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傳 · 第五章 氣質與修養

周景濂 《蘇東坡傳》
東坡的氣質,可以說是一種偏於情緒的多血質。論到一般人的氣質,原系智、情、意三者組合而成者,但三者之中,亦有所偏。如東坡之氣質,則情最勝,意次之,智又次之。換言之,東坡個人全為情感所支配,所識意志,不過是情感衝動的一種表示,理智則全被壓迫,不能有所發揚。蓋東坡當情動的時候,意志亦隨之而動,一意孤行,勇往直前,也無暇去徵求理智的同意,請其辨別善惡了。假使情不動,意亦寂然不動,情和意簡直是聯合一氣,對於理智,全不顧及。吾們只要看東坡恣情豪放,為所欲為,行所欲行,不省過去,不慮將來,邁勇前進,豈非感情支配意志的一種表示嗎?他終其身坎坷迍邅,不能得志行道,恐怕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吧。 不過吾人評論東坡缺少智慮一句話,是從比較上立論的。偉人的智、情、意三者,若和庸人比較起來,究竟相差不可以道里計。緣偉人的智、情、意三者之程度,實遠超出庸俗人之上,特不免有所偏而已。如無所偏,而平衡發展,那麼簡直是聖人了。唯其性這所偏,即性之所僻。性之所僻,必有所失。東坡所謂:「木有癭,石有暈,犀有通,以取妍於人,皆物之病也。」確是至理名言。 東坡雖情意兼有,然而二者之中,畢竟仍有所偏。試以三蘇父子兄弟批評之,則以意勝者為老蘇;以情勝者為東坡;情意相濟、無所偏袒者,為子由。以是老蘇之文,多權術機變之言,東坡雖秉承家學,可是到了晚年,喜釋家言。子由則機變不及乃父,豪放不及乃兄,所以頗木訥而安詳。這就是他們氣質各有所偏的一種表現。 東坡氣質,以豪放勝,當其與王安石不相容,由朝廷出知杭州時,在旁人處此,抑鬱不平可知。而東坡卻不以為意,處之泰然,對於西子湖的山水,只是欣羨,毫不作怨語。所謂: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捲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放生魚鱉逐人來,無主荷花到處開。水枕能令山俯仰,風船解與月裴回。 烏菱白芡不論錢,亂系青菰裹綠盤。忽憶嘗新會靈觀,滯留江海得加餐。 獻花游女木蘭橈,細雨斜風濕翠翹。無限芳洲生杜若,吳兒不識楚詞招。 是何等快絕。又云: 未成少隱聊中隱,可得長閒勝暫閒。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無此好湖山。 是何等豁達。 既而東坡由杭移密,時在熙寧七年,歲值大旱,五穀不登,只得以杞菊充飢。所謂: 余自錢塘移守膠西,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去雕牆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觀,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歲比不登,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杞菊,人因疑余之不樂也,處之期年,而貌加豐,發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樂其風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余之拙也。 