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譯註 · 卷十一

【題解】 根據荀子的論述,人之所以「最為天下貴」,就在於「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為人之根本在於「孝」,而在人的基本品質中,最為古人所稱頌者,莫過於仁、義、禮、智、信。本卷所錄故事的主人公,便是那些具有卓絕之才識、至誠之情義的仁人義士、孝子賢婦。無論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熊渠、李廣,撫弓而猿號的養由基,還是虛弓下鳥的更羸、入水殺黿的古冶子,他們皆因高超的箭術武藝而流芳百世。替莫邪之子為父報仇的俠客彰顯了備受稱道的俠義精神,而東方朔的以酒消患,也顯露了「博物之士」不俗的才學。諒輔的精誠請雨、何敞的跋涉消災、王業的大行惠風、葛祚的正德禳木,這些為民除害的仁德之士詮釋了「為政以仁」的意義。如果說曾子、周暢、王祥、王延、郭巨、劉殷、王裒等人為後代的孝子賢孫樹立了永久的典範,那麼東海孝婦、犍為孝女以及樂羊子妻則成為賢婦烈女的榜樣。望夫岡的執著等待讓人感慨,相思樹的永不分離更令人動容。嚴遵慧眼識破了鐵椎疑案,山陽死友詮釋了朋友信義。本卷通過這些仁人志士、孝子賢婦的傳奇故事,宣揚了以孝為本,仁、義、禮、智、信至上的人倫規範。 熊渠子射虎(附李廣射虎) 楚熊渠子夜行(1),見寢石(2),以為伏虎,彎弓射之,沒金鎩羽(3)。下視,知其石也。因復射之,矢摧,無跡。漢世復有李廣(4),為右北平太守(5),射虎,得石,亦如之。劉向曰:「誠之至也,而金石為之開,況於人乎?夫唱而不和,動而不隨,中必有不全者也。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 【注釋】 (1)熊渠:西周后期楚國的國君。楚國最早立國於荊山一帶,在熊渠為國君時,把疆土擴大到了長江中游。 (2)寢石:橫躺著的石頭。 (3)金:指金屬做成的箭頭。鎩羽:摧落箭尾的羽毛。 (4)李廣(?—前119):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順堡鄉)人,西漢名將。漢文帝十四年(前116)從軍擊匈奴因功為中郎。景帝時,先後任北部邊域七郡太守。武帝即位後,召為中央宮衛尉。元光六年(前129),任驍騎將軍,領萬餘騎出雁門(今山西右玉南)擊匈奴,因眾寡懸殊負傷被俘,伺機逃回。後任右北平郡(今內蒙古寧城西南)太守。匈奴畏服,稱之為飛將軍,數年不敢來犯。元狩四年(前119)漠北之戰中,李廣任前將軍,因迷失道路,未能參戰,憤愧自殺。李廣一生戰功赫赫,卻始終未能封侯,唐代詩人王勃在其著名的《滕王閣序》中發出了「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的感嘆。 (5)右北平:郡名。戰國燕置,郡治平剛(今河北平泉),東漢時移治土垠(今唐山豐潤東),晉時改為北平郡,移治徐無(今河北遵化市遵化鎮東)。 【譯文】 楚國熊渠子晚上趕路,看見一塊橫躺的石頭,以為是一隻伏在地上的老虎,拉開弓箭射它,箭頭射進石頭裡,連箭羽都擦掉了。他走下去看,才知是一塊石頭。於是他又再次射它,箭折斷了,石頭上也沒有留下痕跡。漢朝又有個李廣,任右北平太守,用箭射老虎,卻射在石頭上,和熊渠子一樣。劉向說:「精誠到了極點,連金石都能被打開,更何況於人呢?有人首倡而沒有應和,有人行動卻沒有隨從的人,其中必然有不周全的原因。不走下坐席就能匡正天下,要從修養自身去求得。」 養由基射猿(附更羸射鳥) 楚王游於苑,白猿在焉。王令善射者射之,矢數發,猿搏矢而笑。乃命由基(1)。由基撫弓,猿即抱木而號。及六國時,更羸謂魏王曰(2):「臣能為虛發而下鳥。」魏王曰:「然則射可至於此乎?」羸曰:「可。」有頃,聞雁從東方來,更羸虛發而鳥下焉。 【注釋】 (1)由基:即養由基,著名的神射手,能百步穿楊。 (2)更羸:戰國時魏國的著名射手。 【譯文】 楚王在園林中遊獵,那裡有一隻白猿。楚王命令好射手射它,射了好幾箭,白猿都抓住箭發笑。楚王於是命令養由基射它。養由基拿起弓,白猿就抱著樹哭了。到六國時,更羸對魏王說:「我能夠虛拉弓不射箭就讓鳥掉下來。」魏王說:「難道射術可以達到這種程度嗎?」更羸說:「可以的。」一會兒,聽到大雁從東方飛來,更羸虛拉了一下弓,就有一隻大雁掉了下來。 古冶子殺黿 齊景公渡於江、沅之河(1),黿銜左驂(2),沒之。眾皆驚惕。古冶子於是拔劍從之(3),邪行五里,逆行三里,至於砥柱之下(4),殺之,乃黿也。左手持黿頭,右手挾左驂,燕躍鵠踴而出(5),仰天大呼,水為逆流三百步。觀者皆以為河伯也。 【注釋】 (1)江、沅之河:指長江、沅江,但齊景公未到過江、沅,故說者多據後文的「河伯」認為此事發生在黃河。 (2)黿(yuán):爬行動物,外形像龜,生活在水中,短尾,背甲暗綠色,近圓形,是淡水龜鱉類中體形最大的一種。左驂(cān):左邊的邊馬。驂,駕車時位於兩邊的馬。 (3)古冶子:春秋時齊國的三勇士之一,後被齊相晏嬰所殺。 (4)砥柱:山名。又稱厎柱山、三門山。在今河南三門峽市,當黃河中流。以山在激流中矗立如柱,故名。今因整治河道,山已炸毀。 (5)燕躍鵠踴:形容迅捷威猛。 【譯文】 齊景公渡黃河,有一隻大黿咬著他的馬車的左驂馬沉入河中。大家都驚慌恐懼。古冶子於是拔出寶劍追趕,他斜著追了五里,又逆水追了三里,來到砥柱山下,殺死它,才知道是只大黿。他左手拿著黿頭,右手拉著左驂馬,像燕子、天鵝一樣飛躍而出,仰天大叫,河水被震得倒流了三百步。圍觀的人都認為他是河伯。 三王墓 楚干將、莫邪為楚王作劍(1),三年乃成,王怒,欲殺之。劍有雌雄。其妻重身當產,夫語妻曰:「吾為王作劍,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殺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戶,望南山,松生石上,劍在其背。』」於是即將雌劍往見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劍有二,一雄一雌。