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新傳 · 第三章 馬入塵埃

李一冰 《蘇東坡新傳》
「西湖三載與君同,馬入塵埃鶴入籠。」 (《次韻周邠寄雁盪山圖》) 一 湖畔孤鴻 中國之東南,尤其是俗稱「江南」的這一地區,由於長江的沖積作用,使它成為一大片土壤肥沃的三角洲,農桑發達,物產富饒。雖然遲至公元四世紀前後,始行開發,但在唐代,它已是國家財政收入的重要支柱;五代時,錢鏐建吳越國於此,開發的程度更形增長;至宋,遂有「蘇常熟,天下足」之稱。這一地區農田收成的豐歉,往往代表民生經濟的寬裕或貧乏,而左右國家的財政,故有「天下穀倉」之目。 三吳境內水路縱橫,貨物流通便暢,所以到處都有新興的商業城市建立起來。各地所生產的糧食和大宗民生物資,匯集在直通開封的大運河邊,舶運京師,供養都城中百萬市民之所需。杭州,是運河南端的起點,與北端的蘇州,同為江南經濟的中心都市。 杭州在北宋當年,是京朝人眼中的東南第一大都會,如袁褧《楓窗小牘》說:「汴中呼餘杭百事繁庶,地上天宮。」嘉祐三年(1058),梅摯出守杭州,仁宗賜詩寵行,首聯即曰: 地有湖山美,東南第一州。 梅在任中,就在吳山上造了一座有美堂,歐陽修作記曾說:「……今其民幸富完安樂。又其習俗工巧,邑屋華麗,蓋十餘萬家。環以湖山,左右映帶。而閩商海賈,風帆浪舶,出入於江濤浩渺、煙雲杳靄之間,可謂盛矣。」記北宋杭州之盛,極言盡美如此,對於門人蘇軾之行將赴杭任官,歐陽修心裡非常快慰,臨別,對他道:「西湖有僧惠勤,人很文雅,長於作詩。我曾作《山中樂》三章贈他,你公暇若欲求友於湖山間而不可得者,則不妨往尋惠勤。」 蘇軾於熙寧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抵杭州任,到官三日,就往西湖孤山,訪問惠勤、惠思二僧。 西湖孤山,在錢塘門外四里許的北山路上,湖中一峰獨立,碧波環繞,必須坐船才到,山前山後,林木幽深。唐宋間,這一帶地方,古剎名藍,參差相望,山後到處都是花圃,為湖上一大勝境。蘇軾去的這一日,天色晦暗,似有雪意,初見西湖,又在僧舍的紙窗竹屋裡盤桓終日,頓覺心情舒坦,幾乎就已不想回家了。作《臘日游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詩: 天欲雪,雲滿湖,樓台明滅山有無。 水清石出魚可數,林深無人鳥相呼。 臘日不歸對妻孥,名尋道人實自娛。 ………… 天寒路遠愁僕夫,整駕催歸及未晡。 出山回望雲木合,但見野鶻盤浮圖。 茲游淡薄歡有餘,到家恍如夢蘧蘧。 ………… 但這不過是長時間的積鬱,得一日的疏解而已。正如莊周之夢為蝴蝶,固然自以為是栩栩然的蝴蝶了,而從夢中醒來,則仍然是個蘧蘧然的莊周。 當時的杭州太守沈立,字立之,歷陽人,以右諫議大夫出為江淮發運使,知越州,甫於今年正月才調到杭州來。他是個精勤吏事的好官,蘇軾屢以「湖上棠陰」來頌揚他的愛民,兩人相處不壞。而其他同僚,如監司張靚、俞希旦等,則大多是浮沉利祿的俗吏,蘇軾常苦無可與言,但又不能不口是心非地敷衍他們,曾向老弟抱怨道:「居高忘下真何益,氣節消縮今無幾。」 蘇軾天生是個率性任情的人,在虛偽的官僚社會裡,不能鄉愿,就變成了怪物「狂者」。他覺得自己從未矯世違俗,何以卻與世俗格格不入。同鄉岑象求將以提舉梓州路常平還蜀,在送行詩里,蘇軾傾吐苦水道:「我本不違世,而世與我殊。拙於林間鳩,懶於冰底魚。人皆笑其狂,子獨憐其愚。」蘇軾自認疏懶和拙於應付,是他的無可救藥的痼疾,此病不除,則其精神上之陷於孤獨,也就很難自拔了。 人生,被命運播弄,發生變化,常在意外,如這變化竟然荒謬到令人不能自信時,則你已陷入命運的陷阱,遍身芒刺,動彈不得了。 在荊公變法所發生的政爭中,蘇軾是反對派中的少壯分子,他的激烈而動人的言論,為眾目所共睹;他與保守派重臣間的交往活動,更被新政人物側目疑忌。他是這樣一個反對新政的彰著人物,卻被派到地方政府來,地方官在職責上,必須遵守中央命令,執行新法,推行新政,否則即是瀆職,所以他到杭州來做通判,本身即是一大諷刺。 江南是國家經濟的命脈,在富國強兵的總目標下,重建財經政策的重點,必置於此。王安石要為天下生財,要充裕國庫的收益,也必然要以全力督促這個地區積極進行新政。其時青苗、募役、市易諸法,都已先後頒布實施。募役法雖然也遭人反對,但實際施行時,倒還相當順利,地方上的大地主,每戶只消繳納六百貫文的免役錢,就可免掉差役的痛苦,這辦法甚受有錢人歡迎;拿不出錢來的貧民,本來服慣差役,只要不另加苛雜,也就無可反對;單丁女戶,到底是少數,阻力不大。只是青苗法的流弊卻很嚴重,起先是執行的官吏強迫推銷「貸款」,現在則已到了受貸的老百姓還不出錢來,被官府逮捕、拷打、追保以致入獄等,一連串壓迫的慘劇,就天天在地方政府的公堂上,熱烈登場。 州政府里,問囚決獄是通判的職務。預言這惡法必將有此惡果的蘇軾,卻必須每日冠帶整齊,高坐堂上,看衙役著力鞭棰這些窮人,在一片號哭聲中,簽署無情的判詞——這是何等不堪的工作,這是何等荒謬的命運。 杭州發運使李杞和了前舉游孤山詩,蘇軾再以原韻答詩曰: 獸在藪,魚在湖,一入池檻歸期無。 誤隨弓旌落塵土,坐使鞭棰環呻呼。 追胥連保罪及孥,百日愁嘆一日娛。 白雲舊有終老約,朱綬豈合山人紆。 ………… 陶潛自作《五柳傳》,潘閬畫入三峰圖。 吾年凜凜今幾余,知非不去慚衛蘧。 ………… 蘇軾剛強獨立,不能首鼠兩端,以一個激烈的反對論者,卻無可奈何地來執行新法,一批一批囚首垢面的人犯,觳觫堂下,哭聲震瓦,而堂上的這位通判,慚汗滿臉,手執判筆,逡巡難下,落筆時幾乎沒有一次不是熱淚盈眶,隱隱作痛的良心,總在汩汩泣血。 衙門舊例,除夕這一天,必須將獄中囚犯提出來逐一點名,這也是屬於通判的公事。熙寧四年(1071)除夕,別人都回家過年去了,蘇軾卻須在都廳里值班,眼看鐵索鋃鐺的犯人,一個個從堂下走過,執筆點名,一直忙到天黑,還沒點完,不能回家。蘇軾心想:我和他們沒有兩樣,他們為了要吃飯才犯法,我亦不過為了生活才貪戀這份俸祿,做這違心喪志的事情。心底里有個衝動,很想學一學古人,將這些人犯暫時開釋,讓他們各自回家去過個年,但卻沒有這份膽量,暗自慚愧,作《題獄壁》詩: 除日當早歸,官事乃見留。 執筆對之泣,哀此系中囚。 小人營餱糧,墮網不知羞。 我亦戀薄祿,因循失歸休。 不須論賢愚,均是為食謀。 誰能暫縱遣,閔默愧前修。 蘇軾就任後,公事就一直非常忙碌,即使向來酷愛山水,而且此身已在西湖,卻無時間可以逛個痛快。郎中蔡准(蔡京的父親)新春邀他游湖,蘇軾說: 湖上四時看不足,惟有人生飄若浮。 解顏一笑豈易得,主人有酒君應留。 君不見錢塘遊宦客,朝推囚,暮決獄,不因人喚何時休。 ………… 又曰:「……君不見壯士憔悴時,飢謀食,渴謀飲,功名有時無罷休。」心雄萬丈的志士,竟因區區衣食而憔悴,如何能叫他心甘情願。 蘇軾廁身官僚群中,精神上總覺得非常孤獨。京中舊友劉恕從九江寄了詩來,胸中浩氣忽然為之復甦,作《和劉道原見寄》詩曰: 敢向清時怨不容,直嗟吾道與君東。 坐談足使淮南懼,歸去方知冀北空。 獨鶴不須驚夜旦,群烏未可辨雌雄。 廬山自古不到處,得與幽人子細窮。 這首詩,固是對風骨嶙峋、使新政頭痛的劉恕,致其一片嚮往之情,但也反映出群烏中的蘇軾,心頭卻有無邊的寂寞,「出口談治亂,一生溷塵垢」,他曾那麼痛苦地自懺。 這寂寞腐蝕心靈,使人產生虛無的念頭。如幾乎同一時期內所作的《和劉道原詠史》那首詩,他寫下了現實世界中先知的寂寞,古往今來作為一個天才所抱持的生命的沉哀。詩曰: 仲尼憂世接輿狂,臧谷雖殊竟兩亡。 吳客漫陳豪士賦,桓侯初笑越人方。 名高不朽終安用,日飲無何計亦良。 獨掩陳編吊興廢,窗前山雨夜浪浪。 整頓農田水利,是新政的基本工作。王安石執政之初,即分遣諸路常平官,使專責辦理調查、開發農田水利等事務,其後又不斷派遣勸農專使到地方來考察和督導。這批人中,不免有人仗勢凌人,百般挑剔,動輒以檢舉奉行新法不職來威脅地方官吏,弄得地方官戰戰兢兢,如逢豺虎。蘇軾看在眼裡,滿懷憤懣,忽然覺得還是老弟運氣好,他做學官,沒有吏責,雖然生活清苦,但可不遭這批惡棍虐侮,於是作《戲子由》詩: 宛丘(陳州古名)先生(子由)長如丘,宛丘學舍小如舟。 常時低頭誦經史,忽然欠伸屋打頭。 斜風吹帷雨注面,先生不愧傍人羞。 任從飽死笑方朔,肯為雨立求秦優。 眼前勃溪何足道,處置六鑿須天游。 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 勸農冠蓋鬧如雲,送老齏鹽甘似蜜。 門前萬事不掛眼,頭雖長低氣不屈。 餘杭別駕(自稱)無功勞,畫堂五丈容旂旄。 重樓跨空雨聲遠,屋多人少風騷騷。 平生所慚今不恥,坐對疲氓更鞭棰。 道逢陽虎呼與言,心知其非口諾唯。 居高忘下真何益,氣節消縮今無幾。 文章小技安足程,先生別駕舊齊名。 如今衰老俱無用,付與時人分重輕。 台州推官孔文仲過江來看他,蘇軾興奮不已,他說:「一對高人談,稍忘俗吏卑。」 蘇軾說他自己生性只合是一匹遨遊原野的麋鹿,如今卻跑來做「立仗馬」——那種儀仗隊里,金鞍玉勒裝飾起來的馬匹,旁人看得非常華貴,在它自己只有厭惡。立仗馬終日無聲,那是用皮鞭子訓練出來的,不准一嘶,此非馬的本性。蘇軾很激憤地說:「一樣為別人勞作,我寧願拉鹽車,也不做僅存皮骨的立仗馬。」 這年深秋,雨水豐足,蘇軾白天聽人說今年農家的收成都很好,夜雨敲窗,輾轉不能成眠,深悔當年無端放棄家鄉的田園生活,實在大錯特錯,秋懷難遣,竟至通宵不寐,坐以待旦,《秋懷二首》詩,有曰: 念我平生歡,寂寞守環堵。 壺漿慰作勞,裹飯救寒苦。 今年秋應熟,過從飽雞黍。 嗟我獨何求,萬里涉江浦。 居貧豈無食,自不安畎畝。 念此坐達晨,殘燈翳復吐。 二 湖寺尋僧 群芳譜中,唐人獨重牡丹,洛陽花會,萬人空巷,宋亦承襲此一餘風,每年春天,看花是件大事。杭州安國坊(今眾安橋畔)吉祥寺的和尚守璘養牡丹千本,有幾百樣不同的品種,每年花開,也都有盛會。 熙寧五年(1072),暮春三月,蘇軾從沈太守等往吉祥寺賞花,置酒作樂。數以萬計的老百姓也趕來參加花會,其中有五十三個代表,以金盤彩籃載花來獻官長,吏民同歡,飲酒樂甚,連向來不飲的人,都喝醉了,輿台皂隸的頭上都插了鮮花。當此春風駘蕩、花光嬌艷的景色里,蘇軾忽然有種遲暮的感覺,覺得自己已經蒼老得不配戴花,其實在那時候他還只三十七歲,只是詩人敏感,在美好的造物前自卑而已,醉吟道: 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 醉歸扶路人應笑,十里珠簾半上鉤。 蘇軾曾說:「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西湖的開鑿,始於唐穆宗長慶二年,水源本來出自錢塘江,杭州刺史白居易於錢塘門至武林門之間,築塘防海,始將江水與湖水相隔絕。 湖產魚鮮,腴美非凡。吳越建國,不許百姓網捕湖魚,特權人物才能享受,名曰「使君魚」,經常設置湖兵千人,打撈葑草,湖光山色,益發明媚。宋天禧年間,真宗從宰相王欽若的建議,指定西湖為皇家的放生池,禁捕魚鳥,目的則為人主祈福,所以當日湖中,游魚成群,並不畏人。 吳越建國時,所建府治之西,即為西湖。天下的好山好水,大抵都在郊野,只有西湖卻在城市之中,使杭州有「城市山林」之樂。蘇軾歌頌西湖,有曰:「城市不識江湖幽,如與蟪蛄語春秋。試令江湖處城市,卻似麋鹿游汀洲。」 六月二十七日,蘇軾獨上錢塘門外昭慶寺前的望湖樓喝酒,天忽陣雨,他盡情觀賞了湖上的雨景,醉書五首絕句,其第一首曰: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 捲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躺在瓜皮小艇上,隨波上下,眼看湖邊群山,一一似在躍動;夜坐小艇,隨風容與,便覺得天上那一輪皓月,總跟在船的左右。所以蘇軾詩說:「水枕能令山俯仰,風船解與月徘徊。」蘇軾說過,西湖游者,賢愚不一,所得深淺,隨人而異,但能像他這樣深入自然流變中,於靜中見動,充分享受湖山之美的,該是千年來西湖的第一知己。 湖上有「烏菱白芡不論錢,亂系青菰裹綠盤」的鮮果,有往來水上的賣花女,「獻花游女木蘭橈,細雨斜風濕翠翹」的綺麗風光。她們乘著小艇,追到你的舷邊來兜售白蘭、茉莉花串成的花球,這個買賣,現在仍還存在。 西湖的美好,使蘇軾情不自禁地想道:「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一時既然都還做不到,則站在杭州,聊為中隱,實也不壞。」