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譯註 · 卷四

【題解】 在古人看來,舉凡天上的日月星宿,地上的山川湖海皆有相應的神靈職掌,其情形一如人世間的分官設職。本卷所記即是與星宿河嶽諸神有關的靈異故事。如二十八星宿中的箕星、畢星與須女星,分別職掌風、雨與祭祀。山有山神,河有河伯,乃至具有人形的石頭都有神性,可以為人療病。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林林總總的神靈都是由人造出來的,他們身上總是多多少少地反映出某些人性,如泰山府君、彭澤湖神的知恩圖報,泰山之女、廬山神君對德行、仁義的敬重。還有,天使搭乘麋竺的便車,即私自為其減除部分殃禍,正所謂積善者必有餘慶。相反,如果像沛國戴文謀那樣,對神靈心存疑竇,不能「祭神如神在」,其結果便是眾神遠遁,與福報無緣。一言以蔽之,神性即人性。 風伯雨師 風伯、雨師(1),星也。風伯者,箕星也(2)。雨師者,畢星也(3)。鄭玄謂司中、司命(4),文昌第五、第四星也(5)。雨師一曰屏翳,一曰屏號,一曰玄冥。 【注釋】 (1)風伯:風神。雨師:雨神。 (2)箕(jī)星: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為東方青龍七宿的第七宿,有星四顆。古人認為此星主風。 (3)畢星: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為西方白虎七宿的第五宿。有星八顆,以其分布之狀像古代田獵用的畢網,故名。古人以為此星主兵、主雨。 (4)鄭玄:東漢經學家,遍注群經,是漢代經學的集大成者。司中、司命:均為星名。 (5)文昌:星座名,共六星,在斗魁之前,形成半月形狀。又稱文昌宮。 【譯文】 風伯、雨師是星宿。風伯,是箕星。雨師,是畢星。鄭玄說司中、司命是文昌第五、第四星。雨師又叫屏翳,又叫屏號,又叫玄冥。 張寬說女宿 蜀郡張寬(1),字叔文。漢武帝時為侍中,從祀甘泉(2)。至渭橋,有女子浴於渭水,乳長七尺。上怪其異,遣問之。女曰:「帝後第七車者知我所來。」時寬在第七車。對曰:「天星,主祭祀者。齋戒不潔,則女人見(3)。」 【注釋】 (1)蜀郡:郡名。秦置,治所成都。 (2)甘泉:宮名。故址在今陝西淳化西北甘泉山。秦始皇二十七年(前220)始建,至漢武帝建元年間增築擴建。 (3)女人:指女宿。也稱須女、婺女,為二十八宿中北方玄武七星之第三宿。 【譯文】 蜀郡的張寬,字叔文。漢武帝時為侍中,跟隨漢武帝到甘泉祭祀。走到渭橋,有個女子在渭河中洗澡,乳房長七尺。武帝感到奇怪,派人問她。女子說:「皇帝後面第七輛車上坐的人知道我從哪裡來。」當時張寬坐在第七輛車上。張寬回答說:「是天上掌管祭祀的星宿。祭祀時齋戒不潔,女宿就會顯形。」 灌壇令當道 文王以太公望為灌壇令(1)。期年,風不鳴條(2)。文王夢一婦人,甚麗,當道而哭。問其故,曰:「吾泰山之女,嫁為東海婦。欲歸(3),今為灌壇令當道有德,廢我行;我行必有大風疾雨。大風疾雨,是毀其德也。」文王覺,召太公問之。是日果有疾雨暴風,從太公邑外而過。