東坡並仿唐陸龜蒙之《杞菊賦》,作《後杞菊賦》,其序曰: 天隨生自言常食杞菊,及夏五月,枝葉老硬,氣味苦澀,猶食不已,因作賦以自廣。始余嘗疑之,以為士不遇,窮約可也。至於飢餓,嚼齧草木則過矣。而余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貧。衣食之奉,殆不如昔者。及移守膠西,意且一飽,而齋廚索然,不堪其憂。日與通守劉君廷式,循古城廢圃,求杞菊食之,捫腹而笑。然後知天隨之言,可信不謬。作《後杞菊賦》,以自嘲,且解之雲。 吁嗟先生,誰使汝坐堂上稱太守,前賓客之造請,後掾屬之趨走。朝衙達午,夕坐過酉。曾杯酒之不設,攬草木以誑口。對案顰蹙,舉箸噎嘔。昔陰將軍設麥飯與蔥葉,井丹推去而不嗅。怪先生之眷眷,豈故山之無有。先生忻然而笑曰:「人生一世,如屈伸肘,何者為貧?何者為富?何者為美?何者為陋?或糠核而瓠肥,或粱肉而墨瘦,何侯方丈,庾郎三九。較豐約於夢寐,卒同歸於一朽。吾方以杞為糧,以菊為糗,春食苗,夏食葉,秋食園實,而冬食根,庶幾乎西河南陽之壽。 後來東坡貶赴黃州,在路上有詩云: 吾生如寄耳,初不擇所適。但有魚與稻,生理已自畢。 既到之後,逍遙自適,絕無窮厄狀態。所謂: 幽人無事不出門,偶逐東風轉良夜。參差玉宇飛木末,繚繞香菸來月下。江雲有態清自媚,竹露無聲浩如瀉。已驚弱柳萬絲垂,尚有殘梅一枝亞。清詩獨吟還自和,白酒已盡誰能借。不辭青春忽忽過,但恐歡意年年謝。自知醉耳愛松風,會揀霜林結茅舍。浮浮大甑長炊玉,溜溜小槽如壓蔗。飲中真味老更濃,醉里狂言醒可怕。但當謝客對妻子,倒冠落佩從嘲罵。 去年花落在徐州,對月酣歌美清夜。今年黃州見花發,小院閉門風露下。萬事如花不可期,餘年似酒那禁瀉。憶昔還鄉溯巴峽,落帆樊口高桅亞。長江袞袞空自流,白髮紛紛寧少借。竟無五畝繼沮溺,空有千篇陵鮑謝。至今歸計負雲山,未免孤衾眠客舍。少年辛苦真食蓼,老景清閒如啖蔗。饑寒未至且安居,憂患已空猶夢怕。穿花踏月飲村酒,免使醉歸官長罵。 一種豪放之氣,依然不改。 東坡既豪放,又不善理財,故時有絕糧之虞。觀其與章子厚書云: 黃州僻陋多雨,氣象昏昏也。魚稻薪炭頗賤,甚與窮者相宜。然軾平生未嘗作活計,子厚所知。所得之俸,隨手輒盡。而子由有七女,債負山積,賤累皆在渠處,未知何日到此。見寓僧舍,布衣蔬食,隨僧一餐,差為簡便,以此畏其到也。窮達得喪,粗了其理。但祿廩相絕,恐年載間,遂有饑寒之憂,不能不少念。然俗所謂水到渠成,至時亦自有處置,安能預為之愁煎乎? 後來東坡家人到黃州,日用之費,較前為大,所有廩入,不足於用,乃不得不大加省儉。所謂: 仆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慳爾,而文以美名,謂之儉素。然吾儕為之,則不類俗人,真可謂淡而有味者。又《詩》云:「不戢不難,受福不那。」只體之欲,何窮之有?每加節儉,亦是惜福延壽之道。此似鄙吝,且出於不得已也。自謂長策,不敢獨用,故獻之左右。 每日並限制用度,以資節省。所謂: 但買斫臠魚,及豬、羊、獐、雁亦足矣。廩入雖不繼,痛自節省,每日限用百五十,每月朔日,取錢四千五百,斷為三十塊,掛屋樑上,平明用畫叉挑取一塊,即藏去叉,仍以大竹筒,別貯用不盡者,可謂至儉。 