雌來,雄不來。」王怒,即殺之。 莫邪子名赤比,後壯,乃問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為楚王作劍,三年乃成。王怒,殺之。去時囑我:『語汝子,出戶,望南山,松生石上,劍在其背。』」於是子出戶,南望,不見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砥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劍。日夜思欲報楚王。 王夢見一兒,眉間廣尺,言欲報仇。王即購之千金。兒聞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謂:「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將、莫邪子也。楚王殺吾父,吾欲報之。」客曰:「聞王購子頭千金,將子頭與劍來,為子報之。」兒曰:「幸甚!」即自刎,兩手捧頭及劍奉之,立僵。客曰:「不負子也。」於是屍乃仆。客持頭往見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頭也。當於湯鑊煮之。」王如其言。煮頭三日三夕,不爛。頭踔出湯中(2),瞋目大怒。客曰:「此兒頭不爛,願王自往臨視之,是必爛也。」王即臨之。客以劍擬王,王頭隨墮湯中。客亦自擬己頭,頭復墮湯中。三首俱爛,不可識別。乃分其湯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縣界(3)。 【注釋】 (1)干將、莫邪:春秋時楚國因善於鑄劍而著名的一對夫妻,後世人遂以其名命名雄雌二劍。 (2)踔(chuō):跳躍。 (3)汝南:郡名。漢置,郡治上蔡,今河南上蔡。北宜春:古縣名。北宜春縣屬汝南郡,因為當時豫章郡有宜春縣,故名北宜春。其故城在今河南汝南西南。 【譯文】 楚國人干將、莫邪給楚王鑄劍,三年才鑄成,楚王很生氣,想殺他們。鑄成的寶劍有雌劍和雄劍。干將的妻子莫邪懷孕就要分娩,丈夫對妻子說:「我給楚王鑄劍,三年才鑄成。楚王生氣了,我去他一定會殺了我。你如果生了孩子是個男孩,長大了,就告訴他:『出門望著南山,看到松樹長在石頭上,寶劍藏在樹背上。』」於是干將就帶上雌劍去見楚王。楚王非常生氣,叫人相劍。「寶劍共有兩把,一把雄劍,一把雌劍,雌劍送來了,雄劍沒有送來。」楚王很生氣,立刻殺了干將。 莫邪的兒子叫赤比,長大後,就問他的母親說:「我父親在哪裡?」他母親說:「你父親給楚王鑄劍,三年才鑄成,楚王生氣就殺了他。他走的時候叮囑我:『告訴我的兒子,出門望著南山,松樹長在石頭上,寶劍藏在樹背上。』」於是他走出門向南望去,不見有山,只看見堂前的松木柱子立在石砥之上,他就用斧子劈破松柱的背,得到了寶劍。他日夜想著要向楚王報仇。 楚王夢見一個男孩,兩條眉毛之間寬一尺,說要報仇。楚王就用千金懸賞捉拿他。男孩聽說這個消息,逃走了。躲進山中,男孩一邊走一邊唱歌,有一個俠客遇到他,說:「你年紀這麼小,為什麼哭得這麼悲傷呢?」男孩說:「我是干將、莫邪的兒子。楚王殺了我的父親,我想報仇。」俠客說:「聽說楚王懸賞千金要你的腦袋,把你的頭和寶劍拿來,我替你報仇。」男孩說:「太榮幸了!」立刻自刎,雙手捧著頭和劍交給俠客,身子僵硬地站著。俠客說:「我不會辜負你。」這時男孩的屍體才倒了下去。俠客拿著男孩的頭去見楚王,楚王非常高興。俠客說:「這是勇士的頭。應當用大鍋來煮它。」楚王依照他的話做了。男孩的頭煮了三天三夜,沒有煮爛。頭在湯鍋中跳出水面,瞪大了眼睛很憤怒。俠客說:「這個孩子的頭煮不爛,希望大王親自到鍋邊看看它,這樣肯定就煮爛了。」楚王於是走到鍋邊。俠客用寶劍指向楚王,楚王的頭跟著掉進了湯鍋。俠客也劍指自己的頭,頭也掉進鍋里。三顆人頭都煮爛了,不能分辨出是誰。於是只好把肉湯分成三份埋葬,籠統地稱為「三王墓」。現在在汝南郡的北宜春縣境內。 賈雍失頭 漢武時,蒼梧賈雍為豫章太守(1),有神術。出界討賊,為賊所殺,失頭,上馬回營。營中咸走來視雍。雍胸中語曰:「戰不利,為賊所傷。諸君視有頭佳乎?無頭佳乎?」吏涕泣曰:「有頭佳。」雍曰:「不然,無頭亦佳。」言畢,遂死。 【注釋】 (1)蒼梧:郡名。漢武帝時所置,郡治在廣信縣(今廣西梧州),屬交阯刺史部。 【譯文】 漢武帝時,蒼梧人賈雍任豫章太守,他有神奇的法術。有一次他出郡界去討伐賊寇,被賊寇殺死,丟了腦袋,他的身子騎上馬回到營地。營中將士都跑出來看賈雍。賈雍的胸中發出聲音說:「戰鬥失利,被賊寇傷害。你們看看是有頭好呢?還是無頭好呢?」屬吏都流著淚說:「有頭好。」賈雍說:「不是這樣,沒有頭也好。」說完就死了。 斷頭語 渤海太守史良好一女子(1),許嫁而不果。良怒,殺之,斷其頭而歸,投於灶下,曰:「當令火葬。」頭語曰:「使君,我相從,何圖當爾!」後夢見曰:「還君物。」覺而得昔所與香纓、金釵之屬(2)。 【注釋】 (1)渤海:古郡名。治所在今河北滄州。 (2)香纓:彩帶,古時女子許嫁時所佩。 【譯文】 渤海太守史良喜歡一個女子,女子答應嫁給他而沒有結果。史良生氣了,把女子殺了,砍下她的頭帶回來,扔到灶下,說:「應當讓你葬身火中。」斷頭說:「使君,我和你相好,哪裡想到會是這樣!」後來史良夢見女子說:「歸還你的東西。」醒來後得到了過去贈給女子的香纓、金釵等東西。 萇弘血化碧 周靈王時(1),萇弘見殺(2)。蜀人因藏其血,三年,乃化而為碧。 【注釋】 (1)周靈王:東周天子,前571—前545年在位。 (2)萇弘:也寫作「萇宏」。周景王大臣劉文公的家臣,在晉國六卿爭鬥時,因幫助范氏而惹怒趙氏,周人因殺萇弘。傳說萇弘被殺三年後,其血化為碧玉。後人多以「萇弘化碧」來形容剛直忠正,為正義事業而蒙冤抱恨。 【譯文】 周靈王時,萇弘被殺。蜀人把他的血藏起來,三年以後,血變成了碧玉。 東方朔消患 漢武帝東遊,未出函谷關,有物當道。身長數丈,其狀象牛,青眼而曜睛(1),四足入土,動而不徙。百官驚駭。東方朔乃請以酒灌之(2)。灌之數十斛而物消。帝問其故,答曰:「此名為患,憂氣之所生也。此必是秦之獄地,不然,則罪人徒作之所聚。夫酒忘憂,故能消之也。」帝曰:「吁!博物之士,至於此乎!」 【注釋】 (1)曜(yào):明亮,光輝。 (2)東方朔:字曼倩,西漢武帝時的辭賦家,博學多識,言辭敏捷,詼諧滑稽,常在武帝面前談笑取樂。他雖有志向,也向漢武帝上書言經國治世之事,但武帝始終以俳優視之,未加重用。 【譯文】 漢武帝往東方巡遊,還沒出函谷關,就有一個怪物擋住道路。那怪物身長好幾丈,它的形狀像頭牛,青色的眼睛,眼珠閃著光彩,四隻腳陷在土裡,腳在動卻沒有走開。隨行百官都感到十分害怕。東方朔於是請求用酒來灌它。灌了幾十斛酒,怪物消失了。漢武帝詢問原因,東方朔回答說:「這個怪物叫做患,是憂鬱之氣所產生的。這裡一定是秦代的監獄,不然,就是罪犯徒役勞作的地方。酒能忘憂,所以能消解它。」漢武帝說:「啊!真是知識淵博的人,連這樣的事情都知道。」 諒輔禱雨 後漢諒輔,字漢儒,廣漢新都人(1)。少給佐吏(2),漿水不交(3)。為從事(4),大小畢舉,郡縣斂手(5)。時夏枯旱,太守自曝中庭(6),而雨不降。輔以五官掾出禱山川(7),自誓曰:「輔為郡股肱,不能進諫納忠,薦賢退惡,和調百姓,至令天地否隔,萬物枯焦,百姓喁喁(8),無所控訴,咎盡在輔。今郡太守內省責己,自曝中庭,使輔謝罪,為民祈福。精誠懇到,未有感徹。輔今敢自誓:若至日中無雨,請以身塞無狀(9)。」乃積薪柴,將自焚焉。至日中時,山氣轉黑,起雷,雨大作,一郡沾潤。世以此稱其至誠。 【注釋】 (1)廣漢新都:廣漢郡新都縣。其地在今四川新都東。 (2)佐吏:指古代地方長官的僚屬。 (3)漿水不交:漿水不沾。比喻為官清廉,無取於民。 (4)從事:官名。漢以後三公及州郡長官都自辟僚屬,稱為「從事」。 (5)斂手:拱手。表示恭敬。 (6)中庭:古代廟堂前階下正中部分。為朝會或授爵行禮時臣下站立之處。 (7)五官掾(yuàn):州郡的屬官。 (8)喁喁(yóng):仰望期待貌。 (9)無狀:指不可言狀的罪行。 【譯文】 東漢諒輔,字漢儒,是廣漢郡新都縣人。他年輕的時候供職佐吏,為官清廉,漿水不沾。後來任從事,大小事情都處理得十分妥當,郡縣的人都很敬重他。當時夏天乾旱,太守親自站在中庭曝曬祈雨,可是沒有下雨。諒輔以五官掾的身份出去向山川之神禱告,他自己發誓說:「我諒輔身為郡守的得力屬官,不能進諫忠言、舉薦賢才斥退惡人,使百姓和睦,致使天地隔絕不通,萬物焦枯,百姓仰頭望雨,沒有地方控訴,罪過都在我諒輔。現在郡太守反省責備自己,在中庭曝曬,讓我諒輔來認罪,為百姓求福。他真誠懇切,尚未感動神明。諒輔我現在敢發誓:如果到中午還不下雨,請讓我用自己的身體來抵償罪惡。」於是就堆起木柴,打算自焚。到中午時,山中雲氣變黑,響起雷聲,下起大雨,全郡都得到了滋潤。世人因此稱讚他是最真誠的人。 何敞消災 何敞,吳郡人(1)。少好道藝(2),隱居。里以大旱,民物憔悴,太守慶洪遣戶曹掾致謁,奉印綬,煩守無錫。敞不受。退,嘆而言曰:「郡界有災,安能得懷道!」因跋涉之縣,駐明星屋中,蝗蝝消死(3),敞即遁去。後舉方正、博士(4),皆不就,卒於家。 【注釋】 (1)吳郡: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蘇蘇州。 (2)道藝:指道士、方士修煉長生之術。 (3)蝝(yuán):未生翅的幼蝗。 (4)方正:原指人行為、品性正直無邪。漢文帝時始作為選賢舉薦科目之一。博士:學官名。專門負責經學的傳授。 【譯文】 何敞是吳郡人。年輕的時候喜歡道術,隱居。鄉里因為大旱,老百姓生活困頓,太守慶洪派戶曹掾送上名帖,奉持印信綬帶,請他出任無錫縣令。何敞沒有接受。告退後,他嘆息說:「郡內發生災荒,我怎能胸懷道術而不用?」於是步行到縣裡,用法術讓太白金星停在屋子裡,蝗蟲消失死亡後,何敞就離開了。後來舉薦他做方正、博士,都沒有去任職,老死在家裡。 蝗蟲避徐栩 後漢徐栩,字敬卿,吳由拳人(1)。少為獄吏,執法詳平(2)。為小黃令時(3),屬縣大蝗(4),野無生草,過小黃界,飛逝不集。刺史行部責栩不治(5),栩棄官,蝗應聲而至。刺史謝,令還寺舍(6),蝗即飛去。 【注釋】 (1)由拳:古縣名。故治在今浙江嘉興南。 (2)詳平:平正,公平。 (3)小黃:古縣名,屬陳留郡。故治在今安徽亳州。 (4)屬:古代行政區劃。《國語·齊語》:「十縣為屬,屬有大夫。」 (5)刺史:古代官名。原為朝廷所派督察地方之官,後沿為地方官職名稱。漢武帝時,分全國為十三部(州),部置刺史。行部:謂巡行所屬部域,考核政績。 (6)寺舍:官舍。 【譯文】 東漢時人徐栩,字敬卿,是吳郡由拳縣人。年輕時任獄吏,執法公正。做小黃縣縣令時,同屬各縣發生嚴重蝗災,田野沒有一根青草。蝗蟲經過小黃縣境,都飛走了沒有停集。刺史巡行考核時責備徐栩不治蝗災,徐栩自動解職去官,蝗蟲應聲而至。刺史向徐栩道歉,讓他返回官舍,蝗蟲立刻飛走了。 白虎墓 王業字子香,漢和帝時為荊州刺史。每出行部,沐浴齋素,以祈於天地:當啟佐愚心,無使有枉百姓。在州七年,惠風大行,苛慝不作(1),山無豺狼。卒於枝江(2),有二白虎,低頭,曳尾,宿衛其側。及喪去,虎逾州境,忽然不見。民共為立碑,號曰「枝江白虎墓」。 【注釋】 (1)苛慝(tè):暴虐邪惡。慝,邪惡。 (2)枝江:縣名,漢置。因長江至此分枝而得名枝江,漢時屬南郡,即今湖北枝江。 【譯文】 王業字子香,東漢和帝時為荊州刺史。他每次外出巡行部屬,都要沐浴齋戒,然後向天地祈禱:請啟發幫助我愚昧的心,不要讓我做出辜負百姓的事情。在任荊州刺史的七年,廣泛推行仁政,暴虐邪惡沒有發生,連山中都沒有豺狼。他死在枝江,有兩隻白虎低著頭拖著尾巴,臥在他的旁邊守衛。等埋葬之後,白虎越過州界,忽然不見了。百姓一起為他豎立墓碑,稱為「枝江白虎墓」。 葛祚碑 吳時,葛祚為衡陽太守(1),郡境有大槎橫水(2),能為妖怪。百姓為立廟,行旅禱祀,槎乃沉沒;不者,槎浮,則船為之破壞。祚將去官,乃大具斧斤,將去民累。明日當至,其夜聞江中洶洶有人聲,往視之,槎乃移去,沿流下數里,駐灣中。自此行者無復沉覆之患。衡陽人為祚立碑,曰:「正德祈禳,神木為移。」 【注釋】 (1)衡陽:郡名,吳置。郡治蒸陽縣(即今湖南衡陽蒸湘區)。 (2)槎(chá):樹的杈枝。 【譯文】 三國吳時,葛祚任衡陽太守,郡境內有一個大樹杈橫在江上,會興妖作怪。老百姓給它修了廟,旅行的人去廟裡禱記,大樹杈就沉入水中;不然的話,大樹杈就浮在水上,行船就會被它撞壞。葛祚將要離任,於是準備好斧斤,要為老百姓去除這個累贅。