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譯註 · 卷十六

【題解】 在魏晉時代,「無鬼論」思潮曾經十分盛行,有鬼論者與無鬼論者之間也常常展開論爭。而干寶自己,也是從無鬼論者最後變成有鬼論者並作此書以「明神道之不誣」的。本卷所收錄的,便都是因鬼而起的故事。其中「阮瞻見鬼客」、「黑衣白袷鬼」,以鬼現身與人辯論的方式,表明了「有鬼」的立場。人既生而有死,死而成鬼,生死兩途的陰陽界限就不能完全隔斷人與鬼之間複雜的關係。文中的蔣濟亡兒、溫序、鵠奔亭女鬼以及那個趙人的鬼魂,都通過託夢或現身的方式來向生人求助;楊度、秦巨伯以及宗定伯遇鬼的故事,表現的是人與鬼之間的矛盾、衝突與鬥爭;而韓重與紫玉、辛道度與秦女、談生與睢陽王女、盧充與崔氏女溫休之間的人鬼未了情,則以更為傳奇的方式,表達了人類溝通陰陽兩界的願望。 三疫鬼 昔顓頊氏有三子,死而為疫鬼:一居江水,為瘧鬼;一居若水,為魍魎鬼;一居人宮室,善驚人小兒,為小鬼。於是正歲命方相氏帥肆儺以驅疫鬼(1)。 【注釋】 (1)正歲:指古歷夏曆正月。也泛指農曆正月。方相氏:官名。夏官司馬的屬官,由武夫充任,職掌驅除疫鬼和山川精怪。儺(nuó):古代一種迎神以驅疫鬼的風俗。 【譯文】 從前顓頊氏有三個兒子,死後變成了疫鬼:一個居住在長江里,是瘧鬼;一個居住在若水裡,是魍魎鬼;一個居住在人家的房子裡,喜歡驚嚇人家的小孩,是小鬼。於是在正月命令方相氏率人舉行儺禮來驅逐疫鬼。 輓歌 輓歌者,喪家之樂,執紼者相和之聲也。輓歌辭有「薤露」、「蒿里」二章(1),漢田橫門人作(2)。橫自殺,門人傷之,悲歌,言:人如薤上露,易晞滅;亦謂人死,精魂歸於蒿里(3)。故有二章。 【注釋】 (1)薤(xiè)露、蒿里:漢代輓歌名,最早應為同一首歌謠,分「薤露」、「蒿里」二章,至漢武帝時,協律督尉李延年改二章為二曲,以「薤露」送王公貴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薤,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 (2)田橫:戰國末年齊國貴族,在陳勝吳廣起義時,隨其兄田儋起兵反秦,重建齊國。漢高祖統一天下後,田橫不願稱臣於漢,在被漢高祖召往洛陽途中自殺。 (3)蒿里:本為山名,相傳在泰山之南,為死者葬所。因以泛指墓地、陰間。 【譯文】 輓歌,是居喪人家的哀樂,是拉引棺繩的人相互應和的聲音。輓歌的歌辭有「薤露」、「蒿里」兩章,是漢代田橫的門人作的。田橫自殺而死,門人感到哀傷,悲痛地歌唱說:人就像薤葉上的露水,容易乾燥消失;又說人死之後,精魂要回歸蒿里。所以有兩章。 阮瞻見鬼客 阮瞻字千里,素執無鬼論,物莫能難。每自謂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有客通名詣瞻,寒溫畢(1),聊談名理。客甚有才辨,瞻與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聖賢所共傳,君何得獨言無?即仆便是鬼。」於是變為異形,須臾消滅。瞻默然,意色太惡。歲余,病卒。 【注釋】 (1)寒溫:問候冷暖起居。 【譯文】 阮瞻,字千里,向來主張無鬼論,沒有誰能反駁他。他總是自認為這套道理足以辨明生死之事。忽然有一位客人通報名姓來拜訪他,寒暄之後,談論起了名理之學。來客很有辯才,阮瞻和他說了很久,說到了鬼神的事情,反覆辯論非常激烈。客人終於理屈,於是變了臉色說道:「鬼神是古今聖賢共同傳信的,你為什麼偏偏說沒有?而我就是鬼。」於是客人變成了奇怪的形狀,一會兒就消失了。阮瞻沒有說話,神色非常難看。過了一年多,他病死了。 黑衣白袷鬼 吳興施續為尋陽督(1),能言論。有門生亦有理意,常秉無鬼論。忽有一黑衣白袷客來(2),與共語,遂及鬼神。移日,客辭屈,乃曰:「君辭巧,理不足。仆即是鬼,何以雲無?」問:「鬼何以來?」答曰:「受使來取君,期盡明日食時。」門生請乞,酸苦。鬼問:「有人似君者否?」門生云:「施續帳下都督,與仆相似。」便與俱往,與都督對坐。鬼手中出一鐵鑿,可尺余,安著都督頭,便舉椎打之。都督云:「頭覺微痛。」向來轉劇,食頃便亡。 【注釋】 (1)吳興:古郡名,郡治今浙江湖州。尋陽:郡名,晉置。郡治尋陽縣,故城在今江西九江境內。 (2)袷(jié):古時交疊於胸前的衣領。 【譯文】 吳興郡施續任尋陽督軍,善於言說議論。他有個門生也有一些見解,向來主張無鬼論。忽然有一個黑衣白領的客人來,和他一起談論,就談到了鬼神。辯論了很久,來客理屈辭窮,於是說:「你的言辭巧辯,但道理不足,我就是鬼,為什麼說沒有鬼呢?」這個門生問道:「鬼為什麼要來這裡?」鬼回答說:「受派遣來取你的性命,死期是明天吃飯的時候。」門生請求活命,十分悽苦。鬼問:「這裡有沒有長得像你的人呢?」門生說:「施續帳下都督,和我長得相似。」於是鬼和這個門生一起前往,和都督相對而坐。鬼手中拿出一把鐵鑿,大約一尺長,放在都督頭上,就舉起椎敲打。都督說:「頭覺得有一點痛。」後來越來越厲害,吃飯的時候就死了。 蔣濟亡兒 蔣濟字子通,楚國平阿人也(1)。仕魏,為領軍將軍(2)。其婦夢見亡兒涕泣曰:「死生異路。我生時為卿相子孫,今在地下為泰山伍伯(3),憔悴困苦,不可復言。今太廟西謳士孫阿見召為泰山令(4),願母為白侯(5),屬阿令轉我得樂處。」言訖,母忽然驚寤。明日以白濟。濟曰:「夢為虛耳,不足怪也。」日暮,復夢曰:「我來迎新君,止在廟下。未發之頃,暫得來歸。新君明日日中當發。臨發多事,不復得歸。永辭於此。侯氣強難感悟,故自訴於母,願重啟侯,何惜不一試驗之?」遂道阿之形狀言甚備悉。天明,母重啟濟:「雖雲夢不足怪,此何太適適(6)?亦何惜不一驗之?」濟乃遣人詣太廟下推問孫阿,果得之,形狀證驗,悉如兒言。濟涕泣曰:「幾負吾兒。」於是乃見孫阿,具語其事。阿不懼當死,而喜得為泰山令,惟恐濟言不信也,曰:「若如節下言(7),阿之願也。