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譯註 · 卷七

【題解】 本卷記述與符瑞災異有關的各類奇聞異事。自戰國時期起，各種借世間偶然出現的奇異事物來預言吉凶的事例大量出現，如《呂氏春秋·季夏篇·明理篇》就將兔生雉、馬牛言、雄雞五足等稱為「亂國之所生」。兩漢時期，這種妖異迷信之風愈演愈烈，舉凡山川河嶽，草木禽獸，衣食住行，風俗日用中出現的怪異之事，都預示著未來的吉凶禍福。如本卷所記兩足虎、魚現屋上、牛說話、女產怪物、儀杖生蓮花等怪事，乃至夷族器物傳入中土，衣飾車輛之新變等，都預示著自然災異與社會動盪。作者在記述這類故事時，通常先記述異事，次出其解析，後出其結果，以證明所記諸事信而有徵，的然無偽。 開石文字 初，漢元、成之世，先識之士有言曰：「魏年有和(1)，當有開石於西三千餘里，系五馬，文曰『大討曹』。」及魏之初興也，張掖之柳谷有開石焉。始見於建安(2)，形成於黃初(3)，文備於太和(4)。周圍七尋(5)，中高一仞(6)，蒼質素章，龍馬、麟鹿、鳳皇、仙人之象(7)，粲然咸著。此一事者，魏、晉代興之符也。至晉泰始三年(8)，張掖太守焦勝上言：「以留郡本國圖校今石文(9)，文字多少不同。謹具圖上。」案其文有五馬象：其一，有人平上幘(10)，執戟而乘之；其一有若馬形而不成。其字有「金」，有「中」，有「大司馬」，有「王」，有「大吉」，有「正」，有「開壽」；其一成行，曰「金當取之」。 【注釋】 (1)和：這裡附和魏明帝曹叡的年號「太和」。 (2)建安：東漢末年漢獻帝的年號，196—220年。 (3)黃初：三國時期魏文帝曹丕的年號，220—226年。 (4)太和：魏明帝曹叡的年號，227—232年。 (5)尋：古代長度單位。一般而言八尺為一尋。 (6)仞：古代長度單位。七尺為一仞。一說，八尺為一仞。 (7)麟鹿：大鹿，這裡指神獸麒麟。 (8)泰始：晉武帝司馬炎年號。司馬炎為晉朝開國皇帝，265年繼承其父司馬昭的晉王之位，數月後逼迫魏元帝曹奐將帝位禪讓給自己，國號晉，建都洛陽。280年晉滅吳，統一全國。290年司馬炎病逝。司馬炎在位二十六年，共使用四個年號：泰始、咸寧、太康、太熙。 (9)留郡本國圖：應指高堂隆《張掖郡玄石圖》。 (10)幘（zé）：古代包紮髮髻的巾。 【譯文】 起初，在漢元帝、成帝年間，有先見之明的人說過：「魏年號中有『和』時，將會在西方三千多里的地方有裂開的石頭，石紋形成五匹馬，文字說『大討曹。』」等到魏國開始興起時，張掖的柳谷出現了裂開的石頭。最早在建安年間出現，在黃初年間形成，到太和年間，文字都齊備了。這塊石頭寬七尋，中間高一仞，青色的質地，白色的紋路，龍馬、麒麟、鳳凰、仙人的形象，都顯現得清清楚楚。這一件事，是魏晉代興的符命。到晉武帝泰始三年，張掖太守焦勝上書說：「用留郡的玄石圖校對如今的開石文字，文字略有不同。現在繪成圖呈上。」審察圖文，有五匹馬的圖像：其中一匹，有人戴著平頭巾，拿著戟騎在馬上；其中有一匹像馬的形狀但沒有成型。圖上的文字有「金」字，有「中」字，有「大司馬」，有「王」字，有「大吉」，有「正」字，有「開壽」；其中有一組成行的文字，是「金當取之。」 西晉禍征 晉武帝泰始初，衣服上儉下豐，著衣者皆厭腰(1)。此君衰弱，臣放縱之象也。至元康末(2)，婦人出兩襠，加乎交領之上(3)。此內出外也。為車乘者，苟貴輕細，又數變易其形，皆以白篾為純(4)。蓋古喪車之遺象，晉之禍征也。 【注釋】 (1)厭腰：束腰。 (2)元康：晉惠帝年號，291—299年。晉惠帝在位十八年，因昏庸無能，成為多人傀儡，多次改元，曾使用的年號有10個：永熙、永平、元康、永康、永寧、太安、永安、建武、永興、光熙。 (3)交領：古代交疊於胸前的衣領。 (4)純（zhǔn）：鑲邊。 【譯文】 晉武帝泰始初年，衣服上身簡單，下身複雜，穿衣服的人都把上衣束在腰裡。這是君主衰弱，臣下放縱的象徵。到了元康末年，婦女的衣服做出兩個褲襠，附著在交領上。這是內超出於外。製作車輛的人，草率地以輕便細巧為貴，又多次改變它的形制，都用白色的薄竹片來鑲邊。這大概是古代喪車遺留下來的形狀，是晉朝災禍的徵兆。 翟器翟食 胡床、貊盤(1)，翟之器也(2)。羌煮、貊炙(3)，翟之食也。自晉武帝泰始以來(4)，中國尚之(5)。貴人富室，必畜其器。吉享嘉賓，皆以為先。戎翟侵中國之前兆也。 【注釋】 (1)胡床：一種可以摺疊的輕便坐具。又稱交床。貊（mò）盤：古代貊族裝食物的盛器。貊，古代的北方部族。 (2)翟：通「狄」，秦漢以後對北方少數民族的泛稱。 (3)羌煮：古代西北少數民族的一種食品，用鹿頭、豬肉等煮成。 (4)泰始：原文作「太始」。據《晉書·五行志》等改。 (5)尚：愛好，盛行。 【譯文】 胡床、貊盤，這是翟族的器物。羌煮、貊炙，這是翟族的食物。自晉武帝泰始以來，在中原地區都很流行。貴族富人之家，必定儲藏這些器物。宴享嘉賓，都先擺上這些食物。這是戎翟侵伐中原的先兆。 蟛蚑化鼠 晉太康四年(1)，會稽郡蟛蚑及蟹(2)，皆化為鼠。其眾覆野，大食稻，為災。