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譯註 · 卷十四

【題解】 本卷收錄的故事內容比較複雜。既有「蒙雙氏」、「狗祖盤瓠」這樣的推原神話，又有「夫餘王」、「鵠蒼銜卵」等感生神話；既有動物餵養人類之子的「谷烏菟」、「齊頃公無野」，也有人類生養異物的「竇氏蛇」、「金龍池」；既有轉述古老神話的「馬皮蠶女」、「嫦娥奔月」，也有記述當代異事的「羽衣女」與「蘭岩雙鶴」。人稱「物老而為怪」，又說「老而不死是為妖」。「黃母化黿」、「宋母化鱉」、「宣母化黿」以及「老翁作怪」等故事，從一個十分特殊的角度，闡述了人類對於生命規律的認識。 蒙雙氏 昔高陽氏(1)，有同產而為夫婦，帝放之於崆峒之野。相抱而死。神鳥以不死草覆之，七年，男女同體而生。二頭，四手足，是為蒙雙氏。 【注釋】 (1)高陽氏：即顓頊，傳說中的上古帝王，「五帝」之一。相傳為黃帝之孫、昌意之子，生於若水，居於帝丘。 【譯文】 從前高陽氏的時候，有一母同生的人結為夫婦，帝顓頊把他們流放到崆峒山的荒野中。這兩個人相互擁抱著死去。神鳥用不死草蓋住他們。七年之後，男女連成一體活了。兩個頭，四隻手四隻腳，這就是蒙雙氏。 狗祖盤瓠 高辛氏(1)，有老婦人，居於王宮，得耳疾歷時。醫為挑治，出頂蟲(2)，大如繭。婦人去後，置以瓠蘺(3)，覆之以盤，俄爾頂蟲乃化為犬，其文五色，因名盤瓠，遂畜之。時戎吳強盛(4)，數侵邊境，遣將征討，不能擒勝。乃募天下有能得戎吳將軍首者，購金千斤，封邑萬戶，又賜以少女。後盤瓠銜得一頭，將造王闕。王診視之，即是戎吳。為之奈何？群臣皆曰：「盤瓠是畜，不可官秩，又不可妻。雖有功，無施也。」少女聞之，啟王曰：「大王既以我許天下矣。盤瓠銜首而來，為國除害，此天命使然，豈狗之智力哉。王者重言，伯者重信，不可以女子微軀，而負明約於天下，國之禍也。」王懼而從之，令少女從盤瓠。盤瓠將女上南山，草木茂盛，無人行跡。於是女解去衣裳，為仆豎之結(5)，著獨力之衣，隨盤瓠升山，入谷，止於石室之中。王悲思之，遣往視覓，天輒風雨，嶺震雲晦，往者莫至。蓋經三年，產六男，六女。盤瓠死後，自相配偶，因為夫婦。織績木皮，染以草實。好五色衣服，裁製皆有尾形。後母歸，以語王，王遣使迎諸男女，天不復雨。衣服褊褳(6)，言語侏(7)，飲食蹲踞，好山惡都。王順其意，賜以名山廣澤，號曰蠻夷。蠻夷者，外痴內黠，安土重舊，以其受異氣於天命，故待以不常之律。田作賈販，無關、符傳、租稅之賦(8)，有邑君長皆賜印綬。冠用獺皮，取其游食於水。今即梁、漢、巴、蜀、武陵、長沙、廬江郡夷是也(9)。用糝雜魚肉(10)，叩槽而號，以祭盤瓠，其俗至今。故世稱：「赤髀橫裙(11)，盤瓠子孫。」 【注釋】 (1)高辛氏：即帝嚳，傳說中的古代部族首領，為黃帝曾孫，初受封於辛，後即帝位，號高辛氏。 (2)頂蟲：古代傳說中生於頭顱的蟲。 (3)瓠蘺（lí）：疑為葫蘆做成的器皿。 (4)戎吳：應是戎族的一個部落。 (5)結：通「髻」。 (6)褊褳（biǎn lián）：《後漢書·南蠻傳》作「斑蘭」，即「斑斕」。