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譯註 · 卷八

【題解】 本卷主要記述與歷代王朝興替有關的符命讖緯之事。從上古時期，人們就把王朝的興替與天命聯繫起來，王朝的建立者也以奉天命而自居。《尚書·召誥》云：「有夏服天命。」《左傳》僖公十六年稱「殷人尊神」。周人雖重視民意，認為「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仍然要借天命來申述民意。既然王朝的興衰隆替，皆有天命。因而藉天命所示現的各種跡象，即可預言王朝的更替。因此，與王朝更替相關的瑞應符命即相繼出現。其中，有符圖之說，如舜得玉曆，即知天命在己。孔子拜北辰得刻字黃玉，即預知劉漢王朝的興起；有「五德始終」說，如孔子以「火德」預言劉漢王朝的興起。更有神仙託夢、星化為人等方式，不一而足。不管方式如何，都在申明新王朝的建立者都是奉天命、行天道者，其必然性與合法性都是不容置疑的。 舜得玉曆 虞舜耕於歷山，得玉曆於河際之岩(1)。舜知天命在己，體道不倦。舜，龍顏大口，手握褒。宋均注曰(2)：「握褒，手中有『褒』字。喻從勞苦受褒飭致大祚也。」 【注釋】 (1)玉曆：原指正朔，引申為歷數、國運。 (2)宋均：東漢末年南陽人，經學大師鄭玄的弟子，為魏博士。 【譯文】 虞舜在歷山耕種，在河邊的岩石上得到了玉曆。舜知道上天的意旨將把天下交給自己，就孜孜不倦地躬行正道。舜，眉目突起嘴巴大，手心裡握著褒。宋均注釋說：「握褒，就是手心裡有『褒』字。比喻從勞苦出身，受到嘉獎告誡而登上帝位。」 湯禱桑林 湯既克夏(1)，大旱七年，洛川竭(2)。湯乃以身禱於桑林，剪其爪、發，自以為犧牲(3)，祈福於上帝。於是大雨即至，洽於四海。 【注釋】 (1)湯：商族的首領，後起兵滅夏，建立商王朝。 (2)洛川：洛水。即今河南洛河。 (3)犧牲：供祭祀用的純色全體牲畜。這裡指祭品。 【譯文】 商湯戰勝夏人之後，天下大旱七年，洛川都乾涸了。商湯於是到桑林用自己的身體為祭品去禱告，他剪掉自己的指甲、頭髮，把自己當做獻祭的祭品，向上帝祈取福佑。於是大雨立刻降了下來，滋潤天下。 呂望釣於渭陽 呂望釣於渭陽(1)。文王出遊獵，占曰：「今日獵得一獸，非龍非螭(2)，非熊非羆(3)。合得帝王師。」果得太公於渭之陽。與語，大悅，同車載而還。 【注釋】 (1)呂望：即姜尚，字子牙，輔佐周文王、周武王滅商立周，後被封於齊，稱齊太公。 (2)螭（chī）：古代傳說中無角的龍。 (3)羆（pí）：熊的一種。俗稱人熊或馬熊。 【譯文】 呂望在渭水之北垂釣。周文王出去打獵，占卜說：「今天將獵得一隻獸，不是龍不是螭，不是熊不是羆。應該得到帝王的老師。」果然在渭水之陽得到了姜太公，周文王和他談話，談得非常高興，就讓他一同坐著自己的車子回來了。 武王定風波 武王伐紂，至河上。雨甚，疾雷，晦冥，揚波於河。眾甚懼。武王曰：「余在，天下誰敢幹余者！」風波立濟。 【譯文】 周武王討伐商紂王，來到黃河邊上。雨下得很大，雷聲猛烈，天色昏暗，黃河水泛起波浪。大家都十分害怕。周武王說：「我在這裡，天下有誰敢冒犯我！」風浪立刻停止了。 孔子夜夢 魯哀公十四年(1)，孔子夜夢三槐之間(2)，豐、沛之邦(3)，有赤氤氣起(4)，乃呼顏回、子夏同往觀之。驅車到楚西北范氏街，見芻兒打麟，傷其左前足，束薪而覆之。孔子曰：「兒來！汝姓為誰？」兒曰：「吾姓為赤松，名時喬，字受紀。」孔子曰：「汝豈有所見乎？」兒曰：「吾所見一禽，如麕(5)，羊頭，頭上有角，其末有肉。方以是西走。」孔子曰：「天下已有主也。為赤劉，陳、項為輔。五星入井，從歲星。」兒發薪下麟示孔子。孔子趨而往。麟向孔子，蒙其耳，吐三捲圖，廣三寸，長八寸，每卷二十四字。其言赤劉當起曰(6)：「周亡，赤氣起，火耀興，玄丘制命(7)，帝卯金(8)。」 【注釋】 (1)魯哀公十四年：前481年。魯哀公，春秋時期魯國的最後一位國君。魯哀公，春秋時期魯國的最後一位國君。 (2)三槐之間：相傳周代宮廷外種有三棵槐樹，三公朝天子時，面向三槐而立。後因以三槐喻三公。這裡指宮廷的外朝。 (3)豐：地名，漢置縣。今江蘇徐州豐縣。沛：地名，戰國時楚置縣，即今江蘇沛縣。漢改沛縣為沛郡，郡治相縣，故城在今安徽淮北。 (4)氤（yīn）：煙氣。 (5)麕（jūn）：同「麇」。獐子。 (6)曰：原文作「日」。據《宋書·符瑞志》改。 (7)玄丘：指孔丘。古時稱孔子為「玄聖」，即有大德而無爵位的聖人。 (8)卯金：指代「劉」字。 【譯文】 魯哀公十四年，孔子夜裡在外朝做了一個夢，夢見在豐、沛一帶，有赤色煙氣升起來，於是叫顏回、子夏一起前往察看。他們驅車來到楚地西北范氏街上，看到一個小孩子在打麒麟，打傷了它的左前腳，又抱著木柴去覆蓋它。孔子說：「小孩過來，你姓什麼？」小孩說：「我姓赤松，名時喬，字受紀。」孔子說：「你難道看見什麼了嗎？」小孩說：「我看見一隻獸，外形像獐子，長著羊頭，頭上有角，角的末端又長了肉。正從這裡往西走。」孔子說：「天下已經有君主了。是赤帝子劉，陳、項二人為輔佐。五行星進入井宿，隨著歲星。」小孩取開木柴讓孔子看下面的麒麟。孔子趕快走過去。麒麟面對孔子，蒙上耳朵，吐出三捲圖，寬三寸，長八寸，每卷二十四個字。它講赤帝子劉將要興起，說：「周朝滅亡，赤氣上升，火德興盛，玄聖孔丘頒布天命，皇帝姓劉。」 赤虹化玉 孔子修《春秋》(1)，制《孝經》(2)。既成，齋戒，向北辰而拜，告備於天。天乃洪郁起白霧(3)，摩地，赤虹自上而下，化為黃玉，長三尺，上有刻文。孔子跪受而讀之，曰：「寶文出，劉季握。卯金刀，在軫北。字禾子，天下服。」 【注釋】 (1)《春秋》：相傳為孔子依據魯國史書所作的一部編年體春秋史。後被奉為儒家經典之一。 (2)《孝經》：漢代奉行以「孝」治天下，故《孝經》被奉為儒家經典之一。實際《孝經》非孔子所作，應出自七十子之手。 (3)洪郁：指雲氣大量鬱積。 【譯文】 孔子修訂《春秋》，製作《孝經》。完成之後，他齋戒，向北極星跪拜，一一稟告上天。天上於是湧起了大量的白霧，籠罩大地，有赤虹從天上下來，變成了黃玉，有三尺長，玉上刻有文字。孔子跪著接受黃玉，讀上面的文字，說：「寶文出現，劉季掌握。『卯金刀』劉，在軫星之北。字『禾子』季，天下順服。」 陳寶祠 秦穆公時，陳倉人掘地得物(1)，若羊非羊，若豬非豬。牽以獻穆公，道逢二童子。童子曰：「此名為媼(2)。常在地食死人腦。若欲殺之，以柏插其首。」媼曰：「彼二童子名為陳寶。得雄者王，得雌者伯。」陳倉人舍媼逐二童子。童子化為雉，飛入平林。陳倉人告穆公，穆公發徒大獵，果得其雌。又化為石，置之汧、渭之間(3)。至文公時，為立祠名陳寶。其雄者飛至南陽。今南陽雉縣，是其地也。秦欲表其符，故以名縣。每陳倉祠時，有赤光長十餘丈，從雉縣來，入陳倉祠中，有聲殷殷如雄雉。其後光武起於南陽。 【注釋】 (1)陳倉：古縣名，在今陝西寶雞東。 (2)媼（ǎo）：老婦人的通稱。 (3)汧（qiān）：水名，渭水支流，今名千河。源出甘肅六盤山南麓，上游東南流經陝西隴縣千陽注入渭河。 【譯文】 秦穆公時，陳倉人挖地得到一件東西，像羊不是羊，像豬不是豬。他牽著這個怪物去獻給秦穆公，在路上遇見兩個小孩。小孩說：「這個東西名叫媼。經常在地下吃死人的腦髄。想要殺它，就用柏樹插進它的腦袋裡。」媼說：「那兩個孩子名叫陳寶。得到雄的那一個可以稱王天下，得到雌的那一個可以稱霸天下。」這個人丟下媼去追趕那兩個小孩。小孩變成野雞，飛進了樹林。陳倉人報告秦穆公，穆公派人大規模圍獵，果然捉到了那隻雌的。雌野雞又變成了石頭，秦穆公把它放在了汧水和渭水中間的地方。到秦文公時，為它在那裡建立了一座陳寶祠。那隻雄的飛到了南陽。現在南陽的雉縣，就是它飛落的地方。秦國想要表明它的效驗，所以用它做縣名。每當陳倉祭祀的時候，有紅光長十多丈，從雉縣過來，進入陳倉祠中，發出像雄野雞一般殷殷的叫聲。後來光武帝在南陽興起。 邢史子臣說天道 宋大夫邢史子臣明於天道(1)。周敬王之三十七年(2)，景公問曰(3)：「天道其何祥？」