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傳 · 第三章 中年時代
東坡黃州之謫,可以說是他一生之轉機。吾人處境,當得意時,猶舟子揚帆海上,一帆風順,笑容可掬,幾忘其身之在舟中。及一旦風急浪高,始知戒懼。吾人處世,亦復若是。當得意時,目空一切,似乎天地間無不可為之事。及一朝失意沉淪,始疑人生處世,決沒有永久得意的。於是由懷疑而反省,由反省而約束其身心,漸漸變為恬靜了。東坡在獄百日,當這生死關頭,早已將其驕浮之氣,傲岸之質,消磨殆盡了。
元豐三年正月,東坡出京,赴黃州任。其時其弟子由,也從南都北往。相會於陳。夫人窮則呼天,憂則懷骨肉。今蘇氏兄弟二人,同為逐客,一旦相會,想當時握手無語,揮淚欷歔之情,真不堪其悲傷了,東坡有詩云:
夫子自逐客,尚能哀楚囚。奔馳二百里,徑來寬我憂。
相逢知有得,道眼清不流。別來未一年,落盡驕氣浮。
嗟我晚聞道,款啟如孫休。至言雖久服,放心不自收。
悟彼善知識,妙藥應所投。納之憂患場,磨以百日愁。
冥頑雖難化,鐫發亦已周。平時種種心,次第去莫留。
但余無所還,永與夫子游。此別何足道,大江東西州。
畏蛇不下榻,睡足吾無求。便為齊安民,何必歸故丘。
這是東坡在陳遇見子由後所寫的一首詩,不知當時子由怎樣去安慰他一顆破碎的心呢。
自正月十二日與子由相會後,十四日又各自東西的分別了。到新息縣,遇鄉人任師中,以事犯罪坐獄中。他鄉遇故知,又不禁觸動他的心弦了,因作詩贈之:
昔年嘗羨任夫子,卜居新息臨淮水。怪君便爾忘故鄉,稻熟魚肥信清美。竹陂雁起天為黑,桐柏煙橫山半紫。知君坐受兒女困,悔不先歸弄清泚。
塵埃我亦失收身,此行蹭蹬尤可鄙。寄食方將依白足,附書未免煩黃耳。往雖不及來有年,詔恩倘許歸田裡。卻下關山入蔡州,為買烏犍三百尾。
愁人多感,人情大抵如此。東坡宿淮南破驛中,作詩云:
朝離新息縣,初亂一水碧。莫宿淮南村,已渡千山赤。麏鼯號古戍,霧雨暗破驛。回頭梁楚郊,永與中原隔。黃州在何許,想像雲夢澤。吾生如寄耳,初不擇所適。但有魚與稻,生理已自畢。獨喜小兒子,少小事安佚。相從艱難中,肝肺如鐵石。便應與晤語,何止寄衰疾。(時家在子由處,獨與兒子邁南來。)
途中游淨居寺,竄逐之客,猶不忘情於雲山,嘯傲煙霞翠微間,可謂曠達之至。其紀游詩云:
十載游石山,自製山中衣。願言畢婚嫁,攜手老翠微。不悟俗緣在,失身蹈危機。刑名非夙學,陷阱損積威。遂恐死生隔,永與雲山違。今日復何日,芒鞋自輕飛。稽首兩足尊,舉頭雙涕揮。靈山會未散,八部猶光輝。願從二聖往,一洗千劫非。裴回竹溪月,空翠搖煙霏。鐘聲自送客,出谷猶依依。回首吾家山,歲晚將焉歸。
又《看清溪梅花》云:
春來幽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間。一夜東風吹石裂,半隨飛雪渡關山。
何人把酒慰深幽,開自無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辭相送到黃州。
東坡跋山涉川,不知更了幾許長亭短亭,好容易於二月二日到達黃州。口吟云:
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逐客不妨員外置,詩人例作水曹郎。只慚無補絲毫事,尚費官家壓酒囊。
東坡到黃州後,住定惠院之嘯軒,幅巾芒履,日和田野父老相遇從。其詩云: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獨。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貴出天姿,不待金盤薦華屋。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林深霧暗曉光遲,日暖風輕春睡足。雨中有淚亦悽愴,月下無人更清淑。先生食飽無一事,散步逍遙自捫腹。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忽逢絕艷照衰朽,嘆息無言揩病目。陋邦何處得此花,無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致,銜子飛來定鴻鵠。天涯流落俱可念,為飲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還獨來,雪落紛紛哪忍觸。