唉!金錢之為物,真是萬惡的淵泉。天下滔滔,為之破廉恥,賣節義,污純潔,貧者短氣,而富者驕縱者,比比皆是也。而東坡一生,卻能跳出此萬惡圈,不為所播弄。此東坡之所以為東坡了。既而被召入朝,旋以洛蜀黨爭,又被謗外貶。其時門人王定國,亦被黜,東坡示之以詩曰: 慎勿怨謗讒,乃我得道資。淤泥生連花,糞壤出菌芝。賴此善知識,使我枯生荑。 東坡至潁州,公帑已竭,齋廚索然,不禁有懷於昔日在密州食杞菊的情景。作詩云: 我昔在東武,吏方謹新書。齋空不知春,客至先愁予。采杞聊自誑,食菊不敢余。歲月今幾何,齒髮日向疏。幸此一郡老,依然十年初。夢飲本來空,真飽竟亦虛。尚有赤腳婢,能烹赬尾魚。心知皆夢耳,慎勿歌歸歟。 不久,又有嶺南之貶,其與參寥子書云: 某垂老再被嚴譴,皆愚自取,無足言者。事皆已往,譬之墜甑,無可追。計從來奉養陋薄,入雖微,亦可供粗糲。及子由分俸七千,邁將家大半就食宜興,不失所外,何復掛心。 又與子由書云: 惠州市井寥落,然猶日殺一羊,不敢與仕者爭買,時囑屠者買其脊骨耳。骨間亦有微肉,熟煮漉出。漬酒中,點薄鹽,炙微燋食之。終日抉剔銖兩於肯綮之間,意甚喜之,如食蟹螯。率數日輒一食,覺有補。子由三年食堂庖,處芻豢,沒齒而不得骨,豈復知此味乎? 又云: 猶或少飲食,欲其適口,近又喪一庖婢,乃悟此事,亦有分定。遂不復擇,脫粟連毛,遇輒盡之爾。 東坡在惠州時,只有幼子過,侍從在側。所謂: 初欲獨赴貶所,兒女等涕泣求行,故與幼子過一人來。余分寓許下浙中,散就衣食,既不在目前,便與之相忘,如本無有也。 本來過去已死,吾們自然可不必去問它,明日未來,吾們也可以不必去顧慮,那麼所顧慮者,只有今日了。不過今日之中,朝非夕,夕非午,時時刻刻,在變動中,所謂現實的今日,也不可捉摸。既不可捉摸,便也無所用其顧慮了。一個人處在時間不斷的大流中,盡可忘昨日,忘今日,忘明日,忘憂患,忘苦悶,忘恐怖,忘歡樂,一切皆忘,自然覺得天地寬,世路坦,所謂四大皆空了。一切皆忘,便是東坡養生的不二法門。 東坡由惠州貶到儋耳的時候,曾致程秀才書,有云: 得來訊,喜侍奉清安,知有愛子之戚,襁褓泡幻,不須深留戀也。仆離惠州後,大兒子房下,亦失一男孫,悲愴久之,今則已矣。 先是,東坡在黃州,已殤一幼子,東坡哭之以詩云: 我淚猶可拭,日遠當日忘。母哭不可聞,欲與汝俱亡。故衣尚懸架,張乳已流床。感此欲忘生,一臥終日僵。中年忝聞道,夢幻講已詳。儲藥如丘山,臨病更求方。仍將恩愛刃,割此衰老腸。知迷欲自反,一慟送余傷。 「一慟送余傷」,非達者不能道。又云: 喪子之戚,已忘之矣。此身如電泡,況其餘乎? 儋耳之為地,荒寂無百物,而東坡處之泰然。所謂: 旅況牢落,不言可知。又海南連歲不熟,飲食百物艱難,及泉廣海舶絕不至,藥物醫酢等皆無,厄窮至此,委命而已。老人與過子相對,如兩苦行僧耳。然胸中亦超然自得,不改其度,知之免憂。 又云: 瘴癘之鄉,僵仆者相屬於前,然亦有以取之,非寒熱失宜,則饑飽過度,苟不犯者,亦未遽病也。若大期至,固不可逃,又非南北之故矣,以此居之泰然,不煩深念。 人之生死,是有命的。吾人既生之後,即不能無死,不死既不可能,則對於生死一觀念,又何必戚戚於心呢。觀其與李公擇書云: 吾儕雖老且窮,而道理貫心肝,忠義填骨髓,直須談笑死生之際。若見仆困窮,便相憐,則與不學道者,大不相遠矣。兄造道深,中必不爾出於相愛好之篤而已。