不知賢子欲得何職?」濟曰:「隨地下樂者與之。」阿曰:「輒當奉教。」乃厚賞之。言訖,遣還。濟欲速知其驗,從領軍門至廟下,十步安一人以傳消息。辰時,傳阿心痛;巳時,傳阿劇;日中,傳阿亡。濟曰:「雖哀吾兒之不幸,且喜亡者有知。」後月余,兒復來,語母曰:「已得轉為錄事矣(8)。」 【注釋】 (1)楚國:三國時曹操兒子曹彪的封國。平阿:古縣名,在今安徽懷遠西南。 (2)領軍將軍:官名。東漢末曹操為丞相時設領軍,為相府屬官,後更名中領軍,至魏晉時改稱領軍將軍,統率禁軍。 (3)伍佰:役卒。多為輿衛前導或執杖行刑。 (4)太廟:帝王的祖廟。謳士:唱贊的人。 (5)侯:指他的父親蔣濟,蔣濟當時為昌陵亭侯。 (6)適適(dí):明白,清楚。適,通「的」。 (7)節下:對將領的敬稱。古代授節予將帥以加重職權,故敬稱將領為節下。後對使臣或地方疆吏亦稱節下。 (8)錄事:掌管文書的職官。 【譯文】 蔣濟,字子通,是楚國平阿縣人,在魏國做官,任領軍將軍。他的妻子夢見死去的兒子哭著說:「生死不同路。我活著的時候是卿相的子孫,如今在地下是泰山府君的役卒,生活困苦,不可言說。現在太廟西邊那個唱讚頌的孫阿被召為泰山令,希望母親替我稟告父親,讓他囑咐孫阿把我調到舒服的地方。」話說完,他母親忽然驚醒。第二天把這件事告訴蔣濟。蔣濟說:「夢是虛假的,不值得奇怪。」到了晚上,她又夢見兒子說:「我來迎接新府君,在太廟下停留。尚未出發的時候,暫時得以回家。新府君明天中午出發。出發的時候事情很多,就不能再回來了。在此與母親永訣。父親氣太強盛難以感應使之明白,希望母親再次稟告父親:為什麼不顧惜我試驗一下呢?」於是描述孫阿的模樣,說得十分詳細。天亮後,母親再次告訴蔣濟:「雖然說夢不值得奇怪,這個夢為什麼這麼清楚明白呢?又為什麼不顧惜兒子去試一試呢?」蔣濟於是派人到太廟查找孫阿,果然找到了,他的形狀特徵,和兒子說的一模一樣。蔣濟流著眼淚說:「差點辜負了我兒子的希望。」於是就召見孫阿,把這件事一一告訴他。孫阿不怕死,反而很高興能夠做泰山令,只擔心蔣濟的話不可信,他說:「如果真的像您說的那樣,正是我所希望的。不知您的兒子想擔任什麼職務?」蔣濟說:「按照陰間快樂的事情給他做。」孫阿說:「立刻就會按您的意思辦。」蔣濟於是給了孫阿豐厚的賞賜。事情說完後,打發他回去。蔣濟想儘快知道這件事的驗證,從領軍門到太廟下,每十步遠就設置一人來傳遞消息。上午辰時,傳來消息說孫阿心口痛;到巳時,傳來消息說孫阿痛得厲害;到了正午,傳來消息說孫阿死了。蔣濟說:「雖然悲傷我兒子不幸死去,又高興他死後的事情我們能夠知道。」後來過了一個多月,兒子又回來,給母親說:「我已經被調任錄事了。」 孤竹君棺 漢令支縣有孤竹城(1),古孤竹君之國也。靈帝光和元年(2),遼西人見遼水中有浮棺,欲斫破之,棺中人語曰:「我是伯夷之弟(3),孤竹君也。海水壞我棺槨(4),是以漂流。汝斫我何為?」人懼,不敢斫。因為立廟祠祀。吏民有欲發視者,皆無病而死。 【注釋】 (1)令支:古縣名,又作「離支」。故城在河北遷安西。 (2)靈帝光和元年:178年。 (3)伯夷:人名。商朝末年孤竹君的長子,其弟名叔齊。相傳孤竹君欲傳位於次子叔齊,孤竹君死後,叔齊讓位於伯夷,伯夷不受。兄弟二人先後奔周。後周武王伐商,二人以為不義,叩馬諫阻。武王滅紂後,伯夷叔齊恥食周粟,後餓死於首陽山。 (4)棺槨(guǒ):套於棺材外的大棺。 【譯文】 漢代令支縣有座孤竹城,是古代孤竹君的國都。東漢靈帝光和元年,遼西人看見遼水中有一漂浮的棺材,想砍破它,棺材中的人說:「我是伯夷的弟子,孤竹國的國君。海水沖壞了我的外棺,所以隨水漂流。你砍我做什麼?」人們感到恐懼,不敢砍了。於是為它建立祠廟來祭祀。官吏百姓有想打開棺材來看的人,都會無病而死。 溫序死節 溫序,字公次,太原祁人也(1)。任護軍校尉,行部至隴西(2),為隗囂將所劫(3),欲生降之。序大怒,以節撾殺人(4)。賊趨欲殺序,荀宇止之曰(5):「義士欲死節。」賜劍,令自裁。序受劍,銜須著口中,嘆曰:「無令須污土。」遂伏劍死。世祖憐之,送葬到洛陽城旁,為築冢。長子壽,為印平侯,夢序告之曰:「久客思鄉。」壽即棄官,上書乞骸骨歸葬。帝許之。 【注釋】 (1)太原:郡名。秦置,郡治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汾水東岸)。祁:縣名。西漢置,屬太原郡。故城在今山西祁縣古縣鎮。 (2)隴西:地名,指隴山(六盤山)以西的地區。秦時置郡,漢沿置,郡治狄道(今甘肅臨洮)。 (3)隗(wěi)囂:西漢末天水人,王莽篡漢時,在眾人響應劉玄更始政權,興漢滅莽時,隗囂乘機起兵,被擁立為上將軍,割據一方。光武帝建武九年(33),隗囂病故,隴右隗氏歸降漢廷。 (4)撾(zhuā):擊,敲打。 (5)荀宇:隗囂的部將。 【譯文】 溫序,字公次,太原郡祁縣人。擔任護軍校尉,巡行部屬到隴西,被隗囂的部將劫持,想要活捉他。溫序大怒,用符節打死敵人。賊人追上來想殺溫序,荀宇制止他們說:「義士要守節操而死。」賜給溫序寶劍,讓他自殺。溫序接過劍,把鬍鬚咬在口中,嘆息說:「不要讓鬍鬚沾上泥土。」於是伏劍而死。世祖皇帝憐惜他,把他送到洛陽城邊埋葬,為他修築了墳墓。溫序的長子溫壽,被封為印平侯,他夢見父親溫序跟他說:「長久客居思念家鄉。」溫壽就辭官,上書乞請把父親的骸骨送回家鄉安葬。皇帝答應了他。 文穎移棺 漢南陽文穎,字叔良,建安中為甘陵府丞(1)。過界止宿。夜三鼓時,夢見一人跪前曰:「昔我先人,葬我於此,水來湍墓,棺木溺,漬水處半,然無以自溫。聞君在此,故來相依。欲屈明日暫住須臾,幸為相遷高燥處。」鬼披衣示穎,而皆沾濕。穎心愴然,即寤,語諸左右,曰:「夢為虛耳,亦何足怪?」穎乃還眠。向晨復夢見,謂穎曰:「我以窮苦告君,奈何不相愍悼乎?」穎夢中問曰:「子為誰?」對曰:「吾本趙人,今屬汪芒氏之神(2)。」穎曰:「子棺今何所在?」對曰:「近在君帳北十數步,水側枯楊樹下,即是吾也。天將明,不復得見,君必念之。」穎答曰:「喏!」忽然便寤。