指色彩錯雜燦爛。 (7)侏：亦作「侏離」。形容方言、少數民族或外國的語言文字怪異，難以理解。 (8)關繻（rú）：出入關隘的帛制憑證。符傳：古代符信之一。用於出入關。 (9)梁：梁州。原為古九州之一名。三國時魏置梁州，治沔陽縣（今陝西勉縣東舊州鋪），西晉時移治南鄭縣（今陝西漢中東）。漢：治中郡，秦置，兩漢沿置。郡治初設南鄭（今陝西漢中），西漢初遷至西城（今陝西安康市漢江北岸中渡台）。巴：郡名，秦置，郡治江州（今重慶）。蜀：郡名，秦置，治所成都。武陵：郡名，西漢置，郡治歷來有索縣（常德武陵區）、義陵二說。長沙：郡、國名，秦置郡，西漢改國，治所湘縣，西漢改稱臨湘縣，即今長沙。廬江：郡名，漢置。郡治舒縣，故城在今安徽廬江縣西二十里。 (10)糝（sǎn）：米飯。 (11)髀（bì）：大腿。 【譯文】 高辛氏時有個老婦人，居住在王宮裡，得耳病有一段時間了。醫生給她挑治耳朵，挑出一條頂蟲，像蠶繭那麼大。老婦人離開以後，把蟲放在葫蘆瓢中，用盤子蓋上，不久頂蟲就變成了一隻狗，身上有五彩的花紋，於是叫它盤瓠，就飼養起來。當時戎族的吳部很強盛，多次侵犯邊境，帝王派遣將領去征討，不能獲勝。於是他徵募天下能取來戎族吳將軍首級的人，懸賞千金，封食邑萬戶，並且允諾把小女兒嫁給他。後來盤瓠銜得一顆人頭，送到王宮。帝王仔細查看，就是戎吳首級。這事怎麼辦呢？群臣都說：「盤瓠是畜生，不能封官給俸祿，又不能取人為妻。即使有功，也不用賞賜。」帝王的小女兒聽了，稟告帝王說：「大王已經拿我向天下許諾了。盤瓠銜來了首級，為國除了大害，這是天命讓它這樣的，哪裡是一隻狗的智慧力量呢？稱王的人看重諾言，稱霸的人看重信用，不能因為女兒輕微的身軀，在天下人面前背棄諾言。這會給國家招來災難。」帝王感到畏懼，就聽從了女兒的話，讓小女兒跟著盤瓠。盤瓠帶著帝顓頊的小女兒上了南山，那裡草木茂盛，沒有人的行跡。於是小女兒脫下衣裳，紮起了奴僕的髮髻，穿上了幹活的衣服，跟著盤瓠爬上山，進入山谷，居住在石室之中。帝王悲傷地思念小女兒，派人去看望尋找，但總是颳風下雨，山搖地動，烏雲密布，去的人沒有誰能到達。大概過了三年，他們生下了六個男孩六個女孩。盤瓠死後，兒女自相婚配，結成夫妻。他們用樹皮織布，用草料染色。他們喜歡五顏六色的衣服，裁製的衣服都有尾巴的形狀。後來，他們的母親回到王宮，把情況告訴給帝王，帝王派人去迎接那些男女，天不再下雨。他們的衣服色彩斑斕，言語怪異難懂，吃飯蹲在地上，喜歡山林厭惡都邑。帝王順從他們的意願，賜給他們名山大川，稱他們為蠻夷。所謂蠻夷，表面愚笨內心狡黠，安於鄉土，重視舊俗，因為他們領受了上天賦予的奇異氣質，所以用特殊的法律來對待他們。他們耕田販賣，沒有關卡憑證和租稅賦貢，部落的首領都賜給官印綬帶。他們的帽子用獺皮做成，取獺在水中取食的意思。現在梁州、漢中、巴、蜀、武陵、長沙、廬江等郡的蠻夷就是這樣。他們用米飯摻雜魚肉，敲著木槽呼喊，來祭祀盤瓠，這種風俗流傳到現在。所以人們說：「光著大腿，繫著橫裙，是盤瓠的子孫。」 