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新傳 · 第四章 黃樓
一 作客東園
熙寧十年(1077)正月,朔風凜冽,大雪紛飛,蘇軾一家冒著寒風大雪行路,將至濟南,知齊州的李常,先派急足來迎,蘇軾次韻答詩,有「敝裘羸馬古河濱,野闊天低糝玉塵。自笑餐氈典屬國,來看換酒謫仙人」句。蘇軾常尊公擇為太白,而自比為北海牧羊的蘇武,可能是酒間的玩笑話,成了慣稱。
三個侄子,遲、適、遠都在雪中迎候,帶領他們回家,雖然蘇轍去冬赴京,還沒有回來,但兄弟兩家,闊別多年,一朝團聚,「酒食淋漓渾舍喜」,真是無比歡慶。
蘇轍去冬匆匆赴京,是因朝局發生了重大變化,有意去作一番觀察,尋找活動的機會。
熙寧八年(1075)二月,王安石復相,呂惠卿堵塞安石再起的陰謀既完全失敗,同年十月,就被出知陳州。
神宗凜於水旱失常,災禍頻仍,這時候,又有彗星出軫的異象發生,帝權雖是至上,但是不能不怕天怒,所以避殿減膳,詔求直言。安石進曰:「天道茫遠,未免妄誕。先王雖有官占,所言者,卻還都是人事。」
神宗就盯著他道:「聞民間殊苦新法。」
「祁寒暑雨,民猶咨怨,此毋寧恤。」安石對答。
皇上顯然有被蒙蔽的憤怒,詰曰:「老百姓莫非連祁寒暑雨之怨也都沒有嗎?」
安石碰了這個釘子,鬱鬱不樂,就此稱病不出。但是,神宗沒有其他辦法,還是再三慰勉,促令復起視事。殊不知安石此時,曾、呂皆去,無人為助,只可依賴他的兒子王雱,而王雱雖有才幹,到底是個狂率少年,他要徹底打擊呂惠卿,卻被惠卿反告一狀。安石知道了,非常責怪他的莽撞,雱恚慎不平,患發背疽而死。
安石再相後,眼前情況,已與從前大不相同,皇上的信心也已不如往昔,無可作為,屢次稱病求去。到這個獨子忽爾病亡,老人悲傷不堪,萬念灰滅,力請解職,神宗知道留他無益,才命以使相判江寧府,歸居金陵(今江蘇南京),時在熙寧九年(1076)之十月。
新政派的大頭既皆罷出,帝以吳充、王珪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吳充,字沖卿,與王安石進士同年,年亦相同,又是兒女親家,私人關係非常密切。由於安石的提拔,熙寧間得越兩制三十餘輩舊人,擢為三司使、樞密副使等要職;但在政治上,吳充卻並不贊同安石的作為,屢次向皇上陳說新法種種不便,神宗也因為他一向中立無與,所以用以為相。
他一上台,處處要顯示與安石不同。他請帝召還司馬光、呂公著等,力薦因與安石論事不協而遭貶斥的李常、程顥諸人,又稍變新法,多所修正,甚至將安石家兄弟間不睦的私事,也在皇帝面前講了。
無論從皇帝的意向上,還是吳充的作為上來看,這都是政治上一個轉變的關鍵。其時,蘇轍適罷齊州掌書記的職務,他想捕捉這個變局開始的機會,就匆匆上京,上書皇帝,力言青苗、保甲、免役、市易四事的弊害,以為「上則官吏勞苦,患其難行;下則眾庶愁嘆,願其速改。今者皇天悔禍,啟導聖意,易置輔相,中外踴躍,思睹寬政」,所以請求朝廷即行罷免前述四大弊事,不要太多顧慮,遲遲不決,以失天下民心云云。
蘇軾不大現實,對於王安石之再度罷相,認為是一個迷信古書、不達世務的學者,出來操持實際政治,不自量力,終告失敗,借《贈錢道人》詩,致其無限的悲憫:
書生苦信書,世事仍臆度。
不量力所負,輕出千鈞諾。
當時一快意,事過有餘怍。
不知幾州鐵,鑄此一大錯。
我生涉憂患,常恐長罪惡。
靜觀殊可喜,腳淺猶容卻。
而況錢夫子,萬事初不作。
相逢更何言,無病亦無藥。
政治波浪中,難得出現一個機會,在這個時機中,蘇氏兄弟表現不同,蘇轍是個行動者,而蘇軾只是個言論家而已。
蘇轍在京,寄寓郊外范鎮的東園,蜀公與蘇家是鄉里世舊,留轍在京度歲,所以至今未回。李常邀蘇軾游濟南名勝——大明湖,臨水設宴,舉行折花盛會,公擇又取出他的外甥黃庭堅一束詩文稿來,請軾指教。其時,庭堅仍在北京國子監當教授,雖然還是無緣相見,但對蘇軾這位學養深厚的人,自有更深一層的印象。
蘇軾在濟南弟弟家住了個把月,日與李常縱談劇飲,他說喝得幾乎把頭都浸到酒里去了。二月上旬,才離濟南,蘇轍出京來迎,相遇於澶濮之間的道上,自蘇軾赴杭,後又移知密州,兄弟二人不相見者,已經七年了。
蘇軾約他老弟同往河中,不料行至陳橋驛,奉到詔告,又被改知徐州軍州事。相將至京師的陳橋門,卻為門官所阻,當時有旨,外官非奉詔,一律不許入國門,於是,只好同回東園,《欒城集》詩《自南京寄范景仁》,有云:
敝裘瘦馬不知路,獨向城西尋隱君。
…………
欣然為我解東閣,明窗淨几舒華茵。
…………
我兄東來自東武(密州),走馬出見黃河濱。
及門卻遣不得入,回顧欲去行無人。
東園桃李正欲發,開門借與停車輪。
…………
留連四月聽鶗鴂,扁舟一去浮奔渾。
…………
蘇氏兄弟在東園一住兩個多月,說是為蘇軾長子邁娶婦於京師,恐亦不盡為此。其時邁年十九,娶的是同鄉王宜甫的女兒。當時通行早婚,蘇軾也是十九歲結婚的,蘇轍更早,只有十七歲。
蘇軾到後不久,東園主人范鎮忽有嵩洛之游,蘇軾作詩送行,有「小人真暗事,閒退豈公難。道大吾何病,言深聽者寒」句,蓋從前新政派逼迫范鎮退休,王安石又剝奪一切應與的恩禮,蘇軾心頗不平,此時才敢一吐。
范鎮行前,設宴東園道別,似有不少叮嚀,所以蘇軾作《次韻景仁留別》詩,有「臨行一杯酒,此意重山嶽」的話,其間蛛絲馬跡,都可看出他們三人正在進行一個計劃,蜀公此行就是為鼓勵那位在洛陽閉戶纂書的司馬光,出山來匡救時弊,撫慰蒼生。
這些元老們,雖然身在江湖,心當仍存社稷,今則更有「安石已矣,其如帝何」的關切。范鎮與司馬光交誼非常深切,在朝時議論如出一口,司馬光信為篤誠君子,所以,要說動君實出山,范鎮是第一人選。
范鎮到洛陽後與司馬光的討論如何,雖不清楚,但司馬光曾自洛陽貽書吳充,書曰:
自新法之行,中外洶洶。民困於煩苛,迫於誅斂,愁怨流離,轉死溝壑,日夜引領,冀朝廷覺悟,一變敝法。今日救天下之急,當罷青苗、免役、保甲、市易,而息征伐之謀。欲去此五者,必先別利害,開言路,以悟人主之心。
……今病雖已深,猶未至膏肓。失今不治,遂為瘤疾矣。
司馬此函,與蘇轍上神宗皇帝書里的建議,如出一轍。
當此「曙光一現」的轉變期中,蘇軾回到別已七年的京城,心裡卻另有一番特別的感受。檢點變法之初,在京時所作言論,大都出於狂熱的意氣,缺乏冷靜思考,也有很多不盡合理之處,至安石已去,反而覺得今日朝堂中,就缺乏像他這麼一個敢作敢為的勇者,痛自檢點,頗有悔意。
宋至熙寧年間,國家處境,非有一番徹底變革,無以救危圖存。荊公變法,原是適應時勢要求的產物,並世諸賢,亦莫不抱有求新求變的意圖,即使蘇軾,努力揭發陳弊,亦未始不是力主變革的人,而且部分意見,也有與荊公不謀而合之處。如朱熹論曰:
熙寧變法,亦是勢當如此,凡荊公所變者,東坡亦欲為之。及見荊公做得狼狽,遂不復言,卻去攻他。 1
朱熹論蘇,不免門戶之見,並不公平,如蘇軾評騷新法,早在變法之初,豈是看他狼狽,才落井下石的。不過爭論當時,出言落筆,太過意氣用事,卻是事實。蘇軾今自回顧,當年如有一方面能不那麼偏執,依神宗目前之能從善如流,情形絕不會如現在這樣糟糕。這次離京後,在與老友滕達道(元發)書中,痛自悔咎道:
某欲面見一言者,蓋為吾儕新法之初,輒守偏見,至有同異之論。雖此心耿耿,歸於憂國,而所言差謬,少有中理者。
今聖德日新,眾化大成。回視向之所執,益覺疏矣。若變志易守,以求進取,固所不敢,若嘵嘵不已,則憂患愈深。
