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譯註 · 卷五

【題解】 漢代以來,民間尚淫祠,名不見經傳的各路神靈相繼出現,各地淫祠亦在在皆有,與之有關的感應故事也玄之又玄,流傳頗廣。本卷收錄的前四則故事,都與南京蔣山神有關,分別述其本事、嫁女、與女子相戀,以及幫人殺虎救妻,意在宣揚其神其事信而不誣。丁姑顯靈、王佑以清廉延壽、周式失信喪命等宣揚的則是一種樸素的善惡報應觀念。至於以訛傳訛李樹化為神君的故事,不妨看做是對當時愈演愈烈的淫祀之風的反諷或矯正。 蔣子文成神 蔣子文者,廣陵人也(1)。嗜酒好色,挑達無度(2)。常自謂己骨清,死當為神。漢末,為秣陵尉(3),逐賊至鐘山下(4),賊擊傷額,因解綬縛之(5),有頃遂死。及吳先主之初(6),其故吏見文於道,乘白馬,執白羽扇,侍從如平生。見者驚走,文追之,謂曰:「我當為此土地神,以福爾下民。爾可宣告百姓,為我立祠。不爾,將有大咎。」是歲夏,大疫,百姓竊相恐動,頗有竊祠之者矣。文又下巫祝:「吾將大啟祐孫氏,宜為我立祠。不爾,將使蟲入人耳為災。」俄而小蟲如塵虻(7),入耳皆死,醫不能治。百姓愈恐,孫主未之信也。又下巫祝:「若不祀我,將又以大火為災。」是歲,火災大發,一日數十處。火及公宮。議者以為鬼有所歸,乃不為厲(8),宜有以撫之。於是使使者封子文為中都侯,次弟子緒為長水校尉,皆加印綬(9)。為立廟堂。轉號鐘山為蔣山,今建康東北蔣山是也。自是災厲止息,百姓遂大事之。 【注釋】 (1)廣陵:古郡名。治所在今江蘇揚州。 (2)挑達:輕薄放蕩。 (3)秣陵:古縣名。在今南京附近。 (4)鐘山:今南京紫金山。 (5)綬(shòu):衣帶。 (6)吳先主:指三國時吳大帝孫權。 (7)塵虻(méng):一種比蚊子小的飛蟲。 (8)厲:惡。 (9)印綬:印信和系印信的絲帶。古人印信上系有絲帶,佩帶在身。 【譯文】 蔣子文是廣陵人。喜歡飲酒,喜歡美色,輕薄放蕩沒有節制。他常常說自己骨像清俊,死後要做神仙。漢朝末年,他任秣陵縣尉,追趕賊寇到鐘山下,賊寇打傷了他的額頭,就解下衣帶把他綁了,一會兒就死了。等到吳國先主孫權繼位之初,他原來的部下在路上看到他,騎著白馬,拿著白羽扇,有隨從跟著和從前一樣。看見的人嚇得跑起來,蔣子文追上他,對他說:「我要做這裡的土地神,福佑你們這裡的老百姓。你可以向百姓宣告,給我建立祠廟;不然,將有大災難。」這一年夏天,發生了大瘟疫,老百姓私下都很恐慌,於是就有了悄悄為他立祠供奉的人。蔣子文又降旨給巫祝說:「我將要大大地保佑孫氏,應該給我建立神祠;不然,我就讓蟲子鑽進人的耳朵造成災難。」不久就有像虻子一樣的小蟲,鑽進人的耳朵人就死了,沒有醫藥可治。老百姓更加惶恐,孫氏國君還是不相信這件事。蔣子文又下旨巫祝:「如果不祭祀我,將要引起大火災。」這一年,火災經常發生,一天燒幾十處。大火燒到了國君的宮殿。議論的人認為鬼有歸宿,才能不作惡害人,應該有辦法來撫慰它。於是派使者封蔣子文為中都侯,封他的二弟蔣子緒為長水校尉,都加賜印章綬帶,為他們建立廟堂。改稱鐘山為蔣山,就是現在建康東北的蔣山。從此以後,災害不再發生,老百姓就大規模祭祀蔣侯了。 蔣侯召劉赤父 劉赤父者,夢蔣侯召為主簿。期日促(1),乃往廟陳請(2):「母老,子弱,情事過切(3),乞蒙放恕。