夫餘王 槁離國王侍婢有娠(1)，王欲殺之。婢曰：「有氣如雞子，從天來下，故我有娠。」後生子，捐之豬圈中，豬以喙噓之；徙至馬櫪中(2)，馬復以氣噓之；故得不死。王疑以為天子也，乃令其母收畜之，名曰東明。常令牧馬。東明善射，王恐其奪己國也，欲殺之。東明走，南至掩施水(3)，以弓擊水，魚鱉浮為橋，東明得渡。魚鱉解散，追兵不得渡。因都王夫餘(4)。 【注釋】 (1)槁離：北夷國名。 (2)馬櫪（lì）：馬槽。亦指關牲畜的地方。 (3)掩施：又作「掩淲」。水名。 (4)夫餘：古國名。在今東北地區。 【譯文】 槁離國王的侍婢有了身孕，國王想殺了她。婢女說：「有一團氣像雞蛋，從天上下來落在我身上，所以我有了身孕。」後來她生下孩子，把他扔到豬圈裡，豬用嘴給他噓氣；又把他扔到馬廄里，馬又給他噓氣；所以沒有死。槁離國王懷疑他是天帝之子，於是命令他母親收養他，取名叫東明。常常叫他去放馬。東明擅長射術，槁離王擔心他奪取自己的國家，想殺死他。東明逃走，往南來到掩施水邊，他拿弓擊水，水裡的魚鱉就浮起來架成橋，東明得以過河。魚鱉散去，追兵無法過河。於是東明就在夫餘建都稱王。 鵠蒼銜卵 古徐國宮人娠而生卵，以為不祥，棄之水濱。有犬，名鵠蒼，銜卵以歸，遂生兒，為徐嗣君。後鵠蒼臨死，生角而九尾，實黃龍也。葬之徐里中。見有狗壟在焉。 【譯文】 古代徐國有一個宮女懷孕生下了一個蛋，認為是不祥之兆，就把它扔到了河邊。有一隻狗名叫鵠蒼，把蛋銜回來，於是從蛋里生出一個小孩，成為徐國嗣位的國君。後來鵠蒼快死的時候，生出角，長出了九條尾巴，實際上是一條黃龍。把它埋葬在徐國鄉間。現在還有一座狗墓在那裡。 谷烏菟 斗伯比父早亡(1)，隨母歸在舅姑之家。後長大，乃奸妘子之女(2)，生子文。其妘子妻恥女不嫁而生子。乃棄于山中。妘子遊獵，見虎乳一小兒，歸與妻言，妻曰：「此是我女與伯比私通生此小兒。我恥之，送于山中。」妘子乃迎歸養之，配其女與伯比。楚人因呼子文為谷烏菟。仕至楚相也。 【注釋】 (1)斗伯比：春秋時楚人，楚君若敖之子。 (2)妘子：即妘國國君。 【譯文】 斗伯比的父親早死，他隨母親回到舅舅家。長大後，和妘國國君的女兒私通，生下了子文。那妘國國君的妻子認為女兒沒有出嫁就生下孩子十分恥辱，就把孩子扔到了山里。妘國國君去打獵，看見老虎在給一個孩子餵奶，回家後告訴妻子，妻子說：「這是我們的女兒和伯比私通生下的孩子。我覺得恥辱，就把他送到山裡去了。」妘國國君於是把孩子接回來撫養，把他的女兒嫁給了斗伯比。楚國人於是稱呼子文為谷烏菟。後來官做到了楚國的國相。 齊頃公無野 齊惠公之妾蕭同叔子見御有身(1)，以其賤，不敢言也。取薪而生頃公於野(2)，又不敢舉也。有狸乳而鸇覆之(3)。人見而收，因名曰無野。是為頃公。 【注釋】 (1)齊惠公：春秋中期齊國國君，齊桓公之子，共在位十年。 (2)頃公：姜姓，呂氏，名無野，春秋中期齊國君主，齊惠公之子，在位十七年。 (3)鸇（zhān）：猛禽名。又名晨風。似鷂，羽色青黃，以鳩鴿燕雀為食。 【譯文】 齊惠公的侍妾蕭同叔子侍奉齊惠公有了身孕，她因為出身低賤，不敢說出來。