天明,可發。穎曰:「雖雲夢不足怪,此何太適。」左右曰:「亦何惜須臾,不驗之耶?」穎即起,率十數人將導順水上,果得一枯楊,曰:「是矣。」掘其下,未幾,果得棺。棺甚朽壞,半沒水中。穎謂左右曰:「向聞於人,謂之虛矣。世俗所傳,不可無驗。」為移其棺,葬之而去。 【注釋】 (1)甘陵:東漢安帝因孝德皇后葬於厝縣,故改厝縣為甘陵縣,並移清河國治此。漢桓帝時改為甘陵國。漢獻帝年間除國為郡。故城在今山東清河清平鎮南。府丞:太守的屬官。 (2)汪芒:古國名。夏禹時,國君名防風。故地在今浙江德清武康鎮。 【譯文】 東漢南陽人文穎,字叔良,漢獻帝建安年間任甘陵郡府丞。他過了甘陵境界,晚上留下來住宿。半夜三更時分,夢見一個人跪在面前說:「從前我的父親把我埋葬在這裡,水流來得急促沖刷墳墓,棺材被淹沒,一半浸泡在水裡,然而我沒有辦法讓自己溫暖。聽說您在這裡,因此來依託您。想委屈您明天時停留一會兒,請把我遷移到地勢高幹燥的地方。」這個鬼披開衣服給文穎看,衣服都沾濕了。文穎心裡很悲傷,就醒過來,給左右的人說了,左右的人說:「夢是虛幻的,又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呢?」文穎於是回去睡覺。快到早晨時又夢見那個鬼,他對文穎說:「我把自己的困苦告訴您,您怎麼不哀憐我呢?」文穎在夢中問他說:「你是誰?」鬼回答說:「我本來是趙國人,現在屬於汪芒氏的神祇。」文穎說:「你的棺材現在在哪裡?」他回答說:「近在您營帳北面十多步,水邊枯楊樹下面,那就是我。天快要亮了,不能再見到您,您一定要想著我。」文穎回答說:「好。」忽然就醒了。天亮了,可以出發了。文穎說:「雖然說夢不足為怪,這也太清楚了。」左右侍衛說:「又何必捨不得花一點時間,不就可以驗證了嗎?」文穎馬上起身,領著十多人順水而上,果然找到一棵枯楊樹,文穎說:「是這裡了。」挖掘樹下,沒多久,果然挖出一副棺材。棺材很朽爛,一半淹在水中。文穎對左右侍衛說:「以前聽人說,認為是虛假的;世俗所傳說的事情,不能不加以驗證。」給那棺材移了地方,埋葬之後就離開了。 鵠奔亭女鬼 漢九江何敞為交趾刺史(1),行部到蒼梧郡高要縣(2),暮宿鵠奔亭。夜猶未半,有一女從樓下出,呼曰:「妾姓蘇,名娥,字始珠,本居廣信縣(3),修里人。早失父母,又無兄弟,嫁與同縣施氏,薄命夫死,有雜繒帛百二十疋(4),及婢一人,名致富。妾孤窮羸弱,不能自振,欲之旁縣賣繒。從同縣男子王伯賃牛車一乘,直錢萬二千,載妾並繒,令致富執轡,乃以前年四月十日到此亭外。於時日已向暮,行人斷絕,不敢復進,因即留止。致富暴得腹痛,妾之亭長舍乞漿,取火。亭長龔壽,操戈持戟,來至車旁,問妾曰:『夫人從何所來?車上所載何物?丈夫安在?何故獨行?』妾應曰:『何勞問之?』壽因持妾臂曰:『少年愛有色,冀可樂也。』妾懼怖不從,壽即持刀刺脅下,一創立死。又刺致富,亦死。壽掘樓下,合埋,妾在下,婢在上。取財物去,殺牛,燒車,車及牛骨(5),貯亭東空井中。妾既冤死,痛感皇天,無所告訴,故來自歸於明使君。」敞曰:「今欲發出汝屍,以何為驗?」女曰:「妾上下著白衣,青絲履,猶未朽也。願訪鄉里,以骸骨歸死夫。」掘之,果然。敞乃馳還,遣吏捕捉,拷問,具服。下廣信縣驗問,與娥語合。壽父母兄弟,悉捕系獄。敞表壽:「常律殺人不至族誅。然壽為惡首,隱密數年,王法自所不免。令鬼神訴者,千載無一。請皆斬之,以明鬼神,以助陰誅(6)。」上報聽之。 【注釋】 (1)交趾:原為古地區名,泛指五嶺以南。漢武帝時為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廣東、廣西大部和越南的北部、中部。東漢末改為交州。越南於十世紀三十年代獨立建國後,宋亦稱其國為交趾。 (2)蒼梧:郡名。漢武帝時所置,郡治在廣信縣(今廣西梧州),屬交阯刺史部。高要:古縣名。即今廣東肇慶。 (3)廣信縣:蒼梧郡治所,今廣西梧州。 (4)疋(pǐ):量詞。用於紡織品或騾馬等。 (5)(gāng):車輪的車轂內外口的鐵圈,用以穿軸。 (6)陰誅:冥冥之中受到誅罰。 【譯文】 漢代九江郡的何敞任交州刺史,巡行部屬到蒼梧郡高要縣,晚上住在鵠奔亭。還沒到半夜,有一個女子從樓下走出來,呼喊著說:「我姓蘇,名娥,字始珠,原來居住在廣信縣,是修里人。早年喪失父母,又沒有兄弟,嫁給同縣施家,命不好丈夫死了,留下各種絲帛一百二十匹,還有一個婢女,名叫致富。我孤苦窮困,身體瘦弱,不能獨自謀生,想到鄰縣去賣絲帛。從同縣男子王伯那裡租了一輛牛車,租金一萬二千文,載上我和絲帛,讓致富趕車,就在前年四月十日到這個亭外。那時天色已晚,路上沒有行人,不敢再往前走,於是就在這裡留宿。致富突然腹疼,我到亭長家去討點湯水和火種。亭長龔壽拿著戈戟,來到車旁,問我說:『夫人從哪裡來?車上裝著什麼?你丈夫在哪裡?為什麼獨自出門?』我回答說:『為什麼要問這些?』龔壽於是抓住我的胳膊說:『年輕人喜歡漂亮的女人,是希望得到快樂。』我感到害怕沒有依從,龔壽就操刀刺我的脅下,一刀就刺死我。他又刺致富,致富也死了。龔壽在樓下挖坑把我們合埋了,我埋在下面,婢女埋在上面。他拿去了財物,殺了牛,燒了車,車和牛骨藏在亭東邊的空井裡。我含冤而死,痛苦感動皇天,沒有地方申訴,所以自己來投奔賢明的使君。」何敞說:「我現在要是挖你的屍體,拿什麼來驗證呢?」女子說:「我上下穿的是白衣,青絲鞋,還沒有腐爛。希望您尋訪我的家鄉,把我的骸骨和丈夫葬在一起。」挖掘樓下,果然是那樣。何敞於是趕回府衙,派吏卒抓捕罪犯,拷問,都一一服罪。發文書到廣信縣驗證,和蘇娥說的相合。龔壽的父母兄弟,全部被逮捕入獄。何敞上報龔壽一案的表文說:「通常法律規定殺人不至於滅族。可是龔壽是犯罪首惡,隱藏多年,王法自然不能容忍。讓鬼神申訴,這是千載難有的事情。請求斬首其全家,以顯示鬼神的靈驗,以助成冥冥之中的誅罰。」朝廷答覆同意何敞的意見。 曹公船 濡須口有大船(1),船覆在水中,水小時便出見。長老云:「是曹公船(2)。」嘗有漁人夜宿其旁,以船系之,但聞竽笛弦歌之音,又香氣非常。