卯酒困三杯,午餐便一肉。雨聲來不斷,睡味清且熟。昏昏覺還臥,展轉無由足。強起出門行,孤夢猶可續。泥深竹雞語,村暗鳩婦哭。明朝看此詩,睡語應難讀。
其間適可知。總之東坡此次到黃州,已灰心杜口,置世事於不聞不問了。所謂:
某寓一僧舍,隨僧蔬食,甚自幸也,感恩念咎之外,灰心杜口,不曾看謁人。所云出人,蓋往村寺沐浴,及尋溪傍谷釣魚採藥,聊以自娛耳。
其往安國寺浴,口占云:
老來百事懶,身垢猶念浴。衰發不到耳,尚煩月一沐。山城足薪炭,煙霧蒙湯谷。塵垢能幾何,翛然脫羈梏。披衣坐小閣,散發臨修竹。心困萬緣空,身安一床足。豈惟忘淨穢,兼以洗榮辱。默歸無多談,此理觀要熟。
呀!是何等的閒靜無為,和從前談論風生,口角飛火的蘇東坡,已完全判若兩人了。五月,其家人及弟子由抵黃州,東坡迎至巴河口,喜可知也。作詩云:
去年御史府,舉動觸四壁。幽幽百尺井,仰天無一席。隔牆聞歌呼,自恨計之失。留詩不忍寫,苦淚漬紙筆。餘生復何幸,樂事有今日。江流鏡面靜,煙雨輕冪冪。孤舟如鳧鷖,點破千頃碧。聞君在磁湖,欲見隔咫尺。朝來好風色,旗尾西北擲。行當中流見,笑眼青光溢。此邦疑可老,修竹帶泉石。欲買柯氏林,茲謀待君必。
不久,又從定惠院移至臨皋。所謂:
已遷居江上臨皋亭,甚清曠,風晨月夕,杖屨野步,酌江水飲之。
躬耕東坡
時在元豐四年,年四十六歲。先生《東坡八首序》云:「余至黃二年,日以困匱。故人馬正卿哀余乏食,為於郡中請故營地數十畝,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為茨棘瓦礫之場,而歲又大旱,墾闢之勞,筋力殆盡。」
其明年,東坡請於上,就故營地址,自行墾闢,即名之曰東坡雲。
余至黃二年,日以困匱,故人馬正卿哀予乏食,為於郡中請故營地數十畝,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為茨棘瓦礫之場,而歲又大旱,墾闢之勞,筋力殆盡,釋耒而嘆,乃作是詩,自憫其勤,庶幾來歲之人,以忘其勞焉。
廢壘無人顧,頹垣滿蓬蒿。誰能捐筋力,歲晚不償勞。獨有孤旅人,天窮無所逃。端來拾瓦礫,歲旱土不膏。崎嶇草棘中,欲刮一寸毛。喟焉釋耒嘆,我廩何時高。
荒田雖浪莽,高庳各有適。下隰種秔稌,東原蒔棗栗。江南有蜀士,桑果已許乞。好竹不難栽,但恐鞭橫逸。仍須卜佳處,規以安我室。家僮燒枯草,走報暗井出。一飽未敢期,瓢飲已可必。
又明年(元豐五年),東坡就其地築雪堂居之,自號東坡居士。其《雪堂記》云:
蘇子得廢圃於東坡之脅,築而垣之作堂,堂以大雪中為,因繪雪於四壁之間,無容隙也。起居偃仰,環顧睥睨,無非雪也。蘇子居之,真得其所趣者也。
又為之歌曰:
雪堂之前後春草齊,雪堂之左右斜徑微。雪堂之上兮,有碩人之頎頎。考盤於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機。負頃筐兮,行歌而採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亦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變,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縱而鞭吾之口,終也釋吾之縛而脫吾之鞿。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勢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機。吾不知雪之為可觀賞,吾不知世之為可依違。性之便,意之適,不在於他在於吾。群息已動,大明既升,吾方輾輾一觀曉隙之塵飛。子不棄兮,我其與歸。客忻然而笑。
此等曠達語,似又較莊生為更進一步了。
東坡友人張舜民,在其所著《彬行錄》,有《東坡雪堂敘》云:
會於子瞻所居,晚食子瞻東坡雪堂。子瞻坐詩謫獄,謫此已數年。黃之土人,出錢於州之城東隅地築磯,乃周瑜敗曹操之所在,大江之湄,北附黃岡,地形高下。公府居民,極蕭條,知州聽事,弊陋大不勝處。