會稽魏過,多材藝,善事神。請舉過自代。」因叩頭流血。廟祝曰(4):「特願相屈。魏過何人,而有斯舉?」赤父固請,終不許。尋而赤父死焉。 【注釋】 (1)期日:約定或預測的日數或時間。 (2)陳請:陳述理由以請求。 (3)情事:事實,情況。切:急迫。 (4)廟祝:廟宇中管香火的人。 【譯文】 有個叫劉赤父的人,夢見蔣侯召他去做主簿。約定的日期很緊,於是他到蔣侯廟陳述請求:「母親年老,子女幼弱,這件事又非常急迫,乞求得到您的寬恕。會稽人魏過,多才多藝,善於供奉神仙。我請求舉薦魏過來代替我。」於是叩頭流出血來。廟祝說:「只是希望你屈就。魏過是什麼人,你竟然這麼舉薦他?」劉赤父一再請求,最終沒被答應。不久劉赤父就死了。 蔣山廟戲婚 咸、寧中(1),太常卿韓伯子某(2),會稽內史王蘊子某(3),光祿大夫劉耽子某(4),同游蔣山廟。廟有數婦人像,甚端正。某等醉,各指像以戲,自相配匹。即以其夕,三人同夢蔣侯遣傳教相聞,曰:「家子女並醜陋,而猥垂榮顧。輒刻某日(5),悉相奉迎。」某等以其夢指適異常(6),試往相問,而果各得此夢,符協如一。於是大懼,備三牲(7),詣廟謝罪乞哀。又俱夢蔣侯親來降己,曰:「君等既已顧之,實貪會對。剋期垂及,豈容方更中悔?」經少時並亡。 【注釋】 (1)咸、寧中:咸安、寧康年間。咸安,東晉簡文帝司馬昱的年號,371—372年。咸安二年七月晉孝武帝司馬曜即位沿用,次年改元寧康,373—375年。 (2)太常卿:古代官名。秦置奉常,漢景帝時改稱太常,掌宗廟禮儀,兼掌選試博士。魏晉以後改名為太常卿,成為專掌宗廟禮儀的職官。 (3)內史:官名。西周始置,協助天子管理爵、祿、廢、置等政務。春秋時沿置。西漢初,諸侯王國置內史,掌民政。歷代沿置,至隋始廢。 (4)光祿大夫:職官名。戰國時代置中大夫,漢武帝時始改為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掌顧問應對。 (5)刻:限定。 (6)指適:指歸,意向。 (7)三牲:指祭祀所用牛、羊、豕。牛、羊、豕也稱大三牲,豬、魚、雞則為小三牲。另外,道教把獐、鹿、麂稱為玉署三牲。 【譯文】 咸安、寧康年間,太常卿韓伯的兒子韓某、會稽內史王蘊的兒子王某、光祿大夫劉耽的兒子劉某一起遊覽蔣山廟。廟裡有幾尊婦女神像,十分端正。他們三人喝醉了,各指一座女神像開玩笑,說和自己結成夫妻。就在那天晚上,他們三個都夢見蔣侯派人來傳達旨意,說:「我家的女兒都長得醜陋,承蒙你們看得起而眷顧。就限定在某一天,一起來迎接你們。」他們因為自己的夢意向非同尋常,試著去相互詢問,果然每人都做了這個夢,內容完全相同。他們非常害怕,準備了牛、羊、豬三牲,到蔣山廟謝罪,乞求饒恕。晚上又都夢見蔣侯親自降臨自己家中,說:「你們既然已經眷顧,實際上是很貪戀馬上見面的。限期將至,怎麼能再做更改,中途反悔呢?」過了不久他們都死了。 蔣侯與吳望子 會稽縣東野有女子(1),姓吳,字望子,年十六,姿容可愛。其鄉里有解鼓舞神者,要之,便往。緣塘行,半路忽見一貴人,端正非常。貴人乘船,挺力十餘(2),皆整頓。令人問望子:「欲何之?」具以事對。貴人云:「今正欲往彼,便可入船共去。」望子辭不敢。忽然不見。望子既拜神座,見向船中貴人,儼然端坐,即蔣侯像也。問望子:「來何遲?」因擲兩橘與之。數數形見,遂隆情好。心有所欲,輒空中下之。