近一年來,蘇軾的心情,從未有如今日這樣暢快,湖風為他吹涼熱躁,湖水為他洗盡煩憂,他高唱道: 未成小隱聊中隱,可得長閒勝暫閒。 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無此好湖山。 通判有巡視轄屬各縣的職責。七月初,正是鑠石流金的酷熱天氣,蘇軾出城坐船到餘杭縣去,夜宿法喜寺後的綠野堂。次日,從餘杭轉到臨安的淨土寺,時已正午,又熱又餓,來不及參禪,先要忙著吃飯,飯後好好睡了一個午覺,詩曰:「雞鳴發餘杭,到寺已亭午。參禪固未暇,飽食良先務。平生睡不足,急掃清風宇。……」蘇軾從來不說裝模作樣的話,讀這首詩,如見大熱天裡,一個饑渴的行路之人,跑進廟裡來,求食求飲的急迫,每個人都會有過同樣的經驗,他和我們一樣。 從淨土寺步行到錢武肅王所建造的功臣寺去玩,不論廟貌如何金碧輝煌,他只覺得人間的榮華,隔世就歸消歇,只有那盞長明燈,孤照深殿而已。 次往臨安縣西五十里,天目東北峰之徑山,他只覺得天地那麼遼闊,有生之倫既然同在一個天地的覆載之內,為何要自相殘害。他在詩中說了一句真心話:「近來愈覺世路隘,每到寬處差安便。」從徑山歸來,自覺心情寬舒得多,所以又說:「我行得所嗜,十日忘家室。」 既回杭州,興猶未盡,也不立刻回家,住到望湖樓去,邀觀察推官呂穆仲來同游夜湖。穆仲是呂蒙正的孫子,蘇軾的詩友,不巧他因事未能應約,蘇軾就獨自一人,坐上小艇,夜泛西湖。是日只有半月,須從三更看起,蘇軾就三更、四更地細細欣賞夜湖之美,直到東方大白,才回上岸來。《夜泛西湖五絕》錄三: 三更向闌月漸垂,欲落未落景特奇。 明朝人事誰料得,看到蒼龍西沒時。 蒼龍已沒牛斗橫,東方芒角升長庚。 漁人收筒及未曉,船過惟有菰蒲聲。 菰蒲無邊水茫茫,荷花夜開風露香。 漸見燈明出遠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前人論詩者,說蘇軾西湖諸詩,都特別「加意出色」。一日,飲酒湖上,初晴後雨,作詩二首,其一云: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此篇一出,在西湖詩中,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西湖本無定稱,最早傳說湖中曾有金牛見瑞,故唐人別集稱之為金牛湖;酈道元注《水經》,稱之為明聖湖;白居易治湖,作石函泄水,故大家又稱之為石函湖;宋初,俗稱放生湖。但至蘇軾前詩流傳眾口,從此奠定了西湖的名稱,更有人稱之為西子湖者,亦本於此。 「若欲求友於湖山間而不可得者……」這是歐陽老師對他說的話,同僚中既少可與言者,則何不求諸方外。 西湖僧寺之盛,冠於全國,田汝成《西湖遊覽志余》說,杭州內外及湖山之間,唐以前就有三百六十寺之多,錢氏吳越立國後,更增至四百八十寺。如此好山好水的供養中,必有靜中生慧的智者,孤山所見的惠勤外,一定尚有高人在。蘇軾到杭未久,情緒還很低落,往訪上天竺的都師(僧官)慧辯,清談終日,不料使他憂勞糾結的心情,獲得意外的解脫,後來作《海月辯公真贊》說: (都師)神宇澄穆,不見慍喜,而緇素悅服,予固喜從之游。時東南多事,吏治少暇,而予方年壯氣盛,不安厥官。每往見師,清坐相對,時聞一言,則百憂冰解,形神俱泰。因悟莊周所言東郭順子之為人,人貌而天虛,緣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蓋師之謂也。 從此,蘇軾每游湖上,就遍歷寺院,留連僧舍,訪求遠離名利之場的和尚來做朋友。在這方面,所得甚多,日後作《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時,還說: 嗟我本狂直,早為世所捐。 獨專山水樂,付與寧非天。 三百六十寺,幽尋遂窮年。 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難傳。 至今清夜夢,耳目余芳鮮。 熙寧年間,西湖僧中以詩名者,有清順、可久二人。可久最工古詩和律詩,居錢塘門外的祥符寺,清苦耿介,不與貴游交結。有人送米給他,所取不過數升,日煮二三合食之,雖茹蔬菜,亦非每日皆有。舍房窗外,但紅蕉數本,翠竹百竿而已。 一年,元宵之夜,祥符寺九曲舉行燈會,遊人雜沓,熱鬧非凡。蘇軾悄悄將他的侍從遣開,獨自步入祥符寺,往尋可久,原想找他聊天,不料他的房間一片漆黑,了無燈火,但聞檐卜(花名)余香,隨風飄揚,竟是另一個世界,不禁嘆仰留詩曰: 門前歌鼓斗分朋,一室清風冷欲冰。 不把琉璃閒照佛,始知無盡本無燈。 蘇軾湖上尋僧,覺得佛門的道理,確能叫人跳出塵羅俗網,得於另一個清涼世界中,來重定生命價值的取向。一個人眼界遠了,則糾結一身的是非煩惱,毿毿自落,心理上便能獲得無限的平和。從這個時期開始,他就時亦涉獵佛書,雖非深入研究佛典,卻可取以疏解種種心理上的壓迫。 一日,漫遊至寶嚴院,見壁上題有一詩曰:「竹暗不通日,泉聲落如雨。春風自有期,桃李亂深塢。」蘇軾問誰所作,人曰:「清順。」蘇軾立刻就去找他,清順詩名,從此鵲起。這和尚在院中築有借竹軒和垂雲亭,蘇軾為之作《垂雲亭詩》。 江南五月,入梅天氣,霪雨連月,蘇軾「尋僧去無路,瀲瀲水拍檐」,氣悶得慌,就邀了兩個同僚登上湖中畫舫,沿北山路各個廟宇,請來五六個僧人一同游湖,興味甚濃,高興得自謂:「世人騖朝市,獨向溪山廉。此樂得有命,輕薄神所殲。」 在所交往的南北諸山眾僧中,蘇軾與上天竺的辯才法師交誼最深。辯才名元淨,與海月禪師慧辯,都是天竺靈山寺明智大師的弟子,蘇軾為作塔銘,稱其「心具定慧,學具禪律」。凡人見了他,就會尊其道,奉其教,是個頗有影響力、道行很高的和尚。沈遘做杭州太守時,請他住持上天竺,香火鼎盛,起造很多座殿宇,崇樓傑閣,冠於浙西。蘇軾對他的印象是:「南北一山門,上下兩天竺。中有老法師,瘦長如鸛鵠。不知修何行,碧眼照山谷。見之自清涼,洗盡煩惱毒。……」 蘇軾有次子迨,長得高顱巨顴,家人昵呼之為「長頭兒」,生來體弱多病,已經三歲多了,還不會走路,行動都要大人抱負,父母怕養不大他,要求辯才法師在觀音菩薩座前為他落髮,做了沙彌,取名「竺僧」。 法師為他摩頂祝讚後,沒有幾天,就能像平常的兒童一樣行走了。辯才本是律宗,所以蘇軾感嘆道:「乃知戒律中,妙用謝羈束。」 蘇州瑞光寺的名僧圓照禪師宗本,到杭州來住持南屏山下的淨慈寺。一日,蘇軾忽然興起,飄然單乘獨出,往謁宗本,詩言:「欲問雲公覓心地,要知何處是無還。」語出《楞嚴經》,由此可見,蘇軾求友方外,還是因為心理上的壓迫太重,欲求疏解於佛門而已。 這一兩年間,蘇軾時患目疾,詩言:「白髮長嫌歲月侵,病眸兼怕酒杯深。」又曰:「遲暮賞心驚節物,登臨病眼怯秋光。」皆是。病中,推開公事,謝絕燈紅酒綠的酬應,獨自漫遊湖上,他便有「笙歌叢里抽身出,雲水光中洗眼來」的輕快。一日,往游虎跑的定慧禪寺,俗稱祖塔院,蘇軾但凡到得這等地方,就如遊子回到家裡一樣,他的心情就會變得非常開朗、非常平靜,《病中游祖塔院》詩: 紫李黃瓜村路香,烏紗白葛道衣涼。 閉門野寺松陰轉,欹枕風軒客夢長。 因病得閒殊不惡,安心是藥更無方。 道人不惜階前水,借與匏樽自在嘗。 現代的科學醫說,安眠是心身疾病最好的治療。蘇軾漫遊湖山群寺,也屢屢稱道在寺院清靜的環境中午睡的酣暢。如《瑞鷓鴣》詞,有句云:「老病逢春只思睡,獨求僧榻寄須臾。」又在寶山僧舍晝寢,題壁云: 七尺頑軀走世塵,十圍便腹貯天真。 此中空洞渾無物,何止容君數百人。 從這首短詩看得出來,蘇軾是個毫無心機的人,並且慢慢地在學習對世俗的「容忍」。 西湖諸山,盛產好茶,蘇軾好飲而無酒量,但卻能大量喝茶。有一天到湖上去沿路遊覽寺院,和尚們知道他講究茗飲,都以上好泉水烹茶來招待他。一日之間,他竟痛飲釅茶七盞,歡喜得連羽化登仙都不稀罕了,題詩孤山道:「何須魏帝一丸藥,且盡盧仝七碗茶。」 在寺里飽食齋飯,飯後午覺睡起,一甌清茶,這是蘇軾最大的享受。《佛日山榮長老方丈五絕》中,有一首記其無上的滿足曰: 食罷茶甌未要深,清風一榻抵千金。 腹搖鼻息庭花落,還盡平生未足心。 方外中也有很多奇才異能之士,如僧智周不讀佛書,卻窮研《易經》。寶山有個雲闍黎,十五年足不出戶,低頭讀書,什麼人對他說話,都不理睬。蘇軾第二次去時,知他死且葬矣,復至其室,空空洞洞,了無一物,不禁獨自感嘆道:「卻疑此室中,嘗有斯人否?所遇孰非夢,事過吾何求。」生命無常,故人生只是連綿起伏的夢境,和雲闍黎之室一樣的空虛。 僧昭素,善琴。蘇軾說,昭素所作的微妙琴聲,不知何所從來,但能「散我不平氣,洗我不和心」。只是還有這顆心在,雖然可因藝術的力量,消散或清洗於一時,而人生鑿枘的痛苦,卻仍隱隱存在。 ——這是人生的悲哀。 三 監試鄉舉 太守沈立,調任審官西院,福建侯官人陳襄自陳州以尚書刑部郎中移知杭州,於熙寧五年五月間蒞任。 陳襄,字述古,文惠公堯佐長子,舉進士,歷知縣事,專心教化。熙寧初,因富弼之薦,入京為知諫院,改侍御史知雜事,上論「青苗法為商鞅之術,乞貶王安石、呂惠卿以謝天下」。安石想辦法調開他,打算派他去做陝西轉運使,而神宗不答應,留他在京修起居注。逾年,為知制誥。不久,又改直學士院。安石、惠卿等更加忌他,從他所撰的書詔中,挑瑕剔疵,終被外放,出知陳州。不到一年,改調到杭州來。 述古為政,認為教育是國家的根本,蒞官所至,必先興辦學校,只要有空,也不辭親自講授。做官認真講求民間利病,學者間稱之為古靈先生。 陳襄的品德,蘇軾十分敬視,但看兩人在杭州重聚,蘇軾作《和陳述古拒霜花》詩: 千林掃作一番黃,只有芙蓉獨自芳。 喚作拒霜知未稱,細思卻是最宜霜。 人生中,能抗拒霜雪欺凌的,固是勇者,但有更高一層的生命本質,不經風霜鍛煉,就開不出瑰偉的奇葩來,是謂「宜霜」。蘇軾此意,甚為深曲,也許以此頌讚陳襄的風骨,也許自期得此境界。 蘇軾為人,人人皆知其豪邁;而豪邁者,大多是從剛健的個性中化生出來的一種風度。蘇軾治事的態度,就常看得到剛健不屈的一面。 史載熙寧四年(1071)五月,高麗始來入貢。 在此以前,高麗被北遼所阻,不通中國者已四十三年。是年,福建轉運使羅拯令商人黃真出面,招待通好,高麗王就托黃真移牒福建,稱願備禮朝貢中國。羅拯奏上,朝議認為可以結合高麗,共謀北遼,決定接受。高麗王就派其國侍郎金悌等由登州上陸,入貢京師,自此朝貢不絕。 蘇軾抵任未久,有一批高麗的朝貢使者到杭州來,他們自以為是外國的特使,根本不把州郡長官放在眼裡。而擔任押伴的使臣,本來都是本路的管庫官,暫時兼差,他們卻假借外國貢使的名義,乘勢作威作福,甚至要與鈐轄 1 分庭抗禮。蘇軾叫人警告他們道:「遠夷慕化而來,理必恭順,如今竟敢這樣橫暴放肆,不是你們教唆,決不至於如此,倘不立刻悛改,我這邊馬上出奏。」押伴者大懼,氣焰低了不少。 高麗使者發來的公文,但書甲子,不寫年號。蘇軾退還來文,拒不收受,諭之曰:「高麗稱臣本朝,而公文上不稟正朔,我怎麼敢收。」高麗使者急忙換了文來,恭書「熙寧某年」。由是時人莫不欽佩這位通判臨事剛健不屈,處理得體。 熙寧五年(1072)秋八月,蘇軾主持本州鄉試,闈場設於州廨內中和堂之望海樓。 關於科舉取士之法,神宗以王安石的變更計劃,依照程序,下中書省複議,中書言: 古之取士,皆本學校。道德一於上,習俗成於下,其人材皆足以有為於世。今欲追復古制,則患於無漸。宜先除去聲病對偶之文,使學者得專意經術,以俟朝廷興建學校,然後講求三代所以教育選舉之法,施之天下。 於是,上述更定科舉之法,於熙寧四年(1071)二月公布施行。從此罷廢明經諸科,罷進士之試詩賦,各專治《易》《詩》《書》《周禮》中的一經,兼以《論語》《孟子》。每試四場,初本經,次兼經大義,題凡十道,次論一首,次策三道。中書省撰七義式頒行。 葉夢得《石林燕語》曰:「熙寧以前,以詩賦取士,學者無不先遍讀《五經》。余見前輩雖無科名人,亦多能雜舉《五經》,蓋自幼習之,故終老不忘。自改經術,人之教子者,往往以一經授之,他經縱讀,亦不能精。教者未必皆讀《五經》,故雖經書正文,亦多遺誤。今人問答之間,稱其習為貴經,而自稱敝經,尤可笑也。」 是試經而經亡,這個樣子的士風,這個樣子的試法,怎能選拔得出真正的人才?蘇軾心裡非常沮喪,只因職務上不能拒絕這個差使,勉強承擔,心裡不抱太大的希望。 蘇軾作《監試呈諸試官》詩,說他自己本是山野中人,只為家貧才出來謀求廩祿。少年時雖也弄過文字辭章之學,但也只是用過功而已,並無什麼天賦,所以旋得旋忘,距今且已十年,舊學大都荒廢。假如現在叫他重來應考,一定會被罰飲墨水 2 ,聽到開科詔下,就會嚇得渾身出汗。杭州是東南要會,濟濟多士,實在不敢隨意品題。 