是年七月,游赤壁,十月復游,有前後二《赤壁賦》,以紀其游。其《前赤壁賦》云: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軸轤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尊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客喜而笑,洗盞更酌,餚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重遊赤壁
時在元豐五年,年四十七歲。先生《後赤壁賦》云:「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臯。二客從予,過黃泥之坂。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
又《後赤壁賦》云:
是歲十月既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余過黃泥之坂。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已而嘆曰:「有客無酒,有酒無餚,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於是攜酒與魚,復游於赤壁之下。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須臾客去,予亦就睡。夢二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問其姓名,俯而不答。嗚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驚悟。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以上兩賦,雖非賦之正宗,然前賦則詞采華茂,後賦則骨氣奇高,無絲毫綺靡之氣,真不愧為大手筆。又觀其於致范子豐書中,亦有述及游赤壁之事者。其第一書云:
黃州少西,山麓斗入江口,石室如丹,傳雲曹公敗處,所謂赤壁者,或曰非也。……今日李秀才來相別,以小舟載酒,飲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數弄,風起水涌,大魚皆出,上有棲鶻。坐念孟德、公瑾,如昨日耳。
賦中所謂有客吹洞簫,大概就是書中所說的李秀才了。其第二書云:
臨皋亭下不數十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飲食沐浴皆取焉,何必歸鄉哉。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閒者便是主人。
這就是賦中所謂「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的意思了。六年十月十二日,夜遊承天寺,並有記,小品絕妙。
先是,朝廷定新官制,以王珪、蔡確為左右僕射,章惇為門下侍郎。後王珪、蔡確雖次第為相,然神宗對之,無甚好感。關於官制之改革,神宗本擬將新舊人才,雙方兼用,不料仍為珪等所阻而不果。神宗每讀東坡之文,即聯想到東坡之遠謫異地。一日,讀其中秋詞「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之句,因嘆曰:「蘇軾是始終愛護皇上的呀!」即欲命其為國史編纂,卒為珪等所阻而不果。及至元豐七年四月,終下手扎,移軾至汝州,並云:「蘇軾黜居思咎,閱載滋深,人才實難,不忍終棄。」其時東坡患目疾,杜門不出,京師盛傳他已經物化了,神宗聞之,甚為痛惋。後為東坡所聞,作書致友人云:
某凡百粗遣,春夏間多患瘡及赤目,杜門謝客,而傳者遂雲物故,平生所得毀譽,殆皆此類也。
東坡在黃州,已居有五年之久。元豐七年十月六日,從黃州出發,因作別黃州詩。
病瘡老馬不任鞿,猶向君王得敝帷。桑下豈無三宿戀,樽前聊與一身歸。長腰尚載撐腸米,闊領先裁蓋癭衣。投老江湖終不失,來時莫遣故人非。
過江,夜行武昌山上,聽黃州鼓角之音,不禁口吟道:
清風弄水月銜山,幽人夜度吳王峴。黃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來不辭遠。江南又聞出塞曲,半雜江聲作悲健。誰言萬方聲一概,鼉憤龍愁為余變。我記江邊枯柳樹,未死相逢真識面。他年一葉溯江來,還吹此曲相迎餞。