文王乃拜太公為大司馬(4)。 【注釋】 (1)太公望:即姜尚,又稱呂尚,字尚父,人稱姜太公或太公望。輔佐文王、武王滅商紂之後被封於齊國。灌壇:地名,應是周國的一個小邑。 (2)風不鳴條:和風輕拂,樹枝不發出聲響。古人認為是賢者在位,天下大治時出現的一種自然景象。 (3)歸:指女子出嫁。 (4)大司馬:官名。周代六卿之一,主掌軍旅之事。 【譯文】 周文王任姜尚為灌壇縣令。一年來,風調雨順。周文王夢見一個女人,非常美麗,在路中間哭。問她為什麼哭,她說:「我是泰山神的女兒,嫁給東海神做妻子。要出嫁,現在因為灌壇縣令主政而有德行,使我不能過去;我走過必定有狂風暴雨,狂風暴雨,這會損壞他的德政。」文王醒來,召太公來詢問這件事。這一天果然有疾風暴雨從太公的灌壇邑外經過。文王於是拜太公為大司馬。 胡母班致書 胡母班,字季友,泰山人也。曾至泰山之側,忽於樹間逢一絳衣騶(1),呼班云:「泰山府君召(2)。」班驚愕,逡巡未答(3)。復有一騶出,呼之。遂隨行數十步,騶請班暫瞑(4)。少頃,便見宮室,威儀甚嚴。班乃入閣拜謁。主為設食,語班曰:「欲見君,無他,欲附書與女婿耳。」班問:「女郎何在?」曰:「女為河伯婦。」班曰:「輒當奉書,不知緣何得達?」答曰:「今適河中流,便扣舟呼『青衣』(5),當自有取書者。」班乃辭出。昔騶復令閉目,有頃,忽如故道。遂西行,如神言而呼青衣。須臾,果有一女僕出,取書而沒。少頃,復出,云:「河伯欲暫見君。」婢亦請瞑目。遂拜謁河伯。河伯乃大設酒食,詞旨殷勤。臨去,謂班曰:「感君遠為致書,無物相奉。」於是命左右:「取吾青絲履來!」以貽班。班出,瞑然,忽得還舟。 遂於長安經年而還。至泰山側,不敢潛過,遂扣樹自稱姓名,從長安還,欲啟消息。須臾,昔騶出,引班如向法而進,因致書焉。府君請曰:「當別再報。」班語訖,如廁,忽見其父著械徒作(6),此輩數百人。班進拜流涕問:「大人何因及此?」父云:「吾死不幸,見譴三年,今已二年矣,困苦不可處。知汝今為明府所識,可為吾陳之,乞免此役,便欲得社公耳(7)。」班乃依教,叩頭陳乞。府君曰:「生死異路,不可相近,身無所惜。」班苦請,方許之。於是辭出,還家。 歲余,兒子死亡略盡。班惶懼,復詣泰山,扣樹求見。昔騶遂迎之而見。班乃自說:「昔辭曠拙,及還家,兒死亡至盡。今恐禍故未已,輒來啟白,幸蒙哀救。」府君拊掌大笑曰:「昔語君『死生異路,不可相近』故也。」即敕外召班父。須臾,至庭中,問之:「昔求還里社,當為門戶作福,而孫息死亡至盡,何也?」答云:「久別鄉里,自忻得還(8),又遇酒食充足,實念諸孫,召之。」於是代之。父涕泣而出。班遂還。後有兒皆無恙。 【注釋】 (1)騶(zōu):騎馬駕車的隨從。 (2)泰山府君:傳說中的大神,天帝的孫子,被封為東嶽大帝。掌管人間的生死,召人魂魄。 (3)逡(qūn)巡:遲疑,猶豫。 (4)瞑(míng):閉目。 (5)青衣:指穿青衣或黑衣的人。多指侍女或婢女。 (6)徒:即徒刑。五刑之一,將罪犯拘禁於一定場所,剝奪其自由,並強制勞動的刑罰。其名始於北周。 (7)社公:指土地神。 (8)忻(xīn):心喜。 【譯文】 胡母班字季友,泰山人。曾經到泰山邊上,忽然在樹林裡遇到一個穿深紅衣服的騎士,招呼他說:「泰山府君召見你。」