始成，有毛肉而無骨，其行不能過田畻(3)。數日之後，則皆為牝(4)。 【注釋】 (1)太康四年：283年。太康，晉武帝年號。 (2)蟛蚑（péng qí）：又寫作「蟛蜞」。甲殼綱。似蟹，體小，螯足無毛，紅色；步足有毛。穴居近海地區江河沼澤的泥岸中。 (3)畻（chéng）：田埂。 (4)牝（pìn）：指鳥獸的雌性。 【譯文】 晉武帝太康四年，會稽郡的蟛蚑和蟹，都變成了老鼠。這些老鼠遍布田野，大肆咬食稻穀，造成災害。它們剛變成的時候，只有毛肉沒有骨頭，行走不能越過田埂。幾天之後，就全變成了母老鼠。 太康二龍 太康五年正月(1)，二龍見武庫井中(2)。武庫者，帝王威御之器所寶藏也。屋宇邃密(3)，非龍所處。是後七年，藩王相害。二十八年，果有二胡僭竊神器，皆字曰「龍」(4)。 【注釋】 (1)太康五年：284年。 (2)武庫：儲藏兵器的倉庫。 (3)邃（suì）密：幽深。 (4)「二十八年」幾句：《宋書·五行志》載此事云：「二十八年，果有二胡僭竊神器，勒、虎二逆，皆字曰『龍』。此之表異為有證矣。」據此，知「二胡」指羯族石勒（字世龍）、石虎（季龍）叔侄。石勒於319年建立後趙，稱趙王。僭（jiàn），超越本分，冒用在上者的職權、名義行事。神器，代表國家政權的實物，如玉璽、寶鼎之類。借指帝位、政權。 【譯文】 晉武帝太康五年正月，有兩條龍出現在武庫的井中。武庫，那是帝王用以威懾防禦的兵器所珍藏的地方。房屋幽深，不是龍住的地方。這以後七年，諸侯王相互殘害。二十八年後，果然有兩個胡人僭據帝位，他們的表字中都有「龍」。 兩足虎 晉武帝太康六年(1)，南陽獲兩足虎(2)。虎者，陰精而居乎陽，金獸也。南陽，火名也。金精入火，而失其形，王室亂之妖也。其七年十一月丙辰，四角獸見於河間(3)。天戒若曰：「角，兵象也。四者，四方之象。當有兵革起於四方。」後河間王遂連四方之兵，作為亂階。 【注釋】 (1)太康六年：285年。 (2)南陽：郡名。秦置，郡治宛縣（今河南南陽）。按五行觀念，南方屬火，故稱南陽為「火名」。 (3)河間：郡、國名。戰國趙時初置郡，漢文帝二年（前178）封趙王遂之。 【譯文】 晉武帝太康六年，南陽郡捕獲了一隻兩足的老虎。老虎，是陰間的精靈而居住在陽世，是五行中金行的獸。南陽，是五行中火行的名號。金的精氣入於火中，就失去了它的形狀，這是王室混亂的妖兆。太康七年十一月丙辰，有四隻角的野獸出現在河間郡。上天警告人們說：「角，是戰爭的象徵。四，是四方的象徵。將有戰爭從四方興起。」後來河間王馬遂聯合四方的軍隊，成為禍根。 死牛頭語 太康九年(1)，幽州塞北有死牛頭語(2)。時帝多疾病，深以後事為念，而付託不以至公。思瞀亂之應也(3)。 【注釋】 (1)太康九年：288年。 (2)幽州：古九州及漢十三刺史部之一。先秦時幽州包括今河北北部及遼寧一帶。到東漢時，幽州轄郡、國十一，縣九十。轄境相當於今北京、河北北部、遼寧南部及朝鮮西北部。魏晉以後，轄境日漸縮小，至北魏時僅領燕、范陽、漁陽三郡。 (3)瞀（mào）亂：昏亂。 【譯文】 晉武帝太康九年，幽州長城以北地區有死牛頭說話。當時皇帝經常生病，非常惦記自己的後事，但是所託付的大臣不是非常公正。這是思慮昏亂的兆應。 武庫飛魚 太康中，有鯉魚二枚，現武庫屋上。武庫，兵府；魚有鱗甲，亦是兵之類也。魚既極陰，屋上太陽，魚現屋上，象至陰以兵革之禍干太陽也。及惠帝初，誅皇后父楊駿(1)，矢交宮闕，廢后為庶人，死於幽宮。元康之末，而賈后專制(2)，謗殺太子，尋亦誅廢。十年之間，母后之難再興，是其應也。自是禍亂搆矣(3)。京房《易妖》曰：「魚去水，飛入道路，兵且作。」 【注釋】 (1)皇后父楊駿：楊駿，字文長，其女為晉武帝皇后。在晉惠帝時，楊駿為太傅、大都督，總攬朝政，後被殺。 (2)賈后：指晉惠帝皇后，晉初大臣賈充的女兒。她設計誅殺了楊駿、汝南王司馬亮、楚王司馬瑋等人，專擅朝政，後趙王司馬倫率兵入宮，矯詔持節以金屑酒賜死。 (3)搆（gòu）：造成，形成。 【譯文】 晉武帝太康年間，有兩條鯉魚，出現在武庫的屋頂上。武庫，這是存放兵器的地方。魚有鱗甲，也是兵甲一類的東西。魚屬極陰之物，屋頂卻是極陽的地方，魚出現在屋頂上，象徵著極陰之物用兵革的災禍沖犯極陽的地方。到了晉惠帝初年，誅殺了楊皇后的父親楊駿，在宮廷上兵箭相交。楊皇后被廢為庶人，死在幽禁的宮中。到晉惠帝元康末年，賈皇后專持朝政，她誣殺太子，不久也被廢黜誅殺。十年之間，母后的災難兩次發生，這是鯉魚出現在武庫屋頂的兆應。從此晉朝的災禍就形成了。京房《易妖》說：「魚離開水，飛到路上，戰爭將要發生。」 方頭屐 初作屐者(1)，婦人圓頭，男子方頭。蓋作意欲別男女也。至太康中，婦人皆方頭屐，與男無異。此賈后專妒之徵也。 【注釋】 (1)屐（jī）：木製的鞋，底大多有二齒，以行泥地。 【譯文】 最早製作的木屐，婦女的是圓頭，男人的是方頭。大概是有意要區分男女的。到了太康年間，婦女都穿方頭木屐，和男人沒有差別。這是賈皇后專制妒忌的徵驗。 擷字髻 晉時，婦人結髮者，既成，以繒急束其環，名曰「擷子髻」(1)。