黃州雖為東坡謫竄之所,然而住慣了,一旦分離,自不免要生出悵然不忍去之情了。端午日,行至筠州,與子由相會,大家是被逐遠竄之客,相別幾經裘葛,一朝聚首,真不勝其「衰顏霜鬢窮愁驚人老」之感了。別了子由,過廬山。廬山是天下名山,王貞白詩云:
岳立鎮南楚,雄名天下聞。五峰高閡日,九疊翠連雲。夏谷雪猶在,陰岩畫不分。唯應嵩與華,清峻得為群。
東坡初入廬山,口吟云:
青山若無素,偃蹇不相親。要識廬山面,他年是故人。
自昔懷清賞,神遊杳藹間。如今不是夢,真箇在廬山。
芒鞋青竹杖,自掛百錢游。可怪深山裡,人人識故侯。
東坡初游是山,對於山谷之奇秀,大有應接不暇之憾。其與友人書云:
仆初入廬山,山谷奇秀,平生所欲見,應接不暇,不欲作詩也,已而山中僧俗皆曰:「蘇子瞻來矣!」不覺作一絕。
所云一絕,即為題西林寺壁上之詩。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無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七月過金陵,其時王安石已罷職,居於鐘山之下,優遊自適,不問世事。其生活頗閒適,觀其所作詩云:
邯鄲四十餘年夢,相對黃粱欲熟時。萬事盡如空鳥跡,怪君強記尚能追。
數椽庳屋生茨草,三畝荒園種晚蔬。永日終無一樽酒,可能留得故人車。
澗水無聲繞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對坐終日,一鳥不鳴山更幽。
東坡至金陵,即往見之,與共談笑。以東坡灑落之胸襟,光風霽月之氣度,當然不存什麼恩和怨,昨日反目,而今日攜手,這本是大丈夫應有之態度。觀其與安石倡和詩云:
青李扶疏禽自來,清真逸少手親栽。深紅淺紫從爭發,雪白鵝黃也斗開。
斫竹穿花破綠苔,小詩端為覓榿栽。細看造物初無物,春到江南花自開。
騎驢渺渺入荒陂,想見先生未病時。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
東坡與王勝之游蔣山,賦詩,安石取讀之,至「峰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撫幾曰:「老夫平生作詩,無此一句。」
到郡席不暖,居民空惘然。好山無十里,遺恨恐他年。欲款南朝寺,同登北郭船。朱門收畫戟,紺宇出青蓮。(荊公宅已為寺)夾路蒼髯古,迎人翠麓偏。龍腰蟠故國,鳥爪寄層巔。竹杪飛華屋,松根泫細泉。峰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略彴橫秋水,浮屠插暮煙。歸來踏人影,雲細月娟娟。
又東坡致安石書云:
某始欲買田金陵,庶幾得陪杖屨,老於鐘山之下。既已不遂,今儀真一住,又已二十日,日以求田為事,然成否未可知也。若幸而成,扁舟往來,見公不難矣。
其中無一句含有塵芥,從可知東坡的器量了。
年底,到泗州,因貲用罄竭,上表欲乞居常州,表曰:
臣軾言:「臣聞聖人之行法也,如雷霆之震草木。威怒雖甚,而歸於欲其生;人生之罪人也,如父母之譴子孫,鞭撻雖嚴,而不忍致之死。臣漂流棄物,枯槁餘生,泣血書詞,呼天請命,願回日月之照,一明葵藿之心。此言朝聞,夕死無憾。臣軾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臣昔者嘗對便殿,親聞德音。似蒙聖知,不在人後。而狂狷妄發,上負恩私。既有司皆以為可誅,雖明主不得而獨赦。一從吏議,坐廢五年。積憂薰心,驚齒髮之先變;抱恨刻骨,傷皮肉之僅存。近者蒙恩,量移汝州,伏讀訓詞,有「人材實難,弗忍終棄」之語。豈獨知免於縲紲,亦將有望於桑榆。但未死亡,終見天日。豈敢復以遲暮為嘆,更生僥覬之心?但以祿廩久空,衣食不繼,累重道遠,不免舟行。自離黃州,風濤驚恐,舉家重病,一子喪亡。今雖已到泗州,而貲用罄竭,去汝尚遠,難於陸行。無屋可居,無田可食,二十餘口,不知所歸,饑寒之憂,近在朝夕。與其強顏忍恥,干求於眾人;不若歸命投誠,控告於君父。臣有薄田,在常州宜興縣,粗給饘粥。欲望聖慈,許於常州居住。」
神宗許之,遂居常州。曾致賈耘老書云:
仆已買田陽羨,當告聖主,哀矜餘生,許於此安置。幸而許者,遂築室荊溪之上而老矣。仆當閉戶不出,君當扁舟過我也。