第二天他們就要去了,當天晚上聽到江中有喧譁的人聲,前去察看,大樹杈竟然移走了,沿著江水流下幾里,停在了江灣中。從此行船的人再沒有船翻沉沒的擔心了。衡陽人給葛祚立碑,說:「端正德行求福除災,神木因此移走。」 曾子之孝 曾子從仲尼在楚而心動(1),辭歸問母,母曰:「思爾,齧指。」孔子曰:「曾參之孝,精感萬里。」 【注釋】 (1)曾子:曾參,孔子的弟子,以孝著稱。 【譯文】 曾子跟著孔子在楚國,心有所動,於是告辭孔子回家問候母親,母親說:「我想你就咬了自己的指頭。」孔子說:「曾參的孝心,精神能夠感應到萬里之外。」 周暢立義冢 周暢性仁慈,少至孝,獨與母居。每出入,母欲呼之,常自齧其手,暢即覺手痛而至。治中從事未之信。候暢在田,使母齧手,而暢即歸。元初二年(1),為河南尹(2),時夏大旱,久禱無應。暢收葬洛陽城旁客死骸骨萬餘,為立義冢,應時澍雨(3)。 【注釋】 (1)元初二年:公元15年。元初是東漢安帝的年號,114—120年。漢安帝在位十九年,共使用五個年號:永初、元初、永寧、建光、延光。 (2)尹:古代官名。多指主管之官。 (3)澍(shù)雨:暴雨。 【譯文】 周暢生性仁慈,年輕時非常孝順,一個人和母親居住。每次他出門,母親想呼喚他,經常咬自己的手指,周暢立即感覺到手痛就回來了。郡治中的從事不相信這樣的事。等到周暢去打獵,讓他的母親咬手指,周暢果然立刻就回來了。漢安帝元初二年,周暢任河南尹,那年夏天大旱,禱告神靈很久都沒有應驗。周暢收葬了洛陽城旁一萬多具客死的無主骸骨,建立義冢,隨即下起了暴雨。 王祥孝母 王祥字休徵,琅邪人,性至孝。早喪親,繼母朱氏不慈,數譖之(1),由是失愛於父,每使掃除牛下。父母有疾,衣不解帶。母常欲生魚,時天寒,冰凍。祥解衣將剖冰求之,冰忽自解,雙鯉躍出,持之而歸。母又思黃雀炙,復有黃雀數十入其幙(2),復以供母。鄉里驚嘆,以為孝感所致。 【注釋】 (1)譖(zèn):讒毀,誣陷。 (2)幙(mù):同「幕」。幕帳。 【譯文】 王祥字休徵,琅邪人,生性非常孝順。他早年死了母親,繼母朱氏不慈愛,多次說他的壞話,因此他又失去了父愛,每次都叫他去打掃牛棚。父母生病,他日夜服侍顧不上睡覺。繼母想吃活魚,當時天氣寒冷,河水凍結。王祥脫下衣服準備破冰去捉魚,冰忽然自動破開,跳出兩條鯉魚,王祥拿著它們回家了。繼母又想吃烤熟的黃雀肉,又有幾十隻黃雀飛進他的帳子,他又拿去供奉母親。同鄉人都十分驚嘆,認為這是他的孝心感動上天的結果。 王延叩凌求魚 王延,性至孝。繼母卜氏,嘗盛冬思生魚,敕延求而不獲,杖之流血。延尋汾(1),叩凌而哭。忽有一魚,長五尺,躍出冰上,延取以進母。卜氏食之,積日不盡。於是心悟,撫延如己子。 【注釋】 (1)汾:水名。即汾河。源出山西寧武管涔(cén)山,至河津縣西入黃河。 【譯文】 王延生性非常孝順。他的繼母卜氏,曾經在隆冬想吃活魚,命令王延去捉沒有捉到,就用棍子打他打出血來。王延到汾河上去找,一邊敲冰一邊哭泣。忽然有一條魚,長五尺,跳出冰面,王延拿去進奉給繼母。繼母卜氏吃這條魚,幾天都沒有吃完。卜氏於是心裡明白過來,從此撫養王延就像自己親生的兒子一樣。 楚僚臥冰求鯉 楚僚早失母,事後母至孝。母患癰腫(1),形容日悴。僚自徐徐吮之,血出,迨夜即得安寢(2)。乃夢一小兒語母曰:「若得鯉魚食之,其病即差(3),可以延壽。不然,不久死矣。」母覺而告僚。時十二月冰凍,僚乃仰天嘆泣,脫衣上冰,臥之。有一童子,決僚臥處,冰忽自開,一雙鯉魚躍出。僚將歸奉其母,病即愈,壽至一百三十三歲。蓋至孝感天神,昭應如此(4)。此與王祥、王延事同。 【注釋】 (1)癰腫:毒瘡膿腫。 (2)迨:等到。 (3)差(chài):病癒。 (4)昭應:應驗。 【譯文】 楚僚早年喪母,侍奉後母十分孝順。後母長了毒瘡膿腫,形體面容日漸消瘦。楚僚親自給她慢慢吮吸膿瘡,膿血吸出,到了晚上才能夠睡得安穩。後母夢見一個小孩子對她說:「如果得到鯉魚吃了,你的病立刻就好了,還可以延長壽命。不然的話,過不了多久就要死了。」後母醒來後告訴楚僚。當時是十二月的冰凍天氣,楚僚於是仰頭朝天嘆息哭泣,脫下衣服走上冰面爬下。有一個小孩子,來挖楚僚爬著的地方,冰面突然自己開了,兩條鯉魚跳了出來。楚僚拿著魚回家給後母吃,她的病立刻就好了,一直活到一百三十三歲。大概是楚僚極其孝順感動了天神,才有這樣的應驗。這和王祥、王延的故事相同。 蠐螬炙 盛彥字翁子,廣陵人(1)。母王氏,因疾失明,彥躬自侍養。母食,必自哺之。母疾既久,至於婢使數見捶撻(2)。婢忿恨,聞彥暫行,取蠐螬炙飴之(3)。母食,以為美,然疑是異物,密藏以示彥。彥見之,抱母慟哭(4),絕而復甦(5)。母目豁然即開,於此遂愈。 【注釋】 (1)廣陵:古郡名。治所在今江蘇揚州。 (2)捶撻:杖擊,鞭打。 (3)蠐螬:金龜子的幼蟲,長寸許,居於土中,以植物根莖等為食。飴(sì):同「飼」。拿食物給人吃。 (4)慟(tòng):極其悲痛。 (5)絕:死亡。 【譯文】 盛彥字翁子,廣陵人。他的母親王氏,因為生病雙目失明,盛彥親自侍奉她。母親吃東西,盛彥必定親自餵她。他母親生病時日既久,以致對婢女多次責打。婢女忿恨她,聽說盛彥暫時外出,就拿蠐螬燒烤給她吃。盛彥的母親吃了覺得味道很好,不過懷疑是怪東西,悄悄藏了起來給盛彥看。盛彥看見蟲子,抱著母親痛哭,哭得死去活來。他母親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得見了,從此就好了。 蚺蛇膽 顏含字宏都,次嫂樊氏因疾失明。醫人疏方(1),須蚺蛇膽(2),而尋求備至,無由得之。含憂嘆累時。嘗晝獨坐,忽有一青衣童子,年可十三四,持一青囊授含。含開視,乃蛇膽也。童子逡巡出戶(3),化成青鳥飛去。得膽,藥成,嫂病即愈。 【注釋】 (1)疏:分條記錄或分條陳述。這裡指開藥方。 (2)蚺(rán)蛇:蛇的一種。也作「蚦蛇」。劉恂《嶺表錄異》卷下載:「蚺蛇,大者五六丈,圍四五尺。以次者,亦不下三四丈,圍亦稱是。身有斑文如故錦纈。」應即今之蟒蛇。 (3)逡巡:倒退而行,恭順的樣子。 【譯文】 顏含字宏都,他的二嫂樊氏因病失明。醫生開出藥方,需要蚺蛇膽,但是到處尋找,都沒有辦法得到。顏含憂心嘆息了很長時間。有一次他白天一個人坐著,忽然有一個穿著青衣的小孩子,年紀大約十三四歲,拿著一個青色的布袋送給顏含。