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傳 · 第四章 晚年時代

周景濂 《蘇東坡傳》
元祐八年九月,宣仁太后崩。太后聽政九年,她承熙、豐年間天下厭苦之後,舉賢人,黜小人,與民休息,終太后之世,王、呂之徒,無所施其技。其賢明實有足多者,所以後世有女中堯舜之稱。王、呂之徒,當太后聽政時候,雖一時無所施其技。然他們並不因此灰心,以為一旦太后逝世,政局一變,吾們又可以得志行道了。果然,太后既崩,哲宗親政之後,即有禮部侍郎楊畏上疏,請紹述神宗之政,且乞召章惇為相。山雨欲來風滿樓,東坡看到大勢已去,不能挽回了,因請求外補,後以兩學士知定州。時政局將變,東坡要想向哲宗辭行,已不可能。既行,乃上書言事,借作臨別的忠告。 天下治亂,出於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極,小民皆能自通;迨於大亂,雖近臣不能自達。陛下臨御九年,除執政台諫外,未嘗與群臣接。今聽政之初,當以通下情、除壅蔽為急務。臣日侍帷幄,方當戍邊,顧不得一見而行;況疏遠小臣,欲求自通難矣。然臣不敢以不得對之故,不效愚忠?古之聖人,將有為也,必先處晦而觀明,處靜而觀動,則萬物之情,畢陳於前。陛下聖智絕人,春秋鼎盛。臣願虛心循理,一切未有所為,默觀庶事之利害,與群臣之邪正,以三年為期,俟得其實,然後應物而作,天下無恨,陛下亦無悔。由此觀之,陛下之有為,惟憂太早,不患稍遲,亦已明矣。臣恐急進好利之臣,輒勸陛下輕有改變。故進此說,敢望陛下留神社稷宗廟之福,天下幸甚。 東坡知定州的時候,雨中別其弟子由,有詩云: 庭下梧桐樹,三年三見汝。前年適汝陰,見汝鳴秋雨。去年秋雨時,我自廣陵歸。今年中山去,白首歸無期。客去莫嘆息,主人亦是客。對床定悠悠,夜雨空蕭瑟。起折梧桐枝,贈汝千里行。重來知健否,莫忘此時情。 十二月到任。東坡出闕的時候,正是朝議洶洶,國是將變之際,所以東坡欲向哲宗辭行而不得。及甫出都門,一般急功近名之徒,乘機出現,有如被壓迫的噴泉尋到孔穴似的紛紛迸發,真所謂「黑風白雨驀地來」了,立即罷免呂大防、范純仁等,代之以章惇、蔡京及其弟卞為尚書左右僕射,悉引王、呂之遺黨,居於要津,托紹述聖道之名,改元紹聖,盡復熙寧、元豐以來之舊政,治元祐諸臣以罪。原來元豐時代的新政,是被司馬光一黨人所毀敗的,元祐更化,便是元豐新政的反動,王、呂之徒,被他們剖擊無遺。夫壓力愈大,反動力亦愈大。此次王、呂之徒,重握政權,其痛擊元祐更化一輩人物,自亦意中事了。如呂大防、劉摯、范純仁、王顫、呂陶、趙君錫、晁補之、黃庭堅、秦觀、朱光庭等,不論洛黨蜀黨,一網打盡,無不被竄。即如已死的司馬光、呂公著等,還不肯饒赦他,要奪其贈諡,反動之猛,可想而知。是時程頤已被貶至涪州,蘇轍已被貶至筠州,則東坡又豈能倖免。紹聖元年四月,御史虞米等上疏,謂蘇軾在先朝,久以罪被廢,至元祐中,始擢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凡其所為文,無不譏斥先朝,援古非今,並多引衰世之事,以快其私憤,如攻擊呂惠卿,則曰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輸之政,自同商賈,手實之禍,下及雞豚,苟有蠹國而害民,率皆攘臂而爭先,其攻擊呂大防,則曰民亦勞止,願聞休息之期,其撰司馬光神道碑,則有退居於洛,如屈原之在陂澤等語,諸如此類,不勝枚舉,乞就其所犯各點,明正典刑。詔下,以左朝奉郎知英州,未及到任,又被貶以寧遠軍節度副使安置惠州。 東坡出發赴惠州時,其子過,與妾朝雲,同行赴謫所。中途有詩云: 捍索桅竿立嘯空,篙師酣寢浪花中。故應管蒯知心腹,弱纜能爭萬里風。 此生歸路愈茫然,無數青山水拍天。猶有小船來賣餅,喜聞墟落在山前。 月輪亭午汗珠融,誰識南訛長養功。暴雨過雲聊一快,未妨明月卻當空。 臥看落月橫千丈,起喚清風得半帆。且並水村欹側過,人間何處不巉岩。 唉!茫茫塵世,殺機四伏,到處巉岩。東坡此詩,正不知包有多少感慨在內呢。舟行至慈湖,為風所阻,不能前進,回想到退之潮州之貶,不禁感慨系之。