始自宮中，天下翕然化之也。其末年，遂有懷、愍之事(2)。 【注釋】 (1)擷（xié）：摘取，採摘。 (2)懷、愍之事：指晉懷帝、晉愍帝被前趙劉曜俘殺之事。 【譯文】 晉朝時，婦女束結頭髮，束好之後，用絲繩緊緊扎住發環，叫做「擷子髻」。起初從皇宮興起，全國一致仿效。晉朝末年，就發生了晉懷帝、愍帝被俘殺的事情。 晉世寧舞 太康中，天下為《晉世寧》之舞。其舞，抑手以執杯盤而反覆之。歌曰：「晉世寧，舞杯盤。」反覆，至危也。杯盤，酒器也。而名曰「晉世寧」者，言時人苟且飲食之間，而其智不可及遠，如器在手也。 【譯文】 晉武帝太康年間，天下流行《晉世寧》的舞蹈。這種舞蹈，壓低手來拿著杯盤把它反扣下去。歌辭唱道：「晉世寧，舞杯盤。」反覆，就是極其危險。杯盤，是飲酒的器具。而舞蹈名叫《晉世寧》，是說當時人們只在吃吃喝喝中得過且過，他們的思慮不可能長遠，就像酒器拿在手裡一樣。 氈頭 太康中，天下以氈為頭及絡帶、袴口(1)。於是百姓咸相戲曰：「中國其必為胡所破也。」夫氈，胡之所產者也，而天下以為頭、帶身、褲口。胡既三制之矣，能無敗乎？ 【注釋】 (1)（mò）頭：男子束髮的頭巾。「」字亦寫作「」或「帞」。絡帶：腰帶。袴（kù）：古代指左右各一，分裹兩脛的套褲，以別於滿襠的「褌（kūn）」。 【譯文】 晉武帝太康年間，全國都用氈作頭巾、腰帶、褲口。於是老百姓都相互開玩笑說：「中國恐怕一定要被胡人占領了。」氈，是胡地出產的東西，可是全國人用它來做頭巾、腰帶、褲口。已經三處受制於胡了，中國能不失敗嗎？ 折楊柳歌 太康末，京洛為《折楊柳》之歌(1)。其曲始有兵革苦辛之辭，終以擒獲斬截之事。自後楊駿被誅，太后幽死，《楊柳》之應也。 【注釋】 (1)《折楊柳》：樂府歌名。 【譯文】 晉武帝太康末年，京城洛陽唱《折楊柳》的歌曲。這首歌曲開始有描寫戰爭苦痛艱難的歌辭，最後說擒獲斬殺的事情。在這之後楊駿被誅，太后被幽禁致死，都是《折楊柳》的應驗。 遼東馬 晉武帝太熙元年(1)，遼東有馬生角，在兩耳下，長三寸。及帝晏駕(2)，王室毒於兵禍。 【注釋】 (1)晉武帝太熙元年：290年。晉武帝，晉朝開國君主司馬炎，265—290年在位。 (2)晏駕：古代稱說帝王死亡的諱辭。 【譯文】 晉武帝太熙元年，遼東有匹馬長出了角，在兩隻耳朵下面，長三寸。等到晉武帝死後，王室飽受戰禍的毒害。 婦人兵飾 晉惠帝元康中(1)，婦人之飾有五佩兵。又以金、銀、象角、玳瑁之屬，為斧、鉞、戈、戟而載之，以當笄(2)。男女之別，國之大節，故服食異等。今婦人而以兵器為飾，蓋妖之甚者也。於是遂有賈后之事。 【注釋】 (1)元康：晉惠帝司馬衷的年號。晉惠帝在位十八年（290—307），因昏庸無能，成為多人傀儡，多次改元，曾使用過的年號有11個：永熙、永平、元康、永康、永寧、太安、永安、建武、永安、永興、光熙。 (2)笄（jī）：簪。古時用以貫發或固定弁、冕。 【譯文】 晉惠帝元康年間，婦人的服飾上有五種兵器。又用金、銀、象牙、玳瑁之類，做成斧、鉞、戈、戟等來佩戴，把它們當成發笄。男女的分別，是國家的重要法則，所以衣服食物各不相同。現在婦女卻用兵器做飾物，大概是妖孽為禍太厲害了。於是就有了賈后的事情發生。 鍾出涕 晉元康三年閏二月(1)，殿前六鍾皆出涕(2)，五刻乃止(3)。前年賈后殺楊太后於金墉城(4)，而賈后為惡不悛(5)，故鍾出涕，猶傷之也。 【注釋】 (1)元康三年：293年。 (2)據《北堂書鈔》等所引《西征記》載，在洛陽太極殿前有六口銅鐘，左右各三。 (3)刻：計時單位。古代以漏壺計時，一晝夜分為百刻。 (4)金墉城：古城名。三國魏明帝時築，為當時洛陽城（今河南洛陽東）西北角上一小城。魏晉時被廢的帝、後，都安置於此。 (5)悛（quān）：悔改。 【譯文】 晉惠帝元康三年閏二月，宮殿前的六口鐘都流出了淚水，過了五刻才停止。前兩年賈后在金墉城殺害楊太后，而且賈后作惡不悔改，所以銅鐘流淚，尚且為之悲傷。 一身二體 惠帝之世，京洛有人一身而男女二體，亦能兩用人道(1)，而性尤好淫。天下兵亂，由男女氣亂，而妖形作也。 【注釋】 (1)人道：指男女交合。 【譯文】 晉惠帝時，京城洛陽有一個人一身兼有男女兩種性器官，也能用兩種性器官與人交合，且生性特別淫蕩。天下兵荒馬亂，由於男女的精氣錯亂，才使妖形出現。 安豐女子 惠帝元康中，安豐有女子曰周世寧(1)，年八歲，漸化為男。至十七八，而氣性成。女體化而不盡，男體成而不徹，畜妻而無子。 【注釋】 (1)安豐：郡名。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分廬江郡西北5個縣置安豐郡，治所安風縣，在今安徽霍邱縣城關鎮許集村。 【譯文】 晉惠帝元康年間，安豐郡有個女子叫周世寧，八歲的時候，逐漸變成了男人。到十七八歲時，男性的氣質長成。女性的器官變化但沒有完全消失，男性的器官長成了但不徹底，娶了妻子卻沒有兒子。 臨淄大蛇 元康五年三月(1)，臨淄有大蛇(2)，長十許丈，負二小蛇，入城北門，徑從市入漢城陽景王祠中(3)，不見。 【注釋】 (1)元康五年：295年。 (2)臨淄：周代齊國故都，漢代時為齊王治所。故城在今山東淄博東北。 (3)城陽景王祠：是漢城陽王劉章的祠廟。劉章因誅滅呂氏有功，被封為城陽王。劉章死後，自琅琊、青州六郡，及渤海都邑，鄉亭聚落，皆為立祠。 【譯文】 晉惠帝元康五年三月，臨淄出現一條大蛇，長十多丈，背著兩條小蛇，從城北門爬入，直接從街市進入漢城陽景王祠中，不見了。 呂縣流血 元康五年三月，呂縣有流血，東西百餘步。其後八載，而封雲亂徐州(1)，殺傷數萬人。 【注釋】 (1)封云：西晉末年張昌起義軍的將領。據《晉書·周玘傳》，封雲攻打徐州事，在晉惠帝太安二年（203）。 【譯文】 晉惠帝元康五年三月，呂縣有個地方流出血來，東西長一百多步。之後八年，封雲禍亂徐州，殺死殺傷幾百人。 雷破高禖石 元康七年(1)，霹靂破城南高禖石(2)。高禖，宮中求子祠也。賈后妒忌，將殺懷、愍，故天怒賈后，將誅之應也。 【注釋】 (1)元康七年：297年。 (2)高禖（méi）：指媒神。高，通「郊」。 【譯文】 晉惠帝元康七年，疾雷擊破城南祭祀禖神的壇石。高禖，是宮中求子的祭祀。賈后妒忌，將要謀殺懷帝、愍帝，所以上天譴責賈后，這是她將被誅殺的徵兆。 烏杖柱棭 元康中，天下始相效為烏杖，以柱掖(1)。其後稍施其鐓(2)，住則植之。及懷、愍之世，王室多故，而中都喪敗(3)，元帝以藩臣樹德東方(4)，維持天下，柱掖之應也。 【注釋】 (1)柱掖：支撐，扶助。 (2)鐓（duì）：指矛戟柄末的平底金屬套。 (3)中都：即西晉故都洛陽。 (4)元帝：即東晉開國皇帝司馬睿（276—323），318—323年在位。藩臣：拱衛王室之臣。 【譯文】 晉惠帝元康年間，全國人開始相互仿效製作烏杖，用來支撐身體。這之後又逐漸給它加上了平底的金屬套，停住時就把烏杖插在裡面。等到懷帝、愍帝之世，王室多難，中都洛陽敗落，晉元帝以藩臣身份在東方施行德政，維持天下，這是烏杖支撐身體的兆驗。 貴游倮身 元康中，貴遊子弟相與為散發倮身之飲(1)，對弄婢妾。逆之者傷好，非之者負譏，希世之士(2)，恥不與焉。胡狄侵中國之萌也。其後遂有二胡之亂(3)。 【注釋】 (1)貴游：指無官職的王公貴族。也泛指顯貴者。倮（luǒ）：赤身。 (2)希世：迎合世俗。 (3)二胡之亂：應指永嘉之亂。晉惠帝死後，晉懷帝司馬熾繼位，改元永嘉。自稱漢王的匈奴劉淵遣石勒等大舉南侵，屢破晉軍，勢力日益強大。永嘉五年（311），劉淵之子劉聰遣石勒、王彌、劉曜等率軍攻入京師洛陽，擄走懷帝，殺王公士民三萬餘人。永嘉之亂後，北方陷入五胡亂華的混亂局面長達130多年。 【譯文】 晉惠帝元康年間，上流社會的子弟相與聚集，披散頭髮，赤裸身體一起飲酒，互相玩弄妾和侍女。違逆不從的人傷和氣，批評責難的人被嘲笑，迎合世俗的人，以不參與其中為恥。這是胡人狄人入侵中國的開始，那以後就發生了二胡之亂。 浮石登岸 惠帝太安元年(1)，丹陽湖熟縣夏架湖(2)，有大石浮二百步而登岸。百姓驚嘆，相告曰：「石來！」尋而石冰入建鄴(3)。 【注釋】 (1)太安元年：302年。 (2)丹陽：郡名。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41），更秦鄣郡為丹陽郡，郡治宛陵，即今安徽宣城宣州區。湖熟縣：古縣名，故治在今江蘇南京江寧區東南湖熟鎮。 (3)尋：不久，接著。石冰：西晉末張昌起義軍的將領，304年，與封雲同被叛徒張統所殺。建鄴：即今南京。 【譯文】 晉惠帝太安元年，丹陽郡湖熟縣夏架湖中，有塊大石飄浮二百步登上堤岸。老百姓驚奇感嘆，相互轉告說：「石來！」不久石冰率兵攻入建鄴。 賤人入禁 太安元年四月，有人自雲龍門入殿前(1)，北面再拜(2)，曰：「我當作中書監(3)。」即收斬之。禁庭尊秘之處，今賤人竟入，而門衛不覺者，宮室將虛，下人逾上之妖也。是後帝遷長安(4)，宮闕遂空焉。 【注釋】 (1)雲龍門：晉都洛陽宮殿門名。 (2)再拜：拜了又拜，表示恭敬。古代的一種禮節。 (3)中書監：官名。三國魏始置，與中書令職務相等而位次略高。 (4)帝遷長安：永嘉之亂晉懷帝被擄走之後，晉國群臣擁立居於長安的司馬鄴為太子。晉懷帝被毒死之後，司馬鄴在長安被立為帝，是為晉愍帝，改年號建興。建興五年（316），匈奴劉曜圍攻長安，晉愍帝出降，西晉滅亡。 【譯文】 晉惠帝太安元年四月，有人從雲龍門進入到宮殿前，向北面拜了兩拜，說：「我將擔任中書監。」立刻被收監斬殺。宮廷是尊貴神秘的地方，現在卑賤的人竟然進入，而門衛卻沒有察覺，這是宮室即將空虛，地位低下的人逾越高貴之人的妖兆。在這之後，皇帝遷到長安，洛陽宮廷就空虛了。 牛能言 太安中，江夏功曹張騁所乘牛忽言曰(1)：「天下方亂，吾甚極為，乘我何之？」騁及從者數人皆驚怖，因紿之曰(2)：「令汝還，勿復言。」乃中道還。至家，未釋駕，又言曰：「歸何早也？」騁益憂懼，秘而不言。安陸縣有善卜者(3)，騁從之卜。卜者曰：「大凶。非一家之禍，天下將有兵起。一郡之內，皆破亡乎！」騁還家，牛又人立而行，百姓聚觀。其秋張昌賊起(4)。先略江夏，誑曜百姓以漢祚復興(5)，有鳳凰之瑞，聖人當世。