蘇軾說他回想嘉祐初年的文風,非常卑靡,雕鏤割裂,竟至不能句讀,「千金碎全璧,百衲收寸錦」。正如一盤珍美菜餚中卻夾雜許多沙礫,使人不能下咽。幸虧歐陽學士有那麼大的氣魄,力創變革,文風始振,當時的士人還群相驚疑,肆力詆斥,現在到底可以相信他的卓見了。 但是,試法又變,詩賦被視為雕蟲小技而罷廢了,時尚大唱經學的高調,像我這樣既老且鈍的人,實已難於適應,希望各位容我閉口,容我偷懶,濫竽在望海樓里聽聽秋濤,睡睡午覺。 蘇軾這首詩中,將他滿肚皮不合時宜的牢騷,盡情發泄。同時,與葉夢得書說:「某被差本州監試,得閒二十餘日,在中和堂望海樓閒坐,漸覺快適。」藉此逃避無窮的吏事,飽看錢塘江上的秋潮,在試院中煎茶自娛。 望海樓位居鳳凰山腰,唐武德七年建置,樓高十八丈,面對錢江,當茲八月秋潮時節,蘇軾日在樓上飽看著名勝景的錢江潮,作《望海樓五絕》中,有一首云: 海上濤頭一線來,樓前指顧雪成堆。 從今潮上君須上,更看銀山二十回。 唐人好酒,至宋始以飲茶為日常生活中一種重要的享受。善於享受生活的蘇軾,尤好茗茶,只要能夠偷得浮生半日的閒暇,不辭親自生火煎茶。一甌好茶在手,從裊裊茶煙中,便能把自己從憂煩勞苦的塵網中,解脫出來,神遊太虛,獲得精神上的滿足,心靈里的寬容,如其自言:「乳甌十分滿,人世真侷促。意爽飄欲仙,頭輕快如沐。……」 《試院煎茶》詩,蘇軾詳細記述他的煎茶方法,以為第一要有新鮮的泉水,注入銚中,先用文火慢慢燒,一面取出精琢的石碾來,將翠綠的茶餅放入碾船里,細細研磨,一面靜聽壺中水沸的聲音。 水有三沸。初發,水泡僅如蟹眼一樣微細;逾時,沸聲漸大,如風動簧管,嘈嘈低吟,則壺中水面,起泡已大如魚眼,是為一沸。到這時候,應將炭火煽旺,使鮮紅的火焰不斷躍起,是謂「活火」。活火急煎,壺水便四向騰湧,散如滾珠,沸聲益發激越清澈,是為二沸。二沸是「湯」之最佳火候,過此,壺水騰波鼓浪,是為三沸,湯已太老了。 碾好的蒙茸新綠,放入茶甌,將二沸的水沖入,則茶在甌中,翠屑旋轉,清香四溢,然後細細品味,塵俗頓消。蘇軾說,我雖患貧,不能如文潞公(彥博)那樣,用名貴的定窯花瓷作飲器,有艷麗如花的姬妾侍茶,但望能於睡足一個好覺後,有一甌好茶喝,不要再為那五千份考卷「牽腸掛肚」,就已經非常滿足了。 鄉貢進士試,例於八月十五發榜,這一年考生特別多,總在千名以上,眼看考卷山積,顯已來不及如期出榜,遂作《催試官考較戲作》詩說,縱已不及於中秋節前出闈,但也不要錯過八月十八看潮,添點蠟燭,趕夜班完成評卷工作,白袍考生都站在試院大門外,焦急等候看榜哩。 經此催促,始於八月十七發榜,外間風評雖然很好,「眼昏燭暗細行斜,考閱精強外已夸」。但是,蘇軾心裡明白,這樣的考試,人才未必出頭,惘然道:「秋花不見眼花紅,身在孤舟兀兀中。細雨作寒知有意,未教金菊出蒿蓬。」 試事忙完未久,九月初,蘇軾突然接到座師歐陽修於今年閏七月薨逝潁州的訃告。歐陽修於熙寧四年(1071)六月致仕,回到潁州家居,不過一年,燈盡油干,倏忽謝世。蘇軾為官守所牽掣,不能親往弔唁,只好在孤山借惠勤僧舍,設位祭奠,依門生服座主喪之禮成服,慟哭失聲,作祭文略曰: 嗚呼哀哉!公之生於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國有蓍龜。斯文有傳,學者有師。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為。譬如大川喬嶽,不見其運動,而功利之及於物者,蓋不可以數計而周知。 今公之沒也,赤子無所仰庇,朝廷無所稽疑,斯文化為異端,而學者至於用夷。君子以為無為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為得時。譬如深淵大澤,龍亡而虎逝,則變怪雜出,舞鰍鱔而號狐狸。…… 昔我先君,懷寶遁世,非公則莫能致。而不肖無狀,因緣出入,受教於門下者,十有六年。於茲聞公之喪,義當匍匐往救,而懷祿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緘詞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蓋上以為天下慟,而下以哭其私。嗚呼哀哉! 這篇祭文,應是蘇集中的大文章之一,尤其第二節論及時世這一段,充分寫出「哲人云亡,邦國殄瘁」之痛。蘇軾之哭歐陽者,亦所以哭國家的阽危和生民的困苦。 十月十日,太守陳襄宴該科鄉薦貢士於中和堂,親賦《登彼公堂》四章以勉中式的舉人,囑蘇軾為序,遂撰《送杭州進士詩敘》。文中說:「熙寧五年錢塘之士貢於禮部者九人。」顯有刊誤。蓋以杭州文風之盛及應試者千人以上,中式的舉人決不止於九人,想是刊刻落字之故。 四 相度堤岸工程 熙寧四五年間,荊公制訂新法,陸續頒行天下。浙西各地,除青苗、免役、市易等外,更須兼行水利和鹽法。 鹽是任何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需品,愈是窮人,鹽在消費比率中的地位愈高,向來是政府重要的稅源。宋代,鹽和茶且因是政府專賣的物資,在國家財政收入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江南是食鹽的主要產地之一,政府在各地遍設榷場,統一購銷。由於公定的收購價格偏低,不但使鹽民的生活困苦不堪,而鹽法尤為峻刻,小民偶犯鹽例,立即流配(充軍),於是強者常常結合為一支數百人的鹽梟集團,多帶刀杖,公然武裝販運。地方政府兵力不足,無力制止,又因他們除了販運私鹽外,不做其他壞事,所以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不管他們了。但是私鹽在總產量內占了相當大的數量時,便明顯影響國家收入,中央政府就不得不管了。 熙寧五年(1072),據兩浙發運使的報告,杭、越、湖三州,不行新法,鹽的公賣收益不足。於是,中央派遣盧秉提舉兩浙鹽事。 王安石初設制置條例司,第一次派赴各路考察農田水利的八個特使,盧秉是其中的一人,根據盧秉調查地方鹽業所制訂的改革方案,就叫「盧秉鹽法」,名義上雖說是要振興鹽業,改善鹽民生活,實際上則是欲以酷烈的刑罰,杜絕私鹽的販賣而已。 盧秉奉派前來督導兩浙鹽務,一方面調派北方的軍隊一千人到杭、越、湖來,加強緝私的力量;一方面厲行鹽法,計算曆年來鹽戶的虧課,不如期清償者,一律用刑獄追索。沿海製鹽的灶戶,被迫得走投無路,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有人奏劾他任事以後,鹽課雖然增加了,但是刑獄累累,甚至有母親手刃親生兒子的慘事發生。據蘇軾所見:「兩浙之民,以犯鹽得罪者,一歲至萬七千人而莫能止。」(《上文侍中論榷鹽書》)但是,王安石強辯道:「捕鹽法急,可以止刑。」 杭州仁和縣的湯村,有赭山、岩門鹽場,盧秉主於該村開鑿一條運鹽河,徵召農民千餘人為開河的夫役,轉運使檄請蘇軾前往工地,督導工程進行。 這一千多名被征服役的老百姓,丟棄了自家繁忙的田事,卻來開鑿河道,只為運鹽之用,生活的憂慮不說,而其時天又久雨不歇,一路皆是泥淖,人人被雨淋得渾身濕透,簡直就像豬鴨一樣,在泥漿中打滾。河道中段,有一處地下涌沙,長達數里,開鑿更是困苦。蘇軾要察看實際施工的情形,也必須在這上淋下淖、窄不容足的工程線道上與牛羊爭路,心裡憤郁不平,作《湯村開運鹽河雨中督役》詩,為老百姓叫屈道:「鹽事星火急,誰能恤農耕。薨薨曉鼓動,萬指羅溝坑。天雨助官政,泫然淋衣纓。人如鴨與豬,投泥相濺驚。」說他自己:「下馬荒堤上,四顧但湖泓。線路不容足,又與牛羊爭。」心裡著實抱怨,即使回家種田去,頂苦也不過像這樣在泥漿中打滾而已:「歸田雖賤辱,豈失泥中行。」 晚上,寄宿在當地的水陸寺里,則曰:「乞食繞村真為飽,無言對客本非禪。披榛覓路沖泥入,洗足關門聽雨眠。」他就這樣辛苦地做他不願做的差事,只為一飽而已。 其後,他又公差到有鹽場十所的鹽官縣去,天寒地凍里,奔走鄉野,夙興夜寐,疲憊不堪,作詩寄州衙同僚說:「新月照水水欲冰,夜霜穿屋衣生棱。野廬半與牛羊共,曉鼓卻隨鴉鵲興。夜來履破裘穿縫,紅頰曲眉應入夢。……」奔波得一身狼狽,皮袍斷裂了縫線,靴子走穿了洞,他真不知所為何來。 從鹽官回杭不久,漕司又請蘇軾赴湖州視察新築的堤岸工程。 荊公實施新政,首先調查全國農田水利的情況,制定農田水利條約,以這個條約,作為後來開發農村的指導原則。 為「天下穀倉」之江南地方,當然是開發工作的中心地區,朝廷多次所派專使和監督財政的兩浙路轉運使,也都特別選任通曉地方情況的農業專家來擔任工作。 江南平原內,有一太湖,古稱震澤,跨越現代的江浙兩省,面積號稱三萬六千頃,湖水東溢,為瀏河、黃埔、吳淞諸水,分注長江。太湖之水,像個大網,網脈向四方流布,澤潤沃野,江浙的富饒,賴有此湖。但在宋代,太湖流域幾乎年年發生湖水泛濫的災害,使這一片肥沃的田原,歸於荒敗。政府為挽救財政的睏乏,自仁宗朝就開始研究江南水利問題,講求對策。名臣范仲淹首創治水的議論,依照傳統方法提出了有關疏導海口的幾個方針,未能觸及湖水泛濫的實際成因。不過因他提倡,引起世人注意,續有各種不同的水利學說發表,其中以蘇州人郟亶(正夫,嘉祐進士)的「治田說」,最有力量。 郟亶認為湖水泛濫的最大原因,是大地主、官僚和寺觀等社會上的特權分子,用盡方法將沼澤地圍起堤牆來,占為私有,稱為水田(又稱湖田、園田或圩田),人人如此築堤圍田,必然將自然的水道堵塞,使太湖的水,失掉了出口,使一向擔任排泄湖水的吳淞江,完全失卻了功能。 所以郟亶認為傳統的治水說,不足以消滅泛濫,要盡水之利,必須以治田為先。治田成功,可以化水患為水利,達到增強生產的效果。 王安石的農田水利政策,其精神在於抑制富豪的土地兼併,所以郟亶的治田說,極受王安石的贊同,就派他擔任辦理江南水利的職務,俾便實行他的計劃。計劃中,對於大地主們各為自家田地所挖設的引水道,必須先加整頓,而整頓溝洫,又必先改編私地。郟亶一經著手,立即遭到地主們強力的反對,造成民間極大的騷亂與動盪,連王安石的左右手呂惠卿也反對郟亶的做法。不得罪於巨室,是官僚們的金科玉律,郟亶的水利事業,做了不到半年,就完全失敗了。 郟亶遭遇反對做不下去時,中央派赴江南善後其事者,是中國歷史上屈指可數的大科學家沈括。王安石對正為江南水利問題發愁的神宗舉薦沈括時說道: 「沈括是江南人,熟知該地的土地利弊,其為人謹密,決不會輕舉妄動。」 神宗沉吟道:「事須慎重計劃,不能再有第二個郟亶,留下大害。」 沈括實地考察後,制定計劃,奏報朝廷許可,並也得到當地人民的一致支持。 湖州的改修堤岸工程,即是沈括計劃中的一部分。 湖州位於太湖南岸,距杭州八十公里。知州孫覺,字莘老,高郵人,相貌奇醜,曾問學於陳襄,登進士第,嘉祐中擢右正言,熙寧初知諫院,因與王安石異議,出知廣德軍,現任知湖州事。他就沈括的計劃,將太湖南岸原有的木造堤防,全部改用大石塊重築,堤高一尋(八尺)有奇,長達百餘里。這個堤岸,目的即在防禦松江的溢水為患。 其實改造堤岸,仍然只是權宜之計,如遇長期霪雨,真的發起大水來,水位漲過堤岸的高度,必然仍將溢水為患,木造石造都是一樣。 兩浙轉運使檄請蘇軾前往湖州實地考察,蘇軾之注意江南水利問題,此行是其發端。 蘇軾與孫莘老是在京師時的老朋友,行前先寄以詩,歷數湖州的名產,如湖島上的橘子、顧渚山的紫筍茶、梅溪的帶蒂木瓜和吳興廚子膾魚的手藝等,要他請客,而曰:「未去先說饞涎垂。」 孫覺舉行盛大的宴會招待蘇軾,軾行酒令,莫談時事,違令者罰酒一大盞。《贈孫莘老七絕》中的第一首即是: 嗟予與子久離群,耳冷心灰百不聞。 若對青山談世事,當須舉白便浮君。 不料此事在後來「詩獄」中亦成罪案之一,真是「沒有不說話的自由」。 蘇軾認為改築石堤的工程,實在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而自己又不是辦水利事務的人,卻被轉運使派了這個差事,所以贈詩第二首,流露了心裡的不平,詩曰: 天目山前綠浸裾,碧瀾堂上看銜艫。 作堤捍水非吾事,閒送苕溪入太湖。 現代的心理學家說,人在失意的時候,常常會尋求美食,用放縱食慾來補償心理上的缺憾。贈詩中又一首就說他坐在船上,看人家網魚,那地方的刀魚,腴美非凡,他就想望糟魚的滋味: 三年京國厭藜蒿,長羨淮魚壓楚糟。 今日駱駝橋下泊,恣看修網出銀刀。 蘇軾在湖州結識了幾個不得志的窮朋友,氣味相投,倒是十分愉悅。一是進士同年邵迎(茂誠),本不相識,如今方才初見。十五年來,邵氏官僅止於州縣,後又窮死無嗣,蘇軾為作《邵茂誠詩集敘》者。一是秀才賈收(耘老),烏程人,自此訂交,詩筒往返甚密。 