而已。 38 即使當年那麼勇於自用,最有魄力、最有抱負的王安石,現在金陵,也只每日在鐘山道上,驢背尋詩。
這些年來,朝廷的實際政事,盡在蔡確、章惇、馮京、王珪、張璪、蒲宗孟這班政客手上,作走馬燈式的流轉。至元豐五年(1082)四月,實行新官制,以蔡確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章惇為門下侍郎,王珪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張璪為中書侍郎,蒲宗孟為尚書左丞,王安禮為尚書右丞。神宗詔自今以後,事無大小,統由中書省取旨,門下省覆奏,尚書省執行。輔臣中有人以為如此做法,中書省的權力未免太重,然而神宗不以為然。於是蔡確、王珪、章惇三人結合的權力中心中,又以蔡確為最高權力者了。完全到了「君子縮手,小人鴟張」的局面。
元豐五年(1082)十一月,奉安祖宗神御於景靈宮,大赦天下,各處都有起廢的恩例。六年之春,陳襄的弟弟陳章(朝請)來信,勸蘇軾活動一下,頗有希望。復書說:「所諭四望起廢,固宿志所願,但多難畏人,切望憐察。」
蘇軾非不熱望起復,只是目前的政治環境,蔡確當權,怎能包容蘇軾?王珪又怎能讓蘇軾出頭,遮掩他的文章光華?更重要的是蘇軾雖在謫籍,但是帝眷仍深,他是當權人物嫉忌的目標,豈能讓他東山再起?蘇軾是個死裡逃生的人,不能弄巧成拙,「多難畏人」,早已打消仕進的念頭,只想做個黃州農。但是,躬耕東坡並不足以贍養偌大一份家口,所以還須在黃州附近再置一點田地,才能夠得全家二十餘口的溫飽,這才是個「衣食重事」。
元豐五年(1082)三月七日那一天,他到距黃州三十里地的沙湖,土名螺螄店的地方去看田。田在山谷間,當地人告訴他,這裡的田地上,播種一斗種子,可以產稻十斛。蘇軾問:「何以如此有力?」據解釋,此地連山都是野草,可以散水,又向來未曾種過五穀,地氣不耗,所以一發便能如此有力——蘇軾記住這一段寶貴的經驗之談,特別記下來。 39
看完田,歸家路上,天氣突變,忽然下了大雨。他們一行,本來帶有雨具,看看無用,先已叫人帶回去了,這時候,除了挨淋,沒有別的辦法。同行的人,個個淋得非常狼狽,獨有蘇軾似乎不覺有雨,照樣安步徐行。不久,雨止天晴,他很為自己保有這份坦蕩的心懷而得意。作《定風波》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這闋詞,是《東坡樂府》里的名作之一,音調鏗鏘,節奏恰如潺潺春雨,平和、灑脫而又寧靜。
人生,有追求就必有失落,人如不能忘情得失,他的心便永遠平衡不了,心理不能平衡,痛苦便如風雨一樣,四面八方地包圍了你。惟有這飽經世患的詩人,在雨中舉步輕行時,他心中根本沒有晴明,所以也就無所謂風雨。人間一切變幻無常,唯有超脫物外,才能一塵不染;唯有安步徐行於大雨中的人,才能「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地坦然歸去;有這樣任天而動的襟懷,才令人望之如神仙。
蘇軾的意氣固然軒昂灑脫,不過到底是春寒未盡時節,淋了冷雨,終於害了左臂腫痛的毛病,很可能是風濕,但也有人說是食物中毒,即服食丹砂的副作用。