從軍者皆絳抹頭(6)，以彰火德之祥。百姓波盪，從亂如歸。騁兄弟並為將軍都尉。未幾而敗。於是一郡破殘，死傷過半，而騁家族矣。京房《易妖》曰：「牛能言，如其言占吉凶。」 【注釋】 (1)江夏：古郡名，晉時改稱武昌郡。功曹：官名。漢代郡守有功曹史，簡稱功曹，除掌人事外，得以參與一郡的政務。北齊後稱功曹參軍。唐時，在府的稱為功曹參軍，在州的稱為司功。 (2)紿（dài）：欺騙。 (3)安陸：縣名，即今湖北安陸。三國時吳置，屬江夏郡。 (4)張昌：西晉時農民起義軍首領。於太安二年（前303）起兵攻占江夏，後攻占荊、江、徐、揚、豫諸州，後被晉軍鎮壓，起義失敗。次年張昌被捕殺害。 (5)誑曜（yào）：欺騙迷惑。 (6)絳（jiàng）：深紅色。 【譯文】 晉惠帝太安年間江夏郡功曹張騁所乘的牛忽然開口說道：「天下將要大亂，我已經非常疲憊了，乘著我要到哪裡去呢？」張騁和他的隨從都非常害怕，於是騙它說：「讓你回家，不要再說話。」於是中途就回去了，到家後，還沒有卸下車駕，它又說道：「回來怎麼這麼早呢？」張騁更加擔心害怕了，保守秘密沒有說給別人聽。安陸縣有一個擅長占卜的人，張騁去找他占卜。占卜的人說：「這是大凶兆。這不是一戶人家的災禍，全國將有戰爭爆發。整個郡的人都要家破人亡了。」張騁回到家，那頭牛又像人一樣站著走路，人們都來圍觀。那年秋天，張昌賊軍起事。他們先攻占江夏，欺騙迷惑百姓說漢朝國統復興，有鳳凰的祥瑞，聖人將要出世。參加張昌軍隊的人都用深紅色抹額頭，用來突出火德的吉祥，老百姓人心動盪，都積極地參加造反。張騁的兄弟都擔任了將軍都尉。沒過多久他們就失敗了。於是整個郡遭到破壞，百姓死傷過半，而張騁家被滅族。京房《易妖》說：「牛會說話，根據它說的話來占卜吉凶。」 敗聚道 元康、太安之間，江、淮之域，有敗自聚於道(1)，多者至四五十量(2)。人或散去之，投林草中，明日視之，悉復如故。或云：「見貓銜而聚之。」世之所說：「者，人之賤服。而當勞辱，下民之象也。敗者，疲弊之象也。道者，地理，四方所以交通，王命所由往來也。今敗聚於道者，象下民疲病，將相聚為亂，絕四方而壅王命也。」 【注釋】 (1)（juē）：草鞋。 (2)量：通「」。量詞，雙。 【譯文】 晉惠帝元康、太安年間，長江、淮河流域，有破爛草鞋自己集在道路上，多的時候達四五十雙。人們有時候把它們弄散，扔到樹林草叢中，第二天去看，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有人說：「看見是貓把它們銜來聚到一起的。」社會上流傳說：「草鞋，是人低賤的穿著。它受勞受辱，是平民百姓的象徵。破爛，是疲勞睏乏的象徵。道路，是大地的紋路，四方交通的憑藉，王命要通過這裡傳遞。現在破草鞋聚集在道路上，象徵著老百姓疲勞困病，將要聚眾叛亂，斷絕四方交通、堵塞王命傳達。」 戟鋒火光 晉惠帝永興元年(1)，成都王之攻長沙也(2)，反軍於鄴(3)，內外陳兵。是夜，戟鋒皆有火光，遙望如懸燭，就視則亡焉。其後終以敗亡。 【注釋】 (1)永興元年：304年。 (2)成都王：即晉武帝第十六子司馬穎。時任平北將軍，鎮鄴。攻長沙：指攻打長沙王司馬乂。其時長沙王在京都洛陽。 (3)鄴：古縣名。故城在今河北臨漳縣城西南。 【譯文】 晉惠帝永興元年，成都王司馬穎攻打長沙王司馬乂，回師到鄴，在鄴城內外都駐紮了軍隊。這一天夜裡，兵士矛戟鋒刃上都有火光，遠遠望去就像懸掛著火燭一樣，走近去看就消失了。那以後司馬穎最終失敗滅亡了。 萬詳婢生怪子 晉懷帝永嘉元年(1)，吳郡吳縣萬詳婢生一子(2)，鳥頭，兩足馬蹄，一手無毛，尾黃色，大如碗。 【注釋】 (1)永嘉元年：307年。 (2)吳郡：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蘇蘇州。 【譯文】 晉懷帝永嘉元年，吳郡吳縣萬詳的婢女生下一子，鳥的頭，兩隻腳像馬蹄，一隻手上沒有汗毛，尾巴是黃色的，有碗那麼大。 嚴根婢生他物 永嘉五年(1)，枹罕令嚴根婢(2)，產一龍，一女，一鵝。京房《易傳》曰：「人生他物，非人所見者，皆為天下大兵。」時帝承惠帝之後，四海沸騰(3)，尋而陷於平陽(4)，為逆胡所害(5)。 【注釋】 (1)永嘉五年：311年。 (2)枹罕：古縣名。縣治在今甘肅臨夏縣新集鄉。 (3)沸騰：比喻社會動亂。 (4)平陽：縣名，秦置。三國時魏正始八年（247）分河東置平陽郡，郡治平陽縣，故城在今山西臨汾堯都區。 (5)逆胡：舊稱侵擾中原地區的北方少數民族。 【譯文】 西晉懷帝永嘉五年，枹罕縣令嚴根家的婢女生下一條龍、一個女孩、一隻鵝。京房《易傳》說：「人生下其他的東西，這是人所沒有見過的，都是天下要發生大的戰爭。」當時懷帝繼承惠帝之後，天下大亂，不久懷帝被俘到平陽，被胡人殺害。 狗作人言 永嘉五年，吳郡嘉興張林家，有狗忽作人言曰：「天下人俱餓死。」於是果有二胡之亂，天下饑荒焉。 【譯文】 晉懷帝永嘉五年，吳郡嘉興縣張林家有隻狗忽然說人話，說：「天下人都餓死。」在這一年果然發生二胡之亂，全國鬧饑荒了。 