她在野外打柴時生下齊頃公，又不敢撫養他。有一隻貓給他餵奶，一隻鸇鳥遮蓋他。有人看見，就收養了他，於是取名叫無野。這就是齊頃公。 羌豪袁 袁者，羌豪也(1)。秦時拘執為奴隸，後得亡去。秦人追之急迫，藏於穴中。秦人焚之，有景相如虎來為蔽(2)，故得不死。諸羌神之，推以為君。其後種落熾盛。 【注釋】 (1)豪：首領，統帥。 (2)景相：即景象。形狀，形象。 【譯文】 袁是羌人的首領。秦國時被抓去做了奴隸，後來得到機會逃走。秦國人追趕他很緊急，他藏進一個洞穴中。秦國人拿火燒他，有一個像老虎樣的東西來給他遮蔽，因此沒被燒死。羌族各部認為他是神仙，推舉他做首領。那以後羌族部落十分興旺發達。 竇氏蛇 後漢定襄太守竇奉妻生子武(1)，並生一蛇。奉送蛇於野中。及武長大，有海內俊名。母死，將葬，未窆(2)，賓客聚集，有大蛇從林草中出，徑來棺下，委地俯仰(3)，以頭擊棺，血涕並流，狀若哀慟(4)，有頃而去。時人知為竇氏之祥。 【注釋】 (1)定襄：郡名。治所為成樂縣，故城在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土城子。竇奉：東漢時曾任太襄太守，槐里侯竇武父親，漢桓帝竇皇后的爺爺。 (2)窆（biǎn）：泛指埋葬。 (3)俯仰：抬頭低頭。磕頭的樣子。 (4)哀慟（tòng）：悲痛至極。 【譯文】 東漢定襄太守竇奉的妻子生下竇武，同時還生了一隻蛇。竇奉把蛇送到了田野里。等竇武長大後，在國內有美名。他的母親死後，將要埋葬，棺材還沒有落入墓坑，賓客聚集在一起，有一條大蛇從樹林草叢中出來，徑直來到棺材下，伏在地上頭一上一下像是磕頭，它用頭碰棺材，血淚一起流下來，那樣子好像很悲痛，過了一會兒才離開。當時人知道這是竇家的吉兆。 金龍池 晉懷帝永嘉中，有韓媼者，於野中見巨卵。持歸育之，得嬰兒，字曰撅兒。方四歲，劉淵築平陽城，不就，募能城者。撅兒應募。因變為蛇，令媼遺灰志其後。謂媼曰：「憑灰築城，城可立就。」竟如所言。淵怪之，遂投入山穴間，露尾數寸，使者斬之，忽有泉出穴中，匯為池，因名金龍池。 【譯文】 晉懷帝永嘉年間，有一個姓韓的老婦人，在野外看見一個巨大的蛋。拿回來孵化，得到一個嬰兒，取名叫撅兒。他剛四歲的時候，劉淵修築平陽城沒有成功，於是招募能夠築城的人。撅兒應募。他就變成一條蛇，讓韓老婦人在它的後面撒上灰線做標誌。他對韓老婦人說：「根據灰線來築城，城可以很快築成。」結果和他說的一樣。劉淵覺得奇怪，於是把他扔到了山洞裡，蛇尾露出幾寸，派去的人斬斷蛇尾，忽然有泉水從山洞中流出，匯集成一個池塘，於是取名叫金龍池。 羽衣人 元帝永昌中(1)，暨陽人任谷因耕息於樹下(2)，忽有一人著羽衣就淫之。既而不知所在。谷遂有妊。積月，將產，羽衣人復來，以刀穿其陰下，出一蛇子便去。谷遂成宦者，詣闕自陳(3)，留於宮中。 【注釋】 (1)永昌：晉元帝司馬睿的年號，322—323年。 (2)暨陽：古縣名，晉置，治所在今江蘇江陰東南長壽鎮南。 (3)闕：借指宮廷，帝王所居之處。後也借指京城。 