有詩云: 我行都是退之詩,真有人家水半扉。千頃桑麻在船底,空餘石發掛魚衣。 過惶恐灘,慨奸邪之弊塞聖明,有詩云: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山憶喜歡勞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長風送客添帆腹,積雨扶舟減石鱗。便合與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 到清遠,聞人說惠州風物之美,作詩云: 到處聚觀香案吏,此邦宜著玉堂仙。江雲漠漠桂花濕,海雨翛翛荔子然。聞道黃柑常抵鵲,不容朱橘更論錢。恰從神虎來弘景,便向羅浮覓稚川。 十月到惠州,作詩云: 仿佛曾游豈夢中,欣然雞犬識新豐。吏民驚怪坐何事,父老相攜迎此翁。蘇武豈知還漠北,管寧自欲老遼東。嶺南萬戶皆春色,會有幽人客寓公。 東坡到惠州後,曾與參寥書,詳述客中情況: 某到貶所半年,凡百粗遣,更不能細說,大略只似靈隱天竺和尚,退院後,卻住一個小村院子,折足鐺中,罨糙米飯吃,便過一生也得。其餘瘴癘病人,北方何嘗不病,是病皆死得人,何必瘴氣。但苦無醫藥,京師國醫手裡,死漢尤多。參寥聞此一笑,當不復憂我也!故人相知者即以此語之,餘人不足與道也。 他的超然安命,在此書中,已可窺見一斑。名其居室曰無邪齋,有銘曰: 東坡居士,問法於子由。子由報以佛語曰:「本覺必明,無明明覺。」居士欣然有得於孔子之言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夫有思皆邪也,無思則土木也。吾何自得道,其惟有思而無所思乎?」於是幅巾危坐,終日不言,明目直視,而無所見,攝心正念,而無所覺,於是得道,乃名其齋曰思無邪,而銘之曰: 大患緣有身,無身則無病。廓然自圓明,鏡鏡非我鏡。如以水洗水,二水同一淨。浩然天地間,惟我也獨正。 明年三月,遷合江亭,有詩云: 海山蔥蘢氣佳哉,二江合處朱樓開。蓬萊方丈應不遠,肯為蘇子浮江來。江風初涼睡正美,樓上啼鴉呼我起。我今身世兩相違,西流白日東流水。樓中老人日清新,天上豈有痴仙人。三山咫尺不歸去,一杯付與羅浮春(予家釀酒名羅浮春)。 三年四月,再遷至嘉祐寺。 東坡初貶黃州,在逆境中,已能御其氣,斂其情,但習氣猶未除淨,動輒回復舊狀。及二次入闕,以筆舌賈禍,遠貶惠州,又處逆境了。這次被貶,和黃州之貶,乃大不同,氣質愈加收斂,非特能御其氣,靜其情,並且能抑其氣,省其愆。所謂: 過廣州,買檀香數斤,定居之後,杜門燒香,深念五十九年之非矣。 又云: 某近日甚能刳心省事,不獨省外事也,幾於寂然無念矣。所謂詩文之類,皆不復經心,亦不自能措辭矣。 彼既不作詩文,不省外事,亦不敢遨遊山水,所以他說: 「羅浮曾一游,每出勞入,不如閉戶之有味也。」 彼終日所樂者,惟有每日飲家釀的桂酒、羅浮香五小盞。所謂: 某終日把盞,積計不過五銀盞爾,然得一釀酒法,絕奇。 彼所獲得之釀法,系釀桂酒。所謂: 嶺南家造酒,近得一桂酒法,釀成,不減王晉卿家碧香,亦謫居一樂事也。 並有詩云: 搗香篩辣入瓶盆,盎盎春溪帶雨渾。收拾小山藏社瓮,招呼明月到芳樽。酒材已遣門生致,菜把仍叨地主恩。爛煮葵羹斟桂醑,風流可惜在蠻村。 釀成之後,每與羅浮道士飲。所謂: 但乞可與飲者,羅浮有道士。雖樸野,至行清苦,常欲濟人,深可欽爰,見邀之在此。 對飲時,並有絕佳之下酒物,膏其口腹。所謂: 南村諸楊北村盧(謂楊梅、盧橘),白華青葉冬不枯。垂黃綴紫煙雨里,特與荔枝為先驅。海山仙人絳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不須更待妃子笑,風骨自是傾城姝。不知天公有意無,遣此尤物生海隅。雲山得伴松檜老,霜雪自困楂梨粗。先生洗盞酌桂醑,冰盤薦此赬虬珠。似開江鰩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予嘗謂荔枝厚味高格兩絕,果中無比,惟江鰩杜河豚魚近之耳。)我生涉世本為口,一官久已輕蓴鱸。人間何者非夢幻,南來萬里真良圖。 