歐陽修次子歐陽奕來訪,亦曾勸他。
奕字仲純,時官光祿寺丞,聽說蘇軾住在東園,他就襆被來訪,對床夜話,直到天光大白。他們有說不盡的話題,謀道憂時,無所不談,而仲純所關切的,是政治場中,人情險惡,勸蘇軾必須保身遠禍。蘇軾十分感動,他說:「仲純說這話時,那副懇摯的神情,完全和文忠公一模一樣。」
二蘇住在東園,等待主人歸來,這期間,蘇軾忙於為長子完婚,為次子醫病。
蘇迨先天不足,幼不能行,後來雖然會走,但身子依然單薄,常常生病。蘇轍少時也是一樣,夏則病脾,食欲不振,秋則病肺,畏寒,後在陳州做學官時,得道士李若之傳授服氣法,行之一年,所有病痛,不藥自愈。蘇軾認為學道養氣,至足有餘者,便能以氣與人,氣足,即百病不侵。其時,李道士適在京師,就將他請來,與蘇迨對面坐了,為他「布氣」。蘇迨覺得臍腹間如被初日所照,溫暖舒服,以後,他果然日漸健壯起來了。
蘇軾忽接駙馬都尉王詵折柬邀約,定期於北城外之四照亭中相見。
王詵,字晉卿,太原人,開國元勛王全斌的後裔,尚英宗之女賢惠公主,而公主與今上神宗,是出於宣仁高后的同胞兄妹,他是金枝玉葉的皇親國戚。
王詵是當代山水畫的名家,繼承李營丘(成)後的松石寒林一派的大師,他與蘇軾在繪畫藝術上交好。
三月初二寒食節,蘇軾應約前往,只見四照亭前,金鞍玉勒的駿馬,排列成行,僕從無數,往來祗應,行帳間香霧蒙蒙,一派豪華氣象。
晉卿設酒待客,帶來六七個侍姬,招呼席面,斟酒下食,個個長得像畫中美人一樣艷麗,蘇軾覺得周昉 2 畫的美人還嫌太肥一點,而眼前這幾個侍姬,卻都嬌小玲瓏,光彩照人,蘇軾自認從來不曾見過如此的絕色。酒過三巡,管弦隨作,清歌曼度,如聞仙樂。
兩年後,蘇軾還懷念此日的北城之游,走筆為詩寄晉卿云:
北城寒食煙火微,落花蝴蝶作團飛。
王孫出遊樂忘歸,門前驄馬紫金?。
吹笙帳底煙霏霏,行人舉頭誰敢睎。
扣門狂客君不麾,更遣傾城出翠帷。
書生老眼省見稀,畫圖但覺周昉肥。
…………
酒酣,倩奴求軾作曲,便為當筵歌唱,蘇軾作《洞仙歌》一首、《喜長春》一首與之。但今存元本、毛本《東坡樂府》,皆無此二詞,疑《喜長春》即是《?人嬌》的別名。《?人嬌》題作《小王都尉席上贈侍人》:
滿院桃花,儘是劉郎未見。於中更、一枝纖軟。仙家日月,笑人間春晚。濃睡起,驚飛亂紅千片。
蜜意難傳,羞容易變。平白地、為伊腸斷。問君終日,怎安排心眼。須信道,司空自來見慣。
蘇軾自認窮書生少見多怪,要如貴族們司空見慣,任她國色天香,也不會神魂顛倒。
翌日,王詵送來韓幹畫馬十二匹,共六軸,求軾題跋。蘇軾論馬(畫)之作甚多,他總堅持一個信念,「生命,只能存在於自由生活之中」。養尊處優的廄馬,金羈玉勒,盡失本性,養得太肥了,就顯不出馬的俊骨來。韓幹這幅牧馬圖上,十二匹馬,在平沙細草上,爭先恐後地爭馳,才有人馬相得之趣。詩略曰:
眾工舐筆和朱鉛,先生曹霸弟子韓。
廄馬多肉尻脽圓,肉中畫骨夸尤難。
金羈玉勒繡羅鞍,鞭棰刻烙傷天全,不如此圖近自然。
平沙細草荒芊綿,驚鴻脫兔爭後先。
王良挾策飛上天,何必俯首服短轅。
「何必俯首服短轅」,蘇軾哀馬,亦所以自哀。
范鎮去洛陽打了一個來回,費時不過一月,可謂來去匆匆,然而他們三人的想望,都落了空。
吳充拜相之初,曾請朝廷召還司馬光、呂公著等,而帝不答,神宗不認為習故安常的老臣,能夠匡救時艱。司馬光貽書吳充,所說各點,吳充亦不能用,蓋皇上用兵復恥之念未息,而用兵需財,凡是含有財政目的的新法,也就不能停罷。
東園主人一回來,二蘇立刻告辭,他們在京逗留已經過久,蘇軾要趕往徐州到任。范鎮從洛陽帶來司馬光寫寄蘇軾的《題超然台詩》,蘇也不及作復,到徐州後才寫《與司馬溫公書》曰:
春末,景仁丈自洛還,伏辱賜教,副以《超然》雄篇,喜忭累日。尋以出京無暇,比到官,隨分紛冗,久稽裁謝,悚怍無已。某強顏苟祿忝竊,所愧於左右者多矣。未涯瞻奉,惟冀為國自重,謹啟。
五月初,司馬光又將所作《獨樂園記》寫寄徐州,蘇軾報書曰:
某再啟:《超然》之作,不惟不肖託附以為寵,遂使東方陋州,以為不朽之盛事,然所以獎與則過矣。久不見公新文,忽領《獨樂園記》,誦味不已,輒不自揆,作一詩,聊發一笑耳。
彭城(徐州)嘉山水,魚蟹侔江湖,爭訟寂然,盜賊衰少,聊可藏拙。但朋友闊絕,舍弟非久赴任,益岑寂矣。
司馬溫公洛陽所築獨樂園,規模不大,難與洛陽其他名園相比,只在尊賢坊國子監旁,買了一塊二十畝大的土地,辟以為園。李格非《洛陽名園記》里說:「獨樂園極卑小,不可與他園班。其曰讀書堂者,數十椽屋。澆花亭、弄水種竹軒尤小。公自撰《獨樂園記》,略云:中有堂,曰讀書堂,堂北為沼,沼上有廬曰釣魚庵,沼北曰種竹齋,沼東曰採藥圃,圃南為六欄,欄北曰澆花亭,又於園中築台作屋,曰見山台,合而命之曰獨樂園。」
所以,蘇軾作詩,題曰《司馬君實獨樂園》,意不在園,而以霖雨蒼生,寄望溫公。詩曰:
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
中有五畝園,花竹秀而野。
花香襲杖屨,竹色侵盞斝。
樽酒樂余春,棋局消長夏。
洛陽古多士,風俗猶爾雅。
先生臥不出,冠蓋傾洛社。
雖雲與眾樂,中有獨樂者。
才全德不形,所貴知我寡。
先生獨何事,四海望陶冶。
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
持此欲安歸,造物不我舍。
名聲逐吾輩,此病天所赭。
撫掌笑先生,年來效喑啞。
司馬溫公退居洛陽,「絕口不言事」(王稱《東都事略》);而東坡詩言其「年來效喑啞」,可見溫公之老練與東坡之天真。
二 諫用兵書
熙寧中,張方平以宣徽北院使召京陛見,其時群臣殿議,都說:「天子以修貢為辱,豈能永遠歲輸大量幣帛與遼夏,而凋喪國力。陛下神武,可以一戰而勝。」方平知道這班官僚,只會迎合皇上用兵的意願,而不顧國家安危,實在按捺不住,進曰:「陛下謂宋與契丹戰,凡幾戰,勝負若何?」
西府八公,一時間都回答不出來。神宗回頭問方平,方平說:「宋與契丹大小八十一戰,只有張齊賢太原之戰這一次勝利而已,陛下視和與戰孰便?」
神宗與盈廷朝士,霎時間被說得喑默無言。
但是,神宗此志不移,熙寧三年(1070),已接受了建昌軍司理王韶所上的平戎策。王韶建議:「西夏可取,不過欲取西夏,當先收復河湟;而收復河湟,又必先招撫詔邊各色種族,孤立夏人。」王安石對於此策,大為讚許,神宗就任命王韶為管幹秦鳳經略,築渭涇上下兩城,屯兵招撫洮河諸部落。
五年八月,王韶引兵進擊吐番,大勝,置熙河路,繼謀進取河州、洮州和岷州。不料此後戰事,就像捉迷藏一樣,在這三州之間打轉,旋得旋失,並無收穫。
熙寧九年(1076),西夏驍將青宜結鬼章又聚兵洮、岷二州,脅迫已經歸附宋朝的羌人,結合一起,將謀大舉,情勢可慮。十二月,神宗派遣內侍押班李憲,乘驛往秦鳳洮河,措置邊事,下詔沿邊諸將,皆須服從李憲的節制。言官以為用宦官領兵掛帥,後患甚大,竭力反對,帝皆不聽。
就在此後不久,熙寧十年的四月,蘇氏兄弟,行過南都,來謁方平。
其後,張方平剛奉旨任為宣徽南院使(即南京留守),兼判應天府。蘇轍尚無出處,在京時,雖得人薦舉,改官著作郎,但無實職,尚在候補中。方平一見大喜,就辟舉蘇轍為簽書應天府判官。