東坡五年謫竄,飽嘗世途的紛擾,壯志消磨殆盡,意氣沮喪不堪,無怪他要日趨恬淡無為,而有老於山水之想了。他從宜興到揚州的竹西寺,留題有云:
十年歸夢寄西風,此去真為田舍翁。剩覓蜀岡新井水,要攜鄉味過江東。
道人勸飲雞蘇水,童子能煎罌粟湯。暫借藤床與瓦枕,莫教辜負竹風涼。
此生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山寺歸來開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
看了這三首詩,可知東坡早已拋棄一切,願為田舍翁以老了。然而有為的人才,天豈肯讓他空老?果也東坡再立廊廟之機會又到了。
元豐八年,神宗崩,朝政為之一變,東坡乃入朝視事。綜觀神宗在位十八年,勤儉愛民,不御畋游,不治宮室,勵精圖治,不失為一世英主。惜乎求治過急,聽信王安石,變壞法度,竟為國之大害。富弼嘗得窺神宗有好大喜功的野心,勸其二十年口不言兵,以免邊疆生事,而不用其言。結果西夏一役,死者數十萬,創巨痛深,後悔莫及,卒至百不如意,賁志以歿。太子立,是為哲宗,年幼,太后臨朝,垂簾聽政。太后於神宗在位時,已屢覺新法之不便,及攝政,即將熙寧以來之新政,盡行罷去。時王珪已卒,蔡確、章惇之徒,亦皆貶竄,司馬光復入為相。緣慶曆年間之名臣,如韓琦、富弼、歐陽修等,都已一一物化,惟光獨存。是時凡在熙寧、元豐年間被貶竄之大臣,皆一一召還。東坡亦於是年五月,以朝奉郎知登州。到任才五日,又被召至京,任禮部郎中。半月後,擢為中書舍人。東坡憂患餘生,本不欲一躍而居要職,顧屢辭不獲。尋於元祐元年二月,遷中書舍人。司馬光既入為相,銳意廢除新法,凡安石所建立者,一概劃除淨盡。惟當時亦有人議道,古人有云:「三年無改於父之道。今何不姑且將新法之害人最深者,稍加損益,又何必完全把它廢去呢?」光慨然曰:「先帝之法,其善者雖百世不可變也。若王安石、呂惠卿所建為天下害者,救之當如救焚拯溺,惟恐不及。況以太皇太后而改革兒子的法則,是以母改子,又誰敢議其非是!」於是眾議少止。蓋司馬光深知新法之為害,故決然廢之而不疑。前王安石謂深信新法始終可行者,只一曾子宣;認為始終不可行者,只一司馬光。今果不出其所料。自光入相後,即罷去免役法,恢復差役法。差役法,即以丁充役之舊法。其實差役法與免役法比較起來,究以免役法為優。差役一法,行之已久,流弊百出,如官府小吏,任意虐待行役者。又如因長時間之服役,人民不得休息,甚且妨害農耕。免役法則計民之貧富,分若干等級,使各輸錢代役,就是女戶單丁,亦可輸納助役錢,免於力役之苦。在安石新法中,要以此法為最善,迄今奉行不替。當時王安石聽得朝廷要廢去新法,尚夷然不以為意,及聞並免役法而罷去。始愕然,不覺失聲曰:「竟欲將此有百利無一弊之免役法,一併廢去嗎?」已而又曰:「此法終究是廢不掉的。」可是司馬光當時一心要想復舊,所以不免將新法的長處,一概抹煞了。東坡看到司馬光欲廢免役法,因言於光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聚斂於上而下有錢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專力於農,而貪吏猾胥,得緣為奸。此二害輕重,蓋略等矣。」又曰:「法相因則事易成,事有漸則民不驚。三代之法,兵農為一,至秦始分為二,及唐中葉,盡變府兵,為長征卒。自是以來,民不知兵,兵不知農。農出谷帛以養兵,兵出性命以衛農,天下便之。使聖人復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實大類此。公欲驟罷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罷長征而復民兵,蓋未易也。」而司馬光之意,以為差役僅及上等之戶,且可更互以充休息,免役則歲歲出錢,永無休息之時;且下戶單丁女戶,以及鰥寡孤獨,也都要出錢,未免太苛。又每當令民輸錢免役之際,民無所得錢,豐歲則賤糶其谷,一遇凶年,便要伐桑棗,殺牛羊,賣田地,非與人民以休養之道。堅執以東坡之言為非是。東坡也堅執其議,遂不相合。當東坡由朝廷返寓休息,卸巾弛帶的時候,連呼司馬牛司馬牛不止,可見其對於司馬光之不勝憤恨了。
