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譯註 · 卷十五

【題解】 人類大概自從知道了生死,就有了長生不老的願望。但是,除了那些傳說中的神仙之外,無論是帝王將相還是平頭百姓,都難逃死亡的結局。於是,在追求長生不老的同時,人類又有了死而復生的企盼。本卷故事中的主人公,便是那些得以跨越生死限界,能夠死而復生的傳奇人物。見於本卷的王道平不僅以其深情喚出了「乖隔幽途」的父喻的神靈,還因「精誠貫於天地」而使其得以再生;河間女的復活也與此相類。自古有言「生死異路」,如何才能讓死者復生?「精誠之至,感於天地」,人與人之間至誠的感情成為喚醒死者的有效方式。從這兩個故事中,我們能夠看到古人對情的認識與態度。另外,賈文和、李娥、賀瑀、柳榮等人復活後對其死後經歷的口述,以及史姁、戴洋復活後所具有的神通,則展示了人們對另一個世界的遐想。而從同時收入本卷的「廣陵大冢」的記載中,我們能夠較為清晰地了解古代諸侯之家的墓葬習俗。 王道平妻 秦始皇時,有王道平,長安人也。少時,與同村人唐叔偕女,小名父喻,容色俱美,誓為夫婦。尋王道平被差征伐,落墮南國,九年不歸。父母見女長成,即聘與劉祥為妻。女與道平,言誓甚重,不肯改事。父母逼迫,不免,出嫁劉祥。經三年,忽忽不樂,常思道平,忿怨之深,悒悒而死(1)。死經三年,平還家,乃詰鄰人:「此女安在?」鄰人云:「此女意在於君,被父母凌逼,嫁與劉祥。今已死矣。」平問:「墓在何處?」鄰人引往墓所。平悲號哽咽,三呼女名,繞墓悲苦,不能自止。平乃祝曰:「我與汝立誓天地,保其終身。豈料官有牽纏,致令乖隔,使汝父母與劉祥。既不契於初心,生死永訣。然汝有靈聖,使我見汝生平之面。若無神靈,從茲而別。」言訖,又復哀泣。逡巡,其女魂自墓出,問平:「何處而來?良久契闊(2)。與君誓為夫婦,以結終身。父母強逼,乃出聘劉祥。已經三年,日夕憶君,結恨致死,乖隔幽途。然念君宿念不忘,再求相慰,妾身未損,可以再生,還為夫婦。且速開冢破棺,出我即活。」平審言,乃啟墓門,捫看其女,果活。乃結束隨平還家。其夫劉祥聞之,驚怪,申訴於州縣。檢律斷之,無條,乃錄狀奏王。王斷歸道平為妻。壽一百三十歲。實謂精誠貫於天地,而獲感應如此。 【注釋】 (1)悒悒(yì):憂鬱,愁悶。 (2)契闊:久別。 【譯文】 秦始皇時,有個王道平,是長安人。他年少的時候,和同村人唐叔偕的女兒,一個小名叫父喻,容貌姿色都很美的女孩發誓結為夫婦。不久王道平被徵召去打仗,流落南方,九年沒有回來。父喻的父母見女兒長大成人,就把她許配給劉祥做妻子。女兒和王道平立下的誓言很重,不肯改嫁他人。父母逼迫,不能逃避,便嫁給了劉祥。過了三年,她失意不樂,經常思念王道平,心裡積怨很深,憂鬱而死。她死後三年,王道平回家來,就去問她鄰居:「這個姑娘哪裡去了?」鄰居說:「這個姑娘心意在你,被父母逼迫,嫁給了劉祥。現在已經死了。」王道平問:「她的墓在哪裡?」鄰人領著他到墓地。王道平悲傷哭泣,再三喊著父喻的名字,繞著墳墓悲哀痛苦,不能自控。王道平祝禱說:「我和你對天地發誓,終身相守。哪裡想到官事牽纏,致使我們長久分離,讓你的父母把你嫁給了劉祥。已經不能實現當初的心愿,生死永別。如果你有神靈,就讓我見一見你生前的面容。如果沒有神靈,從此就永別了。」說完,又再次痛哭。轉瞬之間,父喻的魂靈從墓中出來,問王道平:「你從哪裡來?我們分別很久了。我和你發誓結為夫婦,了此一生。父母強迫,才嫁給劉祥。已經過了三年,日夜想念你,怨恨鬱結而死,隔絕在陰間。不過感念你不忘舊情,一再要求相互安慰,我的身體還沒有損壞,可以復活,還和你做夫婦。