【譯文】 晉元帝永昌年間，暨陽縣人任谷由於耕地在樹下休息，忽然有一個穿著羽衣的人來姦淫他。然後不知道哪裡去了。任谷於是有了身孕。過了幾個月，快要生產了，羽衣人又來了，用刀刺穿他的陰部，取出一條小蛇就離開了。任谷於是就成了閹人，他到宮中陳述自己的事情，就被留在了宮中。 馬皮蠶女 舊說太古之時，有大人遠征，家無餘人，唯有一女。牡馬一匹，女親養之。窮居幽處，思念其父，乃戲馬曰：「爾能為我迎得父還，吾將嫁汝。」馬既承此言，乃絕韁而去，徑至父所。父見馬，驚喜，因取而乘之。馬望所自來，悲鳴不已。父曰：「此馬無事如此，我家得無有故乎！」亟乘以歸。為畜生有非常之情，故厚加芻養。馬不肯食，每見女出入，輒喜怒奮擊。如此非一。父怪之，密以問女，女具以告父，必為是故。父曰：「勿言，恐辱家門。且莫出入。」於是伏弩射殺之，暴皮於庭。父行，女以鄰女於皮所戲，以足蹙之曰(1)：「汝是畜生，而欲取人為婦耶？招此屠剝，如何自苦？」言未及竟，馬皮蹶然而起，卷女以行。鄰女忙怕，不敢救之，走告其父。父還求索，已出失之。後經數日，得於大樹枝間。女及馬皮，盡化為蠶，而績於樹上。其繭綸理厚大，異於常蠶。鄰婦取而養之，其收數倍。因名其樹曰桑。桑者，喪也。由斯百姓競種之，今世所養是也。言桑蠶者，是古蠶之餘類也。案《天官》，辰為馬星(2)。《蠶書》曰(3)：「月當大火，則浴其種。」是蠶與馬同氣也。《周禮》馬質職掌「禁原蠶者」注云(4)：「物莫能兩大。禁原蠶者，為其傷馬也。」漢禮，皇后親採桑，祀蠶神，曰「菀窳婦人，寓氏公主」(5)。公主者，女之尊稱也。菀窳婦人，先蠶者也。故今世或謂蠶為女兒者，是古之遺言也。 【注釋】 (1)蹙（cù）：通「蹴」。踢，踏。 (2)「案《天官》」二句：《天官》，指《周禮·天官》。辰，星宿名。指二十八宿之一的心宿。心宿為東方蒼龍七宿中的第五宿。蒼龍第四宿為房宿，古時以為房星主車馬，故稱之為天駟、房駟，又稱辰星。所以這裡說「辰為馬星」。 (3)《蠶書》：論述養蠶的書。也稱《蠶經》。 (4)馬質：周代官名。掌管買馬並評定馬的優劣及價值等。原書作「校人」，據《周禮》「馬質」職改。原蠶：二蠶，即夏秋第二次孵化的蠶。 (5)菀窳（yǔ）婦人，寓氏公主：漢代對蠶神的稱呼。 【譯文】 過去傳說在很早的時候，有一個家長出征遠方，家裡沒有別的人，只有一個女兒。有一匹公馬，女兒親自飼養它。她居住在偏僻的地方，思念她的父親，於是跟馬開玩笑說：「你如果能為我迎接父親回來，我就嫁給你。」馬聽了這句話，就掙斷韁繩離開家，徑直到父親遠征的地方。父親看見馬，非常驚喜，於是拉過去騎它。馬望著它所來的那個方向，不停地悲嘶。父親說：「這匹馬無緣無故這個樣子，是不是我家裡有什麼事呢？」於是騎著它趕緊回家了。因為這匹馬是畜生卻有非同尋常的感情，所以用非常優厚的草料飼養它。馬不肯吃草料，它每次看見女兒進出，總是高興或者發怒地奮力跳躍。這樣不至一次。父親覺得奇怪，私下裡詢問女兒，女兒把開玩笑的事情全部告訴父親，一定是這個緣故。父親說：「不要說出去，恐怕會辱及家庭的名聲。你暫且不要進出。」