方平深恨朝臣以逢迎為能,邊將啟釁為功,大家兒戲國家命運,務虛名而忽實禍,這情形實在十分危險。他們三個局外憂時的人,反覆討論,認為佳兵不祥,自古以來,因為人主好戰,致令國家滅亡者,指不勝屈,假使聽任這年輕的皇帝這樣做下去,將來如何得了。
當此時也,神宗臨御已久,群臣畏其威嚴,即使有見識的也不敢規勸,方平慨然道:「總得有人肯說逆耳之言,我已七十一歲,老且將死,禍福在所不計。死後,見先帝於地下,也有話說。」
就此決定,由張方平出面,蘇軾主稿,撰《諫用兵書》,略曰:
臣聞好兵猶好色也。傷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賊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
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內則府庫空虛,外則百姓窮匱。饑寒逼迫,其後必有盜賊之憂;死傷愁怨,其終必致水旱之報。上則將帥擁眾,有跋扈之心;下則士眾久役,有潰叛之志。變故百出,皆由用兵。是以聖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
中間說到,歷史上好動干戈的人主,因兵敗而亡國的,固不必說。即使每戰必勝,如秦始皇、漢武帝、隋文帝、唐太宗等,雖然擴大了版圖,但是兵連禍結,國力凋殘,戰爭所導致的後果,也都歷歷可數。
今陛下天錫勇智,意在富強。即位以來,繕甲治兵,伺候鄰國。群臣百僚,窺見此指,多言用兵。薛向為橫山之謀,韓絳效深入之計,師徒喪敗,財用耗屈。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無怒敵之意,而不直陛下也。
淺見之士,方且以敗為恥,力欲求勝,以稱上心。於是王韶構禍於熙河,章惇造釁於橫山,熊本發難於渝瀘。然此等皆戕賊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虛無用之地,以為武功。使陛下受此虛名,而忽於實禍,勉強砥礪,奮於功名。故沈起、劉彝復發於安南,而李憲之師,復出於洮州矣。今師徒克捷,銳氣方盛,陛下喜於一勝,必有輕視四夷、凌侮敵國之意。天意難測,臣實畏之。……
他說:戰勝之後,皇帝只見奏凱朝賀,遠方人民肝腦屠於白刃,筋骨絕於饋餉,流離破產,目盲臂折的慘狀,陛下必不得見,孤兒寡婦的哭聲,陛下必不得聞。……既勝之後,禍亂方興,內府儲積掃地無餘,州郡徵稅上供殆盡,公私交困,無以善後。
結尾說:
凡有血氣之倫,皆有好勝之意。今陛下盛氣於用武,勢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獻言不已者,且意陛下他日親見用兵之害,必將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嘗一言。臣亦將老且死,見先帝於地下,亦有以藉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這篇犯顏極諫的大文字,奏上之後,立即傳布宇內,萬人爭誦。據說神宗讀後,亦極感動,但也並不因此就改變他的決策。至永樂兵敗後,果然「哀痛悔恨」時,即使念及此文,亦已無可挽回了。
熙寧十年(1077)四月二十一日,蘇軾到達徐州,進謝上表。
徐州城東,有條泗水,今呼為清河,出城二里,有百步洪。這段水中,如有石塊隨水下奔,亂石激流,白浪迅飛,過此則又恢復平靜,澄碧可愛,為徐州一大名勝。
蘇軾第一次與老弟和朋友顏復同游,出城沿著河邊漫步,覺得這條河岸邊極適於築亭種柳,躍馬於河濱柳蔭下,應是一樁非常快意的事情。但他立即轉念,這種少年時代的狂興,已經不該有了,日夜都望還鄉,怎麼又想在徐州築室種柳,矛盾得自個兒想笑。
蘇轍須赴南京新任,住不了幾日,而蘇軾下車伊始,公事繁忙,又不能陪他,心裡很難過。心想只要能退休,這種煩惱就都沒有了,退休也應該不是難事,朝廷里人才濟濟,絕不缺少我們兄弟兩個:
君雖為我此遲留,別後淒涼我已憂。
不見便同千里遠,退歸終作十年游。
恨無揚子一區宅,懶臥元龍百尺樓。
聞道鵷鴻滿台閣,網羅應不到沙鷗。
七月,已是早秋時節,一個風雨之夜,兄弟二人同宿逍遙堂,蘇轍想起在懷遠驛準備應試時的舊事,回頭一看忽已過去十六七年了,至今四顧蒼茫,還是一事無成,禁不住也有漂泊無歸的感愴,作《逍遙堂會宿二首》,詩前有引言曰:
轍幼從子瞻讀書,未嘗一日相舍。既壯,將遊宦四方,讀韋蘇州詩,至「那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惻然感之,乃相約早退,為閒居之樂。故子瞻始為鳳翔幕府,留詩為別曰:「夜雨何時聽蕭瑟?」其後,子瞻通守餘杭,復移守膠西,而轍滯留於淮陽、濟南,不見者七年。熙寧十年二月,始復會於澶濮之間,相從來徐,留百餘日,時宿於逍遙堂,追感前約,為二小詩記之。
蘇轍為人,心不異口,口不異心,是個樸實厚重的君子,凡事隨遇而安,不大自尋煩惱,這次卻是例外,所作二詩,流露了無限的淒涼。如曰:
逍遙堂後千尋木,長送中宵風雨聲。
誤喜對床尋舊約,不知漂泊在彭城。
秋來東閣冷如水,客去山公醉似泥。
困臥北窗呼不起,風吹松竹雨淒淒。
蘇軾讀了這兩首詩,心裡很是難過,想對老弟解慰一番,他說:「余觀子由,自少曠達,天資近道。又得至人養生長年之訣,而余亦竊聞其一二,以為今者,宦遊相別之日淺,而異時退休相從之日長,既以自解,且以慰子由雲。」因和其詩(錄一)曰:
別期漸近不堪聞,風雨蕭蕭已斷魂。
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
懷遠驛讀書當時,兄弟都還是二十出頭的慘綠少年,如今則皆步入中年,歷經憂患,鬢髮早都白了。
堅留老弟在徐州同度中秋,蘇軾特地邀了許多朋友,設樂置酒,同游呂梁和百步洪,以當送別。蘇轍作《水調歌頭》詞:
離別一何久,七度過中秋。去年東武今夕,明月不勝愁。豈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載涼州。鼓吹助清賞,鴻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帔,紫綺裘。素娥無賴西去,曾不為人留。今夜清樽對客,明夜孤帆水驛,依舊照離憂。但恐同王粲,相對永登樓。
夜已很深,兄弟二人兀是同坐觀月,不願就寢,蘇軾作《陽關詞》送別: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遊宦生涯,真是萍蹤浪跡,漂浮無定,明年今日,連自己將到哪裡去都不知道,遑論兄弟對床的舊夢。
八月十六日,蘇轍買舟別去,赴南京留守簽判任。
蘇軾送弟歸來,逍遙堂里突然變得空洞可怖,進門就吃了一驚。老弟一向沉默寡言,不見面時,總只擔心坦率的老兄,說話不小心會惹禍;得在一起,他也不大說話,但是,即使相對無言,也令人心裡有種踏實滿足的感覺。
蘇轍有六個女兒,三個兒子,幸虧夫人賢慧,荊布裙釵,藜藿自甘。開不出伙時,蘇轍還能倒頭大睡。蘇軾讚嘆道:一個人能夠這樣過日子,「使子得行意,青衫陋公卿」。
不過,南都是個潛龍臥虎的大都會,人事之爭,一定很激烈,要他閉閣靜坐,裝聾作啞。老弟在身邊時,這些話,都顧不得說,人走了,卻又心潮起伏,拉拉雜雜想起一大堆叮嚀,作《初別子由》詩,寄往南都。