要趕快挖開墳墓,打開棺材,取出我來就活了。」王道平仔細想了想她的話,於是打開墓門,撫摸察看父喻,果然活了。於是她整理裝束跟著王道平回家了。她的丈夫劉祥聽說後,很吃驚,向州縣申訴。州縣府衙查檢法律來斷案,沒有相關條文,於是記錄案情上奏給國王。國王判決父喻做王道平的妻子。他們活了一百三十歲。這實在是精誠貫通天地,才能得到這樣的感應啊。 河間女 晉惠帝世,河間郡有男女私悅(1),許相配適。尋而男從軍,積年不歸。女家更欲適之,女不願行,父母逼之,不得已而去,尋病死。其男戍還,問女所在,其家具說之。乃至冢,欲哭之盡哀,而不勝其情,遂發冢,開棺,女即蘇活。因負還家,將養數日,平復如初。後夫聞,乃往求之。其人不還,曰:「卿婦已死,天下豈聞死人可復活耶?此天賜我,非卿婦也。」於是相訟。郡縣不能決,以讞廷尉(2),秘書郎王導奏(3):「以精誠之至,感於天地,故死而更生。此非常事,不得以常禮斷之。請還開冢者。」朝廷從其議。 【注釋】 (1)河間:郡、國名。戰國趙時初置郡,漢文帝二年(前178)封趙王遂之弟劉辟疆為河間王,分趙國之河間郡置河間國,劉辟疆卒後國除為郡。治所樂成縣(今河北獻縣東)。隋時置河間縣(今河北河間),為郡治。唐時廢郡。 (2)讞(yàn):將案情上報,請示。 (3)王導(276—339):字茂弘,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永嘉之亂後,王導擁立司馬睿建立東晉政權,官居宰輔,總攬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國政,從兄王敦都督江、揚六州軍事,擁兵重鎮,群從弟子皆官居顯要。因此,當時有「王與馬,共天下」之說。 【譯文】 晉惠帝的時候,河間郡有一對男女相愛,約定婚配。不久男子從軍出征,多年沒有回來,女家想讓女兒嫁給別人,女兒不願改嫁,父母逼迫,不得已出嫁,不久就病死了。那個男子戍役回來,追問女子在哪裡,她家的人把事情的經過都說了。男子於是來到墳地,想哭一哭表達他的悲哀之情,卻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就挖開了墳墓,打開了棺材,女子立刻甦醒活了過來。於是背著她回家,休養了幾天,就恢復了健康和往常一樣了。後來她的丈夫聽說這件事,就到男子家索要女子。那個男子不肯歸還,說:「你的妻子已經死了,天下哪裡聽說過死人可以復活的?這是上天賜給我的,不是你的妻子。」於是他們打官司。郡縣不能判決,就把案子呈報給廷尉,秘書郎王導上奏說:「因為他們的精誠感動了天地,所以那個女子才能死而復生。這不是平常的事情,不能用平常的禮法來判斷。請把女子歸還給掘開墳墓的人。」朝廷同意了他的意見。 賈偶 漢獻帝建安中,南陽賈偶(1),字文合,得病而亡。時有吏將詣太山(2),司命閱簿(3),謂吏曰:「當召某郡文合,何以召此人?可速遣之。」時日暮,遂至郭外樹下宿。見一年少女獨行,文合問曰:「子類衣冠(4),何乃徒步?姓字為誰?」女曰:「某三河人(5),父見為弋陽令(6)。昨被召來,今卻得還。遇日暮,懼獲瓜田李下之譏。望君之容,必是賢者,是以停留,依憑左右。」文合曰:「悅子之心,願交歡於今夕。」女曰:「聞之諸姑,女子以貞專為德,潔白為稱。」文合反覆與言,終無動志。天明,各去。文合卒已再宿,停喪將殮,視其面,有色,捫心下,稍溫。少頃,卻蘇。後文合欲驗其實,遂至弋陽,修刺謁令(7),因問曰:「君女寧卒而卻蘇耶?」具說女子姿質服色、言語相反覆本末。