然朋友之義,專務規諫,輒以狂言,廣兄之意爾。雖懷坎壈於時,遇事有可尊主澤民者,便忘軀為之,禍福得喪,付與造物,非兄,仆豈發此。看訖便火之,不知者以為詬病也。 又嘗於醉後執筆書云: 吾始至南海,環視天水無際,悽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積水中,九州在瀛海中,中國在小海中,有生孰不在島者,覆盆水於地,芥浮於水,蟻浮於芥,茫然不知所濟。少焉水涸,蟻即徑去,見其類出涕曰:「幾不復與子相見,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之路。」念此可以一笑。 這一段行文命意,宛然如莊生之言。後去儋耳,留別黎民,有詩云: 我本儋耳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遠遊。平生生死夢,三者無劣優。 吾人同處於塵寰之內,本來何分乎南北,何分乎故鄉與異地。人之一生,生也、死也、夢也,自達者觀之,其實皆一也。 東坡愛酒,而飲不多,僅愛飲酒之趣而已。當其在黃州時,自釀酒以飲。所謂: 予雖飲酒不多,然而日欲把盞為樂,殆不可一日無此君。州釀既少,官酤又惡而貴,遂不免閉戶自釀。曲既不佳,手訣亦疏謬,不甜而敗,苦硬不可向口。慨然而嘆,知窮人之所為,無一成者。然甜酸甘苦,忽然過口,何足追計,取能醉人,則吾酒何以佳為?但客不喜爾,然客之喜怒,亦何與吾事哉。 飲酒之目的,在乎醉,甜酸苦甘非所問,東坡之言,何等超脫。彼又不僅喜獨酌,並愛招人同飲。 予飲酒終日不過五合,天下之不能飲,無在予下者。然喜人飲酒,見客舉杯徐引,則予胸中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適之味,乃過於客。閒居未嘗一日無客之至,未嘗不置酒,天下之好飲,亦無在余上者。常以為人之至樂,莫若身無病而心無憂,我則無此二者矣。然人之有是,接於余前,則予安得不全其樂乎?故所至當蓄善藥,有求者則與之,而尤喜釀酒以飲。或曰:「子無病而多蓄藥,不飲而多釀酒,勞己以為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藥,吾為之體輕;飲者困於酒,吾為之酣適。蓋專以自為也。」 東坡不解棋,所以平生有三不如人之嘆,即著棋不如人,飲酒不如人,唱曲不如人。然東坡雖不解棋,頗喜觀人著棋,所謂: 予素不解棋,嘗獨游廬山白鶴觀,觀中人皆闔戶晝寢,獨聞棋聲於古松流水之間,意欣然喜之,自爾欲學,然終不解也。兒子過乃粗能者,儋守張中,日從之戲。予亦隅坐竟日,不以為厭也。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游哉,聊復爾耳。 東坡由海外北歸,到常州病了,自知不起,與維琳師云: 嶺南萬里不能死,而歸宿田野,遂有不起之憂,豈非命也夫!然生死亦細故耳,無足道者。惟為佛為法為眾生自重。 嗚呼!「生死亦細故」,東坡知此,自然天高地闊了,東坡畢竟是一個達人! 東坡的氣質,自始至終,為一貫的,已如上述。當然,其氣質之形成,與其所受之家庭教育,以及所處之環境,是有重大影響的。不過他所受的家庭教育,與所處之環境,對於東坡的氣質上,究發生如何的影響,今已不可知其詳。吾們只知他在幼時,因其父遠遊在外,受母親程氏教養之力為多,而其思想,受乃父之薰陶亦不少。