徐州在往古,即為九州之一,包括現在江蘇省之西北部,山東省的南部以及安徽省的東北部。自漢以來,雖治所屢遷,疆土日狹,但上則控制山東南部的沂蒙山區,下則貫穿淮泗之水,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就是由於地位居此衝要,所以這地方,經常遭受戰爭的禍害,民生非常困苦。
徐州出產花崗石和鐵,冶金技術已很發達,徐州打造的刀劍,聞名全國。冶鐵需要強大的火力,而「彭城舊無石炭」,燒木炭煉鐵,常苦火力不足。蘇軾聽說徐州地下蘊藏石炭,就開始遣人各處勘尋,於元豐元年十二月訪獲煤礦於徐州西南白土鎮之北,從此有鐵有煤,打造出來的兵器,犀利更勝往常,蘇軾作《石炭》詩曰:
豈料山中有遺寶,磊落如磬萬車炭。
流膏迸液無人知,陣陣腥風自吹散。
根苗一發浩無際,萬人鼓舞千人看。
投泥潑水愈光明,爍玉流金見精悍。
…………
煤的火力當然非木炭可比,蘇軾高興得預期道:「南山栗林漸可息,北山頑礦何勞鍛。為君鑄作百鍊刀,要斬長鯨為萬段。」
徐州為京東屏障,自古為用武之地,民風非常強悍,盜賊縱橫。距州七十里的利國監,土豪百餘家,金帛山積。當地三十六個冶場,是生產兵器的地方,而駐軍微薄,萬一發生盜警,吏兵棄地而逃,則強盜既得財帛,足以嘯召無賴,壯大人力,更有精良的兵器,不啻如虎添翼。蘇軾心所謂危,一面狀奏朝廷,請求開放利國監鐵團冶戶組團自衛的禁令,並請命令南京新招騎射指揮,兼領沂州兵甲巡檢公事,以充實地方的軍力。又說,京東惡盜,多出於逃兵,所以政府若能加恤部送配軍的軍士,使不逃亡,便可清盜源而肅軍政。拜發奏疏後,終不獲得朝廷的重視,蘇軾認為事須當為,應有勇氣擔待,即下令三十六冶,每戶點集冶夫數十人,各人配給刀槍,組成自衛隊,練習槍刃,統於官署,每月兩衙於知監庭前,以示有備,使悍盜猾賊,不敢輕起覬覦之心。權力有限的知州,能做的只有如此。
蘇軾又嘗關懷到在獄中患病的囚犯常因不得醫治而死,覺得非常不忍。上醫療病囚狀,請求軍巡院及各州司理院,各選差衙前一名,醫生一名;每縣各選差曹司一名,醫生一名,專責醫療病囚,任期以一年為限。
醫療經費各按州縣囚犯人數,專立佣錢,可從免役寬剩錢或坊場錢中撥充。治療病囚每十人中死一人者為上等,死二人者為中等,失三者為下等,失四以上為下下等。上等全支,中等支二分,下等不支,下下等科罪,自杖六十至杖百止。
蘇軾說,如此則人人用心,治囚病如療其家人,全活者不可勝數。但他這個建議,依然不被政府重視。
三 徐州大水
蘇軾到任不過兩個半月,忽傳七月十七日黃河決口於澶州之曹村。澶州地在河南濮陽市西,距離黃河只有三十五里,決口之水,一瀉千里,流入山東巨野,首灌東平。
黃河決口,大水奔騰而至,一倏時可以吞沒整個城市。這個巨大的災變,其恐怖的程度,與無法抗禦的強勢,宛如末日到臨人世。水至東平,當地的吏民群情惶急,不知怎麼辦好。幸有一個叫應言的僧人,建議鑿開清冷口,引導大水流入已廢的舊河道,使由東北入海。
官吏們還不立刻相信他的建議,應言竭力申述有效,他所說黃河決水的情形,也非常明白,姑且照他的建議做了。這浩瀚東來的大水,果然有了去處,東平賴以無事。
河決澶州,歷時月余,汴河還一直保持著秋季乾旱的常態,所以大家都沒想到水會漲到徐州來。不料八月間梁山忽然泛濫起來,二十一日南清河水暴漲,時又大雨,水急漲到徐州城下,「水穿城下作雷鳴,泥滿城頭飛雨滑」,情勢非常可怕。
徐州城南,兩山環繞,又有呂梁和百步洪抵擋於下,所以水就匯集在東、西、北三面,觸山而上,滿眼是一片汪洋,大水無處宣洩,便一直往上高漲,俯視城下,忽爾就比城中平地,漲出一丈九寸的大水,水漫城壁,若是城牆一倒,則整個徐州城就淹在水底了。
情勢這樣危急,城中富民爭出避難,蘇軾當機立斷曰:「富有者都出城,民心立刻動搖,我跟誰來守這個城?有我在,決不任水敗城!」下令勸阻逃離的富戶,回到城裡來。蘇軾穿上雨靴,帶了手杖,親入武衛營,對該營的首領說:「河將壞城,事情已很急迫,你們雖是禁軍,也應該幫我們出一份力量。」
那首領慨然道:「太守也不避水,這正是我們效命之秋。」
蘇軾立刻到隊伍里去,派出奉化、牢城的兵卒,短衣赤腳,各持畚鍤之類的工具,會合民夫,一同搶救。
徐州父老說:「天禧年間,徐州曾築兩條防水的堤岸:一條從小市門外沿城壕而南,接到戲馬台的山麓;一條自新牆門外,沿濠西折,接到城下南京門之北,防水有效。」蘇軾認為父老們的經驗可貴,事實上也只有搶建防水堤,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蘇軾便緊急徵召民夫五千餘人,會同武衛軍的兵丁,日夜不停地趕工,從戲馬台起,至城而止,築造一道長堤,全長九百八十四丈,高一丈,闊兩丈。幾百艘的公私船隻,因有風浪,本不能行,下令集中系纜城下,以減輕衝擊城壁的水力。
至九月二十一日,測量水高已達兩丈八尺九寸,幸而堤工已成,水自東南隅來,都被這道長堤擋住了,害不及城,民心始定。但是大雨還是日夜不停地下,河水之勢更強,城牆不浸水者,只剩三版。
蘇軾自堤工開始,日夜在城上巡視,隨時派遣官吏,分頭堵守,夜晚他就宿在城上,並不回家。
這次大水,經歷七十餘日,至十月初五,水才漸見消退。十三日澶州發生一場大風,吹嘯整日,風止,黃河一支流卻已復入故道,水患就此得止。蘇軾高興極了,寫了《河復》一詩,敘曰:「乃作河復詩,歌之道路,以致民願,而迎神庥,蓋守土者之志也。」
有人建議,可在荊山下築溝容水,蘇軾便與同僚二人前往實地勘察,發覺這個地方全是亂石,無法施工而罷。蘇軾認為在城外加造外小城,創建石堤,確有御水之功。議定,就上奏朝廷,請准興建,並乞於十二月內下旨。
但至明年(元豐元年)正月,尚無消息,蘇軾猜想也許因為經費太大之故,所以再緊縮預算,請求改築「木岸」,同時致函時任國史院編修官的劉攽,托他就近協力通過這項計劃,書曰:
某曾擘劃作石岸,於十月內申詔使,仍乞於十二月已前畫旨。今已涉春,杳未聞耗。又聞有旨下淮南、京東,起夫往澶州,其勢必無鄰郡人夫可以見及,以此知石岸文字,必不遂矣。
今相度作木岸,工費僅減一半,用夫六千七百餘人,糧四千三百餘石,錢一萬四千餘貫,雖非經久必安之策,亦足支持歲月。若此策又不行,則吾州之憂,未可量矣。今寄奏檢一本,奉呈告貢父力言之,此事決不可緩,若下所屬相度,往返取旨,則無及矣。某豈曉土功水利者乎?職事所迫,念此一城生聚,必不忍棄為魚鱉也。
元豐元年(1078)二月初四,皇帝降敕獎諭,敕曰:
敕蘇軾:
省京東路安撫使司、轉運司奏:昨黃河水至徐州城下,汝親率官吏,驅督兵夫,救護城壁,一城生齒並倉庫廬舍,得免漂沒之害,遂得完固事。
河之為中國患久矣,乃者堤潰東注,衍及徐方,而民人保居,城郭增固,徒得汝以安也。使者屢以言,朕甚嘉之。
同時詔賜錢二千四百一十萬,犒獎夫役四千零二十三人。
又發常平錢六百三十四萬,米一千八百餘斛,准予募夫三千零二十人,改築外小城,創建木岸四條,大坑十五處,盡加堵塞。
工程中,發現子城的東門,當水之沖,而府庫即在是處,地甚狹窄,不能作城。蘇軾就將城門擴大,護以磚石,城門上建一大樓。
徐州府廨內,舊有一座廳堂,俗傳是項籍所造,稱「霸王廳」,沒有人敢去裡面坐,據說誰敢冒犯使用,必有禍害,所以久成廢置。蘇軾惡其淫名非實,下令將這霸王廳一舉拆毀,拆下來的材料,用在東門上建造大樓。這件事,不禁使人想起他的祖父率領健仆,拆毀茅將軍廟的故事,到底是蘇序的孫兒,有他一樣豪邁而正直的勇氣。