令入問女,所言皆同。乃大驚嘆,竟以此女配文合焉。 【注釋】 (1)南陽:郡名。秦置,郡治宛縣(今河南南陽)。 (2)太山:即泰山。相傳為陰曹地府所在地。 (3)司命:泰山府君屬下掌管人間生死的官吏。 (4)衣冠:代指縉紳、士大夫。 (5)三河:漢代以河內、河東、河南三郡為三河,即今河南洛陽黃河南北一帶。 (6)弋陽:縣名。故城在今河南潢川西。 (7)修刺:置備名帖,作通報姓名之用。 【譯文】 漢獻帝建安年間,南陽人賈偶,字文合,得病死了。當時有個鬼吏帶他到泰山府,司命查看生死簿後,對鬼吏說:「應該召另一郡的文合,為什麼召這個人呢?趕快打發他回去。」這時天已經黑了,賈文合於是到城外樹下住宿,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獨自趕路。賈文合問道:「你像是官宦人家的姑娘,為什麼步行呢?你姓什麼叫什麼?」女子說:「我是三河人,父親現在是弋陽縣令。昨天被召來,今天卻被放回去。趕上天黑,擔心招致瓜田李下的嫌疑。看你的樣子,一定是個賢士,因此停下來,依靠在你旁邊。」文合說:「我喜歡你的心意,希望今晚就結為夫妻。」女子說:「聽姑姑們說過,女子把純貞專一當成美德,把潔身自愛視為美名。」賈文合反覆和她說話,她的心志始終沒有動搖。天亮後,各自離去。賈文合死了已經兩天了,停喪將要殮屍,看他的臉,有血色,摸他的心窩,有一點溫熱。過了一會兒,就甦醒了。後來賈文合想驗證這件事,於是到弋陽,寫下名帖拜見縣令,問他說:「您家的女兒果真是死了又再甦醒的嗎?」他詳細敘說了所見女子的姿態模樣、衣服顏色,以及談話的前前後後。縣令進去詢問女兒,女兒說的和文合說的完全相同。縣令非常驚嘆,竟然把女兒許配給了文合。 李娥 漢建安四年二月(1),武陵充縣婦人李娥(2),年六十歲,病卒,埋於城外,已十四日。娥比舍有蔡仲,聞娥富,謂殯當有金寶,乃盜發冢求金。以斧剖棺,斧數下,娥於棺中言曰:「蔡仲,汝護我頭。」仲驚遽,便出走,會為縣吏所見,遂收治。依法當棄市(3)。娥兒聞母活,來迎出,將娥回去。武陵太守聞娥死復生,召見,問事狀。娥對曰:「聞謬為司命所召,到時得遣出。過西門外,適見外兄劉伯文,驚相勞問,涕泣悲哀。娥語曰:『伯文,我一日誤為所召,今得遣歸,既不知道,不能獨行,為我得一伴否?又我見召在此,已十餘日,形體又為家人所葬埋,歸,當那得自出?』伯文曰:『當為問之。』即遣門卒與戶曹相問:『司命一日誤召武陵女子李娥,今得遣還。娥在此積日,屍喪又當殯殮,當作何等得出?又女弱,獨行,豈當有伴耶?是吾外妹,幸為便安之。』答曰:『今武陵西界,有男子李黑,亦得遣還,便可為伴。兼敕黑過娥比舍蔡仲,發出娥也。』於是娥遂得出,與伯文別,伯文曰:『書一封,以與兒佗。』娥遂與黑俱歸。事狀如此。」太守聞之,慨然嘆曰:「天下事真不可知也。」乃表,以為「蔡仲雖發冢,為鬼神所使;雖欲無發,勢不得已,宜加寬宥(4)。」詔書報可。太守欲驗語虛實,即遣馬吏於西界,推問李黑,得之,與黑語協。乃致伯文書與佗,佗識其紙,乃是父亡時送箱中文書也(5)。表文字猶在也,而書不可曉。乃請費長房讀之(6),曰:「告佗,我當從府君出案行部,當以八月八日日中時,武陵城南溝水畔頓。汝是時必往。」到期,悉將大小於城南待之。須臾果至。但聞人馬隱隱之聲,詣溝水,便聞有呼聲曰:「佗來。汝得我所寄李娥書不耶?」曰:「即得之,故來至此。」伯文以次呼家中大小,久之,悲傷斷絕,曰:「死生異路,不能數得汝消息,吾亡後,兒孫乃爾許大。」良久,謂佗曰:「來春大病,與此一丸藥,以塗門戶,則辟來年妖癘矣。」