最重要的是,蘇軾此時,始知世有黃庭堅其人。 孫莘老是庭堅的岳父,取出他的詩文稿來請蘇軾鑒評,蘇軾讀後「聳然驚異」,讚嘆不絕。莘老說:「庭堅詩文之好,人人皆知,但少一個像你這樣的人物,為之稱揚。」 其時,黃庭堅在北京(大名府)國子監當教授,未能識面,一個滯留北方,一個徘徊江南,一直沒有接觸的機會。改元元豐後,蘇黃間才有詩書往還,開始文字之交。 蘇軾自來杭州,幾乎席不暇暖地奔走於轄屬各縣之間,使他有機會深入民間,體味窮鄉僻壤里老百姓真實的生活內容。他們被政府橫徵暴斂,被胥吏壓迫,被豪強侵凌,種種苦難,口不能言,只好咬緊牙關,忍受飢餓與貧困。一幅一幅悲慘的景象,呈現在蘇軾的眼前。 古往今來,知識分子本於良知,都自覺有為民代言的責任,何況親眼看到人民的苦難,已經如此深刻和普遍。除非本是沒有心肝的人,何忍默不作聲?然而,蘇軾現在是外官,在嚴格的官僚體制下,沒有說話的地位,他不能說,也不敢說,於是,如其弟蘇轍為作墓志銘中所代申述者: 初,公既補外,見事有不便於民者,不敢言亦不敢默視也。緣詩人之義,託事以諷,庶幾有補於國,言者從而媒孽之。…… 如此次湖州之行,道中作《畫魚歌》,乃因三吳水鄉,吳人慣於杖頭釘上長釘,用這釘杖划水取魚,俗稱「畫魚」。蘇軾初看覺得非常新鮮,但忽又聯想到法網誅求中整個社會的驚惶和混亂,與釘杖攪亂的水底泥中的鰍鯢一樣可憐。詩曰: 天寒水落魚在泥,短鉤畫水如耕犁。 渚蒲披折藻荇亂,此意豈復遺鰍鯢。 偶然信手皆虛擊,本不辭勞幾萬一。 一魚中刃百魚驚,蝦蟹奔忙誤跳擲。 漁人養魚如養雛,插竿冠笠驚鵜鶘。 豈知白梃鬧如雨,攪水覓魚嗟已疏。 這一年(熙寧五年,1072)秋冬間,久雨不晴,稻穀都遭水淹。好不容易等到天晴收割,而市場上的糧價已被壓得很低。農民繳稅,本來法律規定納米交錢,任從民便。但自新法實行後,到處都錢荒米賤,於是官吏就一定要錢不要米。農民將米換錢,只剩得一半的價值,也等於加倍納稅,這是法外的剝削。 蘇軾一腔悲憤,作《吳中田婦嘆》,前一段寫水患,後一段寫虐政,是一首顏色鮮明的政治社會詩,詩曰: 今年粳稻熟苦遲,庶見霜風來幾時。 霜風來時雨如瀉,杷頭出菌鐮生衣。 眼枯淚盡雨不盡,忍見黃穗臥青泥。 茅苫一月隴上宿,天晴獲稻隨車歸。 汗流肩赬載入市,價賤乞與如糠粃。 賣牛納稅拆屋炊,慮淺不及明年飢。 官今要錢不要米,西北萬里招羌兒。 龔黃滿朝人更苦,不如卻作河伯婦。 「龔黃」者,指漢朝的龔遂與黃霸,二人俱以恤民著稱,如今「循吏」滿朝,而人民更苦,其意蓋有諷焉。「河伯婦」用《史記》西門豹治鄴的典故,意謂人民被逼得走投無路,不如效河伯婦之投河。 另一篇《鴉種麥行》,則是指述地方豪強之掠奪農民辛勤的成果,體例甚似西方的寓言詩: 霜林老鴉閒無用,畦東拾麥畦西種。 畦西種得青猗猗,畦東已作牛毛稀。 明年麥熟芒攢槊,農夫未食鴉先啄。 徐行俯仰若自矜,鼓翅跳踉上牛角。 憶昔舜耕歷山鳥為耘,如今老鴉種麥更辛勤。 農夫羅拜鴉飛起,勸農使者來行水。 五 富春山行 熙寧六年(1073)正月下旬,蘇軾巡按屬邑富陽和新城兩縣。先至富陽,獨游普照寺,自普照至東西二庵,山行終日,靜如太古,不見一人。一路上松吟雨細,梅香入袂,向庵僧盛讚此山景色清絕時,不料庵僧卻說:「入山太深,就出不去了。」蘇軾突然領悟:「……居僧笑我戀清景,自厭山深出無計。我雖愛山亦自笑,獨往神傷後難繼。」蘇軾是個標準的儒學者,滿懷淑世精神,要與眾人同歌共哭,怎能忍耐山中的寂寞而離群索居,所以說:「作詩寄謝採薇翁,本不避人那避世。」 二月,早發新城,微雨初霽,策馬山行,臨流聽溪泉汩汩,萬慮皆澄,看到西崦農家,正在準備餉田的飯盒,煮芹燒筍,對於一個飽食腴肥的人,自是一種誘惑,《新城道中》二首之一曰: 東風知我欲山行,吹斷檐間積雨聲。 嶺上晴雲披絮帽,樹頭初日掛銅鉦。 野桃含笑竹籬短,溪柳自搖沙水清。 西崦人家應最樂,煮芹燒筍餉春耕。 人是大自然中的一分子,萬物有情,彼此都是朋友,所以東風知道他將山行,吹去積雲,天色趕快放晴,山嶺頭上像戴了一頂白色的絮帽,樹上亦掛著一面金光閃亮的銅鑼。 山村人的俗語,說嶺上的雲是山戴了「絮帽」,樹間的朝日是掛了一面大「銅鑼」,雖似鄙俚,則是何等親切,蘇軾將以之入詩。 新城令晁端友,字君成,巨野人,沉靜清介,是個無求於人的君子。《新城道中》第二首中有「細雨足時茶戶喜,亂山深處長官清」句,即是讚美晁令治道之言。君成工於文辭,詩更是寫得好,蘇軾與他交往甚熟,但還不知他亦能詩,其不善表現自己也如此。 君成有子補之,字無咎,聰明強記,於文無所不能,其時隨父住在任所,初得拜見這位鼎鼎大名的文豪。 後一年,蘇軾再至新城,次於陳氏園,晁補之來謁。補之十七歲從父於杭州時,見錢塘風物之美,曾作《七述》一篇,這次帶來向蘇軾呈教。軾讀後嘆道:「這都是我心裡原來想寫的東西,卻已被你寫盡,我只好擱筆了。」又和了他的詩,補之由是為人所知。蘇門四學士中,入門最早的就是這位晁無咎,當時,他還只是個二十二歲的慘綠少年。 蘇軾經行新城山村,身入「竹籬茅屋趁溪斜,春入山村處處花」的環境裡,覺得山野小民,生活簡樸,欲望低微,若要使能各安其生,並非難事。眼前所見,「煙雨濛濛雞犬聲,有生何處不安生」。倘如鹽不公賣,就不會發生賣牛買刀、販運私鹽的勾當,人各自力耕作,也不勞政府派遣使者勸督,故《山村五絕》曰:「但令黃犢無人佩,布穀何勞也勸耕。」鹽不官賣,山中小民,也不致因為官鹽太貴,鹽法太兇,而長時期地淡食。蘇軾面對這些忍窮無語的山中小民,心生悲憫,故曰:「豈是聞韶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 山裡的年輕人,貸得了青苗錢,就貪戀城市生活,一年中大半時光都在城中遊蕩,等到錢被商人以酒食、博務騙光了,只學得一嘴城裡口音回來,卻背上了無力償還的官債。蘇軾想:政府如不那麼濫放青苗錢,山里人就不會惹這個殺人亡家的禍。詩曰(《山村五絕》之四): 杖藜裹飯去匆匆,過眼青錢轉手空。 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 蘇軾生在庶民之家,意識中自認是眾民之一,豈因為官作吏,就此脫胎換骨?大家同是「天民」,血肉相連,自有一份同歌共哭的感情。如今眼見新法下老百姓的生活秩序紊亂了,負擔越來越重,法網越來越嚴,到處都是貧困、饑寒、債務,以至胥役的勒索,公堂里的鞭撲,塞滿監獄的囚犯,種種慘狀,不一而足。這都是廟堂中峨冠博帶、坐而論道的貴人們所看不到的景象,卻使他熱血奔騰,情不自禁地寫下了那些呼號疾痛的詩篇,本意不在譏諷什麼,但以他那尖銳的性格,所說的話,往往利如匕首,使人流血,蘇軾之偏遭時忌,這是原因之一。 自新城坐船回杭,出富春江,經桐廬,過嚴子陵釣台,在舟中作《行香子》詞: 一葉舟輕,雙槳鴻驚。水天清影湛波平。魚翻藻鑒,鷺點菸汀。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畫,曲曲如屏。算當年虛老嚴陵。君臣一夢,今古空名。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歸安朱祖謀《東坡樂府》編年,得考見者,蘇軾自來杭州,始有詞作,此闋亦其初制。 當年的詞,多為筵前歌唱而譜,劉攽(貢父)在徐州,初次聽人歌唱軾所作詞,覺得非常新鮮,寄詩道: 千里相思無見期,喜聞樂府短長詩。 靈均此秘未曾睹,郢客探高空自欺。 不怪少年為狡獪,定應師法授微辭。 吳娃齊女聲如玉,遙想明眸顰黛時。 劉攽還是初次得見蘇軾的詞作,非常新奇,就調笑他,定是倚翠偎紅中吳娃齊女(是時軾已在密州)傳授的師法。蘇軾辯解道:「十載飄然未可期,那堪重作看花詩。門前惡語誰傳去,醉後狂歌自不知。……」 一回杭州,蘇軾急忙趕到吉祥寺去看牡丹花。春已老,花亦將謝,問寺僧得知,陳太守今年還未來過,蘇軾代花不平,作了一首短詩給陳襄: 今歲東風巧剪裁,含情只待使君來。 對花無信花應恨,直恐明年便不開。 陳襄讀了這首小詩,立即邀請大家次日上午同往吉祥寺賞花飲酒,蘇軾席上再賦一詩,代花致意: 仙衣不用剪刀裁,國色初酣卯酒來。 太守問花花有語,為君零落為君開。 一般人看花,只是片面欣賞花的色香,即使是詩人吧,以花喻美人為已足,蘇軾則體會到花亦能言,她與我們一樣有靈犀一點相通的感情存在。兩詩一寫牡丹的幽怨,一寫牡丹的深情,誰能不信她就是我們心中那個愛嬌的女孩? 回杭州席不暇暖,蘇軾又往西距百里的於潛縣察看縣政,游寂照寺,為寺僧惠覺題《綠筠軒》這首家喻戶曉的詩: 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 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 傍人笑此言,似高還似痴。 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那有揚州鶴? 八月十五,觀錢塘江潮,是杭州人一年一度的盛事。蘇軾與太守陳襄同游,有觀潮調寄《瑞鷓鴣》詞,有看潮五絕,題於江邊安濟亭上。向例:江邊有弄潮健兒,能衝浪搏潮做種種表演,官中設利物(獎品)以獎勵之,因年有溺斃者,已經朝旨禁斷,軾作五絕中有一首云: 吳兒生長狎濤淵,冒利輕生不自憐。 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 後來「烏台詩案」指是譏諷朝廷水利工程之難成,真是胡言亂語。 又往臨安縣巡視,縣令蘇舜舉是進士同年,特意遠至太平寺迎見,為蘇軾說了一個故事:「數日前到州里去,卻被訓狐押出。」 蘇軾問是何故,舜舉說:「我計劃了一本《人戶供通家業役鈔規例》,自認相當簡要。前日,特意送呈本州諸官,不料大家都不以為然,待呈至轉運副使王廷老時,他很不高興,差人押我出城。」 蘇軾看了舜舉寫的規例,覺得確很有用,不知何以如此,便問舜舉所說「訓狐」是什麼。舜舉說:「從前聽人講過一個笑話,說燕子以日出為旦,日入為夕;蝙蝠卻相反,以日入為旦,日出為夕,爭論不決,同去求鳳凰做個判斷。路上,遇到一隻禽鳥,對燕子說:不必去了,鳳凰在假,也有人說在瞌睡,現在都是訓狐權攝。」 「訓狐」是宋代罵人的俗諺,蘇軾將這個故事寫入《徑山道中次韻答周(邠)長官兼贈蘇(舜舉)寺丞》詩,本意只在說明世上已無真正的是非,用以安慰這位同年宗兄的不平:「吾宗古遺直,窮達付前定。餔糟醉方熟,灑面呼不醒。奈何效燕蝠,屢欲爭晨暝。不如從我游,高論發犀柄。」想不到說說故事,卻又惹禍。 在秦漢時代,杭州只是一片汪洋澤國,西湖還在錢塘江底,群山所出之水,皆入江中,東流於海。由於此一地理環境的關係,即使漢魏以後,滄海變為桑田,杭州已成陸地,但它本是江海,所以水泉咸苦,居民也很稀少。直到唐朝的李泌來做杭州刺史,始造六口大井,分布城區內外,將西湖的淡水引到井中,供應全城人民飲用。 唐之長慶年間,刺史白居易又治湖浚井,作石函隔絕江水,刻石湖上,人稱「錢塘六井」。 李泌所造六井,最大者在清湖中,為相國井;其西為西井;再西而北為金牛池;又北而西在附城者為方井、為白龜池;錢塘縣治之南者為小方井。此六井中,金牛池久已枯廢,宋朝嘉祐年間,太守沈遘(文通)在城南美俗坊重開一座南井,人稱「沈公井」,補足了六井的數額。 陳襄來杭州蒞事之初,問民疾苦,地方父老都說:「六井年久失修,居民苦無飲水。」 述古說:「好,我陳某在此,怎麼可以使人民沒有水喝!」於是就命僧人仲文和子圭,他們又約了如正、思坦一共四個和尚,共同來做這件修井的工程。宋朝的寺院,責司社會福利事業,所以受命為此。 這四個和尚帶領工匠,發溝易甃,完葺罅漏,很快就將六井中最大的相國井修好了,又在方井附近發現了久已堙沒的古方井,一起加以浚治,於是淡水涌至,民足於飲。隨後添建水閘,築牆置鑰,嚴加管護。 陳襄修復六井之明年,發生旱災,江淮浙右各地都為缺乏飲水叫苦,唯有杭州,井不斷水。 蘇軾作《錢塘六井記》,詳述工程的始末緣由。 六 紅裙白酒 宋代士大夫間,宴遊之風甚盛,筵席間,醇酒之外,還須有歌舞侑酒的婦人。所以政府定下特別的娼伎制度,規定隸身樂籍的伎女,一律由官府派員監督管理,稱為官伎或營伎,她們的義務只應官府徵召,工作限於歌舞侑酒,不能以官員為營業對象。田汝成《西湖遊覽志余》說:「宋時閫帥郡守等官,雖得以官伎歌舞佐酒,然不得私侍枕席。」若官員與官伎有私,即屬違法。如蔣堂知益州,被人檢舉私官伎而降官;熙寧中,祖無擇坐與官伎薛希濤通,為王安石所彈劾皆是。 官伎之外,達官貴人之家,自設家伎之風甚盛。以致京師中下等的家戶,不重生男重生女,生女則愛若拱璧掌珠,待得稍稍長大,就隨其資質,教以各種藝業,以備士大夫家採拾娛侍。