漁人始得眠,夢人驅遣云:「勿近官妓(3)。」相傳雲曹公載妓船覆於此,至今在焉。 【注釋】 (1)濡須:古水名。今稱運漕河。源出安徽巢湖,東流至今蕪湖裕溪口入長江。濡須口即濡須水入江處。東漢末年孫權於濡須口築堡塢以備曹操。 (2)曹公:即曹操。 (3)官妓:古代由官府供養的樂妓。 【譯文】 濡須口有一條大船,船翻在水裡,水小的時候就會露出來。老年人說:「這是曹公的船。」曾經有一個漁夫晚上在大船旁邊過夜,把船拴在大船上,只聽見竽笛琴瑟伴奏唱歌的聲音,而且有非同一般的香氣。漁夫剛剛入睡,夢見有人驅趕他說:「不要靠近官妓。」相傳是曹操載運官妓的船在這裡覆沒,至今還在那裡。 苟奴見鬼 夏侯愷,字萬仁,因病死。宗人兒苟奴素見鬼(1)。見愷數歸,欲取馬,並病其妻。著平上幘(2),單衣,入坐生時西壁大床(3),就人覓茶飲。 【注釋】 (1)宗人:古代官名。掌宗廟、譜牒、祭祀等。 (2)平上幘(zé):也稱「平巾幘」,魏晉以來武官所戴的一種平頂頭巾。 (3)床:古代的坐具。 【譯文】 夏侯愷,字萬仁,因為生病死了。宗人的兒子苟奴平素能看見鬼。他看見夏侯愷多次回來,想取走馬,並且擔心他的妻子。他戴著平上幘,穿著單衣,進屋坐在活著時坐的西壁大床上,找人要茶喝。 產亡點面 諸仲務一女顯姨,嫁為米元宗妻,產亡於家。俗聞,產亡者,以墨點面。其母不忍,仲務密自點之,無人見者。元宗為始新縣丞(1),夢其妻來上床,分明見新白妝面上有黑點。 【注釋】 (1)始新:縣名,東漢建安年間置,為新都郡郡治。縣丞:官名。秦漢於諸縣置丞,以佐令長,歷代因之。 【譯文】 諸仲務的一個女兒叫顯姨,嫁給米元宗做妻子,生孩子的時候死了。民間傳言生孩子時死了的人,要用墨點在臉上。她的母親不忍心,諸仲務自己悄悄給她點上了,沒有人看見他這樣做。米元宗擔任始新縣縣丞,夢見他的妻子來到床上,清清楚楚看見新妝白的臉上有黑點。 弓弩射鬼 晉世新蔡王昭平,犢車在廳事上(1),夜無故自入齋室中(2),觸壁而出。後又數聞呼噪攻擊之聲四面而來。昭乃聚眾設弓弩戰鬥之備,指聲弓弩俱發,而鬼應聲接矢數枚(3),皆倒入土中。 【注釋】 (1)犢車:牛車。廳事:官署視事問案的廳堂。 (2)齋室:齋戒時的居室。 (3)應聲:隨著聲音。形容快速。 【譯文】 晉朝時新蔡人王昭平,牛車在廳堂上,夜裡無緣無故自己進了齋室,碰撞牆壁沖了出來。後來又多次聽到呼喊衝殺的聲音從四面傳來。王昭平於是召集眾人設置弓弩等打仗的裝備,朝著聲音來源一起射箭,有鬼應聲中箭好幾支,都倒進了土裡。 楊度遇鬼 吳赤烏三年(1),句章民楊度至餘姚(2)。夜行,有一年少,持琵琶,求寄載。度受之。鼓琵琶數十曲,曲畢,乃吐舌,擘目,以怖度而去。復行二十里許,又見一老父,自雲姓王名戒。因復載之。謂曰:「鬼工鼓琵琶,甚哀。」戒曰:「我亦能鼓。」即是向鬼。復擘眼吐舌,度怖幾死。 【注釋】 (1)赤烏三年:240年。赤烏,吳大帝孫權的年號,238—250年。 (2)句(gōu)章:古縣名,縣治在今浙江餘姚東南。 【譯文】 吳大帝孫權赤烏三年,句章縣百姓楊度到餘姚去。晚上趕路,有一個少年,拿著琵琶,請求搭車。楊度答應了他。少年彈琵琶彈了幾十支曲子,曲子彈完,就吐出舌頭,裂開眼睛,嚇唬楊度,然後離去。又走了二十多里,又看見一個老頭,自稱姓王名戒。於是又讓他搭了車。楊度對他說:「鬼擅長彈琵琶,曲調很悲哀。」王戒說:「我也能彈。」原來他就是那個鬼。又裂開眼睛吐出舌頭,楊度嚇得幾乎死去。 秦巨伯斗鬼 琅邪秦巨伯,年六十,嘗夜行飲酒,道經蓬山廟,忽見其兩孫迎之。扶持百餘步,便捉伯頸著地,罵:「老奴,汝某日捶我,我今當殺汝。」伯思惟某時信捶此孫。伯乃佯死,乃置伯去。伯歸家,欲治兩孫。兩孫驚惋,叩頭言:「為子孫寧可有此?恐是鬼魅,乞更試之。」伯意悟。數日,乃詐醉,行此廟間,復見兩孫來扶持伯。伯乃急持,鬼動作不得。達家,乃是兩偶人也。伯著火炙之,腹背俱焦坼。出著庭中,夜皆亡去。伯恨不得殺之。後月余,又佯酒醉夜行,懷刃以去,家不知也。極夜不還,其孫恐又為此鬼所困,乃俱往迎伯。伯竟刺殺之。 【譯文】 琅邪人秦巨伯,年紀六十歲,曾經夜裡出去喝酒,路過蓬山廟,忽然看見他的兩個孫子來迎接他。扶著他走了一百多步,就捏著他的脖子壓到地上,罵到:「老奴才,你某一天打我,我今天要殺了你。」秦巨伯回想那天確實打過這個孫子。他於是裝死,他們就丟下他走了。秦巨伯回到家,要懲罰兩個孫子,兩個孫子又驚訝又難過,磕頭說:「做子孫的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呢?恐怕是鬼魅,求您再試試。」秦巨伯心裡明白了。過了幾天,於是裝醉,來到這座祠廟,又看見兩個孫子來扶他。秦巨伯於是趕緊抓住他們,鬼不能動彈。回到家,竟是兩個木偶人。秦巨伯用火燒,腹部背部都燒焦裂開。把它們扔到院子裡,半夜都逃走了,秦巨伯遺憾沒有殺了他們。後來過了一個多月,秦巨伯又假裝醉酒晚上出去,懷裡藏著刀去的,家裡人不知道。他徹夜未回,兩個孫子擔心他又被那鬼魅困住,便都去迎接他。秦巨伯竟然把他們當成鬼殺了。 三鬼醉酒 漢建武元年(1),東萊人姓池(2),家常作酒。一日,見三奇客,共持面飯至(3),索其酒飲,飲竟而去。頃之,有人來雲見三鬼酣醉於林中。 【注釋】 (1)建武元年:25年。建武,東漢光武帝劉秀的年號。 (2)東萊:郡名。西漢置,郡治掖縣(今山東萊州)。 (3)面飯:也稱麥飯。面制食物。 【譯文】 漢光武帝建武元年,東萊有一個姓池的人,他家經常釀酒。有一天,他看見三個奇怪的客人,一起拿著麵粉做的食物來,索要他家的酒喝,喝完就離開了。過了不久,有人來說看見樹林裡三個鬼大醉。 錢小小 吳先主殺武衛兵錢小小,形見大街,顧借賃人吳永,使永送書與街南廟。借木馬二匹,以酒噀之(1),皆成好馬,鞍勒俱全。 【注釋】 (1)噀(xùn):含在口中噴出。 【譯文】 吳先主殺了武衛兵錢小小,他的鬼魂在大街上顯形,他探望借賃人吳永,讓吳永送信給街南祠廟。他借了兩匹木馬,用酒噴馬,木馬都變成了好馬,馬鞍馬勒都齊全。 