顏含打開一看,正是蛇膽。那個小孩很恭謹地退出屋門,變成一隻青鳥飛走了。得到蛇膽,藥配成了,他嫂子的病立刻就好了。 郭巨埋兒 郭巨,隆慮人也(1),一雲河內溫人(2)。兄弟三人,早喪父,禮畢,二弟求分。以錢二千萬,二弟各取千萬。巨獨與母居客舍,夫婦傭賃以給供養。居有頃,妻產男。巨念與兒妨事親,一也;老人得食,喜分兒孫,減饌,二也。乃於野鑿地,欲埋兒。得石蓋,下有黃金一釜(3),中有丹書,曰:「孝子郭巨,黃金一釜,以用賜汝。」於是名振天下。 【注釋】 (1)隆慮:古縣名,其地在今河南林縣。 (2)河內:指黃河以北的地區。漢時置郡,郡治懷縣(今河南武陟西南)。溫:地名,漢置縣。今河南焦作溫縣。 (3)釜:古代的一種炊具。 【譯文】 郭巨,是隆慮縣人,又說是河內郡溫縣人。兄弟三人,早年喪父,喪禮結束後,兩個弟弟要求分家。家產有兩千萬,兩個弟弟各拿走一千萬。郭巨獨自和母親居住在客店裡,夫妻兩人靠給人打工來供養母親。過了一段時間,他的妻子生下一個男孩。郭巨想到撫養孩子會影響侍奉母親,這是其一;老人得到食物,喜歡分給孫子,就減少了她的食物,這是其二。於是他到郊野挖土坑,想把兒子埋掉。他挖到一塊石頭蓋板,下面有一釜黃金,罐里有一張朱筆寫成的文書,說:「孝子郭巨,黃金一釜,拿來賞賜你。」郭巨的名聲於是傳遍天下。 劉殷居喪 新興劉殷(1),字長盛,七歲喪父,哀毀過禮(2),服喪三年,未嘗見齒。事曾祖母王氏,嘗夜夢人謂之曰:「西籬下有粟。」寤而掘之,得粟十五鍾(3)。銘曰:「七年粟百石,以賜孝子劉殷。」自是食之,七歲方盡。及王氏卒,夫婦毀瘠,幾至滅性。時柩在殯,而西鄰失火,風勢甚猛,殷夫婦叩殯號哭,火遂滅。後有二白鳩來巢其樹庭。 【注釋】 (1)新興:古郡名,郡治在今湖北江陵東。 (2)哀毀:指居親喪悲傷異常而毀損其身。後常作居喪盡禮之辭。 (3)鍾:古代的容量單位。合六斛四斗。之後也有合八斛及十斛的制度。 【譯文】 新興郡人劉殷,字長盛,七歲時喪父,居喪盡禮超過了禮制的規定,服喪三年期間,從沒有開口笑過。他服侍曾祖母王氏,有一天晚上夢見有人告訴他說:「西邊籬笆下面有糧食。」醒來後去挖,挖到了十五鍾糧食,有銘文說:「七年的糧食一百石,用來賞賜孝子劉殷。」從這時起吃了七年,才把這些糧食吃完。等曾祖母王氏去世,劉殷夫婦居喪哀傷過度極度瘦弱,幾乎危及生命。當時棺材正待下葬,西邊的鄰居家失火,火勢很猛,劉殷夫婦敲著棺材號啕大哭,火於是就熄滅了。後來有兩隻白色鳩鳥來他家庭院的樹上做巢。 楊伯雍種玉 楊公伯雍,雒陽縣人也(1)。本以儈賣為業(2),性篤孝。父母亡,葬無終山(3),遂家焉。山高八十里,上無水,公汲水,作義漿於坂頭,行者皆飲之。三年,有一人就飲,以一斗石子與之,使至高平好地有石處種之,云:「玉當生其中。」楊公未娶,又語云:「汝後當得好婦。」語畢不見。乃種其石。數歲,時時往視,見玉子生石上,人莫知也。有徐氏者,右北平著姓,女甚有行,時人求,多不許。公乃試求徐氏,徐氏笑以為狂,因戲云:「得白璧一雙來,當聽為婚。」公至所種玉田中,得白璧五雙,以聘。徐氏大驚,遂以女妻公。天子聞而異之,拜為大夫。乃於種玉處,四角作大石柱,各一丈,中央一頃地名曰「玉田」。 【注釋】 (1)雒陽:即洛陽。 (2)儈(kuài):牙儈,舊時買賣的居間人。 (3)無終山:在今河北玉田西北。 【譯文】 楊伯雍,是洛陽縣人。本來以做中間人介紹買賣為職業,生性十分孝順。父母死後,埋葬在無終山,於是就在那裡結廬為家以守孝。無終山高八十里,山上沒有水,楊伯雍到山下打水,在坡頭上供應免費茶水,來往的行人都從那裡喝水。三年後,有一個人來喝水,給了他一斗石子,讓他在高平有石頭的好地方種下石子,說:「玉會從裡面長出來。」楊伯雍還沒娶妻,他又告訴楊伯雍說:「你日後會娶到好妻子。」話說完就不見了。楊伯雍於是種下了石子。幾年中,他經常去看,看見小玉石生在石頭上,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有一戶姓徐的人家,是右北平的名門望族,他家的女兒很有德行,當時很多人求婚,都沒有答應。楊伯雍於是試著去徐家求婚,徐家笑他狂妄,於是戲弄他說:「你拿得出一對白玉璧,就答應你的求婚。」楊伯雍至他所種的玉田中,取得了五對白玉璧,拿來做聘禮。徐家人大吃一驚,於是就把女兒嫁給了楊伯雍。天子聽說這件事感到很驚異,就任命他為大夫。就在楊伯雍種玉的地方,四角立起大石柱,每根高一丈,中間那一頃地被命名為「玉田」。 衡農夢虎齧足 衡農字剽卿,東平人也(1)。少孤,事繼母至孝。常宿於他舍,值雷風,頻夢虎齧其足。農呼妻相出於庭,叩頭三下。屋忽然而壞,壓死者三十餘人,唯農夫妻獲免。 【注釋】 (1)東平:西漢時置東平國,東晉時改國為郡,治所在無鹽縣宿城(今山東東平)。 【譯文】 衡農字剽卿,是東平人。小時候死了母親,侍奉繼母十分孝順。他曾經住在別人家,遇到打雷颳風,連連夢見老虎咬他的腳。衡農喊他的妻子一起走到庭院裡,磕了三個頭。屋子突然倒塌,壓死了三十多人,只有衡農夫妻二人得以倖免。 羅威為母溫席 羅威字德仁,八歲喪父,事母性至孝。母年七十,天大寒,常以身自溫席而後授其處。 【譯文】 羅威字德仁,八歲時死了父親,侍奉母親非常孝順。母親七十歲時,天氣十分嚴寒,羅威經常用自己的身體溫暖炕席,然後送到母親居處。 王裒守墓 王裒字偉元(1),城陽營陵人也(2)。父儀,為文帝所殺(3)。裒廬於墓側,旦夕常至墓所拜跪,攀柏悲號,涕泣著樹,樹為之枯。母性畏雷,母沒,每雷,輒到墓曰:「裒在此。」 【注釋】 (1)王裒(póu):王修之孫,其父王儀為司馬昭安東司馬,後被殺。王裒終身不仕晉。 (2)城陽:古郡名。郡治在今山東莒縣。營陵:古縣名,縣治在今山東昌樂。 (3)文帝:即司馬昭。司馬炎稱帝後追尊其為晉文帝。 【譯文】 王裒字偉元,是城陽郡營陵縣人。他的父親王儀,被晉文帝殺害。王裒在墓旁結廬,早晚經常到墓地拜跪,扶著柏樹悲哀哭號,眼淚灑在樹上,樹因此都枯萎了。他的母親生性害怕雷聲,母親死後,每次打雷,他總是到墓前說:「王裒在這裡。」 白鳩郎 鄭弘遷臨淮太守(1)。郡民徐憲在喪致哀,有白鳩巢戶側。弘舉為孝廉(2),朝廷稱為「白鳩郎」。 【注釋】 (1)臨淮: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蘇盱眙西北。 (2)孝廉:分別為統治階級選拔人才的科目,始於漢代,在東漢尤為求仕者必由之途,後往往合為一科。亦指被推選的士人。孝,指孝悌者。廉,清廉之士。 【譯文】 鄭弘升任臨淮太守。郡里有一個老百姓徐憲居喪期間非常悲哀,有白鳩來他家門邊做巢。鄭弘舉薦他為孝廉,朝廷稱他為「白鳩郎」。 東海孝婦 漢時,東海孝婦養姑甚謹(1)。姑曰:「婦養我勤苦。我已老,何惜餘年,久累年少。」遂自縊死。其女告官云:「婦殺我母。」官收系之,拷掠毒治。孝婦不堪苦楚,自誣服之。時於公為獄吏(2),曰:「此婦養姑十餘年,以孝聞徹,必不殺也。」太守不聽。於公爭不得理,抱其獄詞哭於府而去。自後郡中枯旱,三年不雨。後太守至,於公曰:「孝婦不當死,前太守枉殺之,咎當在此。」太守即時身祭孝婦冢,因表其墓。天立雨,歲大熟。長老傳云:「孝婦名周青。青將死,車載十丈竹竿,以懸五旛(3)。立誓於眾曰:『青若有罪,願殺,血當順下;青若枉死,血當逆流。』既行刑已,其血青黃,緣旛竹而上,極標,又緣旛而下雲。」 【注釋】 (1)東海:古郡名。秦置。楚漢之際也稱郯郡。治所在郯(今山東郯城北)。西漢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費縣、臨沂、江蘇贛榆以南,山東棗莊、江蘇邳縣以東和江蘇宿遷、灌南以北地區。 (2)於公:漢宣帝時廷尉於定國的父親。他任縣獄吏、郡決曹時,斷案十分公正,甚得人心,在他活著的時候百姓就為他立了祠,稱為於公祠。 (3)旛(fān):長幅下垂的旗。亦泛指旌旗。後作「幡」。 【譯文】 漢朝時,東海郡有一個孝順的媳婦奉養婆婆十分恭謹。婆婆說:「媳婦供養我勤勞辛苦。我已經老了,何必吝惜剩下的年月,長久地連累年輕人呢。」於是就上吊自殺了。她的女兒告到官府,說:「媳婦殺了我母親。」官府拘捕了孝婦,嚴刑拷打,非常狠毒。孝婦忍受不了酷刑,自己無辜而服罪。當時於公任獄吏,說:「這個婦女奉養婆婆十多年,因為孝順而名聲傳遍四方,必定不會殺害婆婆。」太守不聽他的意見。於公爭辯沒有說服太守,抱著定案的文書,從官府里哭著離開了。從此之後東海郡發生大旱,三年都沒有下雨。後任太守到職,於公說:「孝婦不應該死,前任太守冤枉殺了它,天災的原因應該在這裡。」太守立刻親自前往祭奠孝婦的墳墓。天立刻下起雨來,這一年莊稼大豐收。年紀大的人傳言說:「孝婦名叫周青。周青被殺的時候,車上拉著十丈長的竹竿,用來懸掛五色幡旗。周青在眾人面前立下誓言說:『我周青如果有罪,情願被殺,血就會順著竹竿流下來;如果我周青是被冤枉殺死的,我的血會倒流上竹竿。』行刑之後,她的血呈青黃色,沿著旗杆倒流,到頂之後,又順著旗幡流了下來。」 犍為孝女 犍為叔先泥和(1),其女名雄。永建三年(2),泥和為縣功曹(3),縣長趙祉遣泥和拜檄謁巴郡太守(4)。以十月乘船,於城湍墮水死,屍喪不得。雄哀慟號咷(5),命不圖存,告弟賢及夫人,令勤覓父屍,若求不得,「吾欲自沉覓之」。時雄年二十七,有子男貢,年五歲,貰,年三歲。乃各作繡香囊一枚,盛以金珠環,預嬰二子。哀號之聲,不絕於口,昆族私憂。至十二月十五日,父喪不得。雄乘小船於父墮處,哭泣數聲,竟自投水中,旋流沒底。見夢告弟云:「至二十一日,與父俱出。」至期,如夢,與父相持並浮出江。縣長表言,郡太守肅登承上尚書,乃遣戶曹掾為雄立碑,圖象其形,令知至孝。 【注釋】 (1)犍(qián)為:古郡名。漢置,治所在今四川宜賓,屬益州。 (2)永建三年:128年。永建,東漢順帝年號。 (3)功曹:官名。漢代郡守有功曹史,簡稱功曹,除掌人事外,得以參與一郡的政務。 (4)檄(xí):文體名。古官府用以徵召、曉諭、聲討的文書。後泛指信函。 (5)哀慟(tòng):悲痛至極。號咷(táo):放聲大哭。 【譯文】 犍為郡的叔先泥和,他的女兒叫叔先雄。東漢順帝永建三年,叔先泥和任縣功曹,縣長趙祉派叔先泥和奉送文書進見巴郡太守。他在十月乘船出發,在城邊急流中落水而死,找不到屍體埋葬。叔先雄悲痛得號咷大哭,自己不想活了,她告訴弟弟叔先賢和他夫人,讓他們盡力尋找父親的屍體,如果找不到,「我要自沉水中去尋找」。當時叔先雄二十七歲,有個兒子叫貢,年齡五歲,一個叫貰,年僅三歲。她就各做了一個繡花香囊,裝上金珠環,先給兩個孩子戴上。她哀哭的聲音,一直沒有停止,同族的人私下裡都十分擔心。到十二月十五日,父親的屍體仍然沒有找到。叔先雄坐著小船到父親落水的地方,哭了幾聲,竟然自己跳進水裡,在迴旋的深水中沉入水底。她在弟弟的夢中現身告訴他說:「至二十一日,我會和父親一起浮出水面。」到了那一天,跟夢中說的一樣,她和父親相互扶持著一起浮出了江面。縣長上表報告此事,郡太守肅登接著上報尚書,於是派戶曹掾給雄立碑,畫上她的像,讓大家都知道她非常孝順。 樂羊子妻 河南樂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躬勤養姑。嘗有他舍雞謬入園中,姑盜殺而食之。妻對雞不食而泣。姑怪問其故,妻曰:「自傷居貧,使食有他肉。」姑竟棄之。後盜有欲犯之者,乃先劫其姑,妻聞,操刀而出。盜曰:「釋汝刀。從我者可全;不從我者,則殺汝姑。」妻仰天而嘆,刎頸而死。盜亦不殺姑。太守聞之,捕殺盜賊,賜妻縑帛(1),以禮葬之。 【注釋】 (1)縑(jiān)帛:絹類的絲織物。古代多用作賞賜酬謝之物,亦用作貨幣。 【譯文】 河南樂羊子的妻子,不知是誰家的女兒。她親自操勞奉養婆婆。曾經有別人家的雞誤入她家的園子,她的婆婆偷偷把雞殺了吃。樂羊子的妻子對著雞肉不吃而哭。婆婆奇怪地問她原因,她說:「我傷心家裡窮,致使食物中有別人家的雞肉。」她的婆婆最終扔掉了雞肉。後來有個強盜想要凌辱她,就先劫持了她的婆婆,樂羊子的妻子聽到響動,拿著刀衝出來。強盜說:「你放下刀。聽我的話就能保全性命;不聽我的話,就殺了你的婆婆。」樂羊子的妻子仰天嘆息,割斷脖子死了。那強盜也沒有殺她的婆婆。太守聽說這件事,把強盜抓起來殺了,賞賜給樂羊子的妻子許多絲帛,按照禮儀安葬了她。 庾袞侍兄 庾袞字叔褒。咸寧中大疫(1),二兄俱亡,次兄毗復殆。癘氣方盛(2),父母諸弟皆出次於外,袞獨留不去。諸父兄強之,乃曰:「袞性不畏病。」遂親自扶持,晝夜不眠。間復撫柩哀臨不輟(3)。如此十餘旬,疫勢既退,家人乃返。毗病得差(4),袞亦無恙。 【注釋】 (1)咸寧:晉武帝的年號。 (2)癘(lì):疫病。 (3)哀臨:皇帝後死,集眾舉哀,謂之哀臨。後亦泛指到場為死者舉哀。 (4)差(chài):病除,痊癒。 【譯文】 庾袞字叔褒。晉武帝咸寧年間發生瘟疫,他的兩個哥哥都病死了,他的二哥庾毗又病得很厲害。瘟疫正盛行,他的父母和幾個弟弟都離家出外居住,庾袞獨自留下不離開。父兄們硬要他走,他就說:「我生來不害怕病。」於是親自服侍二哥,白天晚上都不睡覺。這當中又撫著靈柩為哥哥傷心不已。這樣過了一百多天,瘟疫過去了,家裡人才回來。庾毗的病好了,庾袞也平安無事。 相思樹 宋康王舍人韓憑娶妻何氏(1),美,康王奪之。憑怨,王囚之,論為城旦(2)。妻密遺憑書,繆其辭曰(3):「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心。」既而王得其書,以示左右,左右莫解其意。臣蘇賀對曰:「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來也。日出當心,心有死志也。」俄而憑乃自殺。其妻乃陰腐其衣。王與之登台,妻遂自投台,左右攬之,衣不中手而死。遺書於帶曰:「王利其生,妾利其死。願以屍骨,賜憑合葬。」王怒,弗聽。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王曰:「爾夫婦相愛不已,若能使冢合,則吾弗阻也。」宿昔之間(4),便有大梓木,生於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體相就,根交於下,枝錯於上。又有鴛鴦,雌雄各一,恆棲樹上,晨夕不去,交頸悲鳴,音聲感人。宋人哀之,遂號其木曰「相思樹」。「相思」之名,起於此也。南人謂此禽即韓憑夫婦之精魂。今睢陽有韓憑城(5),其歌謠至今猶存。 【注釋】 (1)宋康王:戰國時宋國的國君。前318—前286年在位,因暴虐而被諸侯稱為「桀宋」。 (2)城旦:古代刑罰名。一種築城四年的勞役。 (3)繆其辭:指話說得違背常規。即辭意隱晦。 (4)宿昔:猶旦夕。比喻短時間之內。 (5)睢(suī)陽:古縣名。縣治在今河南商丘南。 【譯文】 宋康王舍人韓憑娶了妻子何氏,何氏長得很美,宋康王奪走了她。韓憑心裡怨恨,宋康王囚禁了他,定罪為城旦。韓憑的妻子偷偷給韓憑一封信,辭意隱晦:「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心。」之後宋康王也見到了這封信,拿給左右的人看,左右侍者沒有人懂得它的意思。大臣蘇賀回答說:「其雨淫淫,是說憂愁而且思念。河大水深,是說不能互相往來。日出當心,是說心裡有了死的打算。」不久韓憑就自殺了,他的妻子於是悄悄把自己的衣服弄腐朽。宋康王和她登上高台,韓憑的妻子往台下跳,左右的人拉她,衣服朽了抓不住,就摔死了。她在衣帶上留下遺書,說:「大王願意我活著,我願意自己死掉。希望把我的屍骨,賜給韓憑合葬。」宋康王大怒,不許這樣做。讓當地人埋葬他們,兩個墳頭分離相望。宋康王說:「你們夫婦兩個相愛不絕,如果能讓兩座墳墓合在一起,那我就不阻攔了。」很短的時間,就有兩棵大梓樹從兩個墳頭長出來,十來天就長到一抱粗,樹幹彎曲互相靠攏,樹根在地下糾纏,樹枝在天空交錯。又有兩隻鴛鴦,一雌一雄,總是棲息在樹上,早晚都不離開,依偎著脖子悲哀地鳴叫,聲音令人感動。宋國人同情他們,於是把這兩棵樹稱為「相思樹」。「相思」的說法,就是從這裡興起的。南方人說鴛鴦就是韓憑夫婦的精魂。如今睢陽有韓憑城,關於韓憑夫婦的歌謠至今還在流傳。 飲水生兒 漢末,零陽郡太守史滿有女(1),悅門下書佐(2),乃密使侍婢取書佐盥手殘水飲之,遂有妊。已而生子,至能行,太守令抱兒出,使求其父。兒匍匐直入書佐懷中,書佐推之,仆地,化為水。窮問之,具省前事。遂以女妻書佐。 【注釋】 (1)零陽:古縣名,西漢置,以在零水之北得名。故城在今湖南慈利縣東,漢時屬武陵郡。歷史上無零陽郡,或為零陵郡。 (2)書佐:主辦文書的佐吏。 【譯文】 漢朝末年,零陽郡太守史滿有個女兒,喜歡官府中的書佐,就偷偷讓侍婢取來書佐洗手剩下的水喝了,於是就有了身孕。後來生下一個兒子,到他能走路的時候,太守讓人抱著孩子出來,讓他去找他的父親。孩子在地上直接爬到了書佐懷裡,書佐推他,倒在地上,化成了水。太守再三追問,知道了此前發生的所有事情。於是就把女兒嫁給了書佐。 望夫岡 鄱陽西有望夫岡(1)。昔縣人陳明與梅氏為婚,未成,而妖魅詐迎婦去。明詣卜者,決云:「行西北五十里求之。」明如言,見一大穴,深邃無底。以繩懸入,遂得其婦。乃令婦先出,而明所將鄰人秦文,遂不取明。其婦乃自誓執志,登此岡首而望其夫,因以名焉。 【注釋】 (1)鄱(pó)陽:縣名。漢改秦番縣為鄱陽縣。故城在今江西鄱陽東北。 【譯文】 鄱陽縣西邊有個望夫岡。從前縣裡的人陳明和姓梅的女子訂婚,還沒有成親,女子就被妖怪詐騙接走了。陳明去找占卜的人,占卦判斷說:「往西北五十里去找她。」陳明按他的話去找,看見一個很大的洞穴,深不見底。他用繩子繫著下去,於是找到了他的妻子。他就讓妻子先出來,但陳明領去的鄰居秦文,竟然不拉出陳明。陳明的妻子於是自己發誓保持操守,登上這座山岡盼望她的丈夫,於是這座山岡就被稱為望夫岡。 鄧元義妻更嫁 後漢南康鄧元義(1),父伯考,為尚書僕射(2)。元義還鄉里,妻留事姑,甚謹。姑憎之,幽閉空室,節其飲食,羸露,日困,終無怨言。時伯考怪而問之,元義子朗,時方數歲,言:「母不病,但苦飢耳。」伯考流涕曰:「何意親姑反為此禍!」遣歸家,更嫁為應華仲妻(3)。仲為將作大匠(4),妻乘朝車出(5),元義於路旁觀之,謂人曰:「此我故婦,非有他過,家夫人遇之實酷,本自相貴。」其子朗,時為郎(6),母與書,皆不答,與衣裳,輒以燒之。母不以介意。母欲見之,乃至親家李氏堂上,令人以他詞請朗。朗至,見母,再拜涕泣,因起出。母追謂之曰:「我幾死。自為汝家所棄,我何罪過,乃如此耶?」因此遂絕。 【注釋】 (1)南康:郡名。西晉置,郡治雩都(今江西於都)。 (2)僕射(yè):官名。秦始置,漢以後因之。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初置尚書五人,一人為僕射,位僅次尚書令。 (3)應華仲:即應順,字華仲。 (4)將作大匠:官名。秦始置,稱將作少府。