東坡住在惠州,非特有桂酒可飲,並有新鮮荔枝可啖,這也是東坡平生一件快事。所謂: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顆,不妨長作嶺南人。 觀其雲「南來萬里真良圖」,又雲「不妨長作嶺南人」,可知東坡已不復思歸,情願終老是鄉了。所以又云: 南北居住定有命,此心亦不思歸。明年買田築室,作惠州人矣。 惠州城的後方,有一隙地,本為白鶴觀舊址。東坡購之,而築室其上。所謂: 某又已買得數畝地,在白鶴峰上,古白鶴觀基也。已令斫木陶瓦,作屋二十間,今冬成,去七十無幾,矧未能必至邪?更欲何之,以此神氣粗定。 又有詩云: 前年家水東,回首夕陽麗。去年家水西,濕面春雨細。東西兩無擇,緣盡我輒逝。今雲復東徙,舊館聊一憩。已買白鶴峰,規作終老計。長江在北戶,雪浪舞吾砌。青山滿牆頭,䰀鬌幾雲髻。雖慚抱朴子,金鼎陋蟬蛻。猶賢柳柳州,廟俎薦丹荔。吾生本無待,俯仰了此世。念念自成功,塵塵各有際。下觀生物息,相吹等蚊蚋。 四年二月十四日,新屋落成,他就搬到新屋子裡去了。他住了非常快意,其致友人書有云: 新居在一峰上,父老雲古白鶴觀基也,下臨大江,見數百裡間,柳子厚云:孰使予樂居夷而忘故土者,非此丘也歟? 東坡在惠州,僅其第三子過,追隨左右,其餘家人,俱留居宜興。是年,其長子邁,授韶州仁化令,舉家來惠州,父子三年不相見,一旦晤面,喜可知也。此時東坡年已六十,際此風燭殘年,而有兒孫滿堂,膝下承歡之樂,真是快樂極了。所以他有下列一段記事云: 我卜我居,居非一朝。龜不吾欺,食此江郊。廢井已塞,喬木干霄。昔人伊何,誰其裔苗。下有碧潭,可飲可濯。江山千里,供我遐矚。木固無脛,瓦豈有足。陶匠自至,嘯歌相樂。我視此邦,如洙如沂。邦人勸我,老矣安歸。自我幽獨,倚門或揮。豈無親友,雲散莫追。旦朝丁丁,誰款我廬。子孫遠至,笑語紛如。剪髮垂髻,覆此瓠壺。三年一夢,乃復見余。 又與陳伯修書云: 某適居粗遺,筠州時得書甚安(子由在筠),長子已授仁化令,今挈家來矣。某以買地結茅,為終焉之計,獨未甃墓爾,行亦當作杜門絕念。 東坡初到惠州,認為處此瘴癘之鄉,非自加修養不可。所以常常絕欲養神,息念煉精。謂: 瘴鄉風土,不問可知,少年或可久居,老者殊畏之,唯絕嗜欲節飲食,可以不死。此言已書諸紳矣,余則信命而已。 又曰: 清靜獨居,一年有半爾,已有所覺,此語易曉無疑也。然絕欲天下之難事也,殆似絕肉。 後來他的痔疾大發,自以為可以清靜勝之。謂: 某舊苦痔疾,蓋二十一年矣。今忽大作,百藥不效,知不能為甚害。然痛楚無聊,兩月余,頗亦難當,出於無計,遂欲體糧以清靜勝之,則又未能,遽爾則又不可。但擇其近似者,斷酒肉,斷鹽酪醬菜,凡有味物皆斷,又斷硬米飯,惟食淡面一味。其間更食胡麻、茯苓、面少許取飽,胡麻、黑脂麻是也。……如此服食多日,氣力不衰,而痔漸退。……此事極難忍,方強力以行之。……既斷肉五味,只啖麨及淡面,更不消別藥,百病自去。此長年之真訣,易知而難行爾。弟發得志願甚堅,恐是因災致福也。 東坡不吃肉,不吃葷血,斷鹽酪,斷五味,每天唯食麵一斤,和以胡麻、茯苓、麨並食。吃的東西,如此簡淨,而生活又如此蕭灑,真有不食人間煙火氣之概。其生活之蕭灑,觀下列小詩可知也。 南嶺過雲開紫翠,北江飛雨送淒涼。酒醒夢回春盡日,閉門隱几坐燒香。 門外橘花猶的皪,牆頭荔子已斕斑。樹暗草深人靜處,捲簾欹枕臥看山。 如此清靜的生涯,似可讓東坡終老餘年了!然而畢竟事與願違,朝廷詔書頒下,又遭萬裏海外之謫了。 富貴春夢 時在元符三年,年六十五歲。《侯鯖錄》:「東坡老人在昌化,嘗負大瓢,行歌田畝間,所歌者蓋《哨遍》也。饁婦年七十,雲內翰昔日富貴,一場春夢。坡然之。里人呼此媼為春夢婆。」 原來新黨得勢之後,對於元祐黨人,痛加貶抑,無所不用其極。蘇轍自貶謫到筠州之後,至是猶以為未足,再以化州別駕,安置雷州。東坡得此消息,自知不免,即告友人云: 舍弟西貶,某久安居此乎?若知之,可密錄示,憂患之來,想皆前定,欲早知,少免狼狽。 果不出他所料,是年(紹聖四年)四月朝廷下詔,責授瓊州別駕昌化軍安置了。當時東坡在《志林》上曾自述云: 余在惠州,忽被命責儋耳。太守方子容自攜告身來吊余曰:「此固前定。