對曰：「後五十年五月丁亥，臣將死。死後五年五月丁卯，吳將亡。亡後五年，君將終。終後四百年，邾王天下(4)。」俄而皆如其言所云。邾王天下者，謂魏之興也。邾，曹姓，魏亦曹姓，皆邾之後。其年數則錯。未知邢史失其數耶？將年代久遠，註記者傳而有謬也？ 【注釋】 (1)天道：指顯示徵兆的天象。 (2)周敬王之三十七年：前483年。周敬王，東周國君。姓姬，名匄，周景王次子，繼兄周悼王為周王，在位四十四年。 (3)景公：春秋時宋國的國君，在位四十八年。 (4)邾：春秋時國名，也稱邾婁，曹姓。在今山東鄒城。 【譯文】 宋國大夫邢史子臣懂得天象。周敬王三十七年，宋景公問他說：「天象有什麼徵兆？」邢史子臣回答說：「過後五十年五月丁亥這一天，我將死亡。我死之後五年，五月丁卯那一天，吳國將滅亡。吳國滅亡後五年，國君您將死去。您死後四百年，邾國將在天下稱王。」後來發生的事情都像他說的那樣。邾國在天下稱王，說的是曹魏的興盛。邾國，是曹姓，魏也是曹姓，都是邾國的後代。但說邾國的年數卻錯了。不知道是邢史子臣說的年數失誤呢？還是年代久遠，記錄的人傳說而造成謬誤呢？ 熒惑星預言 吳以草創之國，信不堅固，邊屯守將，皆質其妻子，名曰「保質」。童子少年以類相與娛游者，日有十數。孫休永安二年三月(1)，有一異兒，長四尺余，年可六七歲，衣青衣，忽來從群兒戲。諸兒莫之識也，皆問曰：「爾誰家小兒，今日忽來？」答曰：「見爾群戲樂，故來耳。」詳而視之，眼有光芒，爚爚外射(2)。諸兒畏之，重問其故。兒乃答曰：「爾恐我乎？我非人也，乃熒惑星也(3)，將有以告爾：三公歸於司馬(4)。」諸兒大驚，或走告大人。大人馳往觀之。兒曰：「舍爾去乎！」聳身而躍，即以化矣。仰而視之，若曳一疋練以登天(5)。大人來者，猶及見焉。飄飄漸高，有頃而沒。時吳政峻急，莫敢宣也。後四年而蜀亡，六年而魏廢，二十一年而吳平，是歸於司馬也。 【注釋】 (1)永安三年：261年。 (2)爚爚（yuè）：光彩耀目的樣子。 (3)熒惑星：古指火星。因隱現不定，令人迷惑，故名。 (4)三公歸於司馬：古代以「三公」指稱中央三種最高的官銜，故這裡以「三公歸於司馬」指代政權將歸於司馬氏。 (5)疋（pǐ）：量詞。用於紡織品或騾馬等。 【譯文】 吳國因為是初始建立的國家，信用還不堅固。在邊防屯守的將領，都要把妻子兒女作為人質，叫做「保質」。這些留做人質的少年兒童以類相從一起玩耍的，每天有十多個。吳景帝孫休永安二年三月，有一個奇異的小孩，身高四尺多，年紀約有六七歲，穿著青色衣服，忽然來跟著這群兒童玩。這些兒童沒有人認識他，都問他說：「你是誰家的小孩，今天忽然到這裡來玩？」他回答說：「我看見你們在一起玩得快樂，所以就來了。」仔細看他，他的眼睛有光芒，閃閃發光。那些孩子都害怕他，於是又去問他原因。小孩就回答說：「你們是害怕我嗎？我不是人，而是火星。我將有話要告訴你們：政權將歸於司馬氏。」那些孩子大吃一驚，有的跑去告訴大人。大人急忙趕去看他。那小孩說：「離開你們走啦！」他聳身一跳，立刻就不見了。仰頭看他，就像拖著一匹白絹升上天去。大人到的，還趕得上看。白絹越飄越高，過了一會兒就看不見了。當時吳國政局嚴峻緊張，沒有人敢把這事說出來。過後四年，蜀國滅亡，六年後魏國滅亡，二十一年吳國被征服，這就是政權歸於司馬氏。 戴洋夢神 都水馬武舉戴洋為都水令史(1)，洋請急還鄉(2)，將赴洛，夢神人謂之曰：「洛中當敗，人盡南渡。後五年，揚州必有天子(3)。」洋信之，遂不去。既而皆如其夢。 【注釋】 (1)都水：掌管舟航運輸的官職。都水令史，都水的屬官。 (2)請急：請假。急，古代休假名。 (3)天子：這裡指晉元帝司馬睿。當時司馬睿任安東將軍，都督揚州軍事。 【譯文】 都水馬武舉薦戴洋做都水令史，戴洋請假回鄉，準備去洛陽，夢見神人對自己說：「洛陽會陷落，人都要到南方去。過後五年，揚州必定會出天子。」戴洋相信他，就沒有去。後來都像他夢裡聽說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