麻橋人龐安常,雖是聾子,卻是有名於當地的針灸醫生,蘇軾病臂便去向他求治。因龐醫重聽得厲害,兩人只能筆談,寫不了幾個字,他已完全了解病因。蘇軾驚異於此人的絕頂聰明,便和他開玩笑道:「我以手為口,君以眼作耳,都該算是一代異人。」 40
兩人相與大笑,自此訂交。龐醫的針灸術確實效應如神,一針便已治癒蘇軾的腫痛。疾愈後,他還在龐家住了數日。安常治病,不要診金,獨喜書畫文物,因是同好,相談甚歡,他們還同遊了蘄水郭門外的清泉寺,飲王羲之洗筆泉的水,徜徉於蘭溪之上,作前揭之《西江月》詞,確是一闋明淨無塵之作,足見蘇軾之善於享受生活。
沙湖的田,沒有買成。不久,同是天涯淪落的朋友楊繪派他的弟弟慶基到黃州來與他商議同買一座莊院,以後可以合住,又介紹定襄胡家田,先佃後買,可以少付一些現款。再過若干日子,陳慥來說,郎中任其孚的兒子要賣掉荊南頭湖莊子,這莊子去府城五六十里,有田五百來石,時值六百千,只要先付二百來千即可……但都只是空忙一陣,沒有買成。
蘇轍在筠州,本與太守三衢毛國鎮相處甚得,國鎮主政寬和,又好吟詠,兩人之間,頗得唱酬之樂。這年夏天,毛國鎮罷官歸隱,新任筠守賈蕃,彼此均無淵源,同僚的筠州通判(倅),早先與蘇轍在公事上意見不洽,心存芥蒂,至此便處處與他公開作對,要排擠他。蘇軾聽到這個消息,心裡很是不平。其時老友李常還在淮南西路提刑任上,駐舒州,筠州是其轄屬,所以寫信給他道:
舍弟得信,無恙,但因議公事,為一倅所怒,日夜欲傾之,念脫去未能耳。
子由拙直之性,想深知之,非公孰能見容者,然實無他耳。而人或不亮。牢落如此,為一農夫而不可得,豈復有意與人爭乎?亦不足言,聊可一笑而已。
為了免與人爭,他又作了《聞子由為郡僚所捃,恐當去官》詩(這詩題顯然是後來加寫的),勸蘇轍不必徘徊瞻顧,到黃州來同耕東坡的好。
這首詩回溯生平,有很多感慨。他說,我們少小為學,自有遠大的志趣,天如給我們機會,應該早已發跡,創出宏大的事業來了。誰知事實大謬不然,我們兩人舉步儘是荊天棘地,狼狽不堪。我如墮地跌得粉碎的瓦罐,不必再說了,你又何必戀此雞肋,戰戰兢兢,只怕得罪,任勞任怨,別人還不諒解,「時哉歸去來,共抱東坡耒」。
然而蘇轍沒有來,他當然了解蘇軾在黃州的經濟情形,一點收入也沒有。而他自己呢,人口眾多,生活負擔比他老哥還要沉重,單靠東坡五十畝地,怎能養活兩家人丁呢?這是一個被生活限制、無法實現的夢想,他只能忍著繼續啃這塊食之無味的雞肋。
但是,官僚社會中勢力傾軋與人身攻擊,是殘酷無情的,蘇轍本來除監鹽酒稅的本職外,還兼了筠州州學的教授,不過為多點收入而已,以一個制科出身的人兼任州學教授,不應該有任何問題。不料毛國鎮一走,他們便指責蘇轍於州學所撰策題三道,乖違經旨,一狀告到禮部。
京中的國子司業朱服,跟著落井下石,上奏道:
諸州學或不置教授,乞委長吏選現任官兼充。先以名上禮部,從本監體驗,可委教授,即依所乞。其餘舊補差教授,悉乞放罷。
蘇轍權筠州教授,所撰策題三道,以乖戾經旨,禮部言現為教授人,候有新官令罷。其蘇轍乞令本路別差官兼管勾。
詔可,蘇轍便落了兼差。 41
蘇軾沒有辦法,只好背出廿二年前,兄弟同在懷遠驛預備應考制科,埋頭苦讀時的宿約,希望憑此能夠打動老弟的心意。作《初秋寄子由》詩:
百川日夜逝,物我相隨去。
惟有宿昔心,依然守故處。
憶在懷遠驛,閉門秋暑中。
藜羹對書史,揮汗與子同。
西風忽悽厲,落葉穿戶牖。
子起尋裌衣,感嘆執我手。
朱顏不可恃,此語君莫疑。
別離恐不免,功名定難期。
當時已淒斷,況此兩衰老。
失途既難追,學道恨不早。
買田秋已議,築室春當成。
雪堂風雨夜,已作對床聲。
蘇軾向來有「蔑視金錢」的豪氣,而蘇轍則非常謹慎,仍然不敢造次,依然晨出暮歸,兩渡江水,忙他的鹽和酒。
十一 神宗的救贖
放逐蘇軾,不是神宗皇帝的本意,神宗漸悟蘇軾並沒有「譏訕君上」的意思,不過是執政們給異己者扣上去的一頂高帽子而已。然而宋朝傳統的台諫制度,皇帝有必須接納諫言的義務,而新政是國家的既定政策,也不容反對議論肆行流布,基於這兩個政治之現實的情勢,神宗不得不暫時犧牲蘇軾。
蘇軾得於百日內從御史台獄釋出,完全出自神宗的宸斷,責降處分又將他放在黃州,距離中原,並不甚遠。從整個事件的發展看,應該不會很久就有逐步起復的後命,然而這個階段,卻一拖四年有餘,這中間就必然有許多周折存在。
神宗非常欣賞蘇軾的文采,並且記得祖父仁宗皇帝得此英才時的喜悅;祖母光獻曹太后病榻上的遺言,更常常在他耳邊迴蕩。蘇軾在黃州,神宗沒有遺忘過他,要等到一個適當的起復機會,才能按照程序,重新起用這位皇家重視的大臣。他的母親宣仁太后,於元祐間特地面諭蘇軾,將他從謫籍中重新起用,不次升擢的人,不是她,而是先帝(神宗)的遺意。又說:「先帝每誦卿文章,必嘆曰:奇才,奇才!但未及進用卿耳。」(《宋史》本傳)
蘇軾在知徐州任時,有一件「失察妖賊」的舊案,不曾了結,到他已貶黃州,才得聖旨「放罪」(免罪),蘇軾照例上《謝失察妖賊放罪表》。本來這種例行公事,日理萬機的皇帝可以不必看,大約因是蘇軾所寫,故亦取來一讀,當讀到「……況茲溝瀆之中,重遇雷霆之譴。無官可削,撫已知危。……」這幾句時,不禁笑道:「畏吃棒耶?」 42
雖是戲言,但也見得蘇軾雖被放逐,但是他的文字,仍被皇上所喜愛。
神宗是個英明有為的君王,為增進行政效率,幾年來反覆研討,計劃改定官制。
宋朝的行政組織,一直沿用五代舊制,以平章事為真宰相,大多是兩個席位,別設參知政事,稱執政官,則為宰相的副手。
現在,神宗決意改用唐朝的三省制。三省本置侍中、中書令、尚書令,分別統率群僚。但元豐當時,元老耆舊多因反對新法而去,而新政的首領王安石也已退休,剩著一批掛新政招牌,而以招攬政權為實的政客,實在不配當「真相」。所以新定官制,將侍中、中書令、尚書令這三個相位說是官高暫不除人,而以尚書令之副——左右僕射行宰相之事。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行侍中之責;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行中書令之職。廢參知政事,置門下、中書二侍郎、尚書左右丞,以代其位。
改定官制這樁大事,於元豐三年九月間定議。神宗自安石去位後,深感繼起無人,事事都不成功,非常煩惱,躊躇再三,決意起用司馬光,附帶起復甦軾。
一日,神宗召集宰輔,舉行御前會議。皇帝取出一幅先已準備好的「圖子」,交給時在相位的蔡確和王珪。