吾妻沈,事僧伽甚誠,一夕夢和尚來辭云:『當與蘇子瞻同行。後七十二日有命。』今適七十二日矣,豈非前定乎?」遂寄家於惠州,獨與幼子過渡海。 以東坡衰老之身,萬里投荒,自期此行必死無疑。曾云: 某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昨與長子邁決,既處置後事矣。到海南,首當作棺,次便作墓,乃留手疏與諸子,死則葬海外,庶幾延陵季子贏博之義,父既可施之子,子獨不可施之父乎?生不挈家,死不扶柩。此亦東坡之家風也。此外宴坐寂照而已。 是年五月,行至藤地。適子由有雷州之行,二人在藤相遇,同是垂老之年。今日的生離,或許也就是來日的死別,東坡有詩云: 九疑聯綿屬衡湘,蒼梧獨在天一方。孤城吹角煙樹里,落月未落江蒼茫。幽人拊枕坐嘆息,我行忽至舜所藏。江邊父老能說子,白須紅頰如君長。莫嫌瓊雷隔雲海,聖恩尚許遙相望。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窮達俱存亡。天其以我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誰作輿地誌,海南萬古真吾鄉。 二人自藤地相遇後,即同伴偕行。其間東坡有詩云: 我少即多難,邅回一生中。百年不易滿,寸寸彎強弓。老矣復何言,榮辱今兩空。泥丸尚一路,(古語云,十方薄伽梵,一路涅盤門。)所向余皆窮。似聞崆峒西,仇池迎此翁。胡為適南海,復駕垂天鵬。下視九萬里,浩浩皆積風。回望古合州,屬此琉璃鍾。離別何足道,我生豈有終。渡海十年歸,方鏡照兩瞳。還鄉亦何有,暫假壺公龍。峨眉向我笑,錦水為君容。天人巧相勝,不獨數子工。指點昔游處,蒿萊生故宮。 六月十一日,二人在雷州分別。其時東坡痔疾大作,子由看到老兄扶病南渡,實有所不忍,臨別時設饌歡宴,殷勤勸其止酒。東坡口吟云: 時來與物逝,路窮非我止。與子各意行,同落百蠻里。蕭然兩別駕,各攜一稚子。子室有孟光,我室惟法喜。相逢山谷間,一月同臥起。茫茫海南北,粗亦足生理。勸我師淵明,力薄且為己。微痾坐杯勺,止酒則瘳矣。望道雖未濟,隱約見津涘。從今東坡室,不立杜康祀。 揮淚話別,珍重一聲之後,東坡渡海了!此海渡過,即抵蠻荒之域,從此生還無期,舉首北望,雲山蒼蒼,海水湯湯,身居絕域,心戀故鄉。此情此景,能不愴然淚下。觀其致林濟甫書,有云: 某與幼子過南來,余皆留惠州,生事狼狽,勞苦萬狀,然胸中亦自有翛然處也。今日到海岸地名遞角場,明日順風即過矣。回望鄉國,真在天末。 又云: 某兄弟不善處世,並遭遠竄,墳墓單外,念之感涕。 七月抵儋耳之昌化,去京萬里,人跡罕至,食物亦無覓處,惟有瘴癘煙霧而已。觀其致友人書云: 嶺南天氣卑濕,地氣蒸溽,而海南為甚,夏秋之交,物無不腐壞者。……九月二十七日,秋霖不止,顧視幃帳,有白蟻升余,皆已腐爛,感嘆不已! 又《至昌化軍謝表》云: 今年四月十七日,奉被告命,責授臣瓊州別駕昌化軍安置。臣尋於當月十九日起離惠州,至七月二日,已至昌化軍訖者。並鬼門而東騖,浮瘴海以南遷。生還無期,死有餘責。臣軾(中謝)。伏念臣頃緣際會,偶竊寵榮。曾無毫髮之能,而有丘山之罪。宜三黜而未已,跨萬里以獨來。恩重命輕,咎深責淺。此蓋伏遇皇帝陛下堯文炳煥,湯德寬仁。赫日月之照臨,廓天地之覆育。譬之蠕動,稍賜矜憐。俾就窮途,以安余命。而臣孤老無托,瘴癘交攻。子孫慟哭於江邊,已為死別;魑魅逢迎於海上,寧許生還。念報德之何時,悼此心之永已。俯伏流涕,不知所云。 此文滿紙淒涼,不勝卒讀。 東坡初到瓊州,僦官舍以居。元符元年二月,朝廷派提舉常平董必二人,赴廣西訪察。董必至雷州,聞東坡居瓊州官舍,即遣人前往,將其逐去。唉!新黨手段之毒狠,真可謂無微不至了。 東坡被逐後,乃於軍城之南天慶觀之旁,買地築室以居,觀其與鄭靖老書云: 初賃官屋數間居之,既不可住,又不欲與官員相交涉。近買地起屋五間,一龜頭在南污池之側,茂木之下,亦蕭然可以杜門面壁少休也,但勞費貧窘耳。此中枯寂,殆非人世。 又與程秀才書亦云: 此間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然亦未易悉數,大率皆無耳。