言訖,忽去,竟不得見其形。至來春,武陵果大病,白日皆見鬼,唯伯文之家,鬼不敢向。費長房視藥丸,曰:「此方相腦也(7)。」 【注釋】 (1)建安四年:199年。 (2)充縣:古縣名,在今湖南桑植。 (3)棄市:本指受刑罰的人在街頭示眾,民眾共同鄙棄之,後來用「棄市」專指死刑。 (4)寬宥(yòu):寬恕,原諒。 (5)送箱:隨從死者送入墳墓陪葬的箱子。 (6)費長房:東漢方士。相傳他學仙未成,但得神符可以驅役百鬼,後失神符,被眾鬼所殺。 (7)方相:上古傳說中驅除疫鬼和山川精怪的神靈。 【譯文】 漢獻帝建安四年二月,武陵郡充縣婦女李娥,年紀六十歲,病死了,埋在城外,已經十四天了。李娥的鄰居有個叫蔡仲的,聽說李娥富有,認為會有金銀珠寶陪葬,於是偷偷挖開墳墓找金子。他用斧子劈棺材,劈了幾下,李娥在棺材中說:「蔡仲,你小心我的頭。」蔡仲驚慌,就跑了出來,恰好被縣吏看到,於是拘捕了他。按照法律當處死陳屍示眾。李娥的兒子聽說母親活著,來接母親出墳墓,帶她回家。武陵太守聽說李娥死而復生,召見她,詢問事情的原委。李娥回答說:「聽說是被司命錯召,到那裡時得放出來。經過西門外,正好碰到表兄劉伯文,驚訝地互相問候,悲哀流淚。我說:『伯文,我一時被錯召,現在被遣回家,我既不知道路,又不能獨自行走,能給我找一個同伴嗎?另外我被召到這裡,已經十多天了,身體又被家人埋了,回去後,應該從哪裡自己出去?』伯文說:『可以給你問一下。』他立即派門卒去詢問戶曹:『司命一時誤召武陵郡女子李娥,今天得以遣還。李娥在這裡好些天了,屍體該被埋葬,應該怎樣才能從墳墓中出去?另外,女子體弱,獨自遠行,應該有個同伴吧?她是我的表妹,請行個方便安排她。』戶曹回答說:『現在武陵郡西邊的一個男子李黑,也得放回去,可以做伴。同時叫李黑拜訪李娥的隔壁鄰居蔡仲,讓他去挖開墳墓放出李娥。』於是我就出來了。和伯文告別,伯文說:『有一封信,捎給我的兒子劉佗。』我就和李黑一起回來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太守聽了,感慨地說:「天下的事情真的是難以理解。」於是向朝廷上表,認為「蔡仲雖然挖了墳,但這是受鬼神的差使;即使不想挖,情勢也是不得已,應該加以赦免」。皇上詔書說可以。太守想驗證李娥話的真假,就派馬吏去郡西部詢問李黑,得到回答,李娥的話與李黑說的一樣。於是把劉伯文的信捎給劉佗,劉佗認識信紙,那是父親死時陪葬在箱子中的文書。文書上表彰的文字還在,但信卻讀不懂。於是請費長房來讀信,信上說:「告訴佗兒,我要隨從府君外出巡行辦案,會在八月八日正午時,在武陵城南面的水溝邊上稍作停留。那個時候你一定要前往。」到了那一天,劉佗帶著全家大小在城南等待。一會兒果然來了,只聽到人馬隱隱約約的聲音,來到溝水邊,就聽到有人喊到:「佗兒過來。你收到我托李娥寄的信了嗎?」劉佗說:「正是收到信,才來到這裡。」伯文按次序呼喚家中大人小孩,很久,仍悲傷欲絕,他說:「生死不同路,不能經常得到你們的消息,我死之後,兒孫竟然長這麼大了。」過了很久,他對劉佗說:「明年春天會有大瘟疫,給你這一丸藥,拿來塗在家門上,就能避免明年怪異的瘟疫了。」說完後忽然就離開了,始終沒有看見他的形體樣子。到了第二年,武陵郡果然流行瘟疫,白天都看到鬼,只有劉伯文的家,鬼不敢去。費長房看了藥丸,說:「這是方相的腦髄。」 史姁 漢陳留考城史姁(1),字威明,年少時,嘗病,臨死,謂母曰:「我死當復生。埋我,以竹杖柱於瘞上(2),若杖折,掘出我。」及死埋之,柱如其言。七日往視,杖果折。即掘出之,已活。走至井上,浴,平復如故。