宗定伯賣鬼 南陽宗定伯年少時,夜行逢鬼。問之,鬼言:「我是鬼。」鬼問:「汝復誰?」定伯誑之,言:「我亦鬼。」鬼問:「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1)。」鬼言:「我亦欲至宛市。」遂行數里。鬼言:「步行太遲,可共遞相擔,何如?」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擔定伯數里。鬼言:「卿太重,將非鬼也?」定伯言:「我新鬼,故身重耳。」定伯因復擔鬼,鬼略無重。如是再三。定伯復言:「我新鬼,不知有何所畏忌?」鬼答言:「惟不喜人唾。」於是共行。道遇水,定伯令鬼先渡,聽之,瞭然無聲音。定伯自渡,漕漼作聲(2)。鬼復言:「何以有聲?」定伯曰:「新死,不習渡水故耳。勿怪吾也。」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擔鬼著肩上,急執之。鬼大呼,聲咋咋然,索下,不復聽之。徑至宛市中,下著地,化為一羊,便賣之。恐其變化,唾之。得錢千五百乃去。當時石崇有言(3):「定伯賣鬼,得錢千五。」 【注釋】 (1)宛:縣名。為南陽郡治所,即今河南南陽。 (2)漕漼(cuǐ):象聲詞,形容水聲。 (3)石崇:西晉時人,官至荊州刺史。300年,淮南王司馬允政變失敗,石崇因與趙王司馬倫心腹孫秀有隙,被誣為同黨,與潘岳等一同被族誅。 【譯文】 南陽郡人宗定伯年輕的時候,晚上趕路碰到一個鬼。問他,鬼說:「我是鬼。」鬼問道:「你又是誰?」宗定伯騙他說:「我也是鬼。」鬼問道:「你要到哪裡去?」宗定伯回答說:「要到宛縣的集市。」鬼說:「我也要到宛縣的集市。」於是一起走了幾里。鬼說:「步行太慢,我們可以相互替換著背著走,怎麼樣?」宗定伯說:「太好了。」鬼就先背了宗定伯幾里。鬼說:「你身子太重,也許不是鬼吧?」宗定伯說:「我是新鬼,所以身子重。」宗定伯於是又背鬼,鬼沒有一點重量。這樣輪換著背了好幾次。宗定伯又說:「我是新鬼,不知道鬼都怕什麼?」鬼回答說:「只是不喜歡人吐口水。」於是又一起趕路。路上遇到河,宗定伯讓鬼先過,聽它過河,沒有一點聲音。宗定伯自己過時,發出嘩嘩的響聲。鬼又說:「為什麼會弄出聲音?」宗定伯說:「因為我剛死,不習慣過河。請不要責怪我。」快走到宛縣集市時,宗定伯便把鬼扛到肩上,迅速捉住它。鬼大聲叫喊,發出咋咋的叫聲,要求下來,宗定伯不再聽它的。一直走到宛縣的集市中,放到地上,鬼變成一隻羊,就把它賣了。擔心它再變化,向它吐了口水。賣得一千五百文錢才離開。當時石崇說過一句話:「定伯賣鬼,得錢千五。」 紫玉與韓重 吳王夫差小女名曰紫玉,年十八,才貌俱美。童子韓重,年十九,有道術。女悅之,私交信問,許為之妻。重學於齊、魯之間,臨去,屬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與女。玉結氣死,葬閶門之外(1)。三年,重歸,詰其父母。父母曰:「王大怒,玉結氣死,已葬矣。」重哭泣哀慟(2),具牲幣往吊於墓前。玉魂從墓出,見重流涕,謂曰:「昔爾行之後,令二親從王相求,度必克從大願,不圖別後遭命,奈何!」玉乃左顧宛頸而歌曰:「南山有烏,北山張羅。烏既高飛,羅將奈何!意欲從君,讒言孔多。悲結生疾,沒命黃壚(3)。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長,名為鳳凰。一日失雄,三年感傷。雖有眾鳥,不為匹雙。故見鄙姿,逢君輝光。身遠心近,何當暫忘?」歌畢,歔欷流涕,要重還冢。重曰:「死生異路,懼有尤愆(4),不敢承命。」玉曰:「死生異路,吾亦知之。然今一別,永無後期。子將畏我為鬼而禍子乎?欲誠所奉,寧不相信。」重感其言,送之還冢。玉與之飲(5),留三日三夜,盡夫婦之禮。臨出,取徑寸明珠以送重,曰:「既毀其名,又絕其願,復何言哉!時節自愛。若至吾家,致敬大王。」重既出,遂詣王,自說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而重造訛言,以玷穢亡靈。此不過發冢取物,托以鬼神。」趣收重。重走脫至玉墓所,訴之。玉曰:「無憂。今歸白王。」王妝梳,忽見玉,驚愕悲喜,問曰:「爾緣何生?」玉跪而言曰:「昔諸生韓重來求玉,大王不許,玉名毀,義絕,自致身亡。重從遠還,聞玉已死,故齎牲幣(6),詣冢弔唁。感其篤終(7),輒與相見,因以珠遺之。不為發冢,願勿推治。」夫人聞之,出而抱之,玉如煙然。 【注釋】 (1)閶門:城門名。在江蘇蘇州城西。 (2)哀慟(tòng):悲痛至極。 (3)黃壚:即黃泉。 (4)尤愆(qiān):罪咎,禍難。 (5)(yàn):同「宴」。 (6)齎(jī):持,帶,送。牲幣:犧牲和幣帛。古代用以祀日月星辰、社稷、五嶽等。後泛指一般祭祀供品。 (7)篤終:古代送葬的禮制。 【譯文】 吳王夫差的小女兒名叫紫玉,十八歲,才藝容貌都很美。未成年男子韓重,十九歲,有道術。紫玉喜歡他,私下和他書信往來,答應做他的妻子。韓重到齊魯之地去求學,臨走時,囑託他的父母去求婚。吳王大怒,不把女兒嫁給韓重。紫玉怨氣鬱結而死,埋在了閶門之外。三年後,韓重歸來,問他的父母。父母說:「吳王大怒,紫玉怨氣鬱結而死,已經埋了。」韓重悲傷地痛哭。準備好犧牲去紫玉墓前憑弔。紫玉的鬼魂從墓中出來,看見韓重流淚,對他說:「過去你走之後,讓二老向父王求婚,原以為一定能夠實現願望,想不到分別後遭到這樣的命運,有什麼辦法呢?」紫玉於是扭過頭歪著脖子唱到:「南山有烏鵲,北山張羅網。烏鵲已高飛,羅網怎麼辦!心想跟隨你,流言實在多。悲傷終成病,命喪在黃泉。命運太不幸,冤屈又如何。百鳥之王,名叫鳳凰。一旦失掉雄鳳,三年仍感傷悲。即使眾鳥多,不能配成雙。為此顯身形,逢君放光輝。身遠心相近,何日才相忘?」唱完歌,抽泣流淚,邀請韓重和她回到墳墓。韓重說:「死生不同路,恐怕這樣會招來災禍,不敢答應你的邀請。」紫玉說:「死生不同路,我也是知道的。但今天一別,永遠沒有重逢的機會。