嘗思噉鯉(3),一雙鮮鯉隨心而至。望子芳香(4),流聞數里,頗有神驗,一邑共事奉。經三年,望子忽生外意,神便絕往來。 【注釋】 (1)(mào):古縣名。秦置,漢屬會稽郡,在今浙江鄞縣東。在山之北,因山得名。隋廢。 (2)挺力:出力,用力。這裡指用力划船的人。 (3)噉(dàn):食,吃。 (4)芳香:這裡指望子神異的名聲。 【譯文】 會稽郡縣東郊有個女子,姓吳,字望子,十六歲,長得很漂亮。她的鄉鄰有要去擊鼓跳舞娛神的人,邀請她,就去了。順著堤岸走,半路上忽然遇見一個貴人,相貌非常端正。貴人乘船,出力划船的人有十幾個,都穿戴得很整齊。貴人叫人去問望子:「要到哪裡去?」望子一一回答了。貴人說:「現在我正要去那裡,你可以上船一起去。」望子辭謝不敢上船。船忽然不見了。望子後來到廟裡拜神,看見剛才在船上的貴人,莊重地端坐在廟裡,就是蔣侯神像。蔣侯問望子:「來得怎麼這麼晚?」於是拋了兩隻橘子給望子。因蔣侯多次顯形相見,於是和望子感情增長十分相愛。望子心裡想什麼,就會從天下降下來。她曾經想吃鯉魚,一對鮮鯉魚跟著就出現了。望子神異的名聲,在周邊數里的範圍內流傳。她經常很靈驗,整個縣邑的人都來供奉她。過了三年,望子忽然起了外心,蔣神就斷絕了和她的往來。 蔣侯助殺虎 陳郡謝玉為琅邪內史(1),在京城。所在虎暴,殺人甚眾。有一人,以小船載年少婦,以大刀插著船,挾暮來至邏所(2)。將出語云:「此間頃來甚多草穢(3),君載細小,作此輕行,大為不易。可止邏宿也。」相問訊既畢,邏將適還去。其婦上岸,便為虎將去。其夫拔刀大喚,欲逐之。先奉事蔣侯,乃喚求助。如此當行十里,忽如有一黑衣為之導,其人隨之,當復二十里,見大樹。既至一穴,虎子聞行聲,謂其母至,皆走出,其人即其所殺之。便拔刀隱樹側,住良久,虎方至,便下婦著地,倒牽入穴。其人以刀當腰斫斷之(4)。虎既死,其婦故活。向曉,能語。問之,云:「虎初取,便負著背上,臨至而後下之。四體無他,止為草木傷耳。」扶歸還船。明夜,夢一人語之曰:「蔣侯使助汝,知否?」至家,殺豬祠焉。 【注釋】 (1)陳郡:郡名,秦置。漢初屬楚,後高祖時置淮陽國,後屢除為郡,漢宣帝復置淮陽國,郡治陳縣,即今河南淮陽。 (2)挾暮:傍晚。邏所:巡邏的哨所。 (3)頃來:近來。草穢:代指老虎。 (4)斫(zhuó):用刀斧等砍或削。 【譯文】 陳郡的謝玉任琅邪內史,住在京城。那一帶老虎很厲害,咬死了很多人。有一個人,用小船載著他年輕的妻子,把大刀插在船上,傍晚來到巡邏哨所。巡邏的將領出來告訴他說:「這一帶近來常有老虎,你載著家小,作這樣輕率的行動,是非常不容易的。你應該到哨所去留宿。」相互問訊結束,巡邏的將領剛剛回去。他的妻子上岸,就被老虎抓走了。她的丈夫拔刀大聲呼喊,想去追趕。先前他供奉蔣侯,於是就呼喚蔣侯求助。像這樣大約跑了十里,忽然好像有一個黑衣人來給他帶路,那人跟著黑衣人,大約又跑了二十里,看見一棵大樹。然後到了一個洞穴,虎崽聽到聲音,以為是母親來了,都跑了出來,那人就在洞口把它們都殺了。於是拔刀藏在樹旁,等了很久,老虎才到,就把他妻子放到地上,倒退著往虎穴里拉。那人用刀攔腰砍斷老虎。老虎已經死了,他的妻子還活著。到天亮時,能說話了。問她,說:「虎一抓著我,就背在背上,來到這裡然後放下來,我四肢沒有其他損傷,只是被草木劃傷而已。」扶著她回到船上。