後與鄰船至下邳賣鋤(3),不時售,云:「欲歸。」人不信之,曰:「何有千里暫得歸耶?」答曰:「一宿便還。」即書,取報以為驗實。一宿便還,果得報。考城令江夏鄳賈和姊病,在鄉里,欲急知消息,請往省之。路遙三千,再宿還報。 【注釋】 (1)陳留:郡名,漢武帝時所置,治所陳留(今河南開封陳留鎮)。考城:縣名。秦始置甾縣,東漢時更名考城。故城在今河南蘭考固陽鎮。姁(xū):人名。 (2)瘞(yì):墳墓。 (3)下邳:地名。秦時置縣,東漢時置國,南朝改國為郡。故城在今江蘇睢寧西北古邳鎮。 【譯文】 漢朝時陳留考城的史姁,字威明,他年輕的時候,曾經得病,臨死時,跟他的母親說:「我死了還會復活。埋我後,把竹杖豎在墳頭,如果竹杖折斷,把我挖出來。」等他死後埋葬時,照他的話豎了竹杖。第七天去看,竹杖果然折了。立即挖開墳抬出他,已經活了。到井邊,洗澡,恢復得和平常一樣。後來他和鄰居乘船到下邳郡賣鋤頭,沒有如期賣完,他說:「想回趟家。」鄰人不相信他,說:「哪裡有千里之外一下子就能回去的呢?」他回答說:「一夜就能回來。」鄰人就寫了封信,要求回信作為驗證。一夜就回來了,果然得到了回信。考城縣令江夏鄳縣人賈和的姐姐病了,在家鄉,他急於想知道消息,請史姁前去探望。路遠三千里,兩夜就回來報告了情況。 賀瑀 會稽賀瑀,字彥琚,曾得疾,不知人,惟心下溫,死三日,復甦。云:「吏人將上天,見官府,入曲房,房中有層架,其上層有印,中層有劍,使瑀惟意所取。而短不及上層,取劍以出。門吏問:『何得?』云:『得劍。』曰:『恨不得印,可策百神,劍惟得使社公耳。』」疾愈,果有鬼來,稱社公。 【譯文】 會稽人賀瑀,字彥琚,曾經得病,不省人事,只有心窩是溫的,死了三天,又復活了。他說:「有官吏帶他上天,拜見官府,進入一間密室,密室里有一層層的架子,架子的上層有印,中層有劍,讓我隨意取一件;我個子矮夠不到上層,就取了劍出來。門吏問:『得到什麼?』我說:『得到一把劍。』門吏說:『可惜你沒有取到印,那可以驅使百神,劍只能驅使社公而已。』」賀瑀的病好了,果然有鬼來,自稱是社公。 戴洋 戴洋,字國流,吳興長城人(1)。年十二,病死,五日而蘇。說死時,天使其為酒藏吏(2),授符籙,給吏從幡麾,將上蓬萊、崑崙、積石、太室、廬、衡等山(3),既而遣歸。妙解占候,知吳將亡,託病不仕,還鄉里。行至瀨鄉,經老子祠,皆是洋昔死時所見使處,但不復見昔物耳。因問守藏應鳳曰:「去二十餘年,嘗有人乘馬東行,經老君祠而不下馬,未達橋,墜馬死者否?」鳳言有之。所問之事,多與洋同。 【注釋】 (1)長城:古縣名,縣治在今浙江長興東。 (2)酒藏吏:古時專門為朝廷掌管釀造、藏酒職事的官吏。 (3)積石:山名。即阿尼瑪卿山。在青海東南部,延伸至甘肅南部邊境,為崑崙山脈中支。太室:山名。即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北。 【譯文】 戴洋,字國流,是吳興郡長城縣人。十二歲的時候得病死了,五天後復活。說死了的時候,上天讓他做了酒藏吏,授予符節簿籙,派給隨從旗幟,行進經過蓬萊山、崑崙山、積石山、太室山、廬山、衡山等處,然後就被遣送回來了。戴洋精通占候之術,知道吳國將滅亡,託病不做官,返回家鄉。走到瀨鄉,經過老子祠,都是戴洋從前死去時所出使的地方,只是不能再次看見過去那些東西罷了。於是詢問守藏應鳳說:「距今二十多年前,有沒有一個人曾經騎著馬往東走,經過老君祠廟時沒有下馬,還沒有走到橋上,就墜下馬來摔死了?」應鳳說有這回事。所詢問的事情,多數和戴洋經歷的相同。 柳榮張悌 吳臨海松陽人柳榮(1),從吳相張悌至揚州。