東門上新建大樓,堊以黃土,名之曰「黃樓」,取五行中土能克水之意。
蘇軾將這次搶救水災的經過,記其大略為《獎諭敕記》,連同皇上詔書,刻石志於黃樓,其詳細情形,別卷藏於有司,謂之《熙寧防河錄》,備為後人參考。
四 秦七黃九
李常齊州任滿,徙官淮南西路提點刑獄,趁這機會,於元豐元年三月寒食節,從濟南到徐州來訪。至則蘇軾還在城外督工,公擇作三絕句派人招他回家。蘇軾急急慌慌趕來,身上還穿著布衫,滿身塵土,執手相見,分不出誰是主人,誰是風塵僕僕的遠客。
李常是個非常嚴肅的學者,但卻好酒又好伎樂,蘇軾要一洗書生酸氣,設非常豪華的寒食宴,召伶演劇,親撰「宴提刑學士致語」來歡迎這位老友。蘇軾座上作詩自謂「醉吟不耐攲紗帽,起舞從教落酒船。結習漸消留不住,卻須還與散花天」。一日,聽說李常在傅國博家大醉,因為傅家聲伎出眾,公擇抵擋不住紅袖勸酒的殷勤。蘇軾笑他說:「不肯惺惺騎馬回,玉山知為玉人頹。紫雲有語君知否,莫喚分司御史來。」
李常將去,蘇軾送他筍和芍藥花,作《送李公擇》詩,深感故人雖多,而出處不盡相同,真正志同道合的朋友,只有數得出的幾個,而又天各一方,「有如長庚月,到曉爛不收」。十日歡聚,每天都聊到深夜,侍僕們瞌睡得倒下來了,他們還在痛飲高談不倦。
李常去後不久,就有兩位與公擇有關的傑出後輩,到蘇軾門下來投贄請益,一是秦觀,一是黃庭堅。
當時,蘇軾文名滿天下,歐陽文忠既逝,學者間幾已公認蘇軾傳承了宗師的地位,士人有一登龍門,身價十倍的仰贊。
秦觀,初字太虛,後改少游,揚州高郵人。生於仁宗皇祐元年(1049),時年三十,不得意於場屋,尚未得解。是時,他將赴京應舉,途遇李常,公擇便為他作書介紹,往見蘇軾,秦觀投詩為贄:
人生異趣各有求,繫風捕影只懷憂。
我獨不願萬戶侯,惟願一識蘇徐州。
…………
故人(李常)持節過鄉縣,教以東來償所願。
天上麒麟昔漫聞,河東鸑鷟今才見。
不將俗物礙天真,北斗以南能幾人。
蘇軾先在濟南李常座上,已經看過秦觀的文字,稱讚他的文章,有珠圓玉潤之美。如今看到他這個人,外表雖然不修邊幅,而為人方正不苟,風神倜儻,語言婉轉,印象很好。
不過,那個時代,讀書人只有科舉一條出路,無論如何必須先通過這段狹窄的瓶頸,否則就一輩子陷於泥塗了,所以蘇軾當時最大的關切,是他的考試,贈詩說:
夜光明月非所投,逢年遇合百無憂。
將軍百戰竟不侯,伯郎一斗得涼州。
翹關負重君無力,十年不入紛華域。
故人坐上見君文,謂是古人吁莫測。
新詩說盡萬物情,硬黃小字臨黃庭。
故人已去君未到,空吟河畔草青青。
誰謂他鄉各異縣,天遣君來破吾願。
一聞君語識君心,短李(常)髯孫(覺)眼中見。
江湖放浪久全真,忽然一鳴驚倒人。
縱橫所值無不可,知君不怕新書新。
千金敝帚那堪換,我亦淹留豈長算。
山中既未決同歸,我聊爾耳君其漫。
所謂「不怕新書」,是指王安石的《三經新義》,當時考試的國定標準本。
秦觀也因考期迫近,不能久留,蘇軾約他考後再來徐州。是年重九,黃樓落成,秦觀寫了一篇《黃樓賦》來,蘇軾作詩為謝,稱其清新婉麗,有屈宋之才,如南山之石一樣清潤柔滑,又如摹刻朱蠟,細膩得不失毫末。
不料榜發,秦觀又再落第,百無聊賴,徑回高郵去了,蘇軾大為不平,憤然道:「回看世上無伯樂,卻道鹽車勝月題。」
不久,接到黃庭堅從北京(今河北大名)寄來《古風二首》,道其傾慕。
黃庭堅,字魯直,晚號山谷道人,原籍浙江金華,上溯五代的先祖宦遊分寧(今江西修水),子孫就落籍於此。庭堅生於慶曆五年(1045),時年三十四歲,比蘇軾只小九歲。
庭堅的父親黃庶,慶曆朝的進士,詩學韓愈,在康州(今廣東德慶)任上逝世時,庭堅還只十四歲。家貧,他曾開個草藥鋪來維持生活。稍長,從母舅李常為學,盡讀李常的藏書,初娶謝師厚的女兒為室。黃庶和謝師厚的詩,皆宗老杜,庭堅得其傳承,學杜為主,兼得韓愈和孟郊的長處。
蘇軾是從孫覺那兒,初知世有庭堅其人,孫覺是庭堅繼室的父親。後來又經李常推薦,在他那裡讀過庭堅更多的詩文舊稿,對他印象很深,只因山河暌隔,無緣識面。這次也許仍是舅父李公擇的鼓勵,庭堅遵後輩禮,投詩請益。詩是《古風二首》,茲錄其一:
江梅有佳實,托根桃李場。
桃李終不言,朝露借恩光。
孤芳忌皎潔,冰雪空自香。
古來和鼎實,此物升廟廊。
歲月坐成晚,煙雨青已黃。
得升桃李盤,以遠初見嘗。
終然不可口,擲棄官道傍。
但使本根在,棄捐果何傷。
庭堅此詩,托物引喻,認為像蘇軾這樣冰雪高超的人,應是國家宰輔的人選,現在卻被羼於眾人之中,但是,士人立身,自有根本,即使終被捐棄,而風骨仍在。第二首詩則以小草欲依青松為喻,他很坦誠地表白:「小大才則殊,氣味固相似。」
蘇軾也和作兩首回贈,詩說現在是嘉穀倒臥風雨中,而稂莠登場的時代,但是宇宙運行不息,才德君子總有出頭的一天,希望他是三千歲一結實的蟠桃,蘇軾自喻是全生路旁的苦李,「紛紛不足慍,悄悄徒自傷」。
除報詩外,蘇軾更有一函給庭堅,書云:
軾始見足下詩文於孫莘老之座上,聳然異之,以為非今世之人也。莘老言:「此人知之者少,子可為稱揚其名。」軾曰:「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將逃名而不可得。然觀其文以求其為人,必輕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
其後過李公擇於濟南,則見足下之詩文愈多,而得其為人益詳,意其超逸絕塵,獨立萬物之表,馭風騎氣以與造物者游,非獨今世之君子所不能用,雖如軾之放浪自棄,與世闊疏者,亦莫得而友也。
今者,辱書詞累幅,執禮恭甚,如見所畏者,何哉?軾方以此求交於足下,而懼不可得,豈意得此於足下乎?
《古風二首》,托物引類,真得古詩人之風。而軾非其人也,聊複次韻,以為一笑。
其時,蘇軾之訪識人才,也確是聲應氣求,以交朋友的態度為主,如答黃庭堅和其密州舊作詩,說:
我今獨何幸,文字厭奇玩。
又得天下才,相從百憂散。
陰求我輩人,規作林泉伴。
寧當待垂老,倉卒收一旦。
蘇軾在徐州所賞識的青年朋友,還有王迥、王適兄弟。王迥,字子高,有個神秘的傳說,說他曾有與仙女周瑤英同游芙蓉城的艷遇,故事情節完全與唐人傳奇相似。蘇軾好奇,一見就問他果有此事否,子高娓娓陳述經過,蘇軾為作《芙蓉城》長詩。其弟王適,字子立,為徐州的州學生,賢而有文,樸實厚重,喜怒不見辭色,與蘇轍很相像。蘇軾就看中他這一點,後來出面介紹,將蘇轍的一個女兒嫁給了他。
這王氏兄弟,從此就被蘇軾照顧,住在官舍里。明年二月,蘇軾有個同鄉張師厚赴京趕考,順道先過徐州來謁,其時庭中杏花盛開,月下置酒共飲,二王在花間吹洞簫助興,蘇軾作《月夜與客飲杏花下》詩:
杏花飛簾散余春,明月入戶尋幽人。
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蘋。
花間置酒清香發,爭挽長條落香雪。
山城酒薄不堪飲,勸君且吸杯中月。
洞簫聲斷月明中,惟憂月落酒杯空。
明朝捲地春風惡,但見綠葉棲殘紅。
蘇軾與三個青年後輩,飲酒花下,其樂融融,何以忽然會有最後這兩句詩語,當時不大容易索解。但是後來,距此不過四個多月,就發生烏台詩獄這場橫禍,「明朝捲地春風惡,但見綠葉棲殘紅」,莫非這就是所謂「詩讖」?