胡母班驚愕不已,遲疑著沒有回答。又有一個騎士出來,招呼他。他就跟著走了幾十步,騎士請胡母班暫時閉上眼睛。一會兒,就看見一座宮殿,威儀莊嚴。胡母班於是進宮拜見。泰山府君為他擺上宴席,對他說:「想見你,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給女婿捎一封信而已。」胡母班問:「女兒在哪裡?」泰山府君說:「女兒是河伯的妻子。」胡母班說:「我馬上就去送信,不知道怎樣才能送到?」泰山府君說:「今天你乘船到河的中間,就敲著船喊『青衣』,自然會有人來取信。」胡母班於是告辭出來。先前的那個騎士又叫他閉上眼睛,一會兒他又回到了原路上。於是往西走,像泰山府君說的那樣喊「青衣」。一會兒,果然有個女僕出來,取了信就沒入水中。過了一會兒,她又出來,說:「河伯想見一見你。」女僕也請胡母班閉上眼睛。胡母班就去拜見了河伯。河伯於是大設酒席來款待他,說話十分熱情周到。臨別時,對胡母班說:「感謝您遠道來送信,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贈給您。」於是命令左右侍者說:「拿我的青絲鞋來。」把鞋送給了胡母班。胡母班出來,閉上眼睛忽然就回到了船上。 胡母班於是到長安,一年後才回去。到泰山邊上,不敢悄悄過去,於是敲著樹自報姓名,說從長安回來,想通報消息。一會兒,原先的那個騎士出來,按原來的方法領著胡母班進去,敘述了送信的經過。泰山府君說:「我會另外再報答你。」胡母班說完話,去上廁所,忽然看見他的父親戴著刑具服勞役,這樣的人有幾百個。胡母班上前叩拜,流著眼淚問:「您老人家為什麼到這裡來了?」他父親說:「我死後遭遇不幸,被罰罪三年,現在已經兩年了。這裡困苦不可忍受。知道你與泰山府君結識,可以替我陳述,請他免掉這項勞役,並且我想回鄉里去做土地神。」胡母班於是按著父親說的,向泰山府君叩頭陳述請求。泰山府君說:「生死不同路,不能互相接近,我不能可憐他。」胡母班苦苦請求,泰山府君這才答應了他。胡母班於是告辭出來,回家了。 一年多,胡母班的兒子一個個都死了。胡母班驚慌害怕,又一次來到泰山,扣樹求見。原先的騎士於是迎接他去見泰山府君。胡母班說:「過去我言辭粗疏失當,等回到家,兒子都死光了。現在擔心災禍還沒了結,就前來稟報,希望得到您的哀憐和救助。」泰山府君拍手大笑,說:「這就是以前我告訴過你『生死不同路,不能互相接近』的原因。」立即傳令外面召見胡母班的父親。一會兒,胡母班的父親就到了院子裡。泰山府君問他:「過去你請求回到里社,就應當為家中造福,但你的孫子都死光了,是什麼原因?」胡母班的父親說:「久別家鄉,很高興能夠回去,又遇到酒食充足,實在想念孫子們,就把他們都召來了。」泰山府君於是派人去代替他。胡母班的父親哭著出去了。胡母班於是回家了。後來再有了兒子都平安無事。 河伯馮夷 宋時,弘農馮夷(1),華陰潼鄉堤首人也(2)。以八月上庚日渡河(3),溺死。天帝署為河伯(4)。又《五行書》曰(5):「河伯以庚辰日死。不可治船遠行,溺沒不返。」(6) 【注釋】 (1)弘農:郡名,治所在今河南靈寶東北。 (2)華陰:縣名,漢時屬弘農郡。治所在今陝西華陰東南。 (3)上庚日:陰曆每月上旬的庚日。 (4)署:委任,任命。 (5)《五行書》:書名,已佚。據各書所引佚文觀之,當是一部記述五行吉凶,陰陽禍福,神仙方術的書。 (6)此條內容,與《法苑珠林》所引《搜神記》稍異:「宋時,弘農華陰潼鄉陽首里人也。服八石得水道仙。為河伯。」另,《法苑珠林》於此段文字後,又引《幽明錄》的「餘杭縣南有上湖」的河伯招婿故事,《太平廣記》亦載之,且亦標明「出《幽明錄》」。故本書據《法苑珠林》及《太平廣記》,刪去原列此條之後的「河伯招婿」故事。 【譯文】 宋時,弘農郡馮夷,是華陰縣潼鄉堤首的人。他在八月上旬的庚日乘船過河,淹死了。天帝任命他為河伯。另外《五行書》說:「河伯在庚辰這一天死。這一天不能乘船遠行,不然會淹死。」 華山使 秦始皇三十六年,使者鄭容從關東來,將入函關(1)。西至華陰(2),望見素車白馬(3),從華山上下。疑其非人,道住止而待之。遂至,問鄭容曰:「安之?」答曰:「之咸陽。」車上人曰:「吾華山使也。願托一牘書,致鎬池君所(4)。子之咸陽,道過鎬池,見一大梓,下有文石,取款梓(5),當有應者。即以書與之。」容如其言,以石款梓樹,果有人來取書。明年,祖龍死(6)。 【注釋】 (1)函關:函谷關的省稱。 (2)華陰:華山之北。 (3)素車白馬:白車白馬,用於凶喪之事。 (4)鎬池:古池名,故地在今西安西。 (5)款:叩,敲擊。 (6)祖龍:指秦始皇。 【譯文】 秦始皇三十六年,使者鄭容從關東回來,準備進入函谷關。往西走到華山北面,望見白車白馬,從華山上下來。鄭容懷疑那不是人,就在路上停下來等待。白車白馬就過來了,問鄭容:「到哪裡去?」鄭容回答說:「到咸陽。」車上的人說:「我是華山使君。希望託付一封信,送到鎬池君那裡。你去咸陽,路過鎬池,看見一棵大梓樹,樹下有紋石,拿起來敲樹,就會有人答應。你就把信交給他。」鄭容按他說的話,用石頭敲樹,果然有人來取信。第二年,秦始皇死了。 張璞投女 張璞字公直,不知何許人也。為吳郡太守(1),征還,道由廬山。子女觀於祠室,婢使指像人以戲曰:「以此配汝。」其夜,璞妻夢廬君致聘曰:「鄙男不肖(2),感垂採擇(3),用致微意。」妻覺,怪之。婢言其情。於是妻懼,催璞速發。中流,舟不為行。闔船震恐。乃皆投物於水,船猶不行。或曰:「投女。」則船為進。皆曰:「神意已可知也。以一女而滅一門,奈何?」璞曰:「吾不忍見之。」乃上飛廬臥(4),使妻沉女於水。妻因以璞亡兄孤女代之。置席水中,女坐其上,船乃得去。璞見女之在也,怒曰:「吾何面目於當世也。」乃復投己女。及得渡,遙見二女在下。有吏立於岸側,曰:「吾廬君主簿也(5)。廬君謝君。知鬼神非匹,又敬君之義,故悉還二女。」後問女,言:「但見好屋吏卒,不覺在水中也。」 【注釋】 (1)吳郡: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蘇蘇州。 (2)鄙男:我的兒子,自謙之詞。不肖:不成材,自謙之詞。 (3)垂:用作敬辭,多用於上對下的動作。 (4)飛廬:船上的小樓。 (5)主簿:官名。漢代中央及郡縣官署多置之。其職責為主管文書,辦理事務。至魏晉時漸為將帥重臣的主要僚屬,參與機要,總領府事。此後各中央官署及州縣雖仍置主簿,但任職漸輕。 