於是設置暗箭射殺了這匹馬，把馬皮曬在院子裡。父親外出時，女兒和鄰家女在曬馬皮的地方玩，她用腳踢著馬皮說：「你是畜生，還想娶人做妻子嗎！招致屠殺剝皮之禍，為何要自討苦吃？」話還沒有說完，馬皮突然飛起，捲起女兒飛走了。鄰家女慌亂害怕，不敢上前救她，跑去告訴她的父親。父親回來到處尋找，已經飛出去失蹤了。後來過了幾天，在一棵大樹枝上找到了。女兒和馬皮，都變成了蠶，在樹上吐絲做繭。那繭絲紋又厚又大，和普通蠶繭不同。鄰居婦女取來飼養，收到了好幾倍的蠶繭。於是把那棵樹取名叫桑。桑，就是喪失的意思。從此百姓爭著種這種樹，就是現在用來養蠶的樹。現在被稱為桑蠶的，是古蠶遺留下來的種類。根據《天官》，辰宿是馬星。《蠶書》說：「月亮運行至大火星時，就清洗蠶子。」因為蠶和馬氣質相同。《周禮》馬質職掌「禁止飼養二次孵化的蠶」注說：「事物沒有能兩個同時增大的。禁止飼養二次孵化的蠶，是因為它會損傷馬。」漢代的禮制，皇后親自採桑祭祀蠶神時說「菀窳婦人，寓氏公主」。公主，是對那個女兒的尊稱。菀窳婦人，是最先教民養蠶的人。所以現在有人說蠶是女兒，這是古代流傳下來的說法。 嫦娥奔月 羿請無死之藥於西王母(1)，嫦娥竊之以奔月。將往，枚筮之於有黃(2)。有黃占之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毋恐毋驚，後且大昌。」嫦娥遂託身於月，是為蟾(3)。 【注釋】 (1)羿：古代神話傳說中善射的人，相傳堯時十日作怪，羿射九日。嫦娥是他的妻子，又稱姮娥。西王母：古代神話中的女仙人，被認為是長生不老的象徵。 (2)枚筮：古代一種不告何事而占卜吉凶的方法。有黃：人名。 (3)蟾（chú）：即蟾蜍。古人因為這個傳說，也用蟾蜍指代月亮。 【譯文】 羿向西王母求得不死藥，嫦娥偷吃了藥飛往月宮。她動身之前，找有黃占卜。有黃給她占卜說：「吉利。行動輕快的歸妹，獨自將往西行。遇上天色昏暗，不要驚慌害怕，以後將非常昌盛。」嫦娥於是託身於月宮，這就是月宮裡的蟾。 帝女化草 舌埵山(1)，帝之女死，化為怪草，其葉郁茂，其華黃色，其實如兔絲(2)。故服怪草者，恆媚於人焉。 【注釋】 (1)舌埵（duǒ）山：神話傳說中的山名。《山海經·中山經》載此事，作「姑媱之山」。 (2)兔絲：植物名。即菟絲子，一名女蘿。 【譯文】 舌埵山上，天帝的女兒死了，變成一種怪草，它的葉子茂盛，它的花是黃色的，它的果實像兔絲。因此服食這種怪草，總是討人喜歡。 蘭岩雙鶴 滎陽縣南百餘里(1)，有蘭岩山，峭拔千丈。常有雙鶴，素羽皦然(2)，日夕偶影翔集。相傳云：「昔有夫婦隱此山，數百年，化為雙鶴，不絕往來。忽一旦，一鶴為人所害，其一鶴歲常哀鳴。至今響動岩谷，莫知其年歲也。」 【注釋】 (1)滎陽：縣名。秦置，因在滎水之北得名。故城在今河南鄭州邙山區古滎鎮。據《河南通志》，蘭岩山在密縣西北接汜水縣西南境。 (2)皦（jiǎo）：光亮潔白。 【譯文】 滎陽縣南一百多里，有一座蘭岩山，山岩陡峭，高達千丈。山里經常有一對鶴，白色的羽毛十分光潔，日夜成雙成對地飛翔棲息。