侍女的名目繁多,有所謂身邊人、供過人、針線人、堂前大雜劇人等,就中以廚娘最為下色,然非極富貴之家不可用。 3 北宋當年,豪門巨室,競以家伎的聲容出眾,誇耀於人,而士大夫亦很少能有不耽聲色的,甚至如小宋(祁)者,坦然承認讀書即為做官,做官即為享樂。 宋庠,仁宗朝為相。某年上元之夜,獨坐書齋讀《易》,見隔院弟(宋祁)家燈火通明,管弦嘈雜,喧飲直到天亮。他就叫人傳語其弟:「相公寄語學士,聞昨夜燒燈夜宴,窮極奢侈,不知還記得某年上元,同在州學內吃醃菜煮飯時否?」宋祁笑道:「卻須寄語相公,不知某年某月某日同吃醃菜煮飯,是為甚底?」 這是當時上流社會的風氣,賢者不免。 蘇軾在杭,為一州的副首長,亦不能沒有家伎。他家向來儉約,但只數人而已,而且將她們看成侍衛、副官之類。蘇軾慣常向客人介紹道:「有幾個搽粉的虞候,出來祗應。」 4 熙寧七年(1074),十二歲的朝雲進入蘇家,即扮演這個角色。 宋自開國百年來,天下承平,社會安定,人人有生逢熙和盛世之感,朝廷重文輕武,士大夫們更是揚眉吐氣,一朝通顯,立即競事奢華,度其靡麗的享樂生活,尤其在女色方面,極其放浪,極其沉湎地盡情恣縱。蘇軾即曾感嘆過,就他所目睹的三朝人物中,不沾聲色之好的「完人」,他還一個也不曾見過。 譬如高齡八十五歲的詞家張先(子野),那麼一大把年紀,還要買妾,蘇軾作詩戲他道:「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全篇皆用張姓典故,人以為難,但他心裡並不認為應該。 蘇軾在京,官雖不大,但是文名甚盛,為名公巨卿所推重,自是政治社會裡的名流,才望出眾的人物。所以自來杭州,凡是中央派駐在杭的官員,都紛紛邀他參與宴會,以有他在座為榮。朝夕飲宴,幾無虛日,最先提出抗議的,當然是他的腸胃,蘇軾對親近的朋友訴苦道:「到杭州來做通判,真是入了酒食地獄。」 5 一般通例,士人不得志於仕途時,往往逃入醇酒婦人的圈子裡去,麻醉自己,但是蘇軾卻只樂與朋友群居,「性不昵婦人」 6 。俞正燮《癸巳存稿》有一條記古之不昵婦人者,以為蘇軾之所以如此,「或由勤於人事,或歷憂患,亦或由天性」。就他所提出的這三個原因中,到底還是最後這個理由比較接近。蘇軾性情豪爽,口沒遮攔,凡事缺少耐力,非但不善與女人繾綣,甚至家裡的婦人,包括他夫人在內,也不常見面說話。他只喜歡和朋友在一起高談闊論,沒有耐心跟婦人孺子廝磨。所以他雖常日參加飲宴,置身眾香國里,卻永遠站在膩熱氛圍圈外,默默欣賞少女的風情,享受衣袂間散發出來的香氣,而很能克制感情,決不在這方面形成泛濫。 這種心情,表現在他詩里,如《湖上夜歸》,說他酒已喝得半酣,坐在轎子裡直打瞌睡,夢中「尚記梨花村,依依聞暗香」。如《與述古自有美堂乘月夜歸》,他說:「魚鑰未收清夜永,鳳簫猶在翠微間。淒風瑟縮經弦柱,香霧淒迷著髻鬟。……」都說明他這種局外旁觀的欣賞態度。 蘇軾當時還不到四十歲,但頭髮早白,自以為已老了,不宜唐突美人。如陳襄邀他去城外尋春,詩說:「老來厭伴紅裙醉,病起空驚白髮新。」游徑山回來,陳襄邀他飲酒介亭,他詩說:「慣眠處士雲庵里,倦醉佳人錦瑟旁。」他認為只有年輕人才有與少女們盡情廝混的權利,所以邀周邠同游徑山,便說:「少年飲紅裙,酒盡推不去。……肯將紅塵腳,暫著白雲履。」 一日,蘇軾在西湖船上望見杭州另一通判魯有開(元翰)在有美堂上做酒會,投詩道:「指點雲間數點紅,笙歌正擁紫髯翁。誰知愛酒龍山客,卻在漁舟一葉中。」次章卻勸他道:「遙知通德淒涼甚,擁髻無言怨未歸。」意思是你自有美妾在家裡等你回去,你這一大把年紀的髯翁,卻在外面與女孩子胡鬧。 宴飲太多,蘇軾實已非常厭倦,時亦託病逃席,但是喜歡熱鬧的陳襄不肯放過他,寫詩來責備他屢不赴會,蘇軾只好勉強舉個理由,請他原諒: 我生孤僻本無鄰,老病年來益自珍。 肯對紅裙辭白酒,但愁新進笑陳人。 ………… 蘇軾欣賞有氣質的女孩,而極不喜歡「妖艷的女人」,這可從他創下的一個「名判」中看得出來。 當他來杭未久,陳襄公出,蘇軾權攝州事,有一官伎,因其性善媚人,人稱「九尾野狐」者,陳狀請求出籍,蘇軾判曰:「五日京兆,判斷自由。九尾野狐,從良任便。」 杭州有三個頗負詩名的官伎,那是周韶、胡楚和龍靚。周韶色藝更為一州之冠,她的嗜好也與眾不同,喜歡茗飲,曾與蔡襄鬥茶,而且勝了,因此名望更重。她聽說這個代理太守那麼寬大,馬上援例陳狀乞嫁。蘇軾知道此姝是陳襄所嬖,提筆判道:「慕《周南》之化,此意誠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請宜不允。」周韶無奈。 7 稍後,蘇頌來杭,陳襄設宴接待,召韶侑酒,她就托這位貴賓向陳太守關說,蘇頌指著檐間白鸚鵡道:「可作一絕。」她略一思索,援筆寫呈。 隴上巢空歲月驚,忍看回首自梳翎。 開籠若放雪衣女,長念觀音般若經。 其時,周韶有服,穿得一身縞素,楚楚可憐。一座嗟嘆,陳襄動了不忍人之心,便准了她的請求。周韶再拜泣謝,其同輩胡楚、龍靚都有詩送她。 8 事後,陳襄很是懊悔。翌年,蘇軾於常潤道中作《有懷錢塘寄述古》五首之一,還代陳襄惋惜: 草長江南鶯亂飛,年來事事與心違。 花開後院還空落,燕入華堂怪未歸。 世上功名何日是,樽前點檢幾人非。 去年柳絮飛時節,記得金籠放雪衣。 最後一句,蘇軾自注「杭人以放鴿為太守壽」九字,實亦聊為掩飾而已,果是放鴿,則第二聯兩句又作何解? 陳襄和作之第三、第四兩聯,更是懷念這個女孩子的深情不解,也是一首好詩: 春陰漠漠燕飛飛,可惜春光與子違。 半嶺煙霞紅旆入,滿湖風月畫船歸。 緱笙一曲人何在,遼鶴重來事已非。 猶憶去年題別處,鳥啼花落客沾衣。 蘇軾年未四十,但藉口「老了」,聲色場中,他只當作過眼雲煙,竭力不讓自己留滯。然而,感情這東西,有時並不完全能用理智控制,尤其本來熱情的人。所以在杭州最繁華的沙河塘鬧區,似有一個他所默默嚮往的女孩,惜乎不知道她的名字,集有《戲贈》一詩道: 惆悵沙河十里春,一番花老一番新。 小橋依舊斜陽里,不見樓中垂手人。 也有他喜歡的女孩要離開時,作《贈別》詩,也會一往情深起來。如言: 青鳥銜巾久欲飛,黃鶯別主更悲啼。 殷勤莫忘分攜處,湖水東邊鳳嶺西。 這期間,蘇軾有《薄命佳人》之作,這是他對那些淪落風塵的女孩子,所付與的誠摯同情: 雙頰凝酥發抹漆,眼光入簾珠的皪。 故將白練作仙衣,不許紅膏污天質。 吳音嬌軟帶兒痴,無限閒愁總未知。 自古佳人多命薄,閉門春盡楊花落。 《東坡樂府》有「乳燕飛華屋」那闋《賀新郎》詞,楊湜《古今詞話》造作杭伎秀蘭為府僚所責,蘇軾為作此因以解其困云云的故事,言皆鄙陋,極不可信,而毛本竟據以為蘇軾自注的題語,尤其可笑。因為這個假故事傳說甚廣,所以附記一筆。 七 常潤道中 蘇軾一行作吏,百不自在,眼前所見,十九是浮沉利祿的無知下士,沐猴而冠,儼然作態,心裡塞滿了無比的厭憎。老者章傳道勸他,稍稍自己貶抑一點,才能適應這個現實,蘇軾昂然道:「如爾自貶,終不諧俗,故不為也!」 既不能自貶以和光同塵,做這「違志」的工作,更是精神折磨,痛苦萬分。蘇軾就念茲在茲地希望掙脫現在這個官職,認為即使回家去種田,也比現在好。物質生活好壞,蘇軾本不在乎,至少可以保持身心的自由與快樂。 行在新城山路上,眼見三月不知鹽味的七十老翁,還掛著鐮刀在田間勞作,眼見村中少年,遊手好閒,再也不能安分守己地做個好農夫,一腔悲憤,使他熱血沸騰,覺得自己這個形同幫凶的工作,再也做不下去了,但是如要棄官回鄉,則先得試探一下在陳州的老弟的意思,於是他引述後漢馬援的故事,續作《山村五絕》中的最後一首。 《後漢書》說,馬援征伐交趾國時,行軍中上霧下潦,毒氣熏蒸,天上的飛鳶,都跕跕墮水而死。身在這樣的絕境中,使他想起堂弟馬少游,從前曾經勸他為人何必胸懷大志,徒然自苦。馬少游道:「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款段馬,為郡掾吏,守墳墓,鄉里稱善人,斯可矣。致求盈餘,但自苦耳。」所以,蘇詩曰: 竊祿忘歸我自羞,豐年底事汝憂愁。 不須更待飛鳶墜,方念平生馬少游。 蘇氏兄弟,雖然那麼友好,但兩人天賦氣質,全不相同。蘇轍才氣不如老兄,但沒有他那種任性的毛病,也沒有他那種浪漫的想頭,為人處世,非常踏實,蘇轍《欒城集》中《次韻子瞻山村五絕》之一說: 貧賤終身未要羞,山林難處便堪愁。 近來南海波尤惡,未許乘桴自在游。 被老弟澆了一頭冷水,蘇軾在寫給故鄉王慶源叔丈信中,記其進退無據的悲哀曰: 某此粗遣,雖有江山風物之美,而新法嚴密,風波險惡,況味殊不佳。退之所謂「居閒食不足,從官力難任。兩事皆害性,一生常苦心」。正此謂矣。 蘇轍於熙寧三年(1070)春,從張方平去陳州為學官,至本(六)年春,已屆三年任滿。時適文彥博罷樞密使,以司徒兼侍中,出判河陽,原擬徵辟蘇轍為河陽學官,轍亦有謝啟願就,尚未赴任,卻為齊州太守李師中邀去濟南,為齊州之掌書記。 李師中,原任知秦州軍州事,因為屢次上章攻擊王韶的西征軍,且於調查蘇軾販賣私鹽、蘇木、瓷器的誣案中,師中拒作偽證,為當道所忌,將他調知登州,現在則自登州移守齊州。 九月,蘇轍將赴濟南,有《自陳適楚戲題》詩: 庠齋三歲最無功,羞愧宣王祿萬鍾。 猶欲談經誰覆信,相招執籥便須從。 陳風清淨眠真足,齊俗強梁懶不容。 久爾安閒長自怪,此行磨折信天工。 他很謙虛地說:陳州三年無功,不配再做學官,到齊州去做總攬一切的幕僚長,就沒有在陳州那麼清閒了,但這是天道的報還,不該詫怪。他之所以自待者如此。 熙寧六年(1073)秋,言官羅拯上言,兩浙淮南東路災傷,乞行貸恤。詔賜兩路糧三萬石。 十月,沈括奉派察訪兩浙,奏言常潤二州,歲旱民飢,欲令本路計合修水利錢糧,募闕食人興工,從之。賜兩浙淮南東路常平米各五萬石,付轉運使以賑饑民。 漕司奉詔後,即檄杭州通判蘇軾赴常潤一帶放糧,十一月啟程,與柳瑾同行。 瑾字子玉,丹徒人,與王安石為進士同年,其子仲遠是蘇軾族妹小十二娘的夫婿,論輩分,柳子玉是蘇軾的姻丈。柳家住在金山,子玉此行,將往監安徽舒州的靈仙觀,順道附載同行。 嚴冬酷寒,大雪紛飛中,兩人至臨平鎮一個僧舍里,同訪隱士陳烈,詩曰:「僧房有宿火,手足漸柔和。」對於一個衝風冒雪的行旅之人,最重要的到底還是一爐炭火。經秀州(嘉興)而至無錫,登惠山,錢道人以天下第二泉的惠山水烹小龍團茶,來招待這兩位遠道而至的詩人,然後攀登惠山絕頂,瞭望太湖,「石路縈迴九龍脊,水光翻動五湖天」。非常羨慕孫登還能登山長嘯,一吐胸中濁氣,而蘇軾不能。 忙於處理繁雜的賑務,忙於奔波道路,時光過得真快,忽已年盡歲除。這年除夜,蘇軾艤舟城外,竟至野宿度歲,非常念家。獨自一人睡在船艙里,衾冷如冰,通宵不寐。回想自來杭州,大部分時間,都耗費在道路奔波上,是不是他一生的命運,都將如此漂泊?行歌的哀傷,野哭的淒涼,蘇軾今夜,兼而有之,艙中一燈如豆,凍被無溫,既然輾轉難眠,索性挑燈起坐,成《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 行歌野哭兩堪悲,遠火低星漸向微。 病眼不眠非守歲,鄉音無伴苦思歸。 重衾腳冷知霜重,新沐頭輕感發稀。 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 南來三見歲雲徂,直恐終身走道途。 老去怕看新曆日,退歸擬學舊桃符。 煙花已作青春意,霜雪偏尋病客須。 但把窮愁博長健,不辭最後飲屠蘇。 熙寧七年(1074)春,過丹陽,公畢,續赴潤江(今鎮江),特往藏春塢拜訪老名士刁約(景純),詩酒流連,互相唱酬。面對世情淡薄的老人,軾作贈詩,亦仍不免流露其一腔漂泊無歸的感傷,如言: 人間膏火正爭光,每到藏春得暫涼。 多事始知田舍好,凶年偏覺野蔬香。 溪山勝畫徒能說,來往如梭為底忙。 老去此身無處著,為翁栽插萬松岡。 又陪柳瑾同回金山,子玉在家設宴招待這位晚輩。柳家三個外甥,長名閎,字展如;次名辟,都是妹婿仲遠之子,面求舅舅的法書,蘇軾為他們寫了一紙行書,告訴他們道:「字要寫得好,單單勤於練習不夠,還須讀書多。」所謂:「退筆如山未足珍,讀書萬卷始通神。」這兩句話,常被後世論書法藝術者,引為圭臬。 蘇軾在金山寺里,與柳瑾共飲,喝得酩酊大醉,睡倒在寶覺法師的禪榻上,半夜醒來,題詩壁上,不說自己酒量不好,卻運用俗語罵酒道:「惡酒如惡人,相攻劇刀箭。……我醉都不知,但覺紅綠眩。……」將大醉時的感受,寫得淋漓盡致。 柳瑾雅興不淺,要邀八十一歲的刁約來同游金山,同訪金山寺的寶覺、圓通二長老,蘇軾很羨慕他們養生有術,老而彌健,打趣柳瑾道:「你還算不得老,且看刁丈。」 君年甲子未相逢,難向人前說老翁。 更有方瞳八十一,奮衣矍鑠走山中。 