【譯文】 張璞字公直,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人。任吳郡太守,朝廷徵召回京城,路過廬山。他的女兒到廬山神廟遊覽,婢女指著一個神像開玩笑說:「拿這個做你的丈夫。」那天夜裡,張璞的妻子夢見廬山神送來聘禮說:「我的兒子不成才,感謝你們選他做女婿,送上禮物表示微薄的心意。」張璞的妻子醒來後覺得很奇怪。婢女把情由告訴她,她很害怕,催著張璞趕緊出發。到了河中間,船走不動了。全船的人都非常害怕。於是都往水裡投東西,船還是不往前行。有人說:「把女兒投到水裡。」船因此前行了一些。眾人都說:「神意已經很明白了。因為一個女兒而害死全家人,為什麼?」張璞說:「我不忍心看著女兒投水。」於是爬到船上的小樓里躺下,讓他的妻子把女兒投到水中。他妻子於是就讓張璞死去的哥哥家的女兒代替自己的女兒。在水面上放一張席,讓女孩坐在上面,船這才離開。張璞看見自己的女兒還在,生氣地說:「我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於是又把自己的女兒投入水中。等到過了河,遠遠看見兩個女孩站在渡口下面,有個官員站在岸邊,說:「我是廬山神的主簿。廬山神向你道歉。他知道了鬼神與人不能婚配,又敬重您的仁義,所以送還兩個女孩。」後來詢問女兒,她們說:「只看見漂亮的房子和官吏士卒,不覺得是在水裡面。」 建康小吏曹著 建康小吏曹著(1),為廬山使所迎,配以女婉。著形意不安,屢屢求請退。婉潸然垂涕(2),賦詩序別(3),並贈織成褌衫(4)。 【注釋】 (1)建康:古都名,今江蘇南京。 (2)潸(shān):流淚的樣子。 (3)序別:敘別,話別。 (4)褌(kūn):滿襠褲。以別於無襠的套褲而言。 【譯文】 建康城有個小吏叫曹著,被廬山使君接去,把女兒婉嫁給他。曹著心神不安,多次請求退婚。婉流著眼淚,寫了一首詩來道別,並贈給曹著用絲線織成的褲子衣服。 宮亭湖孤石廟二女 宮亭湖孤石廟(1),嘗有估客至都(2),經其廟下,見二女子,云:「可為買兩量絲履(3),自相厚報。」估客至都,市好絲履,並箱盛之。自市書刀(4),亦內箱中。既還,以箱及香置廟中而去,忘取書刀。至河中流,忽有鯉魚跳入船內,破魚腹,得書刀焉。 【注釋】 (1)宮亭湖:鄱陽湖的古名。 (2)估客:行商。 (3)量:通「(liǎng)」。古代用以計算鞋的量詞,相當於「雙」。 (4)書刀:在竹木簡上刻字或削改的刀。古稱削,漢人稱書刀。 【譯文】 宮亭湖有座孤石廟,曾經有一個商人到都城去,經過那座廟下面,看見兩個女子,說:「請給我們買兩雙絲鞋來,自然會重重報答。」商人到都城,買了好看的絲鞋,並用箱子裝著。他自己買了一把書刀,也放在箱子裡。回到孤石廟後,他把箱子和香放在廟中就離開了,忘了取走書刀。到河中間,忽然有條鯉魚跳進他的船里,破開魚肚子,得到了那把書刀。 宮亭廟神 南州人有遣吏獻犀簪於孫權者(1),舟過宮亭廟而乞靈焉。神忽下教曰:「須汝犀簪。」吏惶遽不敢應。俄而犀簪已前列矣。神復下教曰:「俟汝至石頭城(2),返汝簪。」吏不得已,遂行。自分失簪(3),且得死罪。比達石頭,忽有大鯉魚,長三尺,躍入舟。剖之,得簪。 【注釋】 (1)南州:當指廣東、廣西地區。