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譯註 · 卷十

【題解】 本卷所記諸事都與夢的解析與占卜有關。在古人看來，夢是鬼神對人的啟示，是神人溝通的一種方式，因而通過對夢境的解析以預言休咎，很早就成為一種占卜方式。《周禮·春官宗伯》太卜屬下設有占夢官，「掌其歲時，觀天地之會，辨陰陽之氣，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凶」，《漢書·藝文志》也說「眾占非一，而夢為大」。因此，各種各樣的說夢故事層出不窮，廣泛見載於各種史籍。本卷所錄數則都是漢代以來的說夢故事，有夢境，有解析，還有最後的驗證結果，其初衷或在於申明占夢之道誠信而不誣也。 和熹鄧皇后夢 漢和熹鄧皇后(1)，嘗夢登梯以捫天(2)，體蕩蕩正清滑，有若鍾乳狀，乃仰噏飲之(3)。以訊諸占夢，言：「堯夢攀天而上，湯夢及天舐之(4)，斯皆聖王之前占也。吉不可言。」 【注釋】 (1)漢和熹鄧皇后：東漢和帝皇后鄧綏。漢和帝死後，她先後立殤公、安帝，臨朝執政，死後諡熹。 (2)捫（mén）：撫摸。 (3)噏（xī）：吸。 (4)舐（shì）：以舌舔物。 【譯文】 漢和熹鄧皇后，曾經夢見登上梯子摸天，天體廣大平坦，而且清澈光滑，有像鍾乳一樣隆起的形狀，於是仰起頭去吮吸它。她拿這個夢去問占夢的人，占夢的人說：「堯夢見自己攀登天梯而上，商湯夢見到天上去舔天，這都是成為聖王的先兆。吉利至極，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孫堅夫人夢 孫堅夫人吳氏(1)，孕而夢月入懷，已而生策。及權在孕，又夢日入懷。以告堅曰：「妾昔懷策，夢月入懷；今又夢日，何也？」堅曰：「日月者，陰陽之精，極貴之象，吾子孫其興乎？」 【注釋】 (1)孫堅：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人，曾任長沙太守，其子稱帝後追尊為武烈皇帝。 【譯文】 孫堅的夫人吳氏，懷孕後夢見月亮進入懷中，不久生下了孫策。等到懷著孫權時，又夢見太陽進入懷中。她把這事告訴孫堅說：「我過去懷孫策時，夢見月亮進入懷中；現在又夢見太陽，為什麼呢？」孫堅說：「太陽和月亮，是陰陽二氣的精華，是非常高貴的象徵，我們的子孫要興旺發達了吧？」 蔡茂夢 漢蔡茂字子禮，河內懷人也(1)。初在廣漢(2)，夢坐大殿，極上有禾三穗，茂取之，得其中穗，輒復失之。以問主簿郭賀，賀曰：「大殿者，官府之形象也；極而有禾，人臣之上祿也；取中穗，是中台之象也(3)。於字，『禾』『失』為『秩』，雖曰失之，乃所以祿也。袞職中闕(4)，君其補之。」旬月而茂征焉。 【注釋】 (1)漢內：指黃河以北的地區。漢時置郡，郡治懷縣（今河南武陟西南）。 (2)廣漢：郡名。漢置，治所雒縣（今四川廣漢北）。 (3)中台：漢代以來，以三台當三公之位，中台比司徒或司空，後遂成為司徒或司空的代稱。 (4)袞職：古代指三公的職位。亦借指三公。 【譯文】 漢代人蔡茂，字子禮，河內郡懷縣人。起初他任廣漢太守時，夢見坐在大殿里，屋樑上有一株禾苗抽出三個禾穗，蔡茂去拿它，拿到了正中的一個，接著又弄丟了。他拿這個夢去詢問主簿郭賀，郭賀說：「大殿，是官府的象徵；屋樑上有禾苗，這是大臣最高的俸祿；取到中間的一個，這是中台的象徵。從字來看，『禾』『失』是『秩』，雖說禾失掉了，這是因為俸祿的緣故。三公職位有空缺，您將去補缺。」一個月後蔡茂就得到了徵用。 周擥嘖夢 周擥嘖者(1)，貧而好道。夫婦夜耕，困息臥，夢天公過而哀之，敕外有以給與。司命按錄籍(2)，云：「此人相貧，限不過此。唯有張車子，應賜錢千萬。車子未生，請以借之。」