延陵蝘鼠 永嘉五年十一月，有蝘鼠出延陵(1)。郭璞筮之，遇「臨」之「益」。曰：「此郡之東縣，當有妖人慾稱制者(2)，尋亦自死矣。」 【注釋】 (1)蝘（yǎn）鼠：即鼴鼠。延陵：古縣名，在今江蘇丹陽西南。 (2)稱制：秦始皇統一中國後以命為「制」，令為「詔」。後世於是稱即位執政為「稱制」。 【譯文】 西晉懷帝永嘉五年十一月，有蝘鼠出現在延陵。郭璞占卜，得到了「臨」卦變「益」卦。他說：「這個郡東邊的一個縣，將有妖人想要做皇帝，不久他也就自行死亡了。」 辛螫之木 永嘉六年正月(1)，無錫縣欻有四枝茱萸樹相樛而生(2)，狀若連理(3)。先是，郭璞筮延陵蝘鼠，遇「臨」之「益」，曰：「後當復有妖樹生，若瑞而非，辛螫之木也(4)。儻有此(5)，東西數百里，必有作逆者。」及此生木，其後吳興徐馥作亂(6)，殺太守袁琇。 【注釋】 (1)永嘉六年：312年。 (2)無錫：秦置縣名，沿用至今。治所在今江蘇無錫。欻（xū）：忽然。樛（jiū）：絞結，盤纏。 (3)連理：異根草木，枝幹連生。舊時以為吉祥之兆。 (4)辛螫：毒蟲刺螫人。後用以比喻毒害，殘害。 (5)儻（tǎng）：假如。 (6)吳興：古郡名，郡治今浙江湖州。徐馥：吳興郡功曹，聚眾作亂，殺太守袁琇，後被其部下所殺。 【譯文】 永嘉六年正月，無錫縣忽然有四枝茱萸樹盤纏在一起，形狀好像連理枝一樣。在這之前，郭璞占卜延陵蝘鼠，得到了「臨」卦變「益」卦，他說：「日後會再有妖樹生長，好像祥瑞卻又不是，而是荼毒之木。假如有這樣的樹，那東西幾百里之內，必定有作亂的人。」等到長出來這棵樹，以後就有了吳興郡徐馥作亂，殺死了吳興太守袁琇。 豕生人兩頭 永嘉中，壽春城內有豕生人(1)，兩頭而不活。周馥取而觀之(2)。識者云：「豕，北方畜，胡狄象。兩頭者，無上也。生而死，不遂也。天戒若曰，易生專利之謀，將自致傾覆也。」俄為元帝所敗。 【注釋】 (1)壽春：古邑名。故城在今安徽壽縣壽春鎮。 (2)周馥：字祖實。晉惠帝時曾任河南尹、平東將軍，晉懷帝時為鎮東將軍。因不受東海王司馬越徵召，被晉元帝遣兵擊潰。後周馥為新蔡王司馬確所拘，憂憤而死。 【譯文】 晉懷帝永嘉年間，壽春城中有隻豬生下人來，有兩個頭但沒有活。周馥取來察看。有見識的人說：「豬，是北方的牲畜，是胡狄的象徵。生兩個頭，是沒有皇上。生下來就死，是辦事不成。上天告誡他說：輕易地生出專謀私利的計劃，將會自取滅亡。」不久，周馥就被晉元帝的軍隊打敗了。 生箋單衣 永嘉中，士大夫競服生箋單衣(1)。識者怪之，曰：「此古衰之布(2)，諸侯所以服天子也。今無故服之，殆有應乎？」其後懷、愍晏駕。 【注釋】 (1)士大夫：士族，士族中的人。生箋單衣：由下文看，應指用細而稀疏的麻布做成的單衣。 (2)衰（suì cuī）：古代小功五月之喪服。 【譯文】 晉懷帝永嘉年間，士大夫競相穿用稀疏的麻布縫製的單衣。有見識的人感到奇怪，說：「這是古代作喪服的布，是諸侯為天子服喪時穿的。今天無緣無故地穿它，難道有什麼預兆嗎？」之後懷帝、愍帝先後死亡。 無顏帢 昔魏武軍中無故作白帢(1)。此縞素凶喪之徵也(2)。初，橫縫其前以別後，名之曰「顏帢」，傳行之。至永嘉之間，稍去其縫，名「無顏帢」。而婦人束髮，其緩彌甚，之堅不能自立(3)，發被於額，目出而已。無顏者，愧之言也。覆額者，慚之貌也。其緩彌甚者，言天下亡禮與義，放縱情性，及其終極，至於大恥也。其後二年，永嘉之亂，四海分崩，下人悲難，無顏以生焉。 【注釋】 (1)帢（qià）：便帽。狀如弁而缺四角，用縑帛縫製。相傳為曹操創製。 (2)縞（gǎo）素：白色喪服。 (3)（jì）：束髮，結髮。 【譯文】 從前魏武帝曹操軍中，無緣無故地縫製白帽子。這白色喪服是凶喪的象徵。起初，在帽子的前面縫一塊布以與後面區別，稱作「顏帢」，傳令在民間實行。到了永嘉年間，逐漸去掉前面縫的布，叫做「無顏帢」。婦女束頭髮，越來越鬆弛，髮髻不能自己立起來，頭髮披散在額頭上，只有眼睛露出來。所謂無顏，是說慚愧。頭髮覆蓋額頭，這是慚愧的樣子。束頭髮越來越松，是說天下沒有了禮義，人們放縱情性到了極點，造成最大的恥辱。兩年之後，發生永嘉之亂，國家分裂，百姓悲傷痛苦，沒有臉面活下去了。 任喬妻生女連體 晉愍帝建興四年(1)，西都傾覆，元皇帝始為晉王，四海宅心(2)。其年十月二十二日，新蔡縣吏任喬妻胡氏年二十五(3)，產二女，相向，腹心合，自腰以上，臍以下，各分。此蓋天下未一之妖也。時內史呂會上言(4)：「按《瑞應圖》雲(5)：『異根同體，謂之連理。異畝同穎(6)，謂之嘉禾。』草木之屬，猶以為瑞；今二人同心，天垂靈象。故《易》云：『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休顯見生於陝東之國(7)，蓋四海同心之瑞。不勝喜躍，謹畫圖上。」時有識者哂之(8)。君子曰：「知之難也。以臧文仲之才(9)，猶祀爰居焉(10)。布在方冊，千載不忘。故士不可以不學。古人有言：『木無枝謂之瘣(11)，人不學謂之瞽(12)。』當其所蔽，蓋闕如也(13)。可不勉乎？」 