五 黃樓之會
黃樓將成,蘇軾原想將起建黃樓的始末,自撰一篇記文,後來看到蘇轍撰寄的《黃樓賦》,已盡其大略,就不再寫,決定親自書寫此賦刻石,弟作兄書,亦是很好的紀念。
蘇軾寫此碑時,官伎馬盼盼侍側。盼甚慧麗,為蘇軾所鍾愛,她平常學蘇的書法,頗能得其仿佛,她在一旁看著蘇軾落筆揮毫,頗有會心的樣子。蘇軾書寫中間,有事走開,盼盼一時興起,就代他接下去寫了「山川開合」四字,蘇軾回來看了,哈哈大笑,替她略為潤色,不再更寫,所以後來流傳的《黃樓賦》碑帖中,「山川開合」這四個字是馬盼盼寫的。 3
黨禍發生時,詔毀天下蘇軾碑文,當時的郡守,不忍下手破壞,將這碑石沉入城濠水底,易樓名為「觀風」,報銷公事。到了宣和末年,這個禁令已經漸漸鬆弛,而豪門富戶,不惜千金,爭購蘇軾墨跡,即使碑石拓片,也很賣錢。不過碑石尚存者,拓取無窮,價總不高。時有苗仲先者,為徐州太守,他派人將這《黃樓賦》碑石從水底撈了起來,僱工日夜拓印,既得拓片數千本,忽然一本正經地對僚屬道:「蘇氏之學,法禁尚在,此石奈何獨存。」立命捶碎。人們知道此石已毀,則拓本的價格就扶搖直上了。仲先任滿回京,將這批墨拓以高價賣出,發了財。 4
黃樓於元豐元年(1078)八月十一日草成,這幾日,蘇家接連有兩樁喜事:十一日蘇轍嫁女與文同的次子文逸民,蘇軾派長子邁前往幫忙,而十二日,他的長孫簞出生,蘇軾《與李公擇書》曰:
某輒有一孫,體甚碩重,決可以扶犁荷鋤,想公亦為我喜也。八月十二日生,名楚老。
邁往南京,為舍弟此月十一日嫁一女與文與可子,呼去幹事。
客中又逢中秋,就更懷念離去的親人。想起最近這六年來,只有去年中秋,得與老弟會合於此,其餘五年,都分在兩地別離之中,作《中秋月寄子由三首》中說:「六年逢此月,五年照離別。歌君別時曲,滿座為淒咽。」何況今年中秋,蘇軾身體又不好,患病咳嗽,詩說:「殷勤去年月,瀲灩古城東。憔悴去年人,臥病破窗中。……白露入肺肝,夜吟如秋蟲。坐令太白豪,化為東野窮。」他再細數去年今日一同飲酒賞月的朋友,現在都已散如浮萍,仰頭看月,月光如水一樣清寒,穿越房櫳,撫枕嘆息,心裡非常寂寞。
約了好友王鞏(定國)於今年重九到徐州來晤,蘇軾一直盼望他來,作詩催他道:「我雖作郡古雲樂,山川信美非吾廬。願君不廢重九約,念此衰冷勤呵噓。」
王鞏,字定國,名相王旦的孫子。他的父親王素知成都時,曾將這個兒子託付蘇軾,教導他做學問,後來他又做了樂全老人張方平的女婿,兩人的關係,在亦師亦友之間。
定國為人,好為誇誕的議論,不脫貴介公子的習氣。在兩三年前趙世居謀為不軌的政治案子裡,王鞏牽涉在內,被追兩官、勒停(降官兩級,勒令停職)。蘇軾非常記掛這個失意的朋友,一再托人邀他到徐州一游,散散心。定國情緒不好,去年沒有來成,今年則約在重九,會於黃樓。
王鞏將來,先有詩至。他故意刁難蘇軾,聲言向來不飲外酒,並且自稱「惡客」。蘇軾答他道:你既不飲外酒,不妨自載家釀來,「子有千瓶酒,我有萬株菊」。隨便你高興要插多少就插多少,菊花的重量會壓斷你的車軸——他們開著這樣的玩笑。
蘇軾儘量要使定國高興,定國果然帶了家釀美酒。主人卻怪他為何不帶侍妾同來,詩曰:「但恨不攜桃葉女,尚能來趁菊花時。」
重陽節那一天,蘇太守在新落成的黃樓上舉行盛大酒會,當然以遠來的王鞏為主賓。是日,賓客雜沓,紅粉成行,衣香鬢影之間,笙歌不絕,笑語聲喧,蘇軾非常高興,定國興致更好,鬧酒不休,蘇軾喝得酩酊大醉,說他酒已滿至臍下,次王鞏韻作詩曰:
我醉欲眠君罷休,已教從事(酒)到青州(臍)。
鬢霜饒我三千丈,詩律輸君一百籌。
聞道郎君閉東閣,且容老子上南樓。
相逢不用忙歸去,明日黃花蝶也愁。
定國文思敏捷,任何題材皆可入詩,蘇軾稱其詩「清平豐融,藹然有治世之音」。這次到徐州來,留住不過十日,往返之間,成詩幾達百篇,可以算得是個多產作家了。
蘇軾不一定有時間可以陪客遊山玩水,就請顏復自代,看他們一瘦一胖,泛舟河上,覺得非常有趣。王鞏是個顏面豐潤,身材短小,體形清癯的詩人 5 ,而顏復則是個腰腹便便的大胖子,載酒船中,仍有紅袖侍飲,不禁使蘇軾追懷起昔日西湖舊遊來,《次韻王鞏顏復同泛舟》詩說:
沈郎清瘦不勝衣,邊老便便帶十圍。
躞蹀身輕山上走,歡呼船重醉中歸。
舞腰似雪金釵落,談辯如雲玉麈揮。
憶在錢塘正如此,回頭四十二年非。
又一日,定國和顏復帶了馬盼盼、張英英和卿卿三位麗人,棹一小船,往游泗水,北上聖女山,南下百步洪,吹笛飲酒,玩到夜分才乘月而歸。這一日,蘇軾還是不能同游,置酒黃樓,等他們回來。他穿了一件羽衣(仿古人以鳥羽為衣,滿足神仙飛翔的幻想),佇立在黃樓上,遙望一舟容與,冉冉而來,月照水上,而笛聲響徹山谷,舟行漸近,隱隱可見各擁麗人,相視而笑,蘇軾欣然道:「自李太白死,世間無此樂事,已三百餘年矣。」
按《新唐書·李白傳》:「白浮游四方,嘗乘月與崔宗之自采石磯至金陵,著宮錦袍,坐舟中,旁若無人。」軾言當即指此。
蘇軾後來回憶此日情事,作《百步洪二首》之一,寄王鞏云:「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輿欲語防飛梭。輕舟弄水買一笑,醉中盪槳肩相摩。……不知詩中道何語,但覺兩頰生微渦。我時羽服黃樓上,坐見織女初斜河。歸來笛聲滿山谷,明月正照金叵羅(酒器)。……」
終於找到一天空閒,蘇軾陪王鞏同登城東雲龍山之黃茅岡,從游者還有顏復和雲龍山的道士張天驥,玩得非常痛快,《登雲龍山》詩:
醉中走上黃茅岡,滿岡亂石如群羊。
岡頭醉倒石作床,仰看白雲天茫茫。
歌聲落谷秋風長,路人舉首東南望,拍手大笑使君狂。
王鞏因家中有事,不能久留,蘇軾很感激他不遠千里地跑來訪晤。可惜定國此行,似乎有所鍾情,卻未成功,蘇軾覺得很是遺憾,《次韻王鞏留別》有句曰:「蛾眉亦可憐,無奈思餅師。無人伴客寢,惟有支床龜。」
六 詩僧參寥
王鞏既去,於潛詩僧參寥,又自杭州來謁。
蘇軾在杭三年,數往於潛,游徑山諸寺,從未言及參寥,當時似尚未能相識,參寥與秦觀交好,這次,似為秦所引見。
參寥曾有《臨平道中》一首,蘇軾十分欣賞,詩為:
風蒲獵獵弄清柔,欲立蜻蜓不自由。
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
二人一見如故,館於虛白堂,蘇軾次韻僧潛見贈詩,對他高潔的風標,非常傾倒,如言:
道人胸中水鏡清,萬象起滅無逃形。
獨依古寺種秋菊,要伴騷人餐落英。
…………
雲衲新磨山水出,霜髭不剪兒童驚。
公侯欲識不可得,故知倚市無傾城。
參寥,原名曇潛,蘇軾為改道潛,字參寥,浙江於潛浮溪村人。俗家姓何,幼不茹葷,父母聽其出家,以童子誦《法華經》,度為比丘,受具足戒,於內外典無所不窺,能文章,尤喜為詩。既為蘇軾之客,每於座上賦詩,援筆立就,一座嗟服。
一日,蘇軾宴郡僚,酒罷,他對座客道:「參寥雖不與此集,但不可不給他一點麻煩。」遂與眾客同往虛白堂去看他,紅妝多人,簇擁甚至。蘇軾叫馬盼盼持紙筆向他索詩,參寥笑作一絕句:
寄語巫山窈窕娘,好將幽夢惱襄王。
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風上下狂。
蘇軾大訝道:「我亦嘗見柳絮落泥中,心想可以入詩,偶未收拾,乃為此老所先,可惜,可惜。」 6
參寥雖然自幼出家,但性情偏執尚氣,多與人迕,看不順眼時,常常面折人過,給人難堪。他哥哥的兒子,不大長進,參寥嫉視如仇,許多人對他不大諒解。 7
參寥詩最大的長處,一點不帶僧詩常有的「蔬筍氣」,但有時候,卻就不免犯起「綺語戒」來,如:
去歲東風上苑行,爛窺紅紫厭平生。
如今眼底無姚魏,浪蕊浮花懶問名。
士論以為參寥好作詩,是其一病,而好罵人,尤不應該,但是蘇軾為他辯道:「參寥是性情中人,罵人並無心機,如虛舟觸物,未嘗真怒。」
蘇軾與參寥坐在虛白堂里閒話,有人送活魚來,蘇軾不喜殺生,就命人放到百步洪去,參寥賦《放魚》詩:
嘉魚滿盤初出水,尚有青萍點紅尾。
銀鰓戢戢畏烹煎,崛強有時俄自起。
彼客殷勤贈使君,願向中廚薦醪醴。
使君事道不事腹,杞菊終年食甘美。
傳呼慎勿付庖人,百步洪邊放清泚。