榮病死船中二日,軍士已上岸,無有埋之者。忽然大叫,言:「人縛軍師!人縛軍師!」聲甚激揚。遂活。人問之。榮曰:「上天北斗門下,卒見人縛張悌(2),意中大愕,不覺大叫言:『何以縛軍師?』門下人怒榮,叱逐使去。榮便怖懼,口餘聲發揚耳。」其日,悌即死戰。榮至晉元帝時猶存。 【注釋】 (1)臨海:郡名。三國時吳分會稽郡東部置,郡治章安(今浙江台州椒江區章安街道)。松陽:縣名,東漢置。今浙江麗水松陽。 (2)卒(cù):突然。後多寫作「猝」。 【譯文】 東吳臨海郡松陽縣人柳榮,跟著吳丞相張悌到揚州。柳榮生病死在船上兩天了,兵士們都已經上岸,沒有人埋葬他。他忽然大叫,說:「有人捆綁軍師!有人捆綁軍師!」聲音非常激烈,於是活了過來。人們詢問他怎麼回事,柳榮說:「我上天走到北斗星門下,突然看見有人捆綁張悌,心裡很吃驚,不知不覺就大聲喊了起來:『為什麼捆綁軍師?』門下人對我很生氣,怒叱驅逐讓我離開。我感到很害怕,嘴裡喊出了沒說完的話。」那一天,張悌就戰死了。柳榮到晉元帝的時候還活著。 馬勢婦 吳國富陽人馬勢婦(1),姓蔣。村人應病死者,蔣輒恍惚熟眠經日,見病人死,然後省覺。覺則具說,家中人不信之。語人云:「某中病,我欲殺之,怒強魂難殺,未即死。我入其家內,架上有白米飯,幾種鮭(2)。我暫過灶下戲,婢無故犯我,我打其脊,使婢當時悶絕,久之乃蘇。」其兄病,有烏衣人令殺之,向其請乞,終不下手。醒,乃語兄雲,「當活」。 【注釋】 (1)富陽:縣名。秦置富春縣,屬會稽郡。東漢分置吳郡,富春屬吳郡。東晉更名富陽,沿用至今,屬浙江。 (2)鮭(xié):古代魚類菜餚的總稱。 【譯文】 吳國富陽縣人馬勢的妻子,姓蔣。同村有人要病死,蔣氏總會恍恍惚惚地熟睡一天,夢中看到病人死了,然後就醒過來。醒來後就一一述說所見到的事情。家裡人都不相信她的話。她對人說:「某人得病,我要殺了他,憤怒頑強的靈魂難以殺死,沒有馬上死去。我進到他家中,架子上有白米飯,有幾種魚肉,我剛到灶前玩,婢女無緣無故侵犯我,我打她的背,致使婢女當時悶氣死去,過了很久才甦醒過來。」她的哥哥生病了,有個烏衣人命令她去殺他,她向烏衣人乞求,終於沒有下手。醒來後,就對她的哥哥說:「你會活的。」 顏畿 晉咸寧二年十二月(1),琅邪顏畿,字世都,得病,就醫張瑳使治,死於張家。棺斂已久。家人迎喪,旐每繞樹木而不可解(2)。人咸為之感傷。引喪者忽顛仆,稱畿言曰:「我壽命未應死,但服藥太多,傷我五臟耳。今當復活,慎無葬也。」其父拊而祝之,曰:「若爾有命,當復更生,豈非骨肉所願?今但欲還家,不爾葬也。」旐乃解。及還家,其婦夢之曰:「吾當復生,可急開棺。」婦便說之。其夕,母及家人又夢之。即欲開棺,而父不聽。其弟含,時尚少,乃慨然曰:「非常之事,自古有之。今靈異至此,開棺之痛,孰與不開相負?」父母從之,乃共發棺,果有生驗。以手刮棺,指爪盡傷,然氣息甚微,存亡不分矣。於是急以綿飲瀝口(3),能咽,遂與出之。將護累月,飲食稍多,能開目視瞻,屈伸手足,不與人相當。不能言語,飲食所須,托之以夢。如此者十餘年,家人疲於供護,不復得操事。含乃棄絕人事,躬親侍養,以知名州黨。後更衰劣,卒復還死焉。 【注釋】 (1)咸寧二年:276年。 (2)旐(zhào):喪事用的一種魂幡。 (3)綿飲瀝口:應是指以絲棉蘸水往嘴裡滴。現在民間仍有以此法給昏迷的病人餵水。 【譯文】 晉武帝咸寧二年十二月,琅邪人顏畿,字世都,生了病,到醫生張瑳家請他醫治,死在了張家。用棺材裝殮已經很長時間了。顏家的人去迎喪,魂幡老是纏在樹木上難以解開。人都為他感嘆傷悲。