天公曰：「善。」曙覺，言之。於是夫婦戮力，晝夜治生，所為輒得，貲至千萬(3)。先時。有張嫗者，嘗往周家傭賃，野合有身，月滿當孕，便遣出外，駐車屋下，產得兒。主人往視，哀其孤寒，作粥糜食之(4)。問：「當名汝兒作何？」嫗曰：「今在車屋下而生，夢天告之，名為車子。」周乃悟曰：「吾昔夢從天換錢，外白以張車子錢貸我，必是子也。財當歸之矣。」自是居日衰減。車子長大，富於周家。 【注釋】 (1)擥（lǎn）：一本字作「犨」。 (2)司命：掌管生命的神。錄籍：記載官俸等級的簿冊。 (3)貲（zī）：貨物，錢財。 (4)粥糜：粥。糜，指煮米使糜爛。 【譯文】 周擥嘖這個人，家境貧困卻熱愛聖賢之道。他們夫妻夜晚耕地，累了睡在地里休息，夢見天公經過，可憐他，命令下屬賜給他東西。司命查看錄籍，說：「這個人面相貧窮，限度不超過這些。只有張車子，應該賜給錢財一千萬。車子還沒有出生，請把錢借給他。」天公說：「好。」天亮醒來，把這夢告訴妻子。於是夫婦共同努力，日夜治理家業，所做的事情都有收益，資產達到了一千萬。先前有一個姓張的婦人，曾經到周家當傭人，沒有按禮儀結婚就懷了孩子，孕期滿了快要生了，就把她打發到外面，住在放車子的屋子裡，生了一個兒子。主人去看她，可憐她孤苦寒冷，煮粥給她吃。問她說：「應該給你的孩子取什麼名字呢？」張婦人說：「現在在車屋子裡出生的，夢見天公告訴我，取名車子。」周擥嘖於是醒悟，說：「我從前夢見從天公那裡借錢，他的下屬說把張車子的錢借給我，一定是這個孩子。財產該歸還給他了。」從此周家家業逐漸衰減。張車子長大後，比周家富有。 盧汾夢 夏陽盧汾(1)，字士濟，夢入蟻穴，見堂宇三間，勢甚危豁(2)，題其額曰「審雨堂」(3)。 【注釋】 (1)夏陽：古縣名。故城在今陝西韓城。 (2)危豁：高大開闊。 (3)額：匾額。 【譯文】 夏陽縣人盧汾，字士濟，夢見進入蟻穴，看見三間堂屋，屋勢高大開闊，盧汾給它題寫匾額為「審雨堂」。 劉卓夢 吳選曹令史劉卓病篤(1)，夢見一人以白越單衫與之(2)，言曰：「汝著衫，污，火燒便潔也。」卓覺，果有衫在側。污，輒火浣之(3)。 【注釋】 (1)選曹：官名。主掌選授官吏事。選曹令史為其屬官，掌管文書事。 (2)白越：細布名。 (3)浣（huàn）：洗。 【譯文】 吳國選曹令史劉卓病得很重，夢見有一個人拿一件白越布的單衫給他，說道：「你穿上單衫，髒了，用火一燒就乾淨了。」劉卓醒來，果然有一件單衫放在身旁。髒了，就用火洗它。 劉雅夢 淮南書佐劉雅(1)，夢見青蜥蜴從屋落其腹內。因苦腹痛病。 【注釋】 (1)淮南：原為國名，三國時改國為郡。郡治壽春（今安徽壽縣）。書佐：主辦文書的佐吏。 【譯文】 淮南郡書佐劉雅，夢見一條青色的蜥蜴從房上掉下來落進他的肚子裡。因此患了腹痛病很痛苦。 張奐妻夢 後漢張奐為武威太守，其妻夢帶奐印綬，登樓而歌。覺以告奐。奐令占之，曰：「夫人方生男，後臨此郡，命終此樓。」後生子猛。建安中，果為武威太守，殺刺史邯鄲商，州兵圍急，猛恥見擒，乃登樓自焚而死。 【譯文】 後漢張奐任武威太守，他的妻子夢見帶著張奐的官印，登上城樓去唱歌。她醒來後把夢告訴張奐。張奐讓人占卜，占卜的人說：「夫人將生一個男孩，日後將管理這個郡，死在這座樓上。」後來生了兒子張猛。漢獻帝建安年間，張猛果然出任武威太守，他殺死州刺史邯鄲商，州兵猛烈圍攻，張猛恥於被俘，就登上城樓自焚而死了。 漢靈帝夢 漢靈帝夢見桓帝怒曰：「宋皇后有何罪過(1)，而聽用邪孽，使絕其命？渤海王悝既已自貶，又受誅斃。今宋氏及悝，自訴於天，上帝震怒，罪在難救。」夢殊明察。帝既覺而恐，尋亦崩。 【注釋】 (1)宋皇后：漢靈帝的皇后。中常侍王甫誣殺渤海王劉悝及其妃宋氏，宋氏是宋皇后的姑母，王甫怕宋皇后遷怒於他，誣陷宋皇后在宮廷里挾巫蠱詛咒靈帝。