人們相互傳說：「從前有一對夫婦隱居在這座山中，幾百年後，變成了雙鶴，長久地在一起。忽然有一天，一隻鶴被人害死了，另一隻鶴常年在這裡哀鳴。至今叫聲還震動山谷，沒有人知道它的年齡。」 羽衣女 豫章新喻縣男子(1)，見田中有六七女，皆衣毛衣，不知是鳥。匍匐往，得其一女所解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諸鳥。諸鳥各飛去，一鳥獨不得去。男子取以為婦，生三女。其母后使女問父，知衣在積稻下，得之，衣而飛去。後復以迎三女，女亦得飛去。 【注釋】 (1)豫章：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西南昌。新喻：三國吳置新渝縣，後訛變成新喻，即今江西新余。 【譯文】 豫章郡新喻縣有一個男子，看見田裡有六七個女孩，都穿著羽毛的衣服，不知道她們是鳥。他伏在地上悄悄爬過去，拿到了其中一個女子脫下來的羽毛衣服，藏了起來，然後去接近那些鳥。那些鳥各自飛走了，只有一隻鳥不能飛走。男子就娶她為妻，生下了三個女兒。她們的母親後來派女兒去問父親，知道羽衣藏在稻穀堆下，找到後，穿上衣服飛走了。後來她又來接三個女兒，女兒也跟著飛走了。 黃母化黿 漢靈帝時，江夏黃氏之母浴盤水中(1)，久而不起，變為黿矣。婢驚走告。比家人來，黿轉入深淵。其後時時出見。初浴，簪一銀釵，猶在其首。於是黃氏累世不敢食黿肉。 【注釋】 (1)江夏：古郡名，郡治西陵縣（今湖北武漢新洲區境內），晉時改稱武昌郡，移治安陸（今湖北安陸北）。盤水：水名。在湖北房縣南，神農架林區。 【譯文】 漢靈帝時，江夏郡一戶姓黃的人家的母親到盤水中洗澡，洗了很久沒有起身，變成了一隻黿。她的婢女驚慌地跑回去報告。等家裡人趕來，這隻黿已經轉入了深潭。那以後還經常出現。在當初洗澡時黃母插戴著一隻銀釵，還在黿的頭上。從此以後黃家的人世代都不敢吃黿肉。 宋母化鱉 魏黃初中(1)，清河宋士宗母(2)，夏天於浴室里浴，遣家中大小悉出，獨在室中。良久，家人不解其意，於壁穿中窺之。不見人體，見盆水中有一大鱉。遂開戶，大小悉入，了不與人相承。嘗先著銀釵，猶在頭上。相與守之啼泣，無可奈何。意欲求去，永不可留。視之積日，轉懈。自捉出戶外(3)。其去甚駛，逐之不及，遂便入水。後數日，忽還，巡行宅舍如平生，了無所言而去。時人謂士宗應行喪治服，士宗以母形雖變，而生理尚存，竟不治喪。此與江夏黃母相似。 【注釋】 (1)黃初：魏文帝曹丕的年號，220—226年。 (2)清河：郡、國名，因境內有清河流經而得名。西漢置郡，治清陽縣（今河北清河東南）。東漢改郡為國，移治甘陵（今山東臨清東）。 (3)捉：同「促」。突然。 【譯文】 魏黃初年間，清河人宋士宗的母親，夏天在浴室里洗澡，把家裡大大小小的人都打發出去，獨自一個人待在屋裡。過了很久，家人不明白她的意思，從牆壁的洞穴中偷看。看不見人的身體，只看見澡盆的水裡有一隻大鱉。於是打開門，一家大小都進去了，那鱉與人完全不能溝通。宋母先前插戴的銀釵，還在鱉頭上。一家人守著鱉哭泣，卻沒有什麼辦法。