這「圖子」中,御史中丞執政位牌上,貼上「司馬光」名;中書舍人翰林學士位牌上,貼名「蘇軾」。另有幾個因議新政不合而離開中樞的舊臣,各有安置。
神宗皇帝隨即論曰:「這幾個人,前此立朝,議論雖有不同,然而都是各本所學,忠於朝廷的人,不可永遠廢棄。現在新官制將付實施,應該新舊人兩用。」
並且手指御史中丞銜位上,以堅決的口氣說:「這個位置,非司馬光不可。」
王珪、蔡確相顧失色,一時無辭可解,只得高聲應道:「領德音!」
蔡確退下殿來,兀自喃喃自語道:「這事如何使得。總要想個辦法,死馬當活馬醫才好。」 43
蔡確的詭計是,「皇上久欲收復靈武,倘然有辦法使西邊的軍事擴大,深入敵人巢穴,假使這事情成功,則皇上轉移注意西事,必不再召君實,君實也不會應詔」。
這是一個非常巧妙的陰謀,卻是誤國的詭計。神宗久苦西夏誅求無厭,不斷的騷擾和掠奪,使宋朝民窮財盡,國力日弱,久欲一振天威,以解救沉重的財政負擔,確保國家的疆圉。司馬光老成持重,決不會贊成發動邊釁,進行冒險的戰爭。所以說,只要迎合上意,挑起這場大火,神宗便不會召司馬光,司馬光也不會來了。
後來果然如此,蔡確授意知慶州俞充上了一個「平西夏策」,加上西夏內亂有機可乘的藉口,第二年四月,神宗就詔熙河經制李憲等各路軍馬進討西夏了。司馬光未召,蘇軾等人也都被擱下來了。
蘇轍《龍川別志》記述此事甚詳,所下的結論則是:「自是西師入討,夷夏被害,死者無算,新州之命(蔡確流放新州),則此報也。」 44
至元豐四年(1081)十月間,改定官制即將頒布施行,神宗召集執政重臣至天章閣,商議「官制除目」的大事。先由執政進呈三省印,神宗說:「從前是由金鑄的,現在御寶金鑄,這可用鍍金的。」繼由執政進呈預先擬好的「除目」(任官名單),請求核定。
這次會議中書檢正官王震(王鞏的六侄)和吳雍均被召與會,擔任紀錄。神宗看了執政所擬的「除目」,諭曰:
「三省密院官,暫時擱一下。」
於是從吏部以下討論起,議到太常少卿,帝曰:
「這一職位,必須慎擇妥人。」以前執政屢有推薦,都不合上意,所以帝諭如此。續議禮部郎中,神宗說:
「此南宮舍人,非其他曹官可比,可除劉摯。」
論到著作郎,神宗說:「此非蘇軾不可。」
眾人無言,過了一會兒,神宗打破沉默道:
「想到了,太常少卿可除范純仁。」
議畢,皇帝面色嚴重地宣諭道:
「朕與高遵裕約定,當於某日下靈武,等他捷報到來,必須大事慶賞,其時官制可行,除目可下。」
同時告誡在場諸人,絕對保密:「外人如有知此消息,定是卿等幾人所泄漏,都須負責。」又命執政嚴戒王震、吳雍守秘。 45
高遵裕是環慶經略,他在慶州打敗了西夏,又與劉昌祚合兵在距靈州百里之地,對來襲的虜軍,打過一次勝仗,一路所向無敵,直薄靈州,報稱指日可下,所以神宗有此期待。
不料高遵裕靈武之師,久圍不下,反被西夏人決黃河之水直灌營地,十幾萬大軍生還者不到萬人,幾乎是全軍覆滅,高遵裕與神宗相約的捷報和神宗預備的慶賞,皆成虛願。
元豐五年(1082),議修國史,神宗諭示:「國史大事,可命蘇軾主編。」王珪面有難色,神宗只得說:「如蘇軾不恰當,姑且用曾鞏一試。」
曾鞏編成《太祖總論》,進呈,不合上意。六年,曾南豐丁憂返籍,不久也去世了。 46