你難道害怕我是鬼會害你嗎?我想奉上自己的一片誠心,難道你不相信嗎?」韓重被她的話感動,便送她回墳墓。紫玉和他一起飲酒吃飯,留他一起住了三天三夜,行夫婦之禮。韓重臨出墳墓時,紫玉拿出一顆直徑一寸的明珠送給韓重,說:「我既毀壞了名聲,又斷絕了希望,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請隨時保重身體。如果到了我家,向父王致以敬意。」韓重從墳墓中出來,就去拜見吳王,自己陳述了所發生的事情。吳王大怒,說:「我的女兒已經死了,可韓重編造謊言來玷污死者的靈魂。這不過是掘墓盜物,卻假託鬼神。」下令立即逮捕韓重。韓重逃出來,到紫玉墓地訴說這件事。紫玉說:「不要擔憂。我現在回家去告訴父王。」吳王正在梳妝,忽然看見紫玉,悲喜交集,問道:「你怎麼又活了?」紫玉跪下說道:「從前書生韓重來求婚娶我,大王不同意,我名譽已毀,情義已絕,自喪其身以致死亡。韓重從遠方回來,聽說我已經死了,特地帶上供品,到墓地憑弔。我感激他行篤終之禮,就和他見了面,於是把明珠送給他。這不是掘墓所得,希望不要追究。」吳王夫人聽說紫玉回來,出來就抱她,紫玉像煙一樣消逝了。 駙馬都尉 隴西辛道度者(1),遊學至雍州城四五里(2),比見一大宅,有青衣女子在門。度詣門下求飧(3)。女子入告秦女,女命召入。度趨入閣中(4),秦女於西榻而坐。度稱姓名,敘起居。既畢,命東榻而坐,即治飲饌。食訖,女謂度曰:「我秦閔王女,出聘曹國,不幸無夫而亡。亡來已二十三年,獨居此宅。今日君來,願為夫婦。」經三宿三日後,女即自言曰:「君是生人,我鬼也。共君宿契,此會可三宵,不可久居,當有禍矣。然茲信宿,未悉綢繆(5),既已分飛,將何表信於郎?」即命取床後盒子開之,取金枕一枚,與度為信。乃分袂泣別,即遣青衣送出門外。未逾數步,不見舍宇,惟有一冢。度當時荒忙出走,視其金枕在懷,乃無異變。尋至秦國,以枕於市貨之。恰遇秦妃東遊,親見度賣金枕,疑而索看,詰度何處得來?度具以告。妃聞,悲泣不能自勝。然尚疑耳,乃遣人發冢啟柩視之,原葬悉在,唯不見枕。解體看之,交情宛若。秦妃始信之。嘆曰:「我女大聖,死經二十三年,猶能與生人交往。此是我真女婿也。」遂封度為駙馬都尉(6),賜金帛車馬,令還本國。因此以來,後人名女婿為駙馬。今之國婿,亦為駙馬矣。 【注釋】 (1)隴西:地名,指隴山(六盤山)以西的地區。秦時置郡,漢沿置,郡治狄道(今甘肅臨洮)。 (2)雍州:古九州之一。即今陝西中部北部、甘肅西北部、青海東北部和寧夏回族自治區一帶。雍州城,應指曾為秦國都城的雍縣,其故城在今陝西鳳翔南。 (3)飧(sūn):簡單的飯食。 (4)趨:古代的一種禮節,以碎步疾行表示敬意。 (5)綢繆:形容纏綿不解的男女戀情。 (6)駙馬都尉:近侍官的一種,漢武帝時置。魏何晏始以公主丈夫拜此職,後世帝王女婿照此加此稱號,故後世成為帝王女婿的專稱。 【譯文】 隴西郡有一個叫辛道度的人,遊學來到雍州城外四五里的地方,看見一座大宅院,有一個穿青衣的女子站在門口。辛道度往門口去請求施捨飯食。青衣女子進屋稟告秦女,秦女命她召辛道度進屋。辛道度走進閣樓,見秦女坐在西邊的榻上。辛道度自報姓名,致以問候。之後,秦女讓他坐在東榻,馬上準備了飯菜。吃完後,秦女對辛道度說:「我是秦閔王的女兒,許配給曹國,不幸還沒出嫁就死了。我死已經二十三年了,獨自一個人住在這個宅院裡。今天你來到這裡,希望能與你結成夫妻。」過了三天三夜後,秦女自己說道:「你是活人,我是鬼,與你前世有緣,這次相會可以過三個晚上,不能長久停留,不然會有災禍。不過這兩三日,不能盡相親相愛的情意,就要分別了,拿什麼給你做信物呢?」她便叫人取床後的盒子打開,取出一枚金枕,送給辛道度做信物。然後才哭著分別,派青衣女子送辛道度出門。沒有走出門幾步,房屋就不見了,只有一座墳墓。辛道度慌忙跑出墓地,看那隻金枕在懷裡卻沒有什麼變化。不久辛道度來到秦國,拿著金枕到集市出售。恰好遇到秦王夫人到東邊遊玩,她看見辛道度叫賣金枕,心中懷疑索來細看,問辛道度是從哪裡得到的?辛道度一一說明。秦王夫人聽了,傷心地哭了,無法自持。但還是有些懷疑。於是派人挖開墳墓打開棺材察看,原來的葬物都還在,只是不見了金枕。解開秦女的衣服看她,仿佛夫妻行禮的情狀。秦妃這才相信了。她感嘆說:「我的女兒真有神通,死了二十三年了,還能和活人交往。這個人是我的真女婿。」於是封辛道度為駙馬都尉,賞賜給他金帛車馬,讓他回本鄉去。從此以後,人們稱女婿為駙馬。如今帝王的女婿,也稱駙馬了。 談生妻鬼 漢談生者,年四十,無婦,常感激讀《詩經》。夜半,有女子,年可十五六,姿顏服飾天下無雙,來就生,為夫婦。乃言曰:「我與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後,方可照耳。」與為夫婦,生一兒,已二歲,不能忍,夜伺其寢後,盜照視之。其腰已上生肉,如人,腰已下,但有枯骨。婦覺,遂言曰:「君負我。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歲,而竟相照也?」生辭謝。涕泣不可復止,云:「與君雖大義永離,然顧念我兒,若貧不能自偕活者,暫隨我去,方遺君物。」生隨之去,入華堂,室宇器物不凡。以一珠袍與之,曰:「可以自給。」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後生持袍詣市,睢陽王家買之(1),得錢千萬。王識之曰:「是我女袍,那得在市?此必發冢。」乃取拷之。生具以實對,王猶不信,乃視女冢,冢完如故。發視之,棺蓋下果得衣裾。呼其兒視,正類王女。王乃信之。即召談生,復賜遺之,以為女婿。表其兒為郎中。 【注釋】 (1)睢陽:古縣名。縣治在今河南商丘南。 【譯文】 漢代有個談生,四十歲,沒有妻子,常常感情激揚地誦讀《詩經》。有一天半夜,有一個女子,大約十五六歲,容貌服飾天下無雙,來接近談生,和他做夫妻。並對談生說:「我和常人不同,不要用燈火照我。三年之後才能照。」他們做了夫妻,生了一個兒子。