第二天晚上,夢見一個人說:「蔣侯派我來幫助你,知道嗎?」這個人回到家,殺豬祭祀蔣侯。 丁姑祠 淮南全椒縣有丁新婦者(1),本丹陽丁氏女(2),年十六,適全椒謝家。其姑嚴酷(3),使役有程,不如限者,仍便笞捶不可堪(4)。九月九日,乃自經死。遂有靈響(5),聞於民間。發言於巫祝曰:「念人家婦女,作息不倦,使避九月九日,勿用作事。」見形,著縹衣(6),戴青蓋,從一婢,至牛渚津(7),求渡。有兩男子共乘船捕魚,仍呼求載。兩男子笑共調弄之,言:「聽我為婦,當相渡也。」丁嫗曰:「謂汝是佳人,而無所知。汝是人,當使汝入泥死;是鬼,使汝入水。」便卻入草中。須臾,有一老翁乘船載葦。嫗從索渡,翁曰:「船上無裝,豈可露渡?恐不中載耳。」嫗言:「無苦。」翁因出葦半許,安處著船中,徑渡之。至南岸,臨去,語翁曰:「吾是鬼神,非人也,自能得過。然宜使民間粗相聞知。翁之厚意,出葦相渡,深有慚感,當有以相謝者。若翁速還去,必有所見,亦當有所得也。」翁曰:「恐燥濕不至(8),何敢蒙謝。」翁還西岸,見兩男子覆水中。進前數里,有魚千數跳躍水邊,風吹至岸上。翁遂棄葦,載魚以歸。於是丁嫗遂還丹陽。江南人皆呼為丁姑。九月九日,不用作事,咸以為息日也。今所在祠之。 【注釋】 (1)全椒:縣名。魏晉時屬淮南郡,即今安徽滁州全椒縣。新婦:泛指婦人。 (2)丹陽:郡名,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41),更秦鄣郡為丹陽郡,郡治宛陵,即今安徽宣城宣州區。 (3)姑:丈夫的母親,婆婆。 (4)笞(chī)捶:以竹木之類的棍條抽打。 (5)靈響:靈應。 (6)縹(piǎo)衣:淡青色的衣服。 (7)牛渚津:長江渡口名。在安徽當塗西北牛渚山下。 (8)燥濕不至:「燥濕」應是當時習語,相當於「冷暖」。這裡指代照顧不周到。 【譯文】 淮南郡全椒縣有個姓丁的媳婦,本來是丹陽縣丁家的女兒,十六歲,嫁到全椒謝家。她的婆婆嚴厲兇狠,役使勞作有規定,完不成規定限額,就用鞭子抽打,她忍受不了。九月九日那天,她就上吊死了。於是就有了靈應,在百姓中流傳。丁婦通過巫祝髮話說:「念及給人家做媳婦的,每天勞作得不到休息,讓她們免掉九月九日這一天,不用勞作。」丁婦顯形,穿著淡青色的衣服,戴著黑色的頭巾,帶著一個婢女,來到牛渚津,找船渡江。有兩個男人一起乘船捕魚,就喊他們請求搭船。兩個男人一齊嬉笑著調戲她,說:「聽我的話做我老婆,我就渡你過江。」丁婦說:「以為你們是好人,竟然一點事理都不懂。你們是人,會讓你們死在泥土裡;是鬼,會讓你們死在水裡。」說完就退到草叢中去了。一會兒,有一個老翁駕著船裝著蘆葦來了。丁婦向他請求搭船過河。老翁說:「船上沒有篷蓋,怎麼可以露天渡江?恐怕你們坐著不舒服呀。」丁婦說:「不要緊。」老翁於是卸下半船的蘆葦,安置她們坐在船中,直接送她們過江。到了南岸,丁婦臨別時告訴老翁說:「我是鬼神,不是凡人,自己能夠過江。但應該讓老百姓稍微聽說我的事跡。老人家的深厚情意,卸下蘆葦來渡我過江,我十分感謝,我會有辦法報答您的。如果老人家很快返回去,必定能看到什麼,也會得到什麼的。」老翁說:「唯恐照顧不周,哪裡敢接受你的感謝。」老翁回到西岸,看到兩個男人淹死在水裡。往前走了幾里,有幾千條魚在水邊跳躍,風把它們吹到了岸上。老翁於是丟掉蘆葦,裝上魚回家了。於是丁婦就回到了丹陽。