派蘇軾修國史,既被王珪阻攔了,神宗又降旨要起復甦軾以本官知江州。蔡確和中書侍郎張璪受命,王震當詞頭。公事送到門下省,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的王珪奏以為不可。明日改承議郎,知江州太平觀。官僚要反對一件事,先是推,推不掉就拖,一拖再拖,「命格不下」了。
有人很憤慨地說,這都是王禹玉(珪字)出的力。 47 這樣推諉拖托,時間過得很快,蘇軾被謫黃州,已經四年了。至元豐七年(1084)春,神宗不再與執政的宰輔商量,徑以「皇帝手札」,量移蘇軾汝州。
用「皇帝手札」是萬不得已。這種特殊文件,一曰手詔,常為非常的恩典,如特赦;一曰御札,則為皇帝決意要辦的事,一種率直的指示,故不用四六句。這兩種特別的文件,一經頒下,臣下只能奉行,不得再議。神宗若不深惡執政的惡意阻撓,也決不輕易打破常制,動用「皇帝手札」。
「量移」為該恩原赦,量移近里州軍之意,算不得是起復,這也是神宗顧慮蘇軾為當前的執政大臣們所力拒,復官反而容易滋生事端,不如留待到了河南,看情形再說。
起復的第一步,以「皇帝手札」那樣特殊的措施,才告成功。元豐七年(1084)四月,告下黃州,特授蘇軾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汝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一切都無改變,不過從偏遠的黃州移到京畿附近的汝州而已。告詞有曰:
蘇軾黜居思咎,閱歲滋深;人才實難,不忍終棄。…… 48
這幾句話使蘇軾低徊雒誦,頓生知遇非常的感激,作《謝量移汝州表》,也竭盡哀慕之意。如曰:
旋從冊府,出領郡符。既無片善可紀於絲毫,而以重罪當膏於斧鉞。雖蒙恩貸,有愧平生。隻影自憐,命寄江湖之上;驚魂未定,夢遊縲紲之中。憔悴非人,章狂失志。妻孥之所竊笑,親友至於絕交。疾病連年,人皆相傳為已死;饑寒並日,臣亦自厭其餘生。……
這份謝表,呈達皇帝御前,神宗讀後,顧謂侍臣道:「蘇軾堪稱奇才!」
但還有人在帝前媒孽道:「觀軾表中,猶有怨望之語,如說兄弟並列於賢科,以及驚魂未定,夢遊縲紲等語,自以為因詩詞被譴,實非其罪,毫無悔悟之意。」
神宗愣了一下,徑曰:「朕已灼知蘇軾衷心,實無他腸。」言者語塞。 49
上述皇帝告詞中有「人才實難,不忍終棄」這一句話,使蘇軾非常感動,後來知道此文出於給事中王震(子發)的手筆,而震是好友王鞏的六侄。 50 元祐初,蘇軾為翰林學士,與子發做了翰林院裡的同僚,次韻贈詩,有「清篇帶月來霜夜,妙語先春發病顏」句,即是指此告詞,喻為黑漆寒霜之夜裡的明月,使枯槁的病人臉上頓時透露了生氣,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十二 別黃州
拜發謝表後,全家忙著收拾行李,準備離黃。蘇軾把辛苦經營的東坡農場和雪堂的房屋、乳媼的墳墓,托給了近鄰潘丙(彥明)照看。因為蘇邁正要到江西德興去當縣尉,所以決定叫他帶了全家,稍後至湖口相會,他自己則要先往筠州去探望蘇轍和三個多年不見的侄子,詩僧參寥、丐者趙吉 51 從行。