回首無欺子產淳,謾道悠然泳波底。
蘇軾和作,從魚想到水災後老百姓的困苦,身為民牧,不覺額頭上出汗,句有「疲民尚作魚尾赤,數罟未除吾顙泚」,不料後來這也算是反對新法的證據。
王鞏去已一月,蘇軾懷念定國當日此游之樂,再與參寥放舟洪下,小舟一葉,投入南下的急流中,像飛梭一般擦過亂石,隨流而下,疾如兔走,勢若鷹落,如駿馬下注千丈高坡,如斷柱之箭離弦飛逝,蘇軾說:「四山眩轉風掠耳,但見流沫生千渦。」如此險中得樂,雖然痛快,但他立刻聯想到我們的生命,也像這百步洪的河水一樣,不舍晝夜地流逝,這樣虛浮的人生,又何必紛紛爭奪。他指著岸邊石上像蜂巢一樣密密麻麻的篙眼,對參寥道:「人生千災百劫,總要過去,只要此心無所執著,造物也奈何我們不了。」
十月將盡,參寥欲去,與蘇軾散步園中,蘇軾看到老楮樹上生著黃耳蕈,覺得一向沒有美味的素齋請他這位方外朋友,很是歉疚,這黃耳蕈本來甚合待客,只可惜參寥即將「蕭然放箸東南去,又入春山筍蕨鄉」。他將不在乎這點木耳了。
參寥和詩曰:
鈴閣追隨半月強,葵心菊腦厭甘涼。
身行異地老多病,路憶故山秋易荒。
西去想難陪蜀芋,南來應得共吳姜。
白雲出處原無定,只恐從風入帝鄉。
蘇軾作詩送參寥行,照一般人的見解,以為詩人騁其憂愁不平之氣,發而為詩,如上人者,求空寂滅,百念灰滅,頹然淡泊,該已失掉了發動詩意的氣勢,胡為乎作詩不倦?蘇軾認為「不然」,詩與禪可以結為一體,演成妙諦。他說:
細思乃不然,真巧非幻影。
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
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
閱世走人間,觀身臥雲嶺。
咸酸雜眾好,中有至味永。
詩法不相妨,此語更當請。
蘇軾此一見解,擴大了詩學的領域,用禪的意境來豐富詩的內容,為一重大的創意。
得參寥為友,蘇軾十分得意,書告文同說:「其詩句清絕,與林逋(和靖)上下,而通了道義,見之令人肅然。」後來與秦觀書中也說:「參寥真可人,太虛所與之,不妄矣。」
十月十五之夜,蘇軾夢登徐州名跡燕子樓。
唐徐州尚書張愔,有妾關盼盼,色藝冠絕於時,初納時,設樂宴客,三日不絕,寵愛逾常。白居易為校書郎時,游淮泗間,曾經參與張尚書家宴,親見盼盼,稱她能歌善舞,丰姿嫻雅,贈詩落句有「醉嬌勝不得,風嫋牡丹花」語。
張愔逝世,盼盼感激深恩,誓不再嫁,還居徐州尚書舊第內之燕子樓,凡十餘年。白居易非常稱賞,作感舊遊二絕句,末章云:「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又作《感故張僕射諸伎》詩:「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三四枝。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閉門燕子樓中的關盼盼,讀到白詩,知道他在諷刺自己,答詩曰:「自守空房恨斂眉,形同春後牡丹枝。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台不去隨。」遂絕食而死。
蘇軾夢登燕子樓後的次日,迷惘於這個淒艷的故事,親自往尋其地,在園中徘徊甚久,作《永遇樂》詞: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緌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蘇軾說夢,常為有所避忌的託辭,如此詞前半闋,固是憑弔燕子樓中的唐朝美人關盼盼,而後半闋則明白說出自己的心境,「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他雖不必如張愔那樣做「空鎖樓中燕」的傻事,但亦不能真箇忘情,天涯倦客歸去後,還希望有人能對黃樓夜景,為他一嘆。蘇軾胸中這一片繾綣柔情,恐怕只為憐取眼前的「新怨」馬盼盼而發。
七 文同
元豐二年(1079)正月,文同(與可)歿於陳州。
蘇軾在密州時,熙寧八年秋冬間,文同自京徙知洋州,即今漢中市洋縣。文同將洋州園林池湖之勝,一一歌詠,得詩三十首,寄與蘇軾,蘇軾乃次韻唱和,恍若同游。文同是畫竹名家,所以這三十個勝跡中,有竹者為多,如竹塢、霜筠亭、篔簹谷、此君庵等皆是。
文同在洋州,因論茶事,與提舉、轉運使意見不合,被迫罷任,次於陳州待命,非常貧困。上年正月,蘇軾還寫信去勸慰他,有道:
與可抱才不試,遁道彌久,尚未聞大用。公議不厭,計當在即。然廊廟間誰為恤公議者乎!老兄既不計較,但乍失為郡之樂,而有桂玉(米珠薪桂)之困,又卻不見使者嘴面,得失相乘除,亦略相當也。
蘇軾論文同四絕:詩一、楚辭二、草書三、畫四。與可引為知己,嘗曰:「世無知我者。惟子瞻一見,識吾妙處。」
文同在洋州,於篔簹谷上,築一亭子,朝夕在亭中觀賞漫谷的翠竹,所以雖是文人水墨作畫,以抒寫性靈為主,但卻仍是非常認真地下過寫實工夫,潛觀默悟,「胸有成竹」,寫出其瀟灑的風貌。
蘇軾亦好畫竹,從鳳翔開元寺王維的壁畫得到啟示,從文同的教導得到技法,《篔簹谷偃竹記》說: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葉具焉。自蜩蝮蛇蚹以至於劍拔十尋者,生而有之也。今畫者乃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豈復有竹乎?故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即逝矣。與可之教予如此。
文同畫竹,以淡墨為葉青,以深墨為葉面,此一技法,不但蘇軾、米芾(初名黻,元祐六年改名芾,下文徑稱米芾),都遵為宗范,即使元代那麼多的畫竹名家,也都執此不變,稱文湖州派,而文同則說:「吾墨竹一派在徐州。」固已心許蘇軾得其真傳,而蘇軾也坦然道:「吾墨竹盡得與可法。」不過後代的畫評家卻說:「筆酣墨飽,飛舞跌宕,雖派出湖州(文同)而神韻魄力過之。」(孫承澤《庚子消夏記》)又有論兩人畫竹之不同者,如「東坡墨竹,寫葉皆肥厚,用墨最精。興酣之作,如風雨驟至,筆歌墨舞,竊恐文與可不能及也」。(方薰《山靜居畫論》)此蓋由於兩人天生的性情不同,所表現於畫面的精神,遂各有不同的境界。不過,文同篔簹谷上築亭看竹,是實物寫生,蘇軾則獨創新法,於月下取韻畫竹,文同為之大驚。明清之際的畫家惲南田在畫跋中讚嘆道:「蓋得其意者,全乎天矣,不能復過矣!」
文同畫竹,初不自重,然而聲名日盛,四方之人,捧了白絹登門求畫者,戶限為穿,與可應接不暇,厭煩極時,將素絹扔在地上,罵道:「吾將以為襪!」士大夫間將這句話傳說開來,引為口實。
與可致書蘇軾說:「近語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襪材當萃於子矣。」書尾復書一詩,有句曰:「擬將一段鵝溪絹,掃取寒梢萬尺長。」
蘇軾抓他毛病道:「竹長萬尺,當用絹二百五十匹。知公倦於筆硯,願得此絹而已。」與可老實認錯,復道:「吾言妄焉,世豈有萬尺竹者。」哪知蘇軾此時,卻又說「有的」,答詩曰:
為愛鵝溪白繭光,掃殘雞距紫毫芒。
世間那有千尋竹,月落庭空影許長。
與可得詩,大嘆蘇軾之辯,但他說:「如真有二百五十匹絹,我將買田歸老,再也不在這裡等派官了。」隨將得意作雙鉤著色的《篔簹谷偃竹》一幅,寄贈蘇軾。而蘇軾也作了首《篔簹谷》回贈他:
漢川修竹賤如蓬,斤斧何曾赦籜龍。
料得清貧饞太守,渭濱千畝在胸中。
事情就有這麼湊巧,文同得書時,正在晚餐。這一日,恰與他的夫人同游谷中,燒筍佐餐,發函讀得上詩,竟被蘇軾料到,失聲大笑,噴飯滿桌。
蘇軾得「偃竹圖」後,並不滿足,還寫信去向與可訛索,致書曰:
近屢於相識處,見與可近作墨竹,惟劣弟只得一竿,未說(題)字,說潤筆,只到處作記作贊,備員火下,亦合剩得幾紙。專令此人去請,幸毋久秘。不爾,不惟到處亂畫,題雲與可筆,亦當執所惠絕句過狀,索二百五十匹也。呵呵!