引喪的人忽然跌倒在地上,自稱是顏畿說:「我的壽命不該死,但是吃的藥太多,傷害了我的五臟。現在能夠復活,小心不要埋葬我。」他的父親撫摸著他祝禱說:「如果你還有壽命,能夠再活,難道不是親人所期望的嗎?今天只是想接你回家,不埋葬你。」魂幡這才解開。等回到家中,他的妻子夢見他說:「我要復活,應該趕緊打開棺材。」他的妻子就給家人說了。那天晚上,他的母親和家裡人又夢見他這麼說。立刻想打開棺材,但他的父親不同意。他的弟弟顏含當時年紀還小,卻慨然說道:「不平常的事情,自古就有。如今已經這樣靈異,打開棺材和不開棺材,哪一個更讓人痛苦呢?」父母聽從了他的話,於是一起打開棺材,顏畿果然有活的跡象。他用手刮棺材,連手指都刮破了。只是他的氣息十分微弱,是死是活分不清楚,於是家人急忙用絲綿蘸水往他嘴裡滴,他能吞咽,於是就把他搬出棺材。護理了幾個月,飲食稍微增加了一些,能睜開眼睛看,能屈伸手腳,但不能與人溝通。不能說話,需要的飲食,就託夢告訴家人。像這樣過了十多年,家裡人為護理他十分疲憊,不能再做這件事情。顏含於是放棄了其他的事情,親自侍候哥哥,因此在州人中出了名。後來顏畿身體越來越衰弱,終於又死了。 羊祜 羊祜年五歲時(1),令乳母取所弄金鐶。乳母曰:「汝先無此物。」祜即詣鄰人李氏東垣桑樹中探得之。主人驚曰:「此吾亡兒所失物也,云何持去?」乳母具言之,李氏悲惋。時人異之。 【注釋】 (1)羊祜(hù):東晉名將。 【譯文】 羊祜五歲的時候,讓乳母去拿他玩的金環來。乳母說:「你先前沒有這件東西。」羊祜馬上到鄰居李家東牆邊的桑樹中摸來了金環。主人吃驚地說:「這是我死去的兒子所丟失的東西,你為什麼拿去?」乳母一一說來,李家人聽了悲哀嘆息。當時人都覺得這件事很奇異。 西漢宮人 漢末,關中大亂,有發前漢宮人冢者,宮人猶活。既出,平復如舊。魏郭后愛念之,錄置宮內,常在左右。問漢時宮中事,說之了了,皆有次緒。郭后崩,哭泣過哀,遂死。 【譯文】 漢代末年,關中地區大亂,有人挖掘了西漢時宮女的墳墓,那宮女還活著,她出了墳墓,恢復得和原先一樣。魏文帝的郭皇后喜歡她,收留在宮內,讓她留在自己身邊。問起西漢時宮中的事情,她說得清清楚楚,都很有頭緒。郭皇后死後,她哭泣悲哀過度,就死了。 棺中活婦 魏時太原發冢(1),破棺,棺中有一生婦人。將出與語,生人也。送之京師,問其本事,不知也。視其冢上樹木,可三十歲。不知此婦人三十歲常生於地中耶?將一朝欻生(2),偶與發冢者會也? 【注釋】 (1)太原:郡名。秦置,郡治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汾水東岸)。 (2)欻(xū):忽然。 【譯文】 三國魏時,太原郡挖掘墳墓,打破棺材,棺材中有一個活著的婦女。把她扶出來和她說話,是活人。送她到京城,問她原來的舊事,她不知道。看她墳上的樹木,大約有三十年。不知道這個婦人是三十年來一直活在地下呢?還是一時忽然活過來,恰好和挖掘墳墓的人相遇呢? 杜錫婢 晉世杜錫,字世嘏,家葬而婢誤不得出。後十餘年,開冢祔葬(1),而婢尚生。云:「其始如瞑目,有頃漸覺。」問之,自謂:「當一再宿耳。」初婢埋時,年十五六,及開冢後,姿質如故。更生十五六年,嫁之有子。 【注釋】 (1)祔(fù)葬:合葬。也指葬於先祖墳旁。 【譯文】 晉世杜錫,字世嘏,家裡喪葬時有個婢女誤留墓中沒有出來。過了十多年後,打開墳墓祔葬時,那個婢女還活著。她說:「剛開始的時候就像閉上眼睛睡覺,過了一會兒慢慢醒了。」問她,她自己說:「大概一兩個晚上的時間而已。」當初那個婢女被埋時,年紀十五六歲,到掘開墳墓時,形貌如故。