蘇軾在潤州逗留,時已四月,回想去年十一月離杭,時方大雪,今則春光已老,忽忽已過半年,陳襄詩來催他早點回去:「錦袍公子歸何晚,獨念溝中菜色民。」蘇軾何嘗不想家,尤其掛念吉祥寺的牡丹,深恐錯過花期,《常潤道中有懷錢塘寄述古五首》中說:「……穀雨共驚無幾日,蜜蜂未許輒先甜。應須火急回征棹,一片辭枝可得粘?」 任務未了,還有許多地方要去,對於這樣無休無盡的行役,實在厭倦極了,心裡又念著家,託名「代人寄遠」,作《少年游》詞: 去年相送,餘杭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對酒捲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 錢塘令周邠(開祖),是蘇軾在杭州同僚中唱和最得的詩友,他將任滿赴京,也寄詩來催歸一別,軾贈詩曰:「羞歸應為負花期,已見成陰結子時。與物寡情憐我老,遣春無恨賴君詩。……」又送其赴京曰:「十年且就三都賦,萬戶終輕千首詩。天靜傷鴻猶戢翼,月明驚鵲未安枝。」寫盡詩人的寂寞,行者和送行者,一樣是飄泊天涯,身無歸著的可憐。 就因為心裡充滿了許多奔波道路、漂泊無歸的感傷,所以一旦身臨久已嚮往的荊溪,這可憐的詩人,就情不自禁地做起夢來了。 至宜興,蘇軾往訪同年單錫,同泛荊溪。 宜興,古稱陽羨,本是江南魚米之鄉,境內有三湖九溪,而以荊溪最負盛名。這條溪水源自蕪湖,流入海圻,所以又稱圻溪。除此以外,它還有個極美的俗名,叫「罨畫溪」,據楊慎《丹鉛總錄》說,畫家稱雜色的圖畫叫「罨畫」,荊溪兩岸風景的多彩多姿,可從這個絕美的溪名中想像得見。 蘇軾泛舟溪上,頓覺頭腦清明,心情開朗,情不自禁地讚嘆道:「一入荊溪,便覺意思豁然!」 十七年前,蘇軾登進士第,參與瓊林宴時,與同年蔣之奇共席。蔣是宜興人,對蜀人蘇軾盛稱他家鄉的風土之美,相約將來服官退休後,同到宜興去卜鄰而居,共樂荊溪。蘇軾今日始得親履其地,之奇之言,果然不虛。 荊溪兩岸,林木翳茂,溪光山色,明媚照人,都是詩人最好的供養。惠山細膩的黏土,常州晶瑩的大米,皆是江南第一的特產。尤其民風純樸,物價低廉,適合一個寒士於此度其寧靜的農莊生活。蘇軾距離退休的年齡還很遠,但他實在太愛這座江南小城了,遂騁其遙遠的想像,預約陳襄將來如到宜興來訪,他一定殺雞餉客。一剎間,心裡充滿了一片罨畫溪上的田園美夢,詩曰: 惠泉山下土如濡,陽羨溪頭米勝珠。 賣劍買牛吾欲老,殺雞為黍子來無? 地偏不信容高蓋,俗儉真堪著腐儒。 莫怪江南苦留滯,經營身計一生迂。 五月始至常州,然後到無錫,到蘇州,與曾任御史,為疏劾王安石被排出京,現在提舉宮觀 9 的劉述(孝叔)相會,同游虎丘,至炎夏六月,才回到杭州交差。這次常潤賑饑一役,道路奔波,足足七個多月。 這時候,執政五年多的王安石,已經罷相。 安石專政,使持重的先朝舊臣一個一個消極求去,這樣重大的政治變化,即使禁中,也不免震動。而實施新法所發生的不良反應,陸續傳入深宮,使皇室中人大為不安。有一天,光獻太皇太后曾勸神宗道: 「祖宗法度不宜輕改。吾聞民間甚苦青苗、助役,宜罷之。」 「此以利民,並非苦之。」皇上答道。 「安石確有才學,但是結怨太多,要保全他,不如暫時外放的好。」 「群臣中只有安石能為國家做事。」 其時,神宗之弟岐王顥在側,進曰:「太后之言,不可不思。」 神宗怒曰:「是我敗壞天下嗎?你來做好了。」 顥泣曰:「何至於如此呢!」 這次談話,不歡而散。 外面有許多不好的消息,傳到宮裡來,光獻太皇太后再也忍耐不住。一日,對神宗流涕道:「安石亂天下。」 這次,神宗心裡本已動搖,聽到勸說,默不作聲,卻流下淚了。 熙寧六七年間,河東、河北、陝西大饑荒,流亡到京西來的難民,無慮數萬。監安上門的小官鄭俠(介夫,治平進士),每日見這大批難民逃到京里來,老幼雜沓,擁塞道途,多數人扶病帶傷,形容憔悴,身上穿的衣服,鶉衣百結,沒有一件完整的,甚至有人以樹皮草根為糧,其中更有身披鎖械、押解入京的犯人,他們身上還背著家裡拆下來的屋瓦和木材,這是他們唯一的財物。悲慘的景況,簡直令人不能相信此乃人間光景。 鄭俠心生悲憫,就按逐日所見,繪成一幅《流民圖》,附以疏狀,親詣閤門,請求代奏。閤門官吏不肯接受,鄭俠就謊稱是秘急文件,發馬遞上,奏疏裡面說:「陛下征伐外夷,別人所上的都是國家勝強的圖錄,而沒有人畫出天下流離失所、饑寒交迫之狀進獻御前的。此圖百不及一,但經聖覽,亦可流涕。陛下觀臣之圖,行臣之言,天如不雨,即乞斬臣宣德門外,以正欺君之罪。」 神宗再三地細看鄭俠這張《流民圖》,長噓短嘆,鬱鬱不樂,晚上又把它帶進寢宮去,以致整夜都不能成眠。 其時各地久旱成災,尤以國家財經中心的兩浙和淮南東路被災最為嚴重。神宗憂形於色,以為新法病民,天已示警,心理開始動搖。安石說:「水旱常數,堯湯所不免。陛下即位以來,累年豐稔,今旱暵(干)雖久,但當益修人事以應之。」 神宗奮然道:「此豈細事,朕所以恐懼者,正為人事有所未修耳。今取免行錢太重,人情咨怨,自近臣以至後族,無不言其害者。」 待看了鄭俠的《流民圖》,一夜不眠後,神宗下了決心,也不和安石商量,徑自下令開封府體放(停收)免行錢,命司農發常平倉救濟災民,命三司查察市易的弊害,停止青苗免役的追索,並罷方田等,一共十有八項。 於是,王安石坐不住相位了,上章乞解機務。神宗雖還挽留,而安石去意已堅,章凡六上,乃以觀文殿大學士出知江寧府,並從安石之請,以韓絳代安石為同平章事,呂惠卿為參知政事,時在熙寧七年四月。五月以翰林學士三司使曾布提舉市易司。 呂惠卿是個陰狠險毒的真小人,知道神宗對王安石敬信未衰,而韓絳則是個出身世家的標準官僚,鄉愿作風。二人登台後,墨守安石成規,不敢少失。當時的人稱韓絳為傳法沙門,呂惠卿為護法善神。 其實,呂惠卿心裡最怕的是王安石東山再起,不久,就挑起安石之弟王安國與李士寧之獄。凡可以陷安石者,無所不用其極。即使是同時並起的老搭檔曾布,也因市易發生爭執,被他設計排出中樞,落職出知饒州。 蘇軾有詠史(王莽、董卓)二詩,周必大《二老堂詩話》曰:陸放翁聽王性之說,東坡作《王莽》詩「漢家殊未識經綸,入手功名事事新」,是譏諷安石事事欲求變革的作風;《董卓》詩「只言天下無健者,豈信車中有布乎」,譏安石終遭惠卿、曾布內叛。刺董卓者是其義子呂布,呂合惠卿姓,布合曾子宣之名。 八 別西湖 蘇軾自常潤歸來,太守陳襄已屆瓜代之期,詔與知應天府的楊繪對調。 陳襄設宴有美堂,告別僚佐,蘇軾受囑賦《虞美人》: 湖山信是東南美,一望彌千里。使君能得幾回來?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 沙河塘里燈初上,水調誰家唱?夜闌風靜欲歸時,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此後送舊迎新,自有許多宴會,粉白黛綠,檀板金樽,需要新詞供伎樂歌唱,所以蘇軾寫了許多詞,如送述古迓元素的《訴衷情》,孤山竹閣送述古的《江城子》,西湖送述古的《菩薩蠻》等,西湖這一闋是: 秋風湖上蕭蕭雨,使君欲去還留住。今日漫留君,明朝愁殺人。 佳人千點淚,灑向長河水。不用斂雙蛾,路人啼更多。 陳襄啟程離杭,蘇軾一直追送到臨平舟上,別緒離情,心裡無限的空虛落寞,作《南鄉子》別詞,道歸家路上所感:「……歸路晚風清。一枕初寒夢不成。今夜殘燈斜照處,熒熒。秋雨晴時淚不晴。」 這年秋天,京東、河北兩路,又發生蝗災。蔽天的飛蝗,蔓延及於淮浙,蘇軾又被派赴臨安、於潛、新城一帶,督導各縣捕蝗。他眼見蝗害的嚴重,說: 軾近在錢塘見飛蝗自西北來,聲亂浙江之濤,上翳日月,下掩草木,遇其所落,彌望蕭然。 群飛的蝗蟲發出來的聲音,竟能蓋過如千軍萬馬奔騰而至的潮聲,天上一片烏黑,遮得日月無光,一下來,千頃綠稻,立刻卷光,聲勢之大,令人不寒而慄。 蘇軾連日盡在田野間察看飛蝗的來勢,檢查受災的情況;晚上又須與有關人員研討捕蝗的方法,勞累不堪。一處事定,又須再去一地,這種單調的胥吏工作,更使他心裡充滿委屈的感覺。當他在臨平和於潛兩縣間的山上,行至浮雲嶺上時,體力更是疲憊難支,慨然有被人當作廝役差遣之恥,氣起來就想毀車殺馬,扯碎衣冠,逃歸鄉里去讀書。但是,這個秘密的心事,除了弟轍,沒處可說,乃作《捕蝗至浮雲嶺,山行疲苶,有懷子由弟二首》之一云: 霜風漸欲作重陽,熠熠溪邊野菊黃。 久廢山行疲犖确,尚能村醉舞淋浪。 獨眠林下夢魂好,回首人間憂患長。 殺馬毀車從此逝,子來何處問行藏。 蘇軾後來回憶在杭州所受的委屈,寄同事周邠詩說:「西湖三載與君同,馬入塵埃鶴入籠。」心裡的掙扎之苦,情見於辭。 幸而任期即將屆滿,蘇軾因弟在濟南,所以上章朝廷,請求派個山東的差使,圖個近便。熙寧七年九月,告下:「蘇軾以太常博士直史館權知密州軍州事。」蘇軾如願以償,到任謝表中,有「攜孥上國,請郡東方。自惟何幸,動獲所求」的感激之辭。 蘇軾在杭三年,他的幼子過(叔黨)是熙寧五年(1072)在杭州出生的,這時候,他已有三個兒子了。後來與他同度患難的愛妾朝雲,則於今年進入蘇家之門,她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垂髫少女。 從應天府任上調來杭州的楊繪,字元素,四川綿竹人。神宗朝為御史中丞,極得皇上眷顧,將有大用,與滕元發二人聯合攻擊宰相曾公亮,事機不密,公亮上章先辯,神宗自此不悅,後又極論新法,被曾布責難,遂遭外放。他是一個聰明活潑,極好醇酒婦人,才子型的人物。七月到任,九月朝廷告下,蘇軾又將從杭州赴密,相處的時間很短,但是即在這個短短的時間內,游宴不絕。至蘇軾新職發表,楊太守更一再餞別於中和堂和湖上。《東坡樂府》中有一連串和楊元素的歌詞,皆是筵邊的迭唱,如「和楊元素時移守密州」的《南鄉子》: 東武望餘杭,雲海天涯兩渺茫。何日功成名遂了,還鄉。醉笑陪公三萬場。 不用訴離觴,痛飲從來別有腸。今夜送歸燈火冷,河塘。墮淚羊公卻姓楊。 又如重陽節日作《浣溪紗》詞說:「可恨相逢能幾日,不知重會是何年。」兩人的交好,與一片索寞的離情,處處可見。 蘇軾將行,於九月二十日往別西湖南北二山中的道友,其實亦是與西湖告別的最後一游。蘇軾自己說,他有一種神秘的感覺,自來西湖,每到之處,常常覺得這個地方,從前都曾來過,印象猶很清晰,他歸之為前生舊遊的記憶。《和張子野見寄三絕句》中,特有一首《過舊遊》詩說: 前生我已到杭州,到處長如到舊遊。 更欲洞霄為隱吏,一庵閒地且相留。 又在密州時有《答錢塘主簿陳師仲書》云: 一歲率常四五夢至西湖上,此殆世俗所謂前緣者。在杭州嘗游壽星寺,入門便悟曾到,能言其院後堂殿山石處。…… 何薳《春渚紀聞》有一則曰:西湖壽星寺老僧則廉說,蘇軾做杭州通判時,始與參寥同登方丈,就對他說:「某平生未嘗到此,而眼前所見,都如素所經歷的一樣,自此上至懺堂,當有九十二級。」派人去數,果如其言,軾便語參寥道:「某前生,此山僧也。今日寺僧,皆吾法屬。」 後來蘇軾每至該寺,就解衣般礴,久而始去。其時,則廉還是一個沙彌,常常在旁伺候,炎夏天熱,蘇軾來時,就脫光上衣,在竹蔭下袒露乘涼,看見背上,有七粒黑痣,如星斗狀,世人都不得見。 《咸淳臨安志》:壽星院在葛嶺下,智果寺側,後晉天福八年(943)所建,有寒碧軒、此君軒等建築,蘇軾皆有詩。與陳襄書中稱之為「壽聖」,也許是舊名,不足深考。不過蘇軾第一次在杭州時,還未與於潛詩僧參寥相識,其同行相語者,必是另一和尚,傳聞小誤而已。 楊繪有事於湖州,與蘇軾同舟離杭。張先、陳舜俞約蘇軾同訪湖州太守李常,亦與偕行。 常字公擇,建昌人,少時讀書於廬山白石僧舍,手自抄書,幾至兩目盡盲,既登進士第,將他手抄書九千卷,庋藏老家,蘇軾為作《李氏山房記》。熙寧初,任秘閣校理,出知地方,不脫學人從政的本色。 他們一大堆毫無政治意味的朋友,相聚湖州,歡宴幾無虛日。李常好酒,又適逢生子做三朝,大會賓客,分贈洗兒錢和玉果,蘇軾開他玩笑道:「……犀錢玉果,利市平分沾四座;多謝無功,此事如何到得儂。」(《減字木蘭花》)又與周開祖(邠)書云: ……尋自杭至吳興見公擇(李常),而元素(楊繪)、子野(張先)、孝叔(劉述)、令舉(陳舜俞)皆在湖,燕集甚盛,深以開祖不在坐為恨。 這六個朋友連日歡聚,以歌詞名滿天下的張先,時已八五高齡,興致甚好,賦《定風波》令,有「見說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傍有老人星」句,謂之曰「六客詞」。 蘇軾離湖州時,劉述、張先與他同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賞月歡飲,興致淋漓。想起湖州之會,張先率先自唱「六客詞」,覺得這是人生中難得的歡娛,大家都很興奮。 