夫以東坡壯年時之氣銳血熱,兼以受乃父一種縱橫霸氣之薰陶,同時又受知於歐陽、韓魏等公,禮部考試,擢為第二,則其意氣軒昂,目空一切,自不待言了。觀其上梅聖俞書云: 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於禮部,執事與歐陽公,實親試之。軾不自意,獲在第二。既而聞之人,執事愛其文,以為有孟軻之風,而歐陽公亦以其能不為世俗之文也,而取焉。是以在此,非左右為之先容,非親舊為之請屬,而向之十餘年間聞其名而不得見者,一朝為知已。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貴,亦不可以徒貧賤。有大賢焉,而為其徒,則亦足恃矣。苟僥一時之幸,從車騎數十人,使閭巷小民,聚觀而讚嘆之,亦何以易此樂也。 東坡一方面固為功名心所驅馳,而意氣激揚,可是一方面猶存退隱山林之志。當其南行,早發瀏陽時,有詩云: 富貴本先定,世人自榮枯。囂囂好名心,嗟我豈獨無。不能便退縮,但使進少徐。我行念西國,已分田園蕪。南來竟何事,碌碌隨商車。自進苟無補,乃是懶且愚。人生重意氣,出處夫豈徒。永懷江陽叟,種藕春滿湖。 又夜泊牛口,有詩云: 日落江霧生,繫舟宿牛口。居民偶相聚,三四依古柳。負薪出深谷,見客喜且售。煮蔬為夜飧,安識肉與酒。朔風吹茅屋,破壁見星斗。兒女自咿憂,亦足樂且久。人生本無事,苦為世味誘。富貴耀吾前,貧賤獨難守。誰知深山子,甘與麋鹿友。置身落蠻荒,生意不自陋。今予獨何者,汲汲強奔走。 東坡雖有退隱林下之志,不過彼既立朝服官,其固有之矜尚氣概,仍不能與人苟同,而其固有之邁往精神,尤不免要觸犯忌諱,果然,不久即有黃州之貶了。自貶至黃州後,其氣質為之一變,蓋當時為台獄捕拘,曾一度出生入死,經此重大刺激,竟將從前的矜尚氣概,邁往精神,消磨殆盡,而易之以豪放闊達了。故當其赴黃州任,與子由相會於陳時,有詩云: 夫子自逐客,尚能哀楚囚。奔馳二百里,徑來寬我憂。相逢知有得,道眼清不流。別來未一年,落盡驕氣浮。嗟我晚聞道,款啟如孫休。至言雖久服,放心不自收。悟彼善知識,妙藥應所投。納之憂患場,磨以百日愁。冥頑雖難化,鐫發亦已周。平時種種心,次第去莫留。但余無所還,永與夫子游。此別何足道,大江東西州。畏蛇不下榻,睡足吾無求。便為齊安民,何必歸故丘。 東坡貶黃州後,已有泛觀天地,超然物外之思。但平生一種豪氣,尚未銷盡,讒譖之恨,遷謫之怨,猶惓惓不能去諸懷,抑鬱無以自遣。而東坡又非世上一般薄志弱行之徒,哭天訴地者所可比。於是乃不得不以一身付諸蒲團,默坐自照,諸緣放下,六根清淨,不思是非,不念善惡,嗒然忘彼我,超然離是非,忘彼我,離是非,自心脫落,天地一如,萬物一如。這是東坡唯一解悶安慰之法門。所以他一到黃州,即赴安國寺安心靜坐了。其《黃州安國寺記》有云: 元豐二年十二月,余自吳興守得罪,上不忍誅,以為黃州團練副使,使思過而自新焉。其明年二月,至黃,舍館粗定,衣食稍給,閉門卻掃,收召魂魄,退伏思念,求所以自新之方,反觀從來舉意動作,皆不中道,非獨今之所以得罪者也。欲新其一,恐失其二。觸類而求之,有不可勝悔者。於是喟然而嘆曰:「道不足以御氣,性不足以勝習。不鋤其本,而耘其末。今雖改之,後必復作。盍歸誠佛僧,求一洗之。」得城南精舍曰安國寺,有茂林修竹,坡池林榭。