蘇軾自元豐三年(1080)二月到達黃州,至七年四月離去,在此整整住了四年三個月。離黃之日,他的瘡病似乎沒有痊癒,所以作《別黃州》詩,用杜甫瘦馬行的典故:「病瘡老馬不任?,猶向君王得敝幃。」黃州雖是這麼窮僻的地方,但是住久了,即使一草一木,看來也不免有情,故詩續曰:「桑下豈無三宿戀,樽前聊與一身歸。」黃州鄰里、朋友,紛紛設饌話別,一個流落天涯的人,對於溫暖的人情,更易流連,作《滿庭芳》一闋,以當告別: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萬里家在岷峨。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坐見黃州再閏,兒童盡楚語吳歌。山中友,雞豚社酒,相勸老東坡。
云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待閒看秋風,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柔柯。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
黃州郡將也設宴歡送蘇軾,循例徵召官伎侑酒。蘇軾名滿天下,照當時風氣,常被那些女孩子們求詩乞字,當此酒酣耳熱之際,他一向興致很好,醉墨淋漓,來者不拒。於是有一故事,這次侑酒官伎中,有一李琪,長得嬌小明艷,而且知書識字,不過膽小靦腆,所以,只有她從未得過蘇公的翰墨。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再也不能錯過,但等酒喝得差不多時,她從身上取下一條白絹領巾,跑到蘇軾座前,求賜墨寶。
蘇軾仔細瞧了她半響,叫她先去把墨磨好。墨濃了,他便拈起筆來在那幅白絹上大書道:
東坡五載黃州住,何事無言贈李琪?
下面沒寫下去,他老把筆一擱,又去和別人談天說地起來,似已完全忘了這事。同席的人,看開頭這兩句,語意凡易,認為以蘇軾的捷才,也決不至於接不落下文,大家不解何故。李琪自然最為焦急,但也不敢催問,只憋得粉面通紅,無所措手。蘇軾佯若沒事,談笑不絕,直到宴席將散,李琪忍不住只得去他面前,再拜續請,蘇軾這才哈哈大笑道:「幾乎忘了出場。」提筆續寫道:
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題詩。
寫畢,大家傳觀,都為李琪慶賀。蘇軾黃州贈伎諸作,以李琪所得的褒揚為最甚。 52
蘇軾於三月上旬聞移汝之命,隨即作書邀王齊愈過江來一敘。這封信寫出他此際惶惶不安的心事:
……前蒙恩量移汝州,比欲乞依舊黃州住,細思罪大責輕,君恩至厚,不可不奔赴。數日念之,行計決矣。見已射得一舟,不出此月下旬起發,沿流入淮,溯汴,至雍丘、陳留間,出陸至汝,勞費百端,勢不得已。本意終老江湖,與公扁舟往來,而事與心違,何勝慨嘆。計公聞之,亦悽然也。甚有事欲面話,治行殊未集,冗迫之甚,公能兩三日間,特一見訪乎?至望,至望。
蘇軾行前,武昌的王齊愈、齊萬兄弟,岐亭的陳慥都於蘇宅會集,伴送離黃。時已四月中旬了,他們一行渡江過武昌,夜行吳王峴時,忽然聽到隔江傳來黃州鼓角的聲音,一聲聲撩撥起行人蒼茫的悲涼,蘇軾默誦杜甫的詩:
鼓角緣邊郡,川原欲夜時。
萬方聲一概,吾道竟何之?