惟有一幸,無甚瘴也。近與小兒子結茅數椽居之,僅庇風雨,然勞費亦不貲矣。賴十數學生助工作躬泥水之役,愧之不可言也。 東坡名其新屋曰桄榔庵,有銘云: 東坡居士,謫於儋耳,無地可居,偃息於桄榔林中。摘葉書銘,以記其處。 九山一區,帝為方輿。神尻以游,孰非吾居。百柱屓贔,萬瓦披敷。上棟下宇,不煩兵夫。海氛瘴霧,吞吐吸呼。蝮蛇魑魅,出怒入娛。習若堂奧,雜處童奴。東坡居士,強安四隅。以動寓止,以實托虛。放此四大,還於一如。東坡非名,岷峨非廬。鬚髮不改,示現毗盧。無作無止,無欠無餘。生謂之宅,死謂之墟。三十六年,吾其舍此。跨汗漫而游鴻蒙之都乎。 摘葉書銘 時在紹聖四年,年六十二歲。先生《桄榔庵銘敘》:「東坡居士謫於儋耳,無地可居,偃息於桄榔林中,摘葉書銘,以記其處。」 又其記載新屋之位置及情狀云: 新居在軍城南,極湫隘,粗有竹樹,煙雨濛晦,真蜒塢獠洞也。 東坡在新居內,作何消遣呢?觀其致友人書云: 今遠竄荒服,負罪至重,無復歸望。杜門屏居,寢飯之外,更無一事,胸中廓然,實無荊棘。 又云: 仆既病倦不出,出亦無往還者,闔門面壁而已。 又云: 仆焚毀筆硯已五年,尚寄味此學,隨行有《陶淵明集》。陶寫伊鬱,正賴此耳。 又云: 流轉海外,如逃空谷,既無與晤語者,又書籍舉無有。惟陶淵明一集,柳子厚詩文數冊,常置左右,目為二友。 又云: 兒子比抄得《唐書》一部,又借得《前漢》欲抄。若了此二書,便是窮兒暴富也,呵呵!老拙亦欲為此,而目昏心疲,不能自苦,故樂以此告壯者爾。 東坡閒居無事,涵詠淵明之詩,並作《和陶詩》,凡四卷。其弟子由為之引曰: 東坡先生,謫居儋耳,置家羅浮之下,獨與幼子過,負擔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啖薯芋,而華屋玉食之念,不存於胸中。平生無所嗜好,以圖史為園囿,文章為鼓吹,至是亦皆罷去;獨猶喜為詩,精深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是時轍亦遷海康,書來告曰:「古之詩人,有擬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則始於吾。吾於詩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吾前後和其詩凡百有九篇,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明。今將集而並錄之,以遺後之君子,其為我志之。然吾於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為人,實有感焉。淵明臨終疏告儼等:『吾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西遊走。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黽勉辭世,使汝等幼而饑寒。』淵明此語,蓋實錄也。吾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愧淵明,欲以晚節師範其萬一也。」嗟呼!淵明不肯為五斗米一束帶見鄉里小兒,而子瞻出仕三十餘年,為獄吏所折困,終不能悛,以陷大難,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於淵明,其誰肯信之?雖然,子瞻之仕,其出處進退,猶可考也。後之君子,其必有以處之矣。 海南島上,荒地居多,秫稌之類,不敷供給,乃不得不雜以薯芋,和米煮粥以果腹。觀其與子由詩有云: 五日一見花豬肉,十日一遇黃雞粥。土人頓頓食薯芋,薦以熏鼠燒蝙蝠。舊聞蜜唧嘗嘔吐,稍近蝦蟆緣習俗。十年京國厭肥羜,日日烝花壓紅玉。從來此腹負將軍,今者固宜安脫粟。(俗諺云:大將軍食飽捫腹而嘆曰:「我不負汝。」左右曰:「將軍固不負此腹。此腹負將軍,未嘗出少智慮也。」)人言天下無正味,即且未遽賢麋鹿。海康別駕復何為,帽寬帶落驚僮僕。相看會作兩臞仙,還鄉定可騎黃鵠。 東坡當年輕時,曾在寶山晝睡,有詩云: 七尺頑軀走世塵,十圍便腹貯天真。