吾們看了以上三人的主張,借可窺見其性質之一斑。王安石急於改革,好新喜名。司馬光則一味守執泥舊。一盲進,一迂闊,獨有蘇東坡,不同於二人,待事物之來而徐圖應付,一聽其自然。蓋王好生事,司馬主保守,蘇則主無事。唉!司馬牛,司馬牛,忠信有餘,才智不足。時台諫大都是司馬光一方面的人,皆希合以求進。東坡既以其言而不用,且讒間頻入,乃不安於朝,乞求外補,不許。惟其時司馬光頗有逐東坡之意,適於是年九月,司馬光卒,乃已。呂大防、范純仁繼光之後,次第為相。十一月,東坡以翰林院學士,除侍讀。是時河南的程頤,亦為侍讀。不料後因意見各異,而洛蜀黨爭,又發生了。
所謂洛蜀黨爭,換言之,就是東坡和程頤因學說的不同,個人的嫌隙,延及朝廷上所生的朋黨爭執。今在敘述洛蜀黨爭之前,先將程頤的學說,述其梗概。
原來吾國學術界,自遭秦火之後,所有古代傳下來的典籍,大半焚毀一空,實為學術界一大厄運。漢興以後,申毛之徒,傳授舊經;馬鄭之輩,訓詁古文。於是當世儒生,紛紛費精勞神於章句記誦,言語名物,抱殘守缺,孳孶不倦,遂將古聖先賢所講的義理,置之不問了。但是這瑣屑的章句訓詁之學,又怎能滿足所有學者的欲望?況當東漢之際,佛教已由印度傳入。一般素來缺乏信仰,缺乏哲理,並不滿於章句訓詁之儒生,自不免要盡棄其所學而從之了。加之釋教寂滅之說,與老莊虛無之說,又極相似。一方面既可借老莊之言,以說佛理;一方面又可借佛理以闡明老莊之學。於是魏晉以後,清談之徒,釋老之輩,便如雨後春筍,勃然怒發。經唐五代而至於宋,佛教之風彌甚,禪學亦披靡一時。當時號稱正宗派的儒生,雖竭力加以排斥。然他們這些平易淺近,日用倫常之老生常談,又怎能折服當時之人心?即如以唐韓愈之雄於文,大聲疾呼,尚不足以振儒風,也可見當時的風尚。宋儒談性說理,精博深遠,頗和佛家妙奧之說相仿佛。雖自命仍服膺孔門遺教,實際已受過佛教的洗禮。其風氣開端於周程,成功於朱陸,而肇始於宋仁宗的時候。
周敦頤,字茂叔,濂溪人,是二程的老師,著有《通書》及《太極圖說》。太極圖得自五代華山道士陳摶,陳摶授與种放,种放授與穆修,穆修授與周敦頤。此圖雖出自道家,而本於《周易》。《易經》與《道德經》,本有相似之點。儒家和道家所以得融合者,實基於此。而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即為儒道兩說融合以後的新產兒。
儒道既經融合了,道和佛最相近,到這個地步,儒家和佛教,自亦有融合聯絡的可能。果然,周敦頤的高足二程,乃開始取佛理來融合儒家之說了。二程兄顥,號明道;弟頤,號伊川。二人以為天下無論什麼理,悉備於儒家。並謂吾人只要將儒家之理,加以擴充,即佛老之精說,亦無不包括在內。緣儒學支配我國人心,最為深切,無論何說,脫離了儒學,便難立足。當時的宋學,當然也不能跳出此範圍。然一考其內容,則除了儒家衣缽相傳之修身齊家之實際學問外,已純然偏於佛老的思想了。
蘇東坡承受家學,他的學說思想,與程頤絕不相同。所謂東坡之家學,是雜經而帶有法術的。法術之學,雖由老莊無為思想中得來,而並非老莊之學。是將老莊空想的純理,來實行儒家實際政治觀念的。因其來自老莊,故多少帶一些老莊思想。可是又因其著眼之點,切實於儒家的政治方面,所以也可以說和儒家相近。惟二者不同之點,就是法家挾其權術,先經世致用,而後修身齊家。故法術之學,既不是老莊的思想,也不是儒家的思想,是純粹獨樹一幟的。今將二程和蘇氏的學問,兩相比較。則蘇氏之學問,著力於實際問題;二程的學問,涉想高遠。蘇氏的學問是本於儒家的思想,而含有老莊思想之變化的。二程的學問,是本於佛老的思想,而又不免含有儒家思想之固定性的。東坡上書神宗,痛論性命理氣之說,有云:
夫性命之說,自子貢不得聞。而今之學者,恥不言性命。讀其文,浩然無當而不窮;觀其貌,超然無著而不可挹。此豈真能然哉?蓋中人之性,安於放而樂於誕耳。陛下亦安用之?
這種不切實用的理氣性命之說,在東坡看來,實在是一种放誕迂闊的論調。又因理學之偏狹,而影響程頤的個性,亦偏狹而小心翼翼。因法家的變通,影響東坡的個性,亦變通而放浪不羈。所以二人除學說主張不同外,即個性亦相衝突的。