一時感情激動,不能自制,兩眼都忽然濕潤起來。但他立刻凜一凜精神,以為鼓角本身是無悲亦無喜的,一切隨著聽鼓者本身的哀樂而變化,今日多情送我,固然免不掉有點感傷,但望有生之年,還能再來黃州,這江邊的枯柳總還認識我,這黃州鼓角還當吹奏此曲,歡迎東坡居士重來。作《過江夜行武昌山聞黃州鼓角》詩:
清風弄水月銜山,幽人夜渡吳王峴。
黃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來不辭遠。
江南又聞出塞曲,半雜江聲作悲健。
誰言萬方聲一概,鼉憤龍愁為余變。
我記江邊枯柳樹,未死相逢真識面。
他年一葉溯江來,還吹此曲相迎餞。
絕意仕路的蘇軾,如果不能歸鄉,他只願重回黃州來做他的東坡老農。這心意,即使後來元祐時期,他還常常那麼懷想,《致潘丙(彥明)書》說:「仆暫出苟祿耳,終不久客塵間,東坡不可令荒廢,終當作主,與諸君游,如昔日也。願遍致此意。」
一行同至車湖王齊愈家,因為颳風,留住兩日,至四月十四日,坐船到磁湖。 53
到磁湖來送行的黃州朋友一大堆:潘氏全家祖孫三代——潘革和他的三個兒子潘鯁、潘丙、潘原,潘鯁的兩個兒子,即是後來江西詩派的大將潘大臨、大觀;古耕道、郭遘,何氏竹園的何勝可也帶了他的孫子何頡(斯舉)同來;還有武昌的王齊愈、齊萬兄弟帶了侄子天常以及韓毅甫、宗公頤等。這一大批送客遠來磁湖,使蘇軾深為感動,和他們一一熱烈話別。
唯有陳慥,交情更是不同。蘇軾住在黃州,季常每次往返四五百里路來看他,前後達七次之多,這回更是堅欲送他直到九江。蘇軾途中作詩贈別,回顧他們五年來的交往,感慨道:「枯松強鑽膏,槁竹欲瀝汁。兩窮相值遇,相哀莫相濕。」這幾乎就是《莊子·大宗師》中「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的意思。最後,更歷憂患的蘇軾很坦白地勸季常道:
吾非固多矣,君豈無一缺。
各念別時言,閉戶謝眾客。
蘇軾又將五年間往來岐亭所作泣字韻詩,通為《岐亭五首》,前加長敘,留為與陳季常患難交情的紀念。
蘇軾從此就再也沒能到黃州來,也再沒看過他親手墾闢的東坡。
1 本集:《方山子傳》。
2 本集:《岐亭五首之一》。
3 據明都穆《南濠詩話》,此是唐人潘閬《夏日宿西禪院》詩,全文為:「此地絕炎蒸,深疑到不能。夜涼如有雨,院靜若無僧。枕潤連雲石,窗明照佛燈。浮生多賤骨,時日恐難勝。」蘇軾記憶中,略有一二字不同。
4 〔宋〕張舜民:《畫墁錄》。作者曾於元豐五年往訪黃州,見知州楊寀、通判孟震及蘇軾,所見黃州,荒涼如此。
5 宋官吏俸祿,有一部分是以實物折價抵算,稱折支。此詩作者自註:「折支多得退酒袋。」「退酒袋」者,朝廷造酒後廢棄的酒袋。末二句詩自諷貶官至此,無補於朝廷,反而浪費俸祿。
6 本集:《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詩》。
7 本集《曉至巴河口迎子由詩》:「去年御史府,舉動觸四壁。幽幽百尺井,仰天無一席。隔牆聞歌呼,自恨計之失。留詩不忍寫,苦淚漬紙筆。餘生復何幸,樂事有今日。……」
8 〔清〕潘永因:《宋稗類鈔》。
9 〔宋〕葉夢得:《避暑錄話》。
10 〔宋〕高文虎:《蓼花洲閒錄》。
11 〔宋〕蘇軾:《東坡志林》。
12 〔宋〕鄭景望:《蒙齋筆談》。據考,景望,名伯熊,永嘉人,官宗正少卿。所作《蒙齋筆談》,實即葉夢得《岩下放言》,景望僅顛倒其次序而竊為己有者。
13 《漢書·遊俠傳》:「陳遵所到,衣冠懷之,惟恐在後。時列侯有與遵同姓字者,每至人門,曰陳孟公,坐中莫不震動。既至而非,因號其人曰陳驚坐。」
14 〔宋〕蘇軾:《東坡志林》。
15 〔宋〕周必大:《益公雜誌》。