江南人都稱她為丁姑。九月九日,婦女不用做事情,大家都作為休息日。至今到處都還祭祀她。 王祐與趙公明府參佐 散騎侍郎王祐(1),疾困,與母辭訣。既而聞有通賓者,曰:「某郡某里某人,嘗為別駕(2)。」祐亦雅聞其姓字。有頃,奄然來至,曰:「與卿士類,有自然之分,又州里,情便款然。今年國家有大事,出三將軍,分布徵發。吾等十餘人,為趙公明府參佐(3)。至此倉卒,見卿有高門大屋,故來投。與卿相得,大不可言。」祐知其鬼神,曰:「不幸疾篤,死在旦夕。遭卿,以性命相托。」答曰:「人生有死,此必然之事。死者不系生時貴賤。吾今見領兵三千,須卿,得度簿相付。如此地難得,不宜辭之。」祐曰:「老母年高,兄弟無有,一旦死亡,前無供養。」遂欷歔不能自勝(4)。其人愴然曰(5):「卿位為常伯(6),而家無餘財。向聞與尊夫人辭訣,言辭哀苦。然則卿國士也,如何可令死。吾當相為。」因起去:「明日更來。」其明日又來。祐曰:「卿許活吾,當卒恩否?」答曰:「大老子業已許卿(7),當復相欺耶?」見其從者數百人,皆長二尺許,烏衣軍服,赤油為志。祐家擊鼓禱祀,諸鬼聞鼓聲,皆應節起舞,振袖,颯颯有聲(8)。祐將為設酒食,辭曰:「不須。」因復起去,謂佑曰:「病在人體中,如火,當以水解之。」因取一杯水,發被灌之。又曰:「為卿留赤筆十餘枝,在薦下(9),可與人,使簪之,出入辟惡災,舉事皆無恙。」因道曰:「王甲、李乙,吾皆與之。」遂執祐手與辭。時祐得安眠,夜中忽覺,乃呼左右,令開被:「神以水灌我,將大沾濡(10)。」開被而信有水,在上被之下,下被之上,不浸,如露之在荷。量之,得三升七合(11)。於是疾三分愈二,數日大除。凡其所道當取者,皆死亡,唯王文英半年後乃亡。所道與赤筆人,皆經疾病及兵亂,皆亦無恙。初有妖書雲(12):「上帝以三將軍趙公明、鍾士季各督數鬼下取人。」莫知所在。祐病差,見此書,與所道趙公明合。 【注釋】 (1)散騎侍郎:官名,即散騎常侍。在皇帝左右規諫過失,以備顧問。 (2)別駕:即別駕從事史,亦稱別駕從事。漢置,為州刺史的佐吏。因其地位較高,刺史出巡轄境時,別乘驛車隨行,故名。 (3)趙公明:魏晉時是勾人鬼魂的瘟神,後世又被奉為財神。參佐:部下,僚屬。 (4)欷歔(xī xū):悲泣,抽噎。 (5)愴(chuàng)然:悲傷貌。 (6)常伯:周代官名。君主左右管理民事的大臣。以從諸伯中選拔,故名。後世用來稱呼皇帝的近臣,如侍中、散騎常侍等。 (7)大老子:魏晉時老年男人自傲的稱呼。 (8)颯颯(sà):象聲詞。 (9)薦:墊席,墊褥。 (10)沾濡(rú):浸濕。 (11)合(gě):量詞。一升的十分之一。 (12)妖書:怪異的文書。 【譯文】 散騎侍郎王祐,病得很厲害,和母親訣別。不久聽到通報有客人來,說:「某郡某里某某人,曾經任別駕。」王祐一向也曾聽說這個人的姓名。一會兒,客人忽然來到,說:「我和你都是讀書人,有天然的緣分,又是同鄉,感情就融洽。今年國家有大事,現在派出三位將軍,分布全國去徵發。我們這十多人,是趙公明的參佐。匆匆忙忙來到這裡,看見你有高門大屋,所以來投奔。與你關係融洽,實在太好了。」王祐知道他是鬼神,說:「我不幸病重,早晚就會死去。遇到你,請求你救命。」參佐回答說:「人生下來就有一死,這是必然的事。死的人和活著時候的貴賤沒有關係。我現在率領三千士兵,需要你,把簿籙之類的事交給你。