程頤為人峭峻孤狷,不似乃兄之溫和可親。明道為學,泛濫諸家出入釋老垂數十年,結果雖仍歸宿到孔孟一條路上。然其對於釋老,仍不能忘情。程頤則專對四書下功夫,余則屏棄一切。其器量之狹小,可想而知。其學亦如其人,主誠敬,主人當克己復禮,驅邪存誠。周敦頤的學問,本主張對靜字下功夫,傳到程頤,則又主以敬守靜了。這是他和周敦頤主張不同之一點。程頤後罹紹興年間的黨禍,被貶於涪州。當渡江時,適值大風,舟幾傾覆不可支,舟中人皆號哭失聲。頤獨正襟危坐,毫不為動。已而舟行及岸,同舟父老問曰:「當船行危急之際,君獨面無怖色,何耶?」程頤曰:「是不難也。心誠主敬而已。」父老曰:「心誠主敬固善,然終不若無心之為尤善也。」此語正中其病根。
頤既主誠敬,故律身極嚴,即其待人接物,亦莫不如是。一日,頤嘗靜坐,弟子游酢侍立不敢去,迨日暮就舍,門外已雪深數尺矣。所以明道嘗言,異日師道之尊嚴,我不及吾弟。若接引後學,隨人才而教育,則吾何敢多讓焉。
治平(英宗)、元豐(神宗)年間,程頤門下弟子屢薦其師於上,皆不就。及至元祐元年,被召至崇政殿說書,乃入。因上奏曰:
習與智長,化與心成。今夫民善教其子弟者,亦必延名德之士,使與之處,以薰陶成性。況陛下春秋方富,雖睿聖得於天資,而輔養之道,不可不至。大率一日之中,接賢士大夫之時多,親宦官宮妾之時少,則氣質變化,自然而成。願選名儒,入侍勸講,講罷留之分直,以備訪問。或有小失,隨事獻規,歲月積久,必能養成聖德。
觀其主張,未始不是。然教人當寬猛共濟,以涵養其性情。若一味主張嚴格,雖常人猶不免厭惡,況人主乎?況年幼之人主乎?而程頤對於這一點,卻不注意。其進講也,氣色嚴厲,絲毫不肯假借,雖小事必爭。帝嘗憑檻,偶折柳枝。頤即正色曰:「方春時和,萬物發生,不當輕有所折,以傷天地之和。」哲宗聞之,即將柳枝擲地,不待終講而去。其待人接物,絲毫不容苟且,即此一端,已可想見。
東坡生性闊達,故其講經,主張說其大禮,不拘小節。且其學根據於法術,故其講經時,多參插史事,將歷代治亂興衰邪正得失之端,反覆開導。帝每有所悟,一時雖恭默不言,然輒為之首肯雲。
東坡與程頤學說的不同既如此,性情的不同又如彼,而二人同立於朝,自不免發生衝突。在東坡視之,程頤為一矯飾不近人情者;在程頤視之,東坡為一放肆無賴之徒。因之同一事情,二人的意見總是相左的。有一次,百官方有慶禮,忽得司馬光病歿惡耗。事畢,百官欲往吊,程頤反對曰:「子於是日哭,則不歌。」而東坡頗持異議,曰:「此枉死市叔孫通制此禮也!」二人遂成嫌隙。東坡嘗謂哲宗曰:「臣素惡程頤之奸,未嘗假以詞色。」後為程頤所悉,二人愈不相容,有若水火。其門下亦各以師說,互相標榜,互相攻擊。洛蜀黨爭,由是而起。
先是,東坡在試館策問中曾云:「今朝廷欲師仁宗之忠厚,懼百官有司不舉其職,而或至於媮;欲法神宗之勵精,恐監司守令不識其意,而流入於刻。」於是程頤門人右司諫賈易、左正言、朱光庭等,劾軾策問訕謗之罪。事為東坡門人殿中侍御史呂陶所知,曰:「台諫當詢至公,不可假借事權,以報私隙。」右司諫王覿亦言:「軾命辭不過失輕重之體。若悉考同異,深究嫌疑,則兩岐遂分,黨論滋熾。大學士命詞失指,其事尚小。使士大夫有朋黨之名,國家之大患也!」後朝廷也明了這個意思,宣論稱詳覽軾文意,是指今日百官有司監司守令言之,非是譏諷祖宗。范純仁亦言東坡無罪,遂置不問。會帝患瘡痛不出,頤詣宰臣呂公著,問上不御殿,知否?且曰:「二聖臨朝,上不御殿,太后不當獨坐。且人主有疾,而大臣不知,可乎?」明日宰臣以頤言問疾,由是大臣亦多不悅。於是御史中丞胡宗愈、給事中顧臨,連章力詆頤不宜在經筵。諫議大夫孔文仲,因奏頤污下憸巧,素無鄉行,經筵陳說,僭橫忘分,遍謁貴臣,歷造台諫,騰口閒亂,以嘗恩仇,致市井目為五鬼之魁,請放還田裡,以示典刑。乃罷去。東坡亦不欲在紛爭之區,多流連,請外補。其與李方叔書云:
某以虛名過實,士大夫不察,責望逾涯,朽鈍不能副其求,復致紛紛。欲自致省靜寡過之地,以餞餘年,不知果得此願否?故人見愛以德,不應更虛華粉飾,以重其不幸。承示諭,但有愧汗耳。
又和王晉卿詩云:
先生飲東坡,獨舞無所屬。當時挹明月,對影三人足。醉眠草棘間,蟲虺莫予毒。醒來送歸雁,一寄千里目。悵焉懷公子,旅食久不玉。欲書加餐字,遠托西飛鵠。謂言相濡沫,未足救溝瀆。吾生如寄耳,何者為禍福。不如兩相忘,昨夢那可逐。上書得自便,歸老湖山曲。躬耕二頃田,自種十年木。
終於四年七月,除龍圖閣學士,知杭州。杭州一地,東坡於十六年前,因與王安石意見不合,曾到此做過通判。所以他作的《到杭州任謝表》有「江山故國,所至如歸;父老遺民,與身相問」之言了。
杭州風景絕佳,唐白樂天曾守其地,有詩云。