間一二日,輒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則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始所從生而不可得。一念清淨,染污自落,表里翛然,無所附麗。私竊樂之。旦往而暮還者五年於此矣。寺僧曰繼連,為僧首,七年得賜衣,又七年,當賜號,欲謝去,其徒與父老相率留之。連笑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卒謝去,余是以愧其人。七年余將有臨汝之行。連曰:「寺未有記,具石請記之。」余不得辭。 東坡既入禪,靜坐觀心,更欲學息命歸根之道。是年冬,入天慶觀修練,觀其與秦太虛書云: 吾儕漸衰,不可復作少年調度,當速用力道書方士之言,厚自養煉。謫居無事,頗窺其一二。已借得本州天慶觀道堂三間,冬至後,當入此室,四十九日乃出。自非廢放,安得就此。 又與陳大夫書云: 去歲冬至,齋居四十九日,息原歸根,似有所得,旦夕復至,當復閉關卻掃。古人云:化國之日舒以長,妄想既絕,頹然如葛天氏之民,道家所謂延年卻老者,殆謂此乎?若終日汲汲,隨物上下者,雖享耄期之壽,忽然如白駒之過隙耳。 五戒後身 時在元豐七年,年四十九歲。《冷齋夜話》:「子由謫高安時,雲庵居洞山,時時相過。聰禪師者,蜀人,居聖壽寺。一夕,雲庵夢同子由、聰出城迓五祖戒禪師。聰至曰:『夜來夢見吾二人同迎五戒和尚。』東坡至,各追繹所夢語東坡。東坡曰:『軾年八九歲,夢見是僧,往來陝右。又先妣孕時,夢一僧來,記其欣然而眇一目。』雲庵驚曰:『戒陝右人,而失一目,暮年棄五祖游高安,終於大愚,逆數蓋五十年。』」 豪放闊達之士,卻往往頗信神仙之說,其目的無非在求解脫,蓋一般卓犖之士,既與時不相容,白眼視世,每多不平,乃不得不轉而折入是途了。所謂: 道術多方,難得其要,然惟能靜心閉目,以漸習之,但閉得百十息,為益甚大。 又云: 學佛老者,本期於靜而達,靜似懶,達似放。學者或未至其所期,而先得其所似,不為無害。 可知東坡之入禪學道,別具雙眼,與尋常沉溺於仙佛之徒,迥乎不同。又東坡並不喜道釋空漠高遠之說,獨喜其粗淺假說,曾云: 佛書舊亦嘗看,但暗塞不能通其妙,獨時取其粗淺假說,以自洗濯。若農夫之去草,旋去旋生,雖若無益,然終愈於不去也。若世之君子,所謂超然玄悟者,仆不識也。往時陳述古好論禪,自以為至矣,而鄙仆所言為淺陋。仆嘗語述古,公之所談,譬之飲食龍肉也,而不知仆之食豬肉,實美而真飽也。 後來東坡由黃州之貶而再度入朝,又由朝而再貶海外,始終是閉目靜坐,以養其心。所謂: 定居之後,杜門燒香,閉目清坐,深念五十九年之非矣。 大凡一個人年歲愈大,則閱歷愈深,而胸襟亦愈闊達。孔子所謂「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者,即指此言,惟亦不盡人人所能做到。而東坡此時,卻能做到此種境界,當其由儋耳北歸,中夜對江月而歌曰: 江月照我心,江水洗我肝。端如徑寸珠,墮此白玉盤。我心本如此,月滿江不湍。起舞者誰歟,莫作三人看。嶠南瘴毒地,有此江月寒。乃知天壤間,何人不清安。床頭有白酒,盎若白露漙。獨醉還獨醒,夜氣清漫漫。仍呼邵道士,取琴月下彈。相將乘一葉,夜下蒼梧灘。 「乃知天壤間,何人不清安。」此二句非胸襟闊達者不能道,真所謂從心所欲,無掛無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