這樣的事情也是難得的,不應該推辭。」王祐說:「老母親年紀大了,我又沒有兄弟,一旦我死了,母親身邊無人奉養了。」說著就情不自禁地哭起來。那人悲哀地說:「你官為常伯,家中卻沒有多餘的財物。先前聽見你和母親訣別,言語哀傷痛苦。不過你是國士,怎麼能讓你死呢。我會想辦法。」於是起身離去,說:「明天我再來。」第二天他又來了。王祐說:「你答應救活我,最後會不會施恩?」參佐回答說:「我既然已經答應你了,還會欺騙你嗎?」王祐看見他的隨從幾百人,都身高二尺多,穿著黑色的軍服,用紅油做標誌。王祐家擊鼓禱祀,那些鬼聽見鼓聲,都隨著鼓點跳起舞來,抖動著衣袖,發出颯颯的響聲。王祐準備給他擺設酒席,參佐推辭說:「不需要。」於是再次起身,對王祐說:「病在人體中,像火一樣,應該用水來化解它。」於是拿來一杯水,打開被子灌下去。他又說:「我給你留下十幾支紅筆,在墊席下面,可以送給別人,讓他們插在頭上,出入避除災凶,做事平安無恙。」隨後說道:「王甲、李乙,我都給過他們了。」於是拉起王祐的手和他辭別。當時王祐正睡得安穩,半夜忽然醒來,呼喚左右使者,讓他們打開被子:「神用水灌我,會濕透被子。」打開被子真的有水,在上層被子的下面,在下層被子的上面,沒有浸濕被子,就像露水在荷葉上。量一量這些水,有三升七合。這時王祐的病好了三分之二,幾天之後就痊癒了。凡是參佐說要捉取的人,都死了,只有王文英半年後才死。參佐說給過紅筆的人,都經過疾病和兵亂,也都安然無恙。起初有怪異的文書說:「上帝派三位將軍趙公明、鍾士季,各自率領幾隻鬼下來捉人。」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哪裡。王祐病癒,看到這份妖書,和參佐所說趙公明的事相合。 周式逢鬼吏 漢下邳周式嘗至東海(1),道逢一吏,持一卷書,求寄載。行十餘里,謂式曰:「吾暫有所過,留書寄君船中,慎勿發之。」去後,式盜發視書,皆諸死人錄,下條有式名。須臾,吏還,式猶視書。吏怒曰:「故以相告,而忽視之。」式叩頭流血。良久,吏曰:「感卿遠相載,此書不可除卿名。今日已去,還家,三年勿出門,可得度也(2)。勿道見吾書。」式還,不出。已二年余,家皆怪之。鄰人卒亡,父怒,使往吊之。式不得已,適出門,便見此吏。吏曰:「吾令汝三年勿出,而今出門,知復奈何?吾求不見,連累為鞭杖。今已見汝,無可奈何。後三日日中,當相取也。」式還,涕泣具道如此。父故不信,母晝夜與相守。至三日日中時,果見來取,便死。 【注釋】 (1)下邳:地名。秦時置縣,東漢時置國,南朝改國為郡。郡治在今江蘇睢寧西北。 (2)度:度過劫難。這裡指免於一死。 【譯文】 漢代下邳人周式曾經到東海去,途中遇到一個官吏,拿著一卷文書,請求搭乘他的船。走了十多里,官吏對周式說:「我臨時要去拜訪一個人,留這卷文書寄放在你的船上,千萬不要打開它。」他走之後周式偷著打開文書看,上面都是一個個要死的人的姓名,下面一條有周式的名字。一會兒,官吏就回來了,周式還在看文書。官吏生氣地說:「特別交代過你,你竟然不當一回事。」周式趕緊叩頭,磕破頭流出血來。過了很久,官吏說:「感謝你讓我搭船這麼遠,這文書里不能除掉你的名字。現在你趕緊回家,三年內不要出門,就可以免於一死。不要對人說見過我的文書。」周式回家後,兩年多不出門。家人都感到奇怪。鄰居家人突然死了,父親發脾氣,讓他前去弔唁。