餘杭形勝世間無,州傍青山縣枕湖。繞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樹一千株。夢兒亭古傳名謝,教妓樓前道姓蘇。獨有使君年老大,風流不稱白髭鬚。
東坡居此,嘯傲湖山風月者凡三載,與從前白樂天居杭的歲月相仿佛。他有詩云:
當年衫鬢兩青青,強說重臨慰別情。衰發只今無可白,故應相對話來生。
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便從洛社休官去,猶有閒居三十年。
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記幾回來。還將天竺一峰去,欲把雲根到處栽。
從前白樂天詩中有「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之句,所以東坡便引用白氏陳句,而有「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記幾回來」之言了。又當時東坡與人書云:
景色如此,去將安往,但著衣吃飯處,得住且住也。
東坡游湖,每以吏牘自隨,泛舟渡湖後,先後普安院用飯,然後到靈隱天竺間,尚羊盤桓,最後到冷泉亭,將隨身所帶的案牘剖決之,落筆有如秋風掃黃葉,於談笑之間,是非曲直,已經辨明了。既畢,乃和僚吏劇飲,直到暮色蒼茫,始乘馬歸去。其豪情逸興,有如此者。
六年三月,復應召赴闕,入為翰林。其弟子由,同時入為尚書右丞。兄弟二人,同時列朝,讒謗之來,自所不免。右司諫楊康國奏曰:
軾之兄弟,謂其無文字則非也,蹈道則未也,其為乃學為儀、秦者也。其文率務馳騁,好作為縱橫捭闔,無安靜理。陛下若悅蘇軾文字,而用之不疑,是又用一王安石也。軾以文學自負,而剛狠好勝,則與安石無異。
上不報。賈易亦彈劾之,謂彼前年由黃州移至汝州,題詩竹西寺壁上,有「山寺歸來聞好語」之句,此詩頗含聽得先帝晏駕消息,表示欣喜之意。御史中丞趙君錫亦以為言。太后聞之大怒,免賈易、趙君錫職,呂大防請並軾兩免。東坡聞之懼,乃乞求外補,後以龍圖閣學士出知潁州。總計東坡在闕僅及四閱月。其懷別子由詩有序云:
元祐六年,子自杭州召還,寓居子由東府,數月復出,領汝陰,時予五十六矣。
又與王定國書亦云:
平生親友,言語往還之間,動成坑阱,極紛紛也。……得潁藏拙,餘年之幸也,自是刳心鉗口矣。此地於我稍切,須是安處。
又云:
近日都下又一場紛紛,何時定乎?潁雖少僻,去都下近,親知多特來相看者,殊倦於應接,思遠去而未能也。
先是元祐更化之後,王安石的一黨,一時失勢,退居各地,靜待時機,作捲土重來之計。及司馬光卒,朝臣各分黨派,互相猜忌,王、呂之徒,乃乘機大方蜚語。於是內部的攻擊,外來的中傷,一時並作,廟堂之上,頓呈混亂狀態。東坡目擊此狀,不欲廁身其間,自尋煩惱,請求遠去。因於七年正月,改知揚州。有詩云:
東都寄食似浮雲,襆被真成一宿賓。收得玉堂揮翰手,卻為淮月弄舟人。羨君湖上齋搖碧,笑我花時甑有塵。為報年來殺風景,連江夢雨不知春。
到揚未及一年,於是年九月,復召入為兵部尚書,兼侍讀。初,元祐五年一月,程頤丁父憂去朝。七年三月,服闕,復被召赴京。頤上表再三,辭不就。御史董敦逸撫其表中怨望語,聞之於上,因改授管勾崇福宮。自是以後,終其身不復召用矣。及東坡之入闕也,御史董敦逸等,又言東坡為中書捨入時,草呂惠卿制詞,指斥先帝,與其弟轍互相表里,紊亂朝政。太后不信,罷董敦逸職。而東坡因之亦不安於位,上書求去。
乞郡三章字半斜,廟堂傳笑眼昏花。上人問我遲留意,待賜頭綱八餅茶。
夢繞吳山卻月廊,白梅盧橘覺猶香。會稽且作須臾意,從此歸田策最良。
東南此去幾時歸,倦鳥孤飛豈有期。斷送一生消底物,三年光景六篇詩。
上不許。尋遷禮部尚書,以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既而大勢一變。東坡又遭貶竄之禍了。
過揚雅集
時在熙寧四年,年三十六歲。《東坡年譜》:「先生年三十六,任監官告院兼判尚書祠部。王荊公欲變科舉,上疑焉,使兩制三館議之。先生獻三言,荊公之黨不悅,命攝開封府推官,有奏罷買燈疏,御史知雜事誣奏先生過失,未嘗一言以自辯,乞外任避之,除通判杭州。赴任,過揚州,與劉貢甫、孫巨源、劉莘老相聚數月,用逐人字作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