鱉想離去，永不留下。家人看守了多天，思想漸漸鬆懈。鱉自己突然跑出門外。它離去的速度很快，追趕不及就跑進河裡去了。幾天之後，宋母突然回來了，像平常一樣在住宅四周巡行，然後一句話沒說就走了。當時有人說宋士宗應該給母親辦喪事穿喪服，宋士宗認為母親的形貌雖然發生了改變，但生命仍然存在，最終沒有辦理喪事。這事和江夏郡黃母的事相類。 宣母化黿 吳孫晧寶鼎元年六月晦(1)，丹陽宣騫母(2)，年八十矣，亦因洗浴化為黿。其狀如黃氏。騫兄弟四人閉戶衛之，掘堂上作大坎，瀉水其中。黿入坎遊戲。一二日間，恆延頸外望。伺戶小開，便輪轉自躍入於深淵。遂不復還。 【注釋】 (1)寶鼎元年：266年。寶鼎是吳末帝孫晧的年號，266—269年。晦：農曆每月的最後一天。 (2)丹陽：郡名，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41），更秦鄣郡為丹陽郡，郡治宛陵（今安徽宣城宣州區）。 【譯文】 東吳末帝孫晧寶鼎元年六月晦日這天，丹陽人宣騫的母親，已經八十歲了，也因為洗浴變成了黿，那狀況和黃氏一樣。宣騫兄弟四人關上門守著它，在堂屋地上挖出大坑，灌上水。黿爬入坑中戲水。一兩天的時間，總是伸長了脖子朝外看。等到門打開一點點，就轉身自己跳出去進入深潭。再也沒有回來。 老翁作怪 漢獻帝建安中，東郡民家有怪：無故，瓮器自發訇訇作聲，若有人擊；盤案在前(1)，忽然便失；雞生子，輒失去。如是數歲，人甚惡之。乃多作美食，覆蓋，著一室中，陰藏戶間窺伺之。果復重來，發聲如前。聞，便閉戶，周旋室中，了無所見。乃以杖撾之(2)。良久，於室隅間有所中，便聞呻吟之聲，曰：「哊(3)！哊！宜死。」開戶視之，得一老翁，可百餘歲，言語了不相當，貌狀頗類於獸。遂行推問，乃於數里外得其家，云：「失來十餘年。」得之哀喜。後歲余，復失之。聞陳留界復有怪如此(4)，時人咸以為此翁。 【注釋】 (1)盤案：盛食器皿盤和案的統稱。 (2)撾（zhuā）：敲打。 (3)哊（yòu）：呻吟聲。 (4)陳留：郡名，漢武帝時所置，治所陳留（今河南開封陳留鎮）。 【譯文】 漢獻帝建安年間，東郡一戶人家發生怪事：無緣無故，罈子罐子就自己打開蓋，發出訇訇的聲音，好像有人敲擊；盤案放在面前，忽然就不見了；雞下了蛋，總是丟失。像這樣好幾年，家裡人非常厭惡。於是做了許多好吃的，用東西蓋起來，放在一間屋子裡，悄悄地藏在門後偷看。果然又來了，發出聲音像先前一樣。聽到聲音，就關起門來，在屋裡轉來轉去，什麼也沒有看見。於是在昏暗中用棍子敲打。過了很久，在屋子角落中有東西被擊中，就聽到呻吟的聲音：「哊！哊！該死。」打開門看，抓到一個老頭子，大約一百多歲，言語完全不能相通，面貌很像野獸。於是進行訊問，才在幾里外找到他的家，說：「走失已經十多年了。」見到他又悲又喜。後來過了一年多，又找不到他了。聽說陳留郡境內又出現了一個這樣的怪物，當時人都認為就是這個老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