周式沒有辦法,剛剛出門,就見到了這個官吏。官吏說:「我讓你三年不要出門,可你今天出來了。知道還能怎麼辦呢?我找不到你,被連累挨鞭子抽打。現在既然見到你了,我也沒有辦法。三天後的正中午,我會來取你的命。」周式回到家,哭著說了這件事情的經過。他的父親還不相信,他的母親日夜守護著他。到了三天後正午的時候,果然看見那個官吏來要他的命,他就死了。 張助種李 南頓張助於田中種禾(1),見李核,欲持去,顧見空桑,中有土,因植種,以余漿溉灌。後人見桑中反覆生李,轉相告語。有病目痛者,息陰下,言:「李君令我目愈,謝以一豚。」目痛小疾,亦行自愈。眾犬吠聲(2),盲者得視,遠近翕赫(3)。其下車騎常數千百,酒肉滂沱(4)。間一歲余,張助遠出來還,見之,驚云:「此有何神,乃我所種耳。」因就斫之(5)。 【注釋】 (1)南頓:古縣名。在今河南項城西。 (2)眾犬吠聲:「一犬吠聲,百犬吠聲」的省說,又稱「一吠百聲」。比喻隨聲附和,人云亦云。 (3)翕(xī)赫:盛大,顯赫。 (4)滂沱(pāng tuó):形容豐盛。 (5)斫(zhuó):用刀斧等砍或削。 【譯文】 南頓縣人張助在田裡種莊稼,看見一顆李子核,想拿起來扔掉,回頭看見一株空心的桑樹,中間有土,於是就把李核種下去,用喝剩的水澆灌。後來有人看見桑樹中間又生出李樹來,就互相轉告這件事。有一個患眼病的人,在樹陰下休息,說:「李樹神君,讓我眼病痊癒,我拿一口豬來謝你。」眼睛疼的小病,也慢慢就好了。大家隨聲附和,說是瞎子看見東西,遠近傳得很盛。這株李樹下常有成百上千的車馬來祭祀,酒肉多極了。隔了一年多,張助出遠門回來,看見這場面,吃驚地說:「這裡有什麼神啊,不過是我種下的李樹而已。」於是去砍掉了。 新井 王莽居攝(1),劉京上言(2):「齊郡臨淄縣亭長辛當(3),數夢人謂曰:『吾天使也。攝皇帝當為真。即不信我(4),此亭中當有新井出。』亭長起視,亭中果有新井,入地百尺。」 【注釋】 (1)王莽:字巨君,為西漢孝元皇后的侄子,漢平帝皇后的父親。公元前1年漢哀帝卒後,王太后任命王莽為大司馬,領尚書事,兼管軍事令及禁軍,擁立九歲的劉衎登基,是為漢平帝,王莽代理政務。5年,漢平帝病卒(一說被王莽毒殺),王莽擁立年僅兩歲的劉嬰(孺子嬰)為皇太子,太后王政君命王莽暫代天子朝政,稱「假皇帝」或「攝皇帝」。8年,王莽代漢建立新朝,建元「始建國」,宣布推行新政,史稱「王莽改制」。23年,更始軍攻入長安,王莽死於亂軍之中。王莽在位共十五年,新朝也成了中國歷史上最短命的朝代之一。居攝:因皇帝年幼不能親政,由大臣代居其位處理政務,稱為「居攝」。 (2)劉京:據《漢書·王莽傳》,劉京為廣饒侯。 (3)亭長:戰國時,國與國之間為防禦敵人,在邊境上設亭,置亭長。秦漢時在鄉村每十里設一亭,置亭長,掌治安,捕盜賊,理民事,兼管停留旅客。多以服兵役期滿的人充任。此外設於城內和城廂的稱「都亭」,設於城門的稱「門亭」,亦設亭長,職責同上。東漢後漸廢。 (4)即:假若。 【譯文】 王莽攝政時,劉京上書說:「齊郡臨淄縣的亭長辛當,多次夢見有人對他說:『我是上天的使者。攝皇帝會成為真皇帝。假如不相信我,這個亭中會有一口新井出現。』亭長起來察看,亭中果然有一口新井,深入地下一百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