【注釋】 (1)晉愍帝建興四年：316年。 (2)宅心：歸心。心悅誠服而歸附。 (3)新蔡：地名。地處河南，因春秋時蔡國遷都於此而得名。秦時置縣，沿用至今。 (4)內史：官名。西漢初，諸侯王國置內史，掌民政。歷代沿置，至隋始廢。 (5)《瑞應圖》：應是古代繪製的說明祥瑞感應的圖籍。 (6)畝：通「母」，本源。 (7)休顯：榮耀，顯赫。這裡指上天降下的祥瑞。 (8)哂（shěn）：譏笑。 (9)臧文仲：春秋時魯國的大臣，因賢良著稱。 (10)爰居：海鳥名。據《左傳》記載，海鳥爰居曾停在魯國都城東門外，臧文仲命人祭祀它，孔子因此批評他「不知」。 (11)瘣（huì）：病，內傷之病。特指樹木有病癭腫，枝葉不榮。 (12)瞽（gǔ）：失明的人，盲人。 (13)闕如：存疑不言，空缺不書。 【譯文】 晉愍帝建興四年，西京長安陷落，晉元帝開始成為晉皇帝，天下歸附。那一年十月二十二日，新蔡縣官吏任喬的妻子胡氏二十五歲，生下兩個女孩，臉相對，腹心部位連在一起，從腰以上，肚臍以下，各自分開。這大概是天下沒有統一的妖兆。當時內史呂會上書說：「按照《瑞應圖》說的，『樹枝不同根而枝幹連生，稱為連理。不同根而長出共同的禾穗，稱為嘉禾。』草木一類的東西，尚且認為是祥瑞；現在兩人共有一顆心，這是上天降下的瑞兆。所以《周易》說：『二人同心，其鋒利足夠切斷金屬。』上天降下的祥瑞出現在陝東境內，大概是四海同心的吉兆。臣非常高興，畫圖呈上。」當時有見識的人譏笑他。君子說：「知識是難得的。以臧文仲那樣的賢才，尚且去祭祀爰居呢。這事記載在典籍上，過千年都不會忘記。因此士人不能不學習。古人說過：『樹木沒有枝幹被稱為瘣，人不學習被稱為瞎子。』對於自己所不知道的，就不要妄加評論。人能不努力嗎？」 淳于伯冤死 晉元帝建武元年六月(1)，揚州大旱；十二月，河東地震。去年十二月，斬督運令史淳于伯(2)，血逆流上柱二丈三尺，旋復下流四尺五寸。是時淳于伯冤死，遂頻旱三年。刑罰妄加，群陰不附，則陽氣勝之罰，又冤氣之應也(3)。 【注釋】 (1)晉元帝建武元年：317年。晉元帝，東晉開國皇帝司馬睿。司馬睿為司馬懿曾孫，琅邪恭王司馬覲之子。時任西晉丞相，317年司馬睿在建康稱王，改元建武；次年稱帝，成為東晉的開國皇帝。晉元帝在位六年，共使用建武、大興、永昌三個年號。 (2)督運令史：督運的屬官。督運，督察漕運的官。令史，本為官職名，為漢代蘭台尚書屬官，居郎之下，掌文書事務，歷代因之。隋唐以後，成為三省、六部及御史台低級事務員的稱呼，位卑秩下，不參官品。宋元以來成為官府中胥吏的通稱。 (3)冤氣：因受冤屈而鬱結的不平之氣。 【譯文】 晉元帝建武元年六月，揚州大旱；十二月，河東地震。前一年十二月，斬殺督運令史淳于伯，血倒著流上柱子二丈三尺，接著又往下流了四尺五寸。當時淳于伯蒙冤而死，就接連乾旱三年。胡亂施加刑罰，陰氣不能附著，就會有陽氣大盛的懲罰，這也是淳于伯蒙冤受死的不平之氣的應驗。 牛生犢兩頭 晉元帝建武元年七月，晉陵東門有牛生犢(1)，一體兩頭。京房《易傳》曰：「牛生子二首一身，天下將分之象也。」 【注釋】 (1)晉陵：古縣名。西晉永嘉五年（311），因避東海王越世子毘諱，以毘陵縣改名。東晉、南朝時為晉陵郡治所。故城在今江蘇常州。 【譯文】 晉元帝建武元年七月，晉陵縣城東門有頭牛生下牛犢，一個牛身兩個牛頭。京房《易傳》說：「牛生犢有兩個頭一個身子，這是天下即將分裂的徵兆。」 地震湧水 元帝太興元年四月(1)，西平地震(2)，湧水出。十二月，廬陵、豫章、武昌、西陵地震(3)，湧水出，山崩。此王敦陵上之應也(4)。 【注釋】 (1)元帝太興元年：318年。 (2)西平：郡名。東漢建安年間分金城郡置。治所在西都（今青海西寧）。轄境相當於今青海湟源、樂都間湟水流域。 (3)廬陵：郡名。東漢興平元年（194），孫策分豫章郡置廬陵郡，治所西昌縣（在今江西泰和縣城西北）。武昌：郡名。魏黃初二年（221）孫權分江夏、豫章、廬陵三郡置郡，治所在武昌（即今湖北鄂州）。西陵：郡名。吳黃武元年（222），孫權改夷陵郡為西陵郡，也稱宜都郡，故治在今湖北宜昌。 (4)王敦：字處仲，東晉大臣，取晉武帝司馬炎女襄城公主為妻，後謀篡司馬氏政權，曾率兵攻入都城。病死後，被戮屍。 【譯文】 晉元帝太興元年四月，西平郡地震，水湧出地面。十二月，廬陵、豫章、武昌、西陵地震，水湧出地面，大山倒塌。這是王敦凌駕於皇帝之上的兆應。 牛生怪犢 太興元年三月，武昌太守王諒有牛生子，兩頭，八足，兩尾，共一腹。不能自生，十餘人以繩引之。子死，母活。其三年後，苑中有牛生子(1)，一足三尾，生而即死。 【注釋】 (1)苑：古稱養禽獸、植林木的地方，多指帝王或貴族的園林。 【譯文】 晉元帝太興元年三月，武昌太守王諒家有頭牛生牛犢，有兩個頭，八隻腳，兩個尾巴，共有一個肚子。不能自己生下來，十多個人用繩子拉出它。牛犢死了，母牛活著。這之後三年，皇家園囿中的牛生牛犢，一隻腳三個尾巴，生下來就死了。 馬生駒兩頭 太興二年(1)，丹陽郡吏濮陽演馬生駒(2)，兩頭，自項前別。生而死。此政在私門，二頭之象也。其後王敦陵上。 