此中空洞渾無物,何止容君數百人。 在當時以頑軀便腹自命之蘇東坡,曾幾何時,已兩頰清癯,有飄飄欲仙之概了。 東坡在海南島,每天所吃的,僅有蔬菜之類,不能時時食肉,但也不以為苦。有詩云: 秋來霜露滿東園,蘆菔生兒芥有孫。我與何曾同一飽,不知何苦食雞豚。 又當其平居無事時,每將山中所產之芋奶,製成玉糝羹,其味鮮美無比。所謂: 香似龍涎仍釅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將北海金齏鱠,輕比東坡玉糝羹。 東坡此時,已忘其身居謫地,他有時將椰子之葉,制所一冠,自己戴著,十分得意。有詩云: 天教日飲欲全絲,美酒生林不待儀。自漉疏巾邀醉客,更將空殼付冠師。規摹簡古人爭看,簪導輕安發不知。更著短檐高屋帽,東坡何事不違時。 他有時戴著烏角巾,在溪邊板橋處,送夕陽,迎素月,悠悠忘懷。所謂: 父老爭看烏角巾,應緣曾現宰官身。溪邊古路三叉口,獨立斜陽數過人。 有時小酌微醺,白髮紅頰,欣然自得。所謂: 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須蕭散滿霜風。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 此船不到米如珠,醉飽蕭條半月無。明日東家知祀灶,只雞斗酒定膰吾。 看了這兩首詩,東坡無所往而不樂的氣概,與閒適蕭灑之胸襟,也就溢於言表了。然而東坡往日豪放之氣,猶存於眉睫間,於不知不覺的時候,仍要在詩詞中流露出來。時島上有一儒生名唐佐,向其乞詩,即為之題詩於其扇端云: 滄海何曾斷地脈,朱崖從此破天荒。 戴笠著屐 時在元符三年,年六十五歲。《梁溪漫志》:「東坡在儋耳,一日過黎子云,遇雨;乃從農家借篛笠戴之,著屐而歸。婦人小兒,相隨爭笑,邑犬群吠。」 東坡一日外出,路上遇雨,他就向農家借了箬笠戴著,腳上穿了一雙木屐,搖搖擺擺地歸家。其時村中婦女,看見東坡這副情態,爭相觀看,一路人聲沸騰,喧笑雜作,於是村中的狗也吠起來了。此情此景,好不滑稽。東坡記其事云: 持節休夸海上蘇,前身便是牧羊奴。應嫌朱紱當年夢,故作黃冠一笑娛。遺蹟與公歸物外,清風為我襲庭隅。憑誰喚起王摩詰,畫作東坡戴笠圖。 東坡居儋耳四年,元符三年,哲宗崩,弟端王立,是為徽宗。初,哲宗崩,無嗣,太后召群臣議立嗣,太后意欲立端王,章惇曰:「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曾布叱之曰:「章惇未嘗與臣商議,如皇太后聖諭極當。」蔡卞、許將相繼曰:「合依聖旨。」太后又曰:「先帝嘗言端王有福壽,且仁孝。」於是惇默然。及端王即位,即免章惇職,蔡京兄弟等,亦相續貶竄,以韓琦之子仲彥及曾布為左右僕射,追復司馬光等三十三人官職,以前在紹聖年間被貶謫者,皆得內徙居住,東坡也因之得移廉州安置。出萬死,幸一生,東坡聞此消息,喜可知了。觀其致友人書有云: 某今日伏讀赦書,有責降官移廉,庶幾復得生見嶺北江山矣。某雖廢棄,曾忝侍從,大恩未報,死不敢忘,聞此美政,不勝踴躍。 六月發自儋耳。二十日夜渡海口,吟云: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這首詩是何等的橫放呀! 東坡抵廉州後,忽又有旨以舒州節度副使居住永州。緣是年七月,皇太子誕生,因有大慶,是以有此命令。當時東坡與鄭靖老書云: 《志林》竟未成,但草得《書傳》十三卷,甚賴公兩借書籍檢閱也。……某留此過中秋,或至月末,乃行,至北流,作竹筏下水,歷容藤至梧,與邁約,令般家至梧相會,中子迨,亦至惠矣。 東坡居儋耳時,平居無事,作《尚書注釋》十三卷,是以書中有是言。八月二十九日,發自廉州,及抵英州時,又奉到朝奉郎提舉成都玉局觀之命,並許居從其便,東坡亦頗有歸老故鄉之意,觀其與鄭靖老書云: 某鬚髮盡白,然體力元不減舊,或不即死,聖恩汪洋,更一赦或許歸農,則帶月之鋤,可以對秉也。本意專欲歸蜀,不知能遂此計否?蜀若不歸,即以杭州為佳。朱邑有言:「子孫奉祀我,不如桐鄉之民,不肖亦云,然外物不可必,當更臨事隨宜,但不即死,歸田可必也。」