宋以前繪畫,沒有題詩畫上的風尚,有則始自文同。文同不但自己題詩,還常常留下空白,囑求畫者道:「勿使他人書字,須待蘇子瞻來,令作詩其側。」
如為京師道師王執中畫墨竹一幅,即是如此。藝術真賞不易,知音難得。
不料可以如此放誕笑樂的朋友,音容笑貌都在眼前,忽爾訃告一到,突然人天永隔了,叫人怎能相信這是事實?蘇軾說他整整三日三夜,不能睡覺,只是默坐,後來實在倦極了,偶然睡去,也沒有一次不是夢醒,醒來,枕席上皆是淚痕。他想:人生百年,總有死亡的一日,但有文傳世為不朽,有子嗣後為不死,世上富貴壽考的人,未必能二者兼有,所以文同是不死不朽的,而文同曾說:「身如浮雲,無去無來,無亡無存。」那麼,不死不朽,也都渺不足道了。
他們兩人的情誼,不但是文學繪畫等藝術上的知音,更重要的則是人格和為人風度的共鳴,如《祭文與可文》說:
……嗚呼哀哉!余尚忍言之,氣噎悒而填胸,淚疾下而淋衣。忽收淚以自問,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乎?嗚呼哀哉,孰能純德秉義如與可之和而正乎?孰能養民厚俗如與可之寬而明乎?孰能為詩與楚辭如與可之婉而清乎?孰能齊寵辱忘得喪如與可之安而輕乎?嗚呼哀哉!
蘇軾每一回想文同生平,常常心為不平,他是那麼一個寬厚平和的人,卻到處受人打擊,遭人排擠,詩賦造詣那麼高超,而世人短見,只看重他畫的墨竹,生前被人嫌棄,百般委屈,死了,忽又人人惋惜起來。說到他自己,更是悽愴:「自聞與可亡,胸臆生堆阜。懸知臨絕意,要我一執手。相望五百里,安得自其牖。遺文付來哲,後事待諸友。……」文同身後蕭條,全家僑寓陳州,無力歸喪還蜀,蘇軾致函在舒州的李常,因他也是文同的生前好友。略曰:
與可之亡,不惟痛其令德不壽,又哀其極貧,後事索然。而子由婿其少子,頗有及我之累。所幸其子賢而有文,久遠卻不復憂,惟目下不可不助他爾。
八 重遊江南
元豐二年(1079)三月,朝廷告下:
「蘇軾以祠部員外郎、直史館知湖州軍州事。」
蘇軾將行,徐州吏民依照俗例,舉行一套「攀轅」挽留的表演,如將他座騎的鞭鐙割破,發動一批老百姓來擋在馬前,表示不肯讓這位賢太守離去。也許有人會因此而沾沾自喜,蘇軾則認為真是「兒戲」,自知無恩於民,老百姓涕從何來?大道旁的石人,看見過多少次太守的來來去去。
但是,父老們說:「前年,沒有太守,我們都做了水裡的魚鱉了。」蘇軾舉鞭道謝,說:「正因為我命窮,到處都遭凶災,水來非吾過,去亦非吾功。」
蘇軾有《別徐州》詞,調寄《江城子》,語意十分蕭索:
天涯流落思無窮。既相逢,卻匆匆。攜手佳人,和淚折殘紅。為問東風余幾許,春縱在,與誰同?
隋堤三月水溶溶。背歸鴻,去吳中。回首彭城,清泗與淮通。欲寄相思千點淚,流不到,楚江東。
蘇軾別去徐州,走馬南都,往訪弟蘇轍。
在馬上,想了許多要對老弟說的話:「前年到南都來時,麥老櫻桃熟,今年重來,櫻麥已半黃綠。歲月如舊,而人事則已幾次反覆,你那裡已經換過三個太守,送往迎來,像車輪一般盤旋的生活,實在毫無意思。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還鄉,我不知道,但我已經想好,決定住到眉山縣南的石佛鎮去,過田農生活,豈不很好。」
又是這番舊夢,說過無數遍了,依然是個夢想。
三月十日,抵南都,兄弟相晤,過樂全堂謁張方平。因病,在蘇轍家住了半個月,二十四日離去,舟行至靈璧鎮,徇張碩之請,為作《張氏園亭記》。
張氏歷世顯宦,造此園,費時五十餘年,不但有花木池台之美,兼有畜牧、紡織之類的設備。大凡生事所需,百物咸備於一園之中,它不是一個普通但供游賞的花園。蘇軾稱羨張家先人治園之意,論曰:
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則忘其身,必不仕則忘其君。譬如飲食,適於饑飽而已。然士罕能蹈其義,赴其節。處者安於故而難出,出者狃於利而忘返。於是有違親絕俗之譏,懷祿苟安之弊。
張氏為其子孫,築室藝園,使其出可以仕,退可以隱,得從容進退,無適而不可之樂云云。
這是歸鄉無計的蘇軾,觸景所生的感慨與歆羨。他如要回眉山去,連住到哪裡去,都還要大費一番周章,遑論生計所需的取給。所以他要讚佩張氏先人為子孫設計的周到,如此而已。
過揚州,老友鮮于子駿(侁)在做知州,設盛宴於平山堂,招待蘇軾。平山堂是歐陽修知揚州時所修造的名建築,蘇軾身臨其地,不免懷念先師,作《西江月》詞:
三過平山堂下,半生彈指聲中。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
欲弔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
這次宴會,湖州張大亨(嘉父)亦在座,僧德洪《石門題跋》記嘉父言:「東坡登平山堂,懷醉翁,作此詞。時紅妝成輪,名士堵立,看其落筆置筆,目送萬里,殆欲仙去耳。」此是蘇軾當年的丰采。
四月渡淮,至高郵,秦觀、參寥俱在,就坐上蘇軾的船,一路同行。過金山,遇大風,訪寶覺禪師。至無錫,同游惠山,惠山的水有「天下第二泉」之譽,他們就在山上汲泉生火,煎茶共飲,蘇軾有詠曰:「敲火發山泉,烹茶避林樾。明窗傾紫盞,色味兩奇絕。吾生眠食耳,一飽萬想滅。……」
這幾日相伴,蘇軾益發覺得參寥這個人,坦率天真得可人。秦觀發現蘇軾已經有點重聽,又以為他在裝聾。蘇軾說:「色、受、想、行、識,這五蘊都是人生的賊病。現在一病先去,只怕此心未了,即使不見不聞,還是障礙。」
五年之前,在此一帶,結伴同遊的刁約(景純)和張先(子野)兩老,皆已先後物故,人琴俱亡,只剩得一抔黃土,空幃鶴唳而已。蘇軾追懷昔游,無恨悵惘,都一一前去祭奠。
至秀州(今浙江嘉興),往白牛村哭祭陳舜俞之殯。
仁宗一朝四十一年,中制科者僅十五人,蘇氏兄弟亦在這十五人中,舜俞比他們早,且是那次科考中的第一名。蘇軾在祭文中說:以令舉學術的深厚,更得科甲的發揚,聲名遠播,天下莫不期之以大器;但是同輩中有不少人飛黃騰達的,他卻一生困於仕途,不得大用。熙寧三年,他還不過是個山陰知縣,為了拒絕施行青苗法,上疏抗論,被貶為監南康酒稅,一斥再斥,終於放歸田裡,鬱郁病死於白牛村。
蘇軾想不透這是什麼道理,令他十分惶惑。他在天道與人事之間,想來想去,不出三種情況:一是天所賦予令舉的才能,只是一個無意中的偶然,所以並不安排他的用與不用;二是天確有意作成這個人才,而人事不足以輔成其大;三是天生斯才而人不用,所以天又奪回去了。蘇軾惶然道:三者必居其一。否則,以令舉之賢,何為不立?何又立而不得其用?
蘇軾的惶惑,實是知識分子的窮途之慟;哭令舉,亦蘇軾之要搔首問天的自傷。所以陸放翁題跋說:
東坡前後集祭文,凡四十首。惟祭賢良陳公,辭指最哀。讀之使人感嘆流涕。其言天人予奪之際,雖若出憤激,然士抱奇材異識,沉壓擯廢,不得少出一二,則其肝心凝為金石,精氣去為神明,亦烏足怪,彼憒憒者固不知也。紹熙甲寅十二月二十九日笠澤陸某謹書。
元豐二年(1079)四月二十日,蘇軾抵湖州任。
1 〔宋〕朱熹:《朱子語類》。
2 周昉:唐代仕女畫名家,唐人以婦女豐肥為美,如楊貴妃即是。
3 〔宋〕張邦基:《墨莊漫錄》。
4 〔宋〕徐度:《卻掃編》。
5 本集:《王定國真贊》。
6 〔宋〕朱弁:《風月堂詩話》。
7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