再過了十五六年,她嫁人生了孩子。 馮貴人 漢桓帝馮貴人病亡。靈帝時有盜賊發冢。七十餘年,顏色如故,但肉小冷。群賊共奸通之,至鬥爭相殺,然後事覺。後竇太后家被誅,欲以馮貴人配食(1)。下邳陳公達議(2):「以貴人雖是先帝所幸,屍體穢污,不宜配至尊。」乃以竇太后配食。 【注釋】 (1)配食:祔祭,配享。 (2)下邳:地名。秦時置縣,東漢時置國,南朝改國為郡。故城在今江蘇睢寧西北古邳鎮。陳公:即下邳郡人陳球,漢靈帝時任廷尉。 【譯文】 漢桓帝的馮貴人生病死了。漢靈帝時,有盜賊挖開了她的墳墓。七十多年了,她的臉色和原來一樣,只是身體稍微有些冰涼。那群盜賊一起姦污她的屍體,以至於相互爭鬥殘殺,然後事情就敗露了。後來竇太后家被誅滅,想讓馮貴人祔祭於祖廟。下邳人陳球表達意見:「馮貴人雖然得到先帝寵幸,但是屍體不潔,不適合配享至高無上的先帝。」於是讓竇太后祔祭祖廟。 廣陵大冢 吳孫休時,戍將於廣陵掘諸冢,取版以治城,所壞甚多。復發一大冢,內有重閣,戶扇皆樞轉可開閉,四周為徼道(1),通車,其高可以乘馬。又鑄銅人數十,長五尺,皆大冠,朱衣,執劍,侍列靈坐。皆刻銅人背後面壁,言殿中將軍,或言侍郎、常侍,似公侯之冢。破其棺,棺中有人,發已班白,衣冠鮮明,面體如生人。棺中雲母,厚尺許,以白玉璧三十枚藉屍。兵人輩共舉出死人,以倚冢壁。有一玉,長尺許,形似冬瓜,從死人懷中透出,墮地。兩耳及孔鼻中,皆有黃金,如棗許大。 【注釋】 (1)徼(jiào)道:巡邏警戒的道路。 【譯文】 三國吳景帝孫休時,戍衛的將士在廣陵郡挖了很多墳墓,取棺材板做夾板來修築城,損壞的墳墓很多。又挖開一座大墳,裡面有層層疊疊的樓閣,門扇都有轉軸可以開關,四周是巡邏警戒的道路,可以通過馬車,墓道的高度足夠騎馬。還鑄有幾十個銅人,身長五尺,都頭戴大帽,身穿紅服,手拿寶劍,侍衛排列在靈座兩旁。銅人的背後朝向牆壁處都刻有字,有的是殿中將軍,有的是侍郎、常侍,像公侯的墳墓。打開墓中的棺材,棺材裡有人,頭髮已經花白,衣帽的顏色十分鮮亮,面容身體就像活人一樣。棺材中的雲母,有一尺來厚,用三十枚白玉璧墊在屍體下面。兵士們一起抬出屍體,把他靠在墓壁上。有一塊玉,長一尺多,形狀像冬瓜,從死人懷裡露出來掉在地上。屍體的兩隻耳朵及鼻孔中,都塞有黃金,像棗子那麼大。 欒書冢 漢廣川王好發冢(1)。發欒書冢(2),其棺柩盟器,悉毀爛無餘。唯有一白狐,見人驚走。左右逐之,不得,戟傷其左足。是夕,王夢一丈夫,鬚眉盡白,來謂王曰:「何故傷吾左足?」乃以杖叩王左足。王覺,腫痛,即生瘡。至死不差(3)。 【注釋】 (1)廣川王:漢景帝前元二年(前155)封其子劉彭祖為廣川王,改信都郡為廣川國,後劉彭祖徙為趙王。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復封其子劉越為廣川王,歷四世五王,至劉海陽因殺人廢國。此文所言廣川王,指劉越之孫、漢景帝曾孫劉去。 (2)欒書:春秋中期晉國的名將,死後諡為欒武子。 (3)差(chài):病除,痊癒。 【譯文】 漢代廣川王喜歡挖掘墳墓。他挖了欒書的墳墓,欒書的棺柩和殉葬器物都完全毀爛了。只有一隻白狐,看見人驚慌地逃跑。廣川王左右的人追捕,沒有抓住,用戟刺傷了它的左腳。這天晚上,廣川王夢見一個男子,鬍鬚眉毛全白了,來對廣川王說:「為什麼要打傷我的左腳?」於是他用木杖敲打廣川王的左腳。廣川王醒來後,左腳腫痛,立刻長了瘡。一直到死都沒有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