西漢景帝時,改稱將作大匠。掌宮室、宗廟、陵寢等的土木營建。 (5)朝車:古代君臣行朝夕禮及宴飲時出入用車。 (6)郎:官名。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員額無定。均屬於郎中令(後改為光祿勛)。其職責原為護衛陪從,隨時建議、備顧問及差遣。東漢以尚書台為實際的行政中樞,其分曹任事者為尚書郎,職責範圍與過去的郎官不同。後遂以侍郎、郎中、員外郎為各部要職。 【譯文】 東漢南康郡的鄧元義,他的父親鄧伯考,任尚書僕射。鄧元義回家鄉,他的妻子留下來侍奉婆婆,十分恭謹。婆婆討厭她,把她關在空屋子裡,限制她的飲食。她瘦弱得骨頭都露出來了,每天困頓不堪,但始終沒有怨言。當時鄧伯考覺得奇怪去問她,鄧元義的兒子鄧朗當時才幾歲,說:「我母親沒有生病,只是苦於飢餓而已。」鄧伯考流著眼淚說:「哪裡想到親近婆婆反而招來這樣的災禍!」送她回娘家,改嫁給應華仲做妻子。應華仲任將作大匠,他的妻子乘坐著朝車外出,元義在路旁看著她,對人說:「這個人是我原來的妻子,沒有別的過錯,我母親對她太嚴酷了,她本來相貌就有貴氣。」她的兒子鄧朗,當時任郎官,母親給他寫信,他都不回信,給他衣裳,他總是把衣服燒掉。母親沒有介意。母親想見兒子,於是到親家李氏家,讓人用其他託詞請鄧朗。鄧朗來後,看見母親,哭著拜了兩拜,就起身走出去了。母親追上去對他說:「我差點被餓死。自是你家拋棄了我,我做錯了什麼,讓你竟然這樣呢?」從此就斷了來往。 嚴遵破案 嚴遵為揚州刺史,行部,聞道傍女子哭聲不哀。問所哭者誰,對云:「夫遭燒死。」遵敕吏舁屍到(1),與語訖,語吏云:「死人自道不燒死。」乃攝女,令人守屍,云:「當有枉。」吏曰:「有蠅聚頭所。」遵令披視,得鐵錐貫頂。考問,以淫殺夫。 【注釋】 (1)舁(yú):抬。 【譯文】 嚴遵任揚州刺史,巡行部屬,聽到路旁有女子的哭聲,並不哀傷。嚴遵問她哭的人是誰,她回答說:「丈夫被火燒死。」嚴遵命令吏卒抬過屍體,和屍體說完話,對吏卒說:「死人自己說不是燒死的。」於是拘捕了那個女子,命人看守屍體,說:「一定有冤枉。」吏卒說:「有蒼蠅聚集在屍體頭上。」嚴遵讓他們分開頭髮看,找到一根鐵錐從頭頂穿下去。審問,那女子因為通姦殺了丈夫。 死友 漢範式,字巨卿,山陽金鄉人也(1),一名氾。與汝南張劭為友,劭字元伯。二人並游太學,後告歸鄉里,式謂元伯曰:「後二年,當還。將過拜尊親,見孺子焉。」乃共剋期日。後期方至,元伯具以白母,請設饌以候之。母曰:「二年之別,千里結言,爾何相信之審耶?」曰:「巨卿信士,必不乖違。」母曰:「若然,當為爾醞酒。」至期,果到。升堂拜飲,盡歡而別。後元伯寢疾,甚篤,同郡郅君章、殷子征晨夜省視之。元伯臨終嘆曰:「恨不見我死友(2)。」子征曰:「吾與君章盡心於子,是非死友,復欲誰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3)。山陽范巨卿,所謂死友也。」尋而卒。式忽夢見元伯,玄冕垂纓,屣履而呼曰(4):「巨卿,吾以某日死,當以爾時葬。永歸黃泉。子未忘我,豈能相及?」式恍然覺悟,悲嘆泣下,便服朋友之服(5),投其葬日,馳往赴之。未及到而喪已發引。既至壙(6),將窆(7),而柩不肯進。其母撫之曰:「元伯,豈有望耶?」遂停柩。移時,乃見素車白馬,號哭而來。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既至,叩喪言曰:「行矣元伯!死生異路,永從此辭。」會葬者千人,咸為揮涕。式因執紼而引柩,於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為修墳樹,然後乃去。 【注釋】 (1)山陽:郡、國名。漢景帝封梁王武之子劉定為山陽王,分梁國東部數縣置山陽國,國都為昌邑縣(縣治在今山東巨野南)。劉定死後,國除為郡。漢武帝天漢四年(前97),封皇子劉髆為昌邑王,以山陽郡置昌邑國。漢昭帝元平元年(前74),昌邑國除為山陽郡。後屢次改制,至隋乃廢。金鄉:縣名。東漢置,因境內金鄉山得名。故治在今山東濟寧嘉祥縣阿城鋪。 (2)死友:指生死不渝的好朋友。 (3)生友:生時之友。指一般的朋友。 (4)屣(xǐ)履:拖著鞋子走路。多形容急忙的樣子。 (5)朋友之服:為朋友之喪所穿的喪服。 (6)壙(kuàng):墓穴。 (7)窆(biǎn):將棺木葬入墓穴。 【譯文】 漢代的範式,字巨卿,是山陽縣金鄉人,又叫范氾。他和汝南人張劭是好朋友,張劭字元伯。他們二人一起在太學讀書,後來告別回家鄉,範式對張元伯說:「兩年後,我會回來。將去拜訪你的父母,看看你的孩子。」於是他們共同約定了會見的日期。後來約定的日期快要到了,張元伯把這件事告訴母親,請她準備酒食等候範式。他的母親說:「分別兩年了,千里之外的口頭約定,你怎麼相信得這麼真呢?」張元伯說:「巨卿是講信義的人,一定不會違背約定的。」他的母親說:「如果是這樣,我就為你釀酒。」到了約定的日子,範式果然來了。他登堂拜見張家父母,一起喝酒,盡歡而別。後來張元伯生病臥床,病得很厲害,同郡人郅君章、殷子征早晚都來看望他。元伯臨終前嘆息說:「遺憾不能見到我的死友。」殷子征說:「我和君章盡心對待你,我們如果不是你的死友,你還想見誰呢?」張元伯說:「你們兩位,是我的生友。山陽的范巨卿,才是我所說的死友。」不久張元伯就死了。範式忽然夢見張元伯,戴著黑帽,帽檐掛著飄帶,拖著鞋子匆匆忙忙地喊他說:「巨卿,我在某日死了,將在某日埋葬。永遠回歸黃泉地下。你沒有忘記我,怎麼能趕得及見上一面。」範式一下子醒過來,悲嘆流淚,立刻穿上為朋友奔喪的喪服,趕著張元伯下葬的日子,往他家奔馳而去。範式還沒趕到,棺材已經送葬啟行。到達墓穴後,準備下葬,棺材卻不肯進入墓穴。他的母親撫摸著棺材說:「元伯,難道你還期望什麼嗎?」於是停下了棺材。過了一會兒,就看見一輛駕著白馬的白車,車上有人號啕大哭著趕來。張元伯的母親遠遠望見,說:「這個人一定是范巨卿。」範式到來後,弔喪說道:「你走了元伯!生死不同路,從此永別了。」送葬的人有一千人,都為之流下了眼淚。範式於是拿起繩子來牽引棺材,棺材這時才往前移。範式於是留在墳旁,修好墳種上樹,然後才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