已經過了兩年,談生忍不住了,夜裡等著她睡下後,偷偷用燈火照著看她。她的腰以上已經長出了肉,和人一樣,腰已下,只有枯骨。妻子醒過來,就說:「你辜負了我。我快要復活了,為什麼不能再忍一年,竟然現在用火照我?」談生賠禮道歉。妻子哭得難以停息,說:「跟你雖然永遠斷絕了夫妻關係,但我顧念我的兒子,你窮得不能自己帶著孩子生活,暫時跟我去一下,我將送你一件東西。」談生跟她去,進入一座華麗的房中,屋子以及各種器物都不同凡響。妻子取出一件綴有珠寶的袍子送給談生,說:「可以滿足生活需要。」撕下談生的一片衣襟留下就讓他走了。後來談生拿著袍子到集市上去賣,睢陽王家買走了,談生得錢一千萬。睢陽王認識那件袍子,說:「這是我女兒的袍子,哪裡能在集市上出現?這必定是盜墓。」於是逮捕談生拷問他,談生一一如實回答。睢陽王還是不相信,於是察看女兒的墳墓,墳墓完好如故。打開後看,棺蓋下果然找到衣襟。叫談生的兒子來看,長得很像睢陽王的女兒。睢陽王這才相信。立刻召見談生,又賜給他財物,把他作為女婿看待。又上奏章給皇帝,封談生的兒子為郎中。 盧充幽婚 盧充者,范陽人(1)。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2)。充年二十,先冬至一日,出宅西獵戲。見一獐,舉弓而射,中之,獐倒,復起。充因逐之,不覺遠。忽見道北一里許,高門瓦屋,四周有如府舍,不復見獐。門中一鈴下唱:「客前。」充問:「此何府也?」答曰:「少府府也。」充曰:「我衣惡,那得見少府?」即有一人提一襆新衣(3),曰:「府君以此遺郎。」充便著訖,進見少府,展姓名。酒炙數行(4),謂充曰:「尊府君不以仆門鄙陋,近得書,為君索小女婚,故相迎耳。」便以書示充。充父亡時雖小,然已識父手跡,即欷歔,無復辭免。便敕內:「盧郎已來,可令女郎妝嚴(5)。」且語充云:「君可就東廊。」及至黃昏,內白:「女郎妝嚴已畢。」充既至東廊,女已下車,立席頭,卻共拜。時為三日給食。三日畢,崔謂充曰:「君可歸矣。女有娠相,若生男,當以相還,無相疑。生女,當留自養。」敕外嚴車送客。充便辭出。崔送至中門,執手涕零。出門,見一犢車,駕青牛。又見本所著衣及弓箭,故在門外。尋傳教將一人提襆衣與充,相問曰:「姻緣始爾,別甚悵恨。今復致衣一襲,被褥自副。」充上車,去如電逝,須臾至家。家人相見悲喜。推問,知崔是亡人,而入其墓。追以懊惋。 別後四年,三月三日,充臨水戲,忽見水旁有二犢車,乍沉乍浮。既而近岸,同坐皆見。而充往開車後戶,見崔氏女與三歲男共載。充見之忻然,欲捉其手,女舉手指後車曰:「府君見人。」即見少府。充往問訊。女抱兒還充,又與金(6),並贈詩曰:「煌煌靈芝質,光麗何猗猗。華艷當時顯,嘉異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榮耀長幽滅,世路永無施。不悟陰陽運,哲人忽來儀。會淺離別速,皆由靈與祗。何以贈余親,金可頤兒。恩愛從此別,斷腸傷肝脾。」充取兒、及詩,忽然不見二車處。充將兒還,四坐謂是鬼魅,僉遙唾之(7),形如故。問兒:「誰是汝父?」兒徑就充懷。眾初怪惡,傳省其詩,慨然嘆死生之玄通也。充後乘車入市賣,高舉其價,不欲速售,冀有識。欻有一老婢識此(8),還白大家曰(9):「市中見一人,乘車,賣崔氏女郎棺中。」大家,即崔氏親姨母也,遣兒視之,果如其婢言。上車,敘姓名。語充曰:「昔我姨嫁少府,生女,未出而亡。家親痛之,贈一金,著棺中。可說得本末。」充以事對。此兒亦為之悲咽,齎還白母。母即令詣充家,迎兒視之。諸親悉集。兒有崔氏之狀,又復似充貌。兒、俱驗。姨母曰:「我外甥三月末間產。父曰:『春,暖溫也。願休強也。』即字溫休。溫休者,蓋幽婚也,其兆先彰矣。」兒遂成令器,歷郡守二千石,子孫冠蓋相承。至今,其後植,字子干,有名天下。 【注釋】 (1)范陽:郡名。三國時魏置,郡治三國魏改涿郡而置范陽郡,治涿縣(今河北涿州)。 (2)少府:官名。秦漢沿置,為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澤收入和皇室手工業製造,是皇帝的私府。唐代以後,少府成為縣尉的別稱。 (3)襆(fú):用以包裹衣物等的被單、巾帕。 (4)酒炙:酒和肉。亦泛指菜餚。 (5)妝嚴:梳妝,打扮。 (6):同「碗」。 (7)僉(qiān):都。 (8)欻(xū):忽然。 (9)大家:奴僕對主人的稱呼。 【譯文】 盧充是范陽郡人,他家西邊三十里,有崔少府的墓。盧充二十歲那年,冬至前一天,出門到他家院子的西邊去打獵玩。看見一隻獐子,他舉弓射箭,射中了它,獐子倒在地上,又站起來跑。盧充於是追趕它,不知不覺追了很遠。忽然看見路北一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幢高門大瓦房,四周好像是官府的房子,不再看見那隻獐子。門前有一個門卒高聲呼喚:「客人請進!」盧充問:「這是誰家的府第?」門卒回答說:「是少府的府第。」盧充說:「我衣服太髒,哪裡能去見少府?」立刻有一個人提來一包新衣服,說:「府君把這個送給你。」盧充就換好了衣服,進去拜見少府,呈報了自己的姓名。喝了幾巡酒,少府對盧充說:「令尊大人不嫌我門第卑下,最近得到他的信,為你向我女兒求婚,因此去接你來。」於是拿出書信給盧充看。盧充在父親死的時候年紀雖然還小,但已經認得父親的手跡,看到書信就哭了,不再推辭婚事。少府於是吩咐內室:「盧郎已經來了,可以讓女郎梳妝。」同時給盧充說:「請你到東廂房歇息。」到了黃昏,內室的人說:「女郎梳妝完畢。」盧充到了東廂房,女郎已經下車,站在墊席前,於是一起拜堂。婚後三日宴請賓客。三天結束後,崔少府對盧充說:「你可以回家了。我女兒有了懷孕的跡象,如果生了男孩,會送回給你,不必疑心。如果生了女孩,要留下來她自己撫養。」命令外面的人準備車子送客。盧充於是告辭出門。崔少府送他到中門,拉著手流下了眼淚。盧充出門後,看見一輛牛車,套著青牛。又看見自己原來穿的衣服及弓箭,還在門外。