蘇軾在京口將與楊繪相別,席上作《醉落魄》詞以贈,這闋詞,不是抒寫一般的離情別緒,而別有一番「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傷。一則是蘇軾與元素同為蜀人,都是從那塊萬山環抱中、溫暖而富饒的盆地里跑出來的人,現在一樣流落在東海之濱,歸鄉無期;二則自己固然是初出茅廬,主知未深,所以一中小人的讒言,立即得罪外放,固其所宜,不料以元素之久膺帝眷,位在要津,亦因反對新法而被棄,蓬梗飄零,錯在出處。不太輕易傷感的蘇軾,此詞卻充滿了哀戚,充滿了憐憫,難怪日後兩人同以罪貶,相遇於黃州時,楊繪要說從前有「天涯同是傷淪落」一句,恰是今日的「詩讖」,相與唏噓感嘆不置。原詞: 分攜如昨,人生到處萍飄泊。偶然相聚還離索,多病多愁,須信從來錯。 尊前一笑休辭卻,天涯同是傷淪落。故山猶負平生約,西望峨眉,長羨歸飛鶴。 十月,蘇軾這一年中,第三次又到蘇州,再為蘇守王誨(規父)席上的嘉賓,坐中有與之相熟的歌伎,顏色悽然地一再問他:「這回去了,還再來不來?」蘇軾深為感動,作《阮郎歸》: 一年三度過蘇台,清尊長是開。佳人相問苦相猜,這回來不來? 情未盡,老先催,人生真可咍。他年桃李阿誰栽?劉郎雙鬢衰。 離蘇時,又有蘇州閭門留別的一闋《醉落魄》,疑亦為此姝所作,為了安慰伊人,似乎也留有後約。一個在事業世界裡失意的人,極容易掉進兒女情長的溫柔鄉去,逃避現實中的寂寞,蘇軾甚少風流韻事,此詞宜再引錄: 蒼顏華發,故山歸計何時決!舊交新貴音書絕,惟有佳人,猶作殷勤別。 離亭欲去歌聲咽,瀟瀟細雨涼吹頰。淚珠不用羅巾浥,彈在羅衫,圖得見時說。 過京口,與同年胡宗愈(完夫)、王存(正仲)、孫洙(巨源)劇飲,與李常書說:「此行天幸!既得李端叔與老兄,又途中與完夫、正仲、巨源相會,所至輒作數劇飲笑樂。人生如此有幾,未知他日能復繼此否?」 孫洙欲往海州,遂與同行。 蘇軾本來計劃乘此調差的機會,可以從海州繞道前往濟南探望老弟,看看新生的侄子虎兒。兄弟倆自從熙寧四年九月同謁歐陽修後,潁州一別,至今又已三年不見了。無奈在湖州耽擱的時間太多,現在必須趕往密州到任,而且時入嚴冬,從海州到濟南去必走的青河,已經冰凍停航,蘇軾只得徒呼奈何。 自海州衝風冒寒,徑趨密州,世傳有「野店雞號」的一闋《沁園春》,為蘇軾《赴密州早行,馬上寄子由》之作,元遺山認為「此篇極害義理,不知誰所作,世人誤為東坡。……如『當時共客長安,似二陸初來俱少年。有胸中萬卷,筆頭千字,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用舍由時,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閒處看』等句,其鄙俚淺近,叫呼炫鬻,殆市駔之雄,醉飽而後發之,雖魯直家婢僕且羞道!而謂東坡作者,誤矣」 10 。 蘇軾從來沒有覺得「致君堯舜」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他也不會是一個「袖手旁觀」說風涼大話的人,遺山確有真識,故錄其說。 九 密州利病 熙寧七年(1074)十二月初三,蘇軾到密州任。 密州位於山東半島之西南,即今山東諸城,居濰河上游的東岸,本為漢之東武縣,隋改諸城,兼置密州。此地開發雖早,但自經濟中心移轉江南後,其重要性就大為降低,文明程度也就遠落在江南之後了,蘇軾稱之為「桑麻之野」,但有一個好處,公務比較清閒。 蘇軾一入州境,沿路看見農民忙著用蒿蔓雜草將死掉的蝗蟲包裹起來,挖地深埋,累累相望者二百餘里,捕殺的總數,報官的就幾有三萬斛之多,飛蝗來勢之大,不難想見。 蘇軾一下車,立即查問蝗災,哪知當地的官吏卻諱言道:「蝗不為災。」甚至睜著眼睛說瞎話:「蝗蟲來,為田地除草。」蘇軾近在杭州親眼見過,飛蝗自西北來,上蔽天日,聲如海浪,如碰到它們飛下來,則頃刻之間,一望無際的綠野,都成了赤地,這還不過是京東的蝗蟲,部分飛入淮浙的餘波而已,而京東的官吏卻說:「蝗不為災。」蘇軾憤然道:「將誰欺乎!」 他於到任後的第二十天,上奏朝廷,報告京東蝗災的嚴重情形,請求朝廷豁免秋稅,或與倚閣青苗錢,以資救濟。 同日,上書宰相韓絳,除蝗災外,還說到「手實法」的流弊,方田均稅之患,役法的分等,並且竭力反對擬議中將在京東榷鹽的打算。 這年秋天,朝廷實施呂惠卿制訂的「手實法」。先由政府規定標準物價,令各戶主自行填報家產,除職業上必需工具及食料外,所有一切財物都須列報,登入官方簿籍,從其總值,課以五分之一的財產稅,其間派人挨家逐戶逐項檢點調查,如有隱匿,一律沒收,並且獎勵民間告發,告發者可得沒收物三分之一的獎金。這個制度固然使政府收入大增,而中上之戶,多被仇人檢舉,弄得家家破產,人人不安。蘇軾函中說: 手實之法,獨恃告訐。昔之為天下者,惡告訐之亂俗也,故有不干己之法。而今公開告訐之門,揭厚賞以求人過。豈吾君敦化,相公行道之本意? 論方田均稅之患,以為路人皆知其非,「稅之不均也久矣,而民安其舊。今乃奪甲與乙,其不均又甚於昔日,而民怨興矣」。 蘇軾在杭州,親見食鹽專賣的弊害,親自斷過違犯鹽法的小民,破家亡命。自來京東,見官不賣鹽,獄中沒有鹽囚,路上沒有被流配的鹽犯,正自欣喜,不料漕司移來文書說:有個王伯瑜的建議,計劃變更京東河北鹽法,置市易鹽務,收歸官賣。蘇軾慨然太息道:「密州鹽稅,歲收錢二千八百餘萬,為鹽一百九十餘萬秤,這還不過是一郡之數而已,官辦市易鹽務,有能力全部收買嗎?假使不能全部收買,鹽民又怎肯就此捨棄不煎?官不買的余鹽還不照樣都成了私鹽,即使用嚴刑峻法使老百姓個個不敢私賣,則存鹽亦豈不等於糞土?」蘇軾向韓丞相呼籲道:「願公救之於未行。」 但是,韓子華官僚世家,他這時候,謹守王安石遺規以取相位,此函並無多大作用。不久,即見三司使章惇的主張,認為河北與陝西,皆為邊防,河北獨不榷鹽,是為不公,力主河北京東之鹽,皆應官賣。朝廷已派專使實地考察,並召密州監司周革入覲。蘇軾雖再上書文彥博,力辯河北與陝西不同,東北民風強悍,榷鹽禍不可測,但是事已成議,沒有辦法追究了。 熙寧政風,已經非常敗壞,非常紊亂,地方官吏以矇騙為能,而中央機關則各自弄權行勢,甚至擅造單行法來欺壓地方。當時,初行「手實法」,司農寺行文各路說,如不按時施行,將以違制論罪。蘇軾大怒,對提舉常平官說:「違制之坐,若自朝廷,誰敢不從。今出於司農,是擅自造律(立法)。」 提舉官知道這位太守剛強不屈的脾氣,大驚,婉解道:「公且從緩。」怕蘇軾出奏。 宋設九寺,屬尚書省,分別辦理各項業務,司農寺職掌倉儲、苑囿、庫務之類,對付郡縣,態度蠻橫。蘇軾上書元老文彥博,揭發其擅自造令,欺壓郡縣道: 比來士大夫好輕議舊法,皆未習事之人,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常竊怪司農寺所行文書,措置郡縣事,多出於本寺官吏一時之意,遂與制敕並行。 近者,令諸郡守根究衙前重難,應緣此毀棄官文書者,皆科違制,且不用赦降原免,考其前後,初不被旨。謹按律文,毀棄官文書重害者,徒一年。今科違制,即是增損舊律令也,不用赦降原免,即是沖改新制書也。豈有增損舊律令,沖改新制書,而天子不知,三公不與,有司得專之者!今監司郡縣,皆恬然受而行之,莫敢辨,此軾之所深不識也。 蘇軾指司農寺之「增損律令」「沖改制書」,完全依據法律而言,宋律、刑統(雜律棄毀制書官文書條):「諸棄毀……官文書者,准盜論。」而賊盜、盜制書條:「諸盜官文書者杖一百,重害文書加一等。」杖一百加一等,才徒刑一年,而今司農寺擅以違制論罪,刑統(職制、被制書施行違者)條:「諸被制書,有所施行,而違者,徒二年。」顯然是增損律令,變用法條,目的是擅自加重刑罰,以建立權威。 至於罪刑之能否獲得赦降原免,只有法律條文內或皇帝的「敕」才能規定可用或不可。現在司農寺普通行政文書里,擅自作了「不用赦降原免」的規定,豈非「沖改制書」? 京東民風強悍,盜賊縱橫,《水滸傳》里晁蓋、宋江等人替天行道、劫富濟貧的大寨梁山泊,就在山東壽張、鄆城、東平三縣境內。蘇軾上文彥博書說:「密州民俗武悍,恃(特)好強劫,加以比歲荐饑,椎剽之奸,殆無虛日。」那個時代,人禍多因天災而起,天災使老百姓饑寒無食,弱者輾轉死於溝壑,而強者就只好鋌而走險,恃強行劫了。蘇軾有《論京東河北盜賊狀》,略曰: 比年來蝗旱相仍,盜賊漸熾。今又不雨,自秋至冬,方數千里,麥不入土。明年春夏之際,必生饑荒,寇攘為患。……而近年以來,公私匱乏,民不堪命,今流離饑饉,議者不過欲散賣常平之粟,勸誘蓄積之家。盜賊縱橫,議者不過欲增開告賞之門,申嚴緝捕之法。皆未見其益也。 常平之粟,累經賑發,所存無幾矣。而饑寒之民,所在皆是。人得升合,官費丘山。蓄積之家,例皆睏乏。貧者未蒙其利,富者先被其災。……乃知上不盡利,則民有以為生,苟有以為生,亦何苦而為盜。其間兇殘之黨,樂禍不悛,則須敕法以峻刑,誅一以儆百。今中民以下,舉皆缺食,冒法而為盜則死,畏法而不盜則飢。饑寒之與棄市,均是死亡,而賒死之與忍飢,禍有遲速。相率為盜,正理之常。雖日殺百人,勢必不止。 狀末,蘇軾鼓勇對亟欲富國強兵,湔雪國恥,因而堅持「府庫不可不盈」的神宗皇帝,進其逆耳忠言曰: ……苟非陛下較得喪之孰多,權禍福之孰重,特於財利少有所捐。衣食之門一開,骨髓之恩皆遍。……如此而人心不革,盜賊不衰者,未之有也。 蘇軾到任後,詳研盜案,立即懸賞緝盜,隨獲隨給賞金,因此人人奮力協助官府,供給線索,合力緝捕,頗收一時之效。 依照法律規定,獲強盜一人,判死刑者,給賞五十千文;判流以下刑者,給半,即二十五千文。不料近忽有旨,災傷之歲,都降一等計獎,即降一等,只有半數。如獲流刑以下,僅得十二千五百文,告官者和捕盜者,通常有四五個人,假使敵不過強盜,就會被盜所殺,捨棄了生命,幸而勝了,亦已與盜幫結了仇,其難如此,而四五人平分十二千五百錢,要他們用性命來拼,怎麼辦得到? 蘇軾給文彥博信上說:「災傷之歲,尤宜急於盜賊,……若又縱盜而不捕,則郡縣之憂,非不肖所能任也。」 蘇軾自從被排出京以來,已經很久不敢公然論政,於忍無可忍之時,只能寫下幾首「託事以諷」的詩篇,希望引起有力者的注意,婉轉達到為民請命的目的。現在則為主持一郡的疆臣,面對老百姓的饑寒疾苦,豈能心無所念?何況牧養生民,本是地方官的責任,他又何能恝置事外?故一再上書當國的宰相韓絳,三朝元老的侍中文彥博,希望得到救助,心裡則還惴惴自懼,函尾說:「故不自揆,復發其狂言,可行則行之,否則置之。願無聞於人,使孤危衰廢之蹤,重得罪於世也。」 蘇軾治事,有他非常機警的特長,為一般能吏所不及,史本傳和墓誌都記載了他在密州的一個故事。有一幫強盜,秘密準備劫掠,安撫轉運使派遣三班使率領悍卒數十人,到密州境內來追捕逃犯,當地政府必然要與之協作,蘇軾詩所謂「磨刀入谷追窮寇」者,即是指此。不料這批外來的悍卒,橫暴兇殘,幾又甚於強盜,甚至以禁物設贓,誣陷居民,為居民所斗殺,驚潰為亂。老百姓到太守衙門來奔訴,蘇軾投其書於地,不看,說:「必不至於有這樣的事情。」那些作亂的散兵,聽到這個消息,心定了,逐漸集合攏來,蘇軾這才傳集人證事證,使他們不能抵賴,一一招認,他就分別予以明正典刑。 密州濱海多風,又不如江南那樣,四處都分布湖沼和溝瀆之水,所以常常苦旱。當地人民,相信常山的山神,禱雨最靈。蘇軾蒞任之明年四月,旱蝗相繼為害,他便齋戒蔬食,往東武縣南二十里之常山,禱于山神。禱後,果然下了一陣足夠的雨。 不料一雨之後,五月復旱,蘇軾再禱常山,許下重新廟宇的祈願。 廟之西南,有一股流泉,折旋如車輪,余流溢於山下。蘇軾叫人琢石為闌,構亭泉畔,曰「雩泉亭」。 十月常山廟成,蘇軾往祭。回程,與梅戶曹在鐵溝地方會獵,習射放鷹,豪興十足,作詩並《江城子》詞,詞曰: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詞成,寫寄鮮于子駿(侁)曰:「近作小詞,雖無柳七郎(永)風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數日前獵於郊外,所獲頗多,作得一闋,令東州壯士,抵掌頓足而歌之,吹笛擊鼓以為節,頗壯觀也。寫呈取笑。」 十 超然台與蓋公堂 蘇軾之所以求為東州郡守,只為能與濟南的弟弟蘇轍較為近便,密州風土之不能與江南比論,他心裡非常明白,未去之前,先有詩說: 膠西未到吾能說,桑柘禾麻不見春。 不羨京塵騎馬客,羨他淮月弄舟人。 既到密州之後,則滿眼儘是天災人禍,糾結一團,互為因果,而郡守的能力有限,他除了盡心盡力做一切措施外,只好分別奏聞朝廷,上書相國和元老,請求救援。