16 蔡承禧,字景繁,臨川人,歐陽修門生,與軾進士同年。靈州戰役前,因反對以太監李憲主兵柄,被出為淮南轉運副使,置司楚州。黃州適屬承禧轄區,蘇軾得其照顧者甚多。元豐七年十二月,軾在泗州得承禧在任病逝的噩耗,祭文曰:「我遷於黃,眾所遠擯。惟子之故,不我籍轔。孰雲此來,乃拊其櫬。……」皆實錄也。
17 〔日〕吉川幸次郎:《宋詩概說》。
18 〔宋〕陳鵠:《耆舊續聞》。
19 邵博《聞見後錄》:「晁以道為余言。嘗親問東坡曰:『先生《易傳》,當傳萬世。』曰:『尚恨某不知數學耳。』」
20 本集:《書贈王十六秀才》。
21 〔宋〕米芾:《畫史》。
22 本集:《代巢谷作遺愛亭記》。
23 〔宋〕洪邁:《夷堅志》。
24 本集:《日日出東門》。
25 盛如梓《庶齋老學叢談》:「東坡響簧鐵杖,長七尺,重三十兩,四十五節,嵇康造。」
26 〔宋〕葉夢得:《避暑錄話》。
27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並見何薳《春渚紀聞》。
28 《施注蘇詩》引東坡手帖二則。
29 莊子《大宗師》篇「藏舟於壑」那一段。
30 後赤壁之游,與客二人,一為道士楊世昌,固無疑矣。其另一人,則當時能從東坡夜遊者,不外郭、古、潘三人中的一個,潘丙自營酒肆,不至於有魚無酒,郭遘採藥為業,亦非江畔網魚者,所以推想為古耕道。
31 朱翌《猗覺寮雜記》載:「《後赤壁賦》: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多不知為何等魚,考之,乃鱖也。《唐韻》註:鱖,巨口細鱗。《山海經》云:鱖,巨口細鱗有斑彩。以是知東坡一言一句,無所苟也。」
32 趙翼《陔余叢考》記吳匏庵詩:「西飛一鶴去何祥,有客吹簫楊世昌。當日賦成誰與注,數行石刻舊曾藏。」即據《施注蘇詩》引東坡手帖二則所言石刻拓本,揭破東坡此一玄虛。
33 本集:《書子美屏跡詩》。
34 〔宋〕趙令畤:《侯鯖錄》。
35 〔宋〕蘇軾撰,〔清〕施元之注《施注蘇詩》。
36 〔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
37 本集:《西湖智果精舍參寥泉銘》。
38 〔宋〕沈括:《夢溪筆談》。
39 〔宋〕蘇軾:《東坡志林》。
40 本集:《書清泉寺詞》。事亦見於《東坡志林》。
41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
42 〔宋〕徐度:《卻掃編》。
43 〔宋〕朱弁:《曲洧舊聞》。
44 〔宋〕蘇轍:《龍川別志》。
45 王鞏《聞見近錄》引用其侄王震口述,震參與當日御前會議,職司記錄之人。
46 事見《宋史》本傳、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邵博《聞見後錄》。
47 同上。
48 王鞏《聞見近錄》引王安禮(和甫)語。《厚德錄》亦載其事。
49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
50 〔宋〕陳鵠:《耆舊續聞》。
51 丐者趙吉,因蘇轍的介紹,從東坡於黃州。《欒城集》有《丐者趙生傳》,東坡詩中屢稱為趙貧子。
52 〔宋〕何薳:《春渚紀聞》。又陳岩肖《庚溪詩話》作「李宜」。
53 本集《再書贈王文甫》云:「昨日大風欲去而不可,今無風可去而我意欲留。文甫不欲我去者,當使風水與我意會,如此便當作留客過歲準備也。」可見其欲別還難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