公欲相從於溪山間,想是真誠之願,水到渠成,亦不須預慮也。此生真同露電,豈通把玩耶? 一個人到暮年時候,要想埋骨於故鄉山水間,自亦人之常情,遄歸西蜀,當然是東坡第一志願了。如返家鄉而不可得,則埋骨西子湖畔,也是他的第二志願。足見彼老對於西湖風月,實惓惓不能忘懷。可惜這兩處地方,皆未能達到目的。他由英州到虔州時,曾與友人書云: 某留虔州已四十日,雖得舟猶在贛外,更五七日,乃乘小舫往即之,勞費百端。又到此,長少臥病,幸而皆愈,仆卒死者六人,可駭!住處非舒則常,老病惟退為上策。 又與錢濟明書云: 已到虔州,二月十日間方離此。此行決往常州居住,不知郡中有屋可僦可典買者否?如無可居,即欲往舒州、真州皆可。如聞常州東門外有裴氏宅出賣告公,令一幹事人與問,當若果可居,為問其值幾何?度力所及,即徑往議之,俟至金陵,當別遣人咨稟也。若遂此事,與公杖屨往還,樂此餘年,踐《哀詞》中始願也。 又與蘇伯固書云: 龍舒聞有一官莊可買,已托人問之。若遂,則一生足食杜門矣。 此時東坡已知返故鄉或終老西子湖畔之目的,皆不能達,所以只好隨遇而安,無論常州、舒州、真州居住皆可。只要有一椽之託,足庇風雨,於願已足了。 後來子由來書,勸其同居潁昌,東坡以垂老之年,一旦得兄弟聚首,融融泄泄,何等快樂,就決計往居潁昌。觀其與友人書云: 某此行本欲居淮浙間,近得子由書,苦勸來潁昌相聚。不忍違之,已決從此計,溯汴至陳留出陸也。 既而東坡聞有人要攻擊他,不敢往潁昌,又中途變更目的,決計居常州了。觀其與子由書云: 兄已決計從弟之言,同居潁昌,行有日矣。適值程德孺過金山,往會之,並一二親故皆在坐,頗聞北方事,有決不可往潁昌近地居者,事皆可信。人所報大抵相忌,安排攻擊者,北行漸近,決不靜爾。今已決計居常州,借得一孫家宅極佳,浙人相喜,決不失所也。更留真十數日,便渡江往常,逾年行役,且此休息,恨不得老境兄弟相聚。此天也,吾其如天何,亦不知天果於兄弟終不相聚乎?士君子作事,但只於省力處行,此行不遂相聚,非本意,甚省力避害也。 東坡在未赴常州之先,本居於真州,併購得房屋一所,後以發生問題,始又棄真州而居常州。據其記事云: 建中靖國,坡自儋北歸,卜居真州。真州士大夫猶畏而不敢與游,獨士人卬民瞻,從學於坡。坡亦喜其人,時時相與杖策,過長橋,訪山水為樂。卬為坡買一宅,為緡五百,坡傾囊僅能償之,卜吉入居。夜與卬步月,偶至村落,聞婦人哭聲極哀。坡與卬入而問:「何為哀傷至此?」嫗曰:「吾有一居,相傳百年。吾子不肖,舉以售人。吾今日遷徙,百年舊居,一旦決別,此吾所以泣也!」問其所在,則坡所得者也。即命取屋券,對嫗焚之,呼其子,命翌日遷舊居,不索其直。坡自是遂還毗陵,不復買家宅,借顧塘橋孫氏居暫住焉。 東坡欲赴毗陵,未首途,俄然一夜病作,蓋以衰老之年,久處荒蠻之境,瘴毒之氣,飽嘗之矣。一旦病發,固其宜也。觀其與錢世維書云: 一夜發熱不可言,齒間出血如蚯蚓者無數,迨曉乃止,憊甚!細察疾狀,專是熱毒,根源不淺,當專用清涼藥,已令用人參、麥門冬、茯苓三味,煮濃汁,渴即少啜之,余藥皆罷也。莊生聞在宥天下,未聞治天下也。如此而不愈,則天也,非吾過矣。 豈知東坡之病,服藥後非但不愈,且加劇焉,不能食,亦不能言。其致米元章書云: 兩日來疾有增無減,雖遷閘外,風氣稍清,但虛乏不能食,口殆不能言也。 加之當時氣候非常酷熱。 海外久無此熱,殆不能堪,柳子厚所謂意象非中國人也。(見至米元章書) 如此酷熱的氣候,豈病者所能堪。 河水污濁不流,熏蒸益病。今日當遷往通濟亭泊,雖不當遠去左右,且就快風活水,一洗病滯,稍健當奉談笑也。(同上) 然而東坡之病勢,仍不稍退。 某食則脹,不食則羸甚。昨夜通旦不交睫,端坐飽蚊子耳,不知今夕云何度?(同上) 既而東坡之病勢又一變。 某昨日啖冷過度,夜暴下,且復疲甚。(同上) 以久病之身,兼之以大泄瀉,憊疲可知,所以東坡乃急欲返毗陵了。 某自真得暑毒,困臥如昏醉中,死生未可必。自半月來,日食米不半合,見食卻飽。今且速歸毗陵,聊自憩,書至此,困憊,放筆太息而已。 先是東坡以年老上表請致仕,及至毗陵,遂不起,時為建中靖國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前二日,徑山維琳師往說偈,東坡答曰: 與君皆丙子,各已三萬日。