整整忙了兩個月,倏忽已是除夕,眼前沒有談得來的朋友,忽又害起病來,臥床好幾天了,情緒非常低落,《除夜病中贈段屯田》詩說:「……欲起強持酒,故交雲雨散。惟有病相尋,空齋為老伴。蕭條燈火冷,寒夜何時旦。倦仆觸屏風,飢鼯嗅空案。數朝閉閣臥,霜發秋蓬亂。……此生何所似,暗盡灰中炭。」一個滿懷抱負的志士,竟將自己生平,比作埋在寒灰下的熾炭,暗隨年月,默默銷熔,心情之苦,可以想像,而最不堪的則是自亦不解何以至此,精神上彷徨無主,次韻答喬太博詩,所謂「顛倒不自知,直為神所玩」。即有生命荏弱而浮脆,直被命運播弄的一腔恚恨。 劉攽、李常寄詩來問他密州近況,次韻答詩曰: 何人勸我此間來,弦管生衣甑有埃。 綠蟻濡唇無百斛,蝗蟲撲面已三回。 磨刀入谷追窮寇,灑涕循城拾棄孩。 為郡鮮歡君莫嘆,猶勝塵土走章台。 除了蝗蟲、盜賊之外,密州更多棄嬰,都丟在城外荒野。蘇軾一路巡行,親目所見,心實不忍。 他就籌出一筆經費來,凡是養不起嬰兒的父母,由政府每月給米六斗,勸令不要拋棄,一年以後,骨肉之愛已生,就不會再被棄了。 在密州,不但再也沒有弦歌侑酒的熱鬧場面,新法管制下,造公使酒都有限制,歲不得超過百石,釀造逾額,為法甚重。他曾要座客喬太博「莫笑銀杯小」,詩說:「……我今號為二千石,歲釀百石何以醉賓客。請君莫笑銀杯小,爾來歲旱東海窄。」趙明叔(杲卿)教授家貧好酒,而蘇軾則苦於無酒請客,次韻詩說:「幾回無酒欲沽君,卻畏有司書簿帳。」王駙馬(詵)送他家釀碧香酒,蘇軾本於「寶劍贈與烈士」之意,也拿來送與這位酒友。 過了年後的上元(正月十五),客逢佳節,蘇軾不禁懷念此日的杭州。兩地光景,完全不同,作《蝶戀花》詞: 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帳底吹笙香吐麝,更無一點塵隨馬。 寂寞山城人老也,擊鼓吹簫,卻入農桑社。火冷燈稀霜露下,昏昏雪意雲垂野。 論這兩個不同的世界,《超然台記》里也說: 余自錢塘移守膠西,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去雕牆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觀,而行桑麻之野。 行、住、游、觀的差異如此,而飲食風味,南北更自不同,《和蔣夔寄茶》詩說: 扁舟渡江適吳越,三年飲食窮芳鮮。 金齏玉膾飯炊雪,海螯江柱初脫泉。 臨風飽食甘寢罷,一甌花乳浮輕圓。 自從舍舟入東武,沃野便到桑麻川。 剪毛胡羊大如馬,誰記鹿角(小魚)腥盤筵。 廚中蒸粟埋飯瓮(山東人埋肉飯下而食之,謂之飯瓮), 大杓更取酸生涎(山東喜食粟飯,飲酸漿)。 柘羅銅碾棄不用,脂麻白土須盆研。 故人猶作舊眼看,謂我好尚如當年。 幸而蘇軾不論南北,都能隨遇而安,適應這些生活小節,並無很大困難。只是新法實行後,公使庫錢減少了很多,使得州郡長官,無以應付賓客,這才使他大為嘆苦。 宋太祖當年廢藩鎮,命士人典全國州郡,設置公使庫,除正供之外,地方餘利,概歸該庫,州郡長官有權支配,供過客吏卒批支口食,官員赴朝,亦不必自行齏糧,用以厚養士大夫的廉恥。新法實行後,地方餘利既被搜括一空,公使錢暴減,蘇軾因此常常嘆窮。他與通判劉廷式二人日常沿城尋覓廢圃中野生的枸杞和菊花來吃。這一行動,也是有典故的: 唐朝詩人陸龜蒙,自號「天隨子」,在書齋前的空地上手植杞菊為食,至夏五月,枝葉老硬,氣味苦澀,他還照樣嚼食,且作《杞菊賦》一篇以廣其意。蘇軾本來還不大相信這話,以為士人不遇,守窮節約就可以,何至於因飢餓而嚼齧草木。但自遭逢了今日景況,始信天隨子的話不是沒有可能,作《後杞菊賦》,敘曰: ……而余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貧,衣食之奉,殆不如昔者。及移守膠西,意且一飽,而齋廚索然,不堪其憂。日與通守劉君廷式,循古城廢圃,求杞菊食之,捫腹而笑。 蘇軾自嘲道,日坐堂上,儼然是個太守,前有賓客來造訪,後有掾屬的趨走,早衙忙到中午,午後忙到酉時(下午六時),連一杯酒都沒得喝,只好摘點草木來騙騙嘴巴,對著餐桌直皺眉頭,舉起箸來真是不堪下咽,只想嘔吐。……其實這都是夫子自嘲之語,實際情況是公使庫錢短絀,沒有能力設酒會客,寂寞不堪而已。賦中有一段解語,充分流露莊子的齊物思想,人生途程中,層出不窮的苦難,迫人自尋疏解: 怪先生之眷眷,豈故山之無有?先生聽然而笑曰:「人生一世,如屈伸肘。何者為貧,何者為富?何者為美,何者為陋?或糠覈而瓠肥,或粱肉而墨瘦。何侯方丈,庾郎三九。較豐約於夢寐,卒同歸於一朽。吾方以杞為糧,以菊為糗。……庶幾乎西河、南陽之壽。」 這是實話,枸杞和野菊,都是藥草,枸杞屬於茄科,是生長原野路邊的落葉灌木,其果實為枸杞子,皮為地骨皮,有增強精力、返老還童之功。蘇軾服用一年後,獲得顯著的藥效,顏面加豐,氣色旺盛,他最擔心的白髮也日漸轉黑起來;野菊有明目之效,對於時患目疾的蘇軾,當然有益。所以,說嚼齧杞菊療飢,固是詩人的誇張之辭,以此養生,則是事實,但以堂堂太守之尊,親自採藥原野,也算得上是窮境了。 住過一年,對於當地的風土人情,慢慢習慣起來,精神也漸次安定。蘇軾便差人到安丘、高密的山上去採伐木材,來修理破敗的官舍、荒蕪的庭園。動工後,發現園北有一廢舊城台,台上視野很好,順便稍加葺治,就成了一座高而安、深而明、冬暖夏涼、可以登臨眺望的休閒之地。南望是若隱若現的馬耳山、常山;其東則為廬山;西望穆陵,隱然如城;北為浩淼的濰河,風景甚是壯闊。蘇軾要老弟給它取個台名,蘇轍建議叫它為「超然台」,理由是: 天下之士,奔走於是非之場,浮沉於榮辱之海,囂然盡力而忘返,亦莫自知也。而達者哀之,二者非以其超然不累於物耶! 熙寧八年(1075)十一月,台成,蘇轍作《超然台賦》,蘇軾作記曰: ……雨雪之朝,風月之夕,余未嘗不在,客未嘗不從。擷園蔬,取池魚,釀秫酒,瀹脫粟而食之,曰:「樂哉,游乎!」方是時,余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見余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游於物之外也。 蘇軾「游於物之外也」的智慧,在《寶繪堂記》(熙寧十年作)中發揮得更透徹。文曰:「君子可以寓意於物,不可以留意於物。」「寓意於物」,則人為主體,人居「物外」,來欣賞物,則天下沒有不可欣賞之物;「留意於物」,則物為主體,人陷「物內」,而隨物之得失而流轉。所以「游於物外」,乃是「無往而不樂」的條件。東坡少時讀《莊子》有「深得我心」之嘆,這種喟嘆在後來現實政治的詭譎詐變之中,在爭權奪利之中,在自己橫遭誣陷之中,轉化成透徹的智慧。這種智慧使他痛切地感到只有莊子的超越現象世界,「審乎無假,不與物遷」的哲學,才能打開一條精神上的出路,以齊得失、忘禍福、混貴賤,而與萬物齊一。 蘇軾從莊子哲學中體會出生命之最高價值,在於精神之獨立與自由。一個人要達到這種境界,則必先排除無窮的物慾及放縱的激情,這兩者都是使人不能超然物外的最大桎梏。 酒友趙杲卿(明叔)家貧好飲,不論酒好酒壞,只要能醉的都好。他嘴裡常常掛著一句膠東俗諺:「薄薄酒,勝茶湯;醜醜婦,勝空房。」蘇軾認為這句俗語「其言雖俚而近乎達」,就擴充其意,作《薄薄酒二首》,茲錄其一: 薄薄酒,勝茶湯;粗粗布,勝無裳;丑妻惡妾勝空房。 五更待漏靴滿霜,不如三伏日高睡足北窗涼。 珠襦玉柙萬人相送歸北邙,不如懸鶉百結獨坐負朝陽。 生前富貴,死後文章,百年瞬息萬世忙。 夷齊盜跖俱亡羊,不如眼前一醉,是非憂樂兩都忘。 密州為漢代蓋公的故里,但年代湮遠,已無子孫故跡可尋。蘇軾於黃堂之北,修建了一座聚會所,名之曰「蓋公堂」。 秦自孝公至於始皇,立法更制,對老百姓施以嚴酷的統治,曹參親見戰亂之餘民不聊生的痛苦,初為齊相,以如何安集百姓的方法,遍問齊國的長老和儒生,但言人人殊,無從定策,訪得膠西有個蓋公,善治黃老之術,派人請他來商討。蓋公說:「治道清淨,而民自定。」推類盡言,皆是與民休息之道。曹參非常欽佩他的見解,將正堂讓出來給蓋公住,用其言而齊大治,後來又以其所以治齊者來統治天下,天下至今稱賢。 熙寧變法,實施新政,只為急求有功,不惜以嚴刑峻法來實施聚斂之政,實與暴秦無異。老百姓的脂膏,已被剝削殆盡。蘇軾自恨不在其位,無可挽救,更感嘆近三年來,執政人物的此起彼落,但都不是醫國之手,長此以往,後果不堪設想。蘇軾此時嚮往蓋公黃老之治,蓋深感此時「與民休息」的重要而已。 熙寧七年(1074)四月,神宗為一連串的天災人禍所刺激,決然權罷新法,而准了王安石的辭位。 安石既去,神宗詔以韓絳、呂惠卿、曾布三人共同執政。呂、曾二人最先發生內訌,不久曾布即被惠卿排出中樞,韓絳雖然職掌中書,而碌碌無所作為,於是大權就落入呂惠卿一人之手。 呂惠卿以迎合安石建立新法,為安石竭力援引而驟至執政,既已得志,一面防止安石東山再起,一面排擠韓絳。韓絳沒有能力制伏這匹政治上的劣馬,密請神宗復用安石,帝從其請,惠卿圖窮匕見,列數安石兄弟的缺點,上奏神宗,哪知神宗對安石的信賴,豈是惠卿所能搖撼。帝將這一封事寄示安石,安石上表,痛切言道:「忠不足以取信,故事事欲須自明;義不足以勝奸,故人人與之立敵。」即是指此。 安石奉詔,於熙寧八年(1075)二月倍道入京,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再度秉政。秋冬間,韓絳、呂惠卿兩皆罷出。 像這個樣子朝三暮四的人事變易,蘇軾作《蓋公堂記》,喻之為「三易醫而病癒甚」。這段托諷時事的寓言,比喻固然巧妙,而役使文字的經濟手段,洪邁《容齋五筆》更認為可以做作文立說者的典範,而嘆為「東坡文章不可學」。故錄該段原文曰: 始吾居鄉,有病寒而咳者,問諸醫,醫以為蠱,不治且殺人。取其百金而治之,飲以蠱藥,攻伐其腎腸,燒灼其體膚,禁切其飲食之美者。期月而百疾作,內熱惡寒,而咳不已,累然真蠱者也。 又求於醫,醫以為熱,授之以寒藥,旦夕吐之,暮夜下之,於是始不能食。懼而反之,則鍾乳、烏喙,雜然並進,而漂疽、癰疥、眩瞀之狀,無所不至。三易醫而病癒甚。 里老父教之曰:「是醫之罪,藥之過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氣為主,食為輔。今子終日藥不釋口,臭味亂於外,而百毒戰於內,勞其主,隔其輔,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謝醫卻藥,而進所嗜,氣全而食美矣。則夫藥之良者,可以一飲而效。」從之期月,而病良已。 昔之為國者亦然。 蘇軾痛感朝廷如此用人,已經完全失掉原則,只被爭權奪位的政客們所擺布,「三易醫而病癒甚」。假如再不持之以慎重,雜藥亂投,國家的危亡,可以立待。當今之時,蓋公所說的「治道清淨,而民自定」的話,值得三思,於是借題發揮他那一片憂時的懷抱,作《蓋公堂記》。 熙寧九年(1076)八月十五,與僚友飲於超然台上,非常高興。這個中秋夜,雖然大家一起歡飲達旦,為自來密州最快樂的一次盛會,但是客逢佳節,又不免苦念起在濟南的老弟來了,大醉,作《水調歌頭》詞: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此詞從自然的流變說及人事的無常,從一種孤高的氣氛中,透露出作者曠遠的胸襟,歷來被認為是中秋詞中的絕唱。 十一月,告下,蘇軾以祠部員外郎直史館移知河中府。其時,天降大雪,與客飲于山堂,《與周開祖(邠)書》說:「某已被旨移河中府,候替人,十二月上旬中行,想去益遠矣。往日相從湖山之景,何緣復有。……」 十二月上旬,孔宗翰來代,先自荊林馬上寄詩相告,蘇軾答詩說:「秋禾不滿眼,宿麥種亦稀。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膚肌。……朱輪未及郊,清風已先馳。何以累君子,十萬貧與羸。……」 蘇軾此篇移交致詞,儘是對密州老百姓的怛惻之情,唯此民胞物與的人道主義精神,足以成就一個人的偉大。 1 《宋史·職官志》:鈐轄司掌軍旅屯戍營防守御之政令,或一州一路。有兼二路、三路者。 2 五代之梁與北齊,試進士不中程者或選舉濫者,皆罰飲墨水。 3 〔宋〕洪巽:《暘谷漫錄》。 4 〔宋〕呂本中:《軒渠錄》。 5 〔宋〕朱彧:《萍洲可談》。 6 〔宋〕袁文:《瓮牖閒評》。 7 〔宋〕王辟之:《澠水燕談錄》。 8 〔宋〕趙令畤:《侯鯖錄》。 9 提舉宮觀:為安置罷退大臣而設,有俸無職。 10 〔金〕元好問:《遺山先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