隨即又派一個人提著一包衣服給盧充,安慰他說:「姻緣才開始,離別十分惆悵。現在再送來衣服一套,配有被褥。」盧充坐上車,車像閃電一樣離去,一會兒就回到家了。家人見到他,又悲又喜。經過查問,才知崔少府是死了的人,盧充進了他的墳墓。想起來就懊惱悵恨。 分別後四年,三月三日,盧充到水邊嬉戲,祓除不祥,忽然看見水邊有兩輛牛車,時沉時浮。然後靠近岸邊,和盧充一起坐的人都看見了。盧充過去打開車後面的門,看見崔氏女郎和一個三歲的男孩坐在一起。盧充見了很高興,想去拉她的手,女郎抬手指指後車說:「府君要見你。」便看見了崔少府。盧充前去問候。女郎抱著兒子交給盧充,又給他一隻金碗,並且贈給他一首詩說:「像靈芝般光彩的資質,是何等的華美茂盛!華貴鮮艷在當時顯露,美好特異表現得十分神奇。含苞的花朵未及開放,在盛夏時節遭遇嚴霜而枯萎。光彩榮耀永遠湮滅,人間的道路再不能行。想不到陰陽兩世的運轉,智慧卓越的人忽然光臨。相會短暫離別匆匆,這都是神靈的安排。拿什麼贈給我的親人,金碗可以養育我的兒子。夫妻的恩愛從此斷絕,悲傷讓人斷腸傷肝脾。」盧充接過兒子、碗和詩,兩輛牛車忽然不見了。盧充抱著兒子回到岸上,周圍的人認為是鬼魅,都遠遠地向他吐口水,孩子的模樣不變。有人問孩子:「誰是你父親?」孩子徑直撲到盧充懷裡。大家開始都覺得奇怪厭惡,傳閱那首詩,都感嘆生死之間玄妙的交通。盧充後來乘車到集市去賣碗,故意把價抬得很高,不想很快賣掉,希望能有人認識它。忽然有一個老女僕認識這隻碗,回去稟告家主母說:「在集市上看見一個人,乘著車,賣崔家女郎棺材中的碗。」家主母就是崔氏女郎的親姨母,她派兒子去看,果然和那女僕說的一樣。他登上車,報了自己的姓名,對盧充說:「從前我姨嫁給少府,生了女兒,沒有出嫁就死了。我母親痛惜她,贈給她一個金碗,放在她的棺材裡。你可以說說這金碗的原委。」盧充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他。這個姨母的兒子也為之悲傷抽泣,他帶著碗回家稟告母親。他母親立刻派人來到盧家,接小孩去看。眾親戚都趕來聚在一起。孩子有崔氏女郎的模樣,又有些像盧充的樣子。孩子、金碗都得到驗證。姨母說:「我外甥女是三月末出生的。他的父親說:『春天很溫暖,希望她美好健康。』於是起名叫溫休。溫休,就是幽婚,這個預兆早就顯現出來了。」盧充的兒子後來長成優秀的人才,擔任過俸祿兩千石的郡守,子孫也世代做官。到今世,他的後代盧植,字子干,天下聞名。 西門亭鬼魅 後漢時,汝南汝陽西門亭有鬼魅(1),賓客止宿,輒有死亡。其厲厭者,皆亡發失精。尋問其故,云:「先時頗已有怪物。其後,郡侍奉掾宜祿鄭奇來(2),去亭六七里,有一端正婦人乞寄載。奇初難之,然後上車。入亭,趨至樓下。亭卒白:『樓不可上。』奇云:『吾不恐也。』時亦昏冥,遂上樓,與婦人棲宿。未明,發去。亭卒上樓掃除,見一死婦,大驚,走白亭長。亭長擊鼓,會諸廬吏共集診之(3),乃亭西北八里吳氏婦。新亡,夜臨殯火滅,及火至,失之。其家即持去。奇發行數里,腹痛,到南頓利陽亭加劇(4),物故(5)。樓遂無敢復上。」 【注釋】 (1)汝南:郡名,漢置,郡治上蔡,今河南上蔡。汝陽:古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商正西北,時屬汝南郡。 (2)郡侍奉掾:郡守的屬官。宜祿:古縣名,故城在今河南沈丘北。 (3)廬:古代沿途迎候賓客的房舍。 (4)南頓:地名,位於今河南項城西郊。 (5)物故:死亡。 【譯文】 後漢,汝南郡汝陽縣西門亭出現鬼魅,旅客在這裡留宿,總是有人死亡。那些被惡鬼害死的人,都沒有了頭髮,失去了精血。探問這事的根源,人們說:「先前就已經很有些怪物了。後來郡侍奉掾宜祿人鄭奇來,在距離西門亭六七里的地方,有一個端正的婦人請求搭車。鄭奇開始不同意,後來叫她坐到了車上。進了西門亭,走到樓下。亭卒說:『樓不能上去。』鄭奇說:『我不害怕。』這時已經到晚上了,於是他就上了樓,和那個婦人睡覺了。天還沒亮,就出發離開了。亭卒上樓打掃,看見一個死了的婦人,大吃一驚,跑去報告亭長。亭長擊鼓召集驛亭中的官吏一起來察看,原來是西門亭西北八里地的吳家的媳婦。剛剛死亡,晚上即將裝殮時燈火滅了,等到再點來燈,人就不見了。吳家就把屍體抬回去了。鄭奇出發走了幾里地,肚子疼痛,走到南頓利陽亭時加劇而死亡。西門亭樓於是就沒有人再敢上去了。」 鍾繇 潁川鍾繇(1),字元常,嘗數月不朝會,意性異常(2)。或問其故,云:「常有好婦來,美麗非凡。」問者曰:「必是鬼物,可殺之。」婦人後往,不即前,止戶外。繇問:「何以?」曰:「公有相殺意。」繇曰:「無此。」勤勤呼之,乃入。繇意恨,有不忍之,然猶斫之,傷髀(3)。婦人即出,以新綿拭,血竟路。明日,使人尋跡之,至一大冢。木中有好婦人,形體如生人,著白練衫,丹繡襠(4)。傷左髀,以襠中綿拭血。 【注釋】 (1)潁川:郡名,秦王政17年(前230)置,以潁水得名。治所在陽翟(今河南禹州)。鍾繇:三國時人,官至太傅,魏文帝時與當時的名士華歆、王朗並為三公。 (2)意性:情態。 (3)髀(bì):指股部,大腿。 (4)(liǎng)襠:古代的一種長度僅至腰而不及於下,且只蔽胸背的上衣。形似今之背心。軍士穿的稱襠甲。一般人穿的稱襠衫。 【譯文】 潁川人鍾繇,字元常,曾經好幾個月不朝見君王,情態和平常不一樣。有人詢問原因,他說:「經常有一個美麗的婦人來,非常漂亮。」問話的人說:「一定是鬼怪,應該殺了她。」婦人後來到時,不立刻上前,到門外就停下了。鍾繇問她:「為什麼這樣?」婦人說:「您有殺我的心意。」鍾繇說:「沒有這回事。」一再叫她,才進到屋裡。鍾繇心中遺憾,有些不忍心,但仍然砍她,砍傷了她的大腿。婦人立即逃走,用新絲綿擦拭傷口,血流了一路。第二天,鍾繇派人順著血跡尋找,到了一個大墳前。棺中有一個美麗的婦人,身體像活人一樣,穿著白絹衣衫,紅色的繡花背心,左大腿被砍傷了,用背心中的絲綿擦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