一日一千偈,電往那容詰。大患緣有身,無身則無疾。平生笑羅什,神咒真浪出。 東坡病革的時候,錢世雄叩耳大呼曰:「先生平時,屢踐頗著實,現在請先生多著力一些兒吧!」東坡微頷其首曰:「著力即差。」語絕而逝。 明年閏六月,葬於汝州郟城縣釣台鄉上瑞里,其弟子由,為其作銘曰: 蘇自灤城,西宅於眉。世有潛德,而人莫知。猗歟先君,名施四方。公幼師焉,其學以光。出而從君,道直言忠。行險如夷,不謀其躬。英祖擢之,神考試之。亦既知矣,而未克施。晚侍哲皇,進以詩書。誰實間之,一斥而疏。公心如玉,焚而不灰。不變生死,孰為去來。古有微言,眾說所蒙。手發其樞,恃此以終。心之所涵,遇物則見。聲融金石,光溢雲漢。耳目同是,舉世畢知。欲造其淵,或眩以疑。絕學不繼,如已斷弦。百世之後,豈其無賢。我初從公,賴以有知。撫我則兄,誨我則師。皆遷於南,而不同歸。天實為之,莫知我哀。 上表致仕 時在建中靖國元年,年六十六歲。蘇轍《東坡先生墓志銘》:「公自元祐以來,未嘗以歲課乞遷,故官止於此。將居許,病暑暴下,中止於常。建中靖國元年六月請老,以本官致仕。」 附:東坡死後的毀譽 初,當徽宗初立時,章惇及蔡京兄弟等,相繼罷免,新黨之徒,一時頗為失勢。不料未滿一載,朝廷又主重複熙寧之政了,由建中靖國而改元崇寧,即此意也。於是曾布被黜,蔡京蔡卞,復執朝政。執政後第一件事,即追奪司馬光等官職,將從前元祐黨人,悉書其名籍於碑,謂為奸黨,令州縣立黨人碑以示眾,並毀滅黨人所為文。一面將熙豐年間一般新黨人物圖諸顯漠閣,以王安石配享孔子,位置在孟子之後,並以王氏之學,定為官學。在此新黨氣焰高張之際,東坡的文章墨跡,早被毀滅無遺了!及至政和年間,朝廷對於元祐黨人之禁令,始稍稍寬馳。東坡墨跡,一時士大夫之搜求者頗眾。迨至宣和年間,朝廷對於元祐黨人的學術,又嚴加禁止,如舉子傳習其學,則以違制論,又凡士大夫有藏貯蘇黃文字墨跡者,以大不敬論罪。費袞於《梁溪漫志》上記其事云: 宣和間,申禁東坡文字甚嚴,有士人竊攜《東坡集》出城,為門者所獲,執送有司。見集後有詩云:「文星落處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窮。才力漫超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人間便覺無清氣,海內何曾識古風。平生萬篇誰護惜,六丁收拾上瑤宮。」京尹義其人,陰縱之。 朝廷對於東坡的文章,禁止雖如此之嚴,不料其文名反日顯,當時士大夫表面上雖不敢誦習其文,然私自研究者,仍大有人在,朝廷也便無法可想了。 先是,宋朝北部有女真族崛起,其主阿骨打,滅遼而據其地,國號金。及其弟吳乞買立,率兵南下攻宋,長驅直入,所向披靡。徽宗鑒於情勢險惡,急下詔罪己,徵發四方兵,共御金人,同時禪位於其子欽宗。欽宗在東宮時,已深惡蔡京之奸,及即位,大學生陳東等,又伏闕上書,請誅戮蔡京等以謝天下。於是貶蔡京,除元祐黨籍之禁,追贈司馬光等官職,東坡亦於此時,回復官職,並追贈為資政殿大學士,諡曰文忠,並除其孫符為禮部尚書。及南京孝宗立,尤喜東坡之文,常置左右,終日瀏覽焉。乾道年間,有趙夔者,為東坡詩作注。乾道九年閏五月,孝宗又親為東坡刊印詩文集,並追贈為太師。其敕曰: 故禮部尚書端明殿學士贈資政殿學士諡文忠蘇軾,養其氣以剛大,尊所聞而高明,博觀載籍之傳,幾海涵而地負。遠追正始之作,殆玉振而金聲;知言自況於孟軻,論事肯卑於陸贄,方嘉祐全盛,嘗膺特起之招;至熙寧紛更,乃陳長治之策。嘆異人之間生,驚讒口之中傷。放浪嶺海,而如在朝廷;斟酌古今,而若斡造化。不可奪者嶢然之節,莫之致者自然之名。經綸不究於生前,議論常公於身後。人傳元祐之學,家有眉山之書。朕三復遺編,久欽高躅。王佐之才可大用,恨不同時;君子之道暗而彰,是以論世。儻九原之可作,庶千載以聞風;惟而英爽之靈,服我袞衣之命。可特贈太師,余如故。 乾道、淳熙年間,蘇文盛行,場屋中奉為一種程式,稱之曰「乾淳體」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