靈帝收回宋皇后璽綬，宋皇后憂慮而死。 【譯文】 漢靈帝夢見漢桓帝發怒說：「宋皇后有什麼罪過？你卻聽信奸邪小人的話，致使她喪命。渤海王劉悝既然已經被貶，又受到誅殺。現在宋氏和劉悝各自向天帝申訴，上帝非常憤怒，你的罪難被救贖。」夢境特別清楚。靈帝醒來後感到害怕，不久也死了。 呂石夢 吳時嘉興徐伯始病(1)，使道士呂石安神座(2)。石有弟子戴本、王思二人，居住海鹽(3)，伯始迎之以石助。晝臥，夢上天北斗門下，見外鞍馬三匹，云：「明日當以一迎石，一迎本，一迎思。」石夢覺，語本、思云：「如此，死期。可急還，與家別。」不卒事而去。伯始怪而留之。曰：「懼不得見家也。」間一日，三人同時死。 【注釋】 (1)嘉興：縣名。三國吳時由拳縣「野稻自生」，吳大帝孫權以為祥瑞，改由拳為禾興。赤烏五年（242）復改稱嘉興，即今浙江嘉興。 (2)神座：神主牌位。亦指神像座位。 (3)海鹽：古縣名，故地在今浙江平湖東南。 【譯文】 三國吳時嘉興徐伯始生病，請道士呂石來安置神座。呂石有兩個弟子戴本和王思，居住在海鹽，徐伯始把他們接來幫助呂石。呂石白天睡覺，夢見上天到北斗星神門下，看見門外有三匹備好鞍子的馬，說：「明天要用一匹馬去迎呂石，一匹去迎戴本，一匹去迎王思。」呂石夢醒，告訴戴本、王思說：「如果是這樣，死期就到了。要趕緊回家，和家人訣別。」他們沒有做完事就離開。徐伯始覺得奇怪，挽留他們。他們說：「擔心來不及見到家裡人了。」隔一天，三個人同時死了。 謝郭同夢 會稽謝奉與永嘉太守郭伯猷善(1)。謝忽夢郭與人於浙江上爭樗蒲錢(2)，因為水神所責，墮水而死，己營理郭凶事。及覺，即往郭許(3)，共圍棋。良久，謝云：「卿知吾來意否？」因說所夢。郭聞之悵然，云：「吾昨夜亦夢與人爭錢，如卿所夢。何期太的的也(4)？」須臾，如廁，便倒氣絕。謝為凶具(5)，一如其夢。 【注釋】 (1)會稽：郡名。秦置，漢代沿置，郡治吳縣（故城在今江蘇蘇州吳中區、相城區）。謝奉：字弘道，官至吏部尚書。永嘉：郡名。晉置，治所永寧（今浙江溫州）。 (2)浙江：水名，即錢塘江。樗蒲：古代一種博戲，後世亦以指賭博。 (3)許：處，處所。 (4)的的：明白。 (5)凶具：指棺材等喪葬用具。 【譯文】 會稽謝奉和永嘉太守郭伯猷交情很好。謝奉忽然夢見郭伯猷和人在浙江上爭奪玩樗蒲的錢，因此被水神譴責，掉進水裡淹死；自己操辦郭伯猷的喪事。等他醒來，立刻到郭伯猷家，和他一起下圍棋。過了很久，謝奉說：「你知道我的來意嗎？」於是把自己的夢告訴他。郭伯猷聽了十分惆悵，說：「我昨天晚上也夢見和人爭錢，和你夢見的一樣。為什麼這麼清楚呢？」一會兒，郭伯猷上廁所，就倒在地上死了。謝奉給他籌辦棺材，和他的夢一模一樣。 徐泰夢 嘉興徐泰，幼喪父母，叔父隗養之，甚於所生。隗病，泰營侍甚勤。是夜三更中，夢二人乘船持箱，上泰床頭，發箱，出簿書示曰：「汝叔應死。」泰即於夢中叩頭祈請。良久，二人曰：「汝縣有同姓名人否？」泰思得，語二人云：「有張隗，不姓徐。」二人云：「亦可強逼。念汝能事叔父，當為汝活之。」遂不復見。泰覺，叔病乃差(1)。 【注釋】 (1)差（chài）：病除。 【譯文】 嘉興人徐泰，自幼死了父母，叔父徐隗撫養他，比親生兒子還好。徐隗生病，徐泰侍候他非常盡心。那天夜裡三更時分，徐泰夢見兩個人乘船拿著箱子，走到徐泰的床頭，打開箱子，拿出錄薄說：「你的叔叔該死。」徐泰就在夢裡叩頭祈求。過了很久，那兩個人說：「你們縣裡有和你叔叔同姓同名的人嗎？」徐泰想到一個人，對那兩個人說：「有個張隗，不姓徐。」那兩個人說：「也差不多相近。念你能侍奉叔父，我們將為你救活他。」於是就不見了。徐泰醒來，他叔父的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