【注釋】 (1)太興二年：319年。 (2)丹陽：在今江蘇。前221年秦朝設置，當時稱曲阿，後改名雲陽。唐天寶元年（742），因當時境內生長著眾多的「赤楊樹」，「赤」與「丹」同義，「楊」與「陽」諧音，故名「丹陽」。 【譯文】 晉元帝太興二年，丹陽郡官吏濮陽演的馬生馬駒，兩個頭，從脖頸前面分開。生下來就是死的。這是朝政被權臣掌握，有兩個首腦的象徵。這之後王敦凌駕於皇帝之上。 太興初女子 太興初，有女子其陰在腹，當臍下。自中國來至江東(1)，其性淫而不產。又有女子，陰在首，居在揚州，亦性好淫。京房《易妖》曰：「人生子，陰在首，則天下大亂；若在腹，則天下有事；若在背，則天下無後。」 【注釋】 (1)江東：長江在蕪湖、南京間作西南、東北流向，隋唐以前，是南北往來主要渡口的所在，習慣上稱自此以下的長江南岸地區為江東。 【譯文】 晉元帝太興初年，有個婦女的陰部長在腹部，在肚臍下面。她從中原來到江東，生性淫蕩卻不生孩子。又有一個婦女，陰部在頭上，住在揚州，也生性淫蕩。京房《易妖》說：「人生子女，陰部在頭上，就會天下大亂；如果在腹部，就會發生戰爭；如果在後背，就會後繼無人。」 武昌火災 太興中，王敦鎮武昌，武昌災。火起，興眾救之，救於此，而發於彼，東西南北數十處俱應，數日不絕。舊說所謂「濫災妄起，雖興師不能救之」之謂也。此臣而行君，亢陽失節(1)。是時王敦陵上，有無君之心，故災也。 【注釋】 (1)亢（kàng）陽：極盛的陽氣。 【譯文】 晉元帝太興年間，王敦鎮守武昌，武昌發生火災。大火燒起來，發動大家救火，救了這裡，那裡又起，東西南北幾十處接連起火，好幾天不斷絕。這就是從前所說的「多處災難隨便發生，即使出動軍隊也不能挽救」。這是臣下卻行使君上的權力，極盛的陽氣失去節制。當時王敦凌駕於皇帝之上，有除掉君王的心思，所以發生了火災。 絳囊縛 太興中，兵士以絳囊縛(1)。識者曰：「在首，為乾，君道也。囊者，為坤，臣道也。今以朱囊縛，臣道侵君之象也。」為衣者，上帶短，才至於掖；著帽者，又以帶縛項，下逼上，上無地也。為袴者(2)，直幅為口，無殺，下大之象也。尋而王敦謀逆，再攻京師。 【注釋】 (1)（jì）：即「髻」。結髮。 (2)袴（kù）：古代指左右各一，分裹兩腿的套褲，區別於滿襠的「褌（kūn）」。 【譯文】 晉元帝太興年間，兵士用紅色袋子束扎髮髻。有見識的人說：「髮髻在頭上，是乾，代表為君之道；布袋屬坤，表示為臣之道。現在用紅色的袋子束扎髮髻，這是大臣侵犯君王的象徵。做衣服，上面的帶子很短，只能繫到腋窩；戴帽子，又用帶子系在脖子下面，這是臣下逼迫君上，君上沒有容身之地的象徵。做褲子，用直幅布製作褲口，不加收束，這是臣下坐大的象徵。」不久王敦謀反，兩次攻打京師。 儀仗生花 太興四年(1)，王敦在武昌，鈴下儀仗生花，如蓮花，五六日萎落。說曰：「《易》說：『枯楊生花，何可久也？』今狂花生枯木(2)，又在鈴閣之間(3)，言威儀之富，榮華之盛，皆如狂花之發，不可久也。」其後王敦終以逆命，加戮其屍。 【注釋】 (1)太興四年：321年。 (2)狂花：不依時序而開的花。 (3)鈴閣：指翰林院以及將帥或州郡長官辦事的地方。 【譯文】 晉元帝太興四年，王敦在武昌，隨從侍衛所執的儀仗生出花來，形狀像蓮花，五六天後枯萎凋謝了。有人解釋說：「《周易》說：『枯萎的楊樹生花，怎麼可能長久呢？』現在狂花生於枯木，又在將帥居住的山坡上，這是說威儀的富麗，榮華的盛況，都像這狂花的開放，不能長久。」後來王敦終於因為違背君命，死後被戮屍。 羽扇長柄 舊為羽扇柄者，刻木象其骨形，列羽用十，取全數也。初，王敦南征，始改為長柄，下出，可捉。而減其羽，用八。識者尤之曰：「夫羽扇，翼之名也。創為長柄，將執其柄以制其羽翼也。改十為八，將未備奪已備也。此殆敦之擅權，以制朝廷之柄，又將以無德之材，欲竊非據也(1)。」 【注釋】 (1)非據：指非分占據的職位。 【譯文】 過去製作羽扇的扇柄，雕刻木頭和鳥骨相似，排列的鳥羽用十根，是取「十」這個全數。起初，王敦南征，開始改為長扇柄，下面伸出來，可以握住，同時減少了羽毛的數量，用八根。有見識的人責備說：「羽扇，是鳥翼的名稱。創製成長柄扇，是打算拿著扇柄來控制羽翼；改十根為八根，是打算用尚未齊備的奪取已經齊備的。這大概是王敦專權掌握了朝廷的權柄，又打算用沒有德行的人，想竊取非分所有的帝位。」 武昌大蛇 晉明帝太寧初(1)，武昌有大蛇，常居故神祠空樹中，每出頭從人受食。京房《易傳》曰：「蛇見於邑，不出三年，有大兵，國有大憂。」尋有王敦之逆。 【注釋】 (1)晉明帝太寧初：晉明帝，東晉第二位皇帝司馬紹（298—325），晉元帝司馬睿之子。322年即帝位，325年卒，在位期間平定王敦之亂。太寧，晉明帝的年號。 【譯文】 晉明帝太寧初年，武昌出現一條大蛇，經常住在舊神祠的一棵空心樹中，每天伸出頭來接受人們供奉的食物。京房《易傳》說：「蛇出現在城邑，不出三年，會發生大的戰爭，國家有大的禍患。」不久就有王敦的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