犀簪:用犀角制的髮簪。 (2)石頭城:古城名。又名石首城。故址在今江蘇南京清涼山。本為楚金陵城,漢建安十七年(212)孫權重築改名。 (3)分(fèn):料想。 【譯文】 南州有人派一個官吏給孫權進貢犀簪,船經過宮亭廟,他去那裡祈禱神靈。神靈忽下降下指令,說:「需要你的犀簪。」官吏驚慌不敢回答。一會兒,犀簪已經擺在供桌前了。神靈又降下指令說:「等你到了石頭城,送還你的犀簪。」官吏沒有辦法,只好走了。他自思失了犀簪,將獲死罪。等到達石頭城,忽然有一條大鯉魚,長三尺,跳進船里。剖開魚肚子,得到了犀簪。 郭璞卜驢鼠 郭璞過江,宣城太守殷祐引為參軍(1)。時有一物,大如水牛,灰色,卑腳,腳類象,胸前尾上皆白,大力而遲鈍,來到城下。眾咸怪焉。祐使人伏而取之。令璞作卦,遇「遯」之「蠱」(2),名曰「驢鼠」。卜適了,伏者以戟刺,深尺余。郡綱紀上祠請殺之(3)。巫云:「廟神不悅。此是亭廬山君使(4),至荊山,暫來過我。不須觸之。」遂去,不復見。 【注釋】 (1)參軍:官名。 (2)「遯(dùn)」之「蠱(gǔ)」:「遯」、「蠱」均為《周易》卦名。 (3)綱紀:古代公府及州郡主簿。 (4)亭:即宮亭湖。 【譯文】 郭璞過江後,宣城太守殷祐任用他為參軍。當時有個怪物,像水牛那麼大,灰色,矮腳,腳的樣子像大象,胸前和尾巴上都是白色,力氣大卻反應遲鈍,來到宣城城下。眾人都感到奇怪。殷祐派人埋伏捉住了它。讓郭璞卜卦,得到了「遯」卦變「蠱」,稱之為「驢鼠」。卦才卜完,埋伏的人用戟刺它,刺進去一尺多深。宣城郡的綱紀到神祠請求殺了它。神巫說:「廟神不同意。這是宮亭湖廬山君的使者,要到荊山去,臨時經過我們這裡。不要侵擾它。」於是就讓它離開了,沒有再出現。 歐明求如願 廬陵歐明(1),從賈客,道經彭澤湖,每以舟中所有,多少投湖中,云:「以為禮。」積數年。後復過,忽見湖中有大道,上多風塵(2)。有數吏,乘車馬來候明,云:「是青洪君使要(3)。」須臾達,見有府舍,門下吏卒。明甚怖。吏曰:「無可怖!青洪君感君前後有禮,故要君。必有重遺君者(4),君勿取,獨求『如願』耳。」明既見青洪君,乃求「如願」,使逐明去。如願者,青洪君婢也。明將歸,所願輒得,數年,大富。 【注釋】 (1)廬陵:郡名,東漢末從豫章郡分置。故治在今江西泰和。 (2)風塵:塵世,紛擾的現實生活境界。 (3)青洪君:彭澤湖的湖神。要:邀請。 (4)遺(wèi):饋贈,贈送。 【譯文】 廬陵人歐明,跟隨商人做生意,路過彭澤湖,每次都拿船上有的東西,多多少少扔一些到湖中,說:「作為禮物。」這樣過了好幾年。後來又一次經過,忽然看見湖中間有一條大路,上有許多人世間的景象。有幾個官吏,駕著馬車來等候歐明,說:「是青洪君派來邀請的。」一會兒就到了,看見有官舍房屋,門口有官員士卒。歐明非常害怕。官吏說:「沒什麼可怕的!青洪君感謝您始終有禮節,所以邀請您來。一定會有厚禮贈送給你,您不要拿禮物,只要『如願』就行了。」歐明見了青洪君後,於是要「如願」,青洪君就讓她跟著歐明去了。如願,是青洪君的婢女。歐明帶著她回來,所有的願望都能實現,幾年以後,就非常富有了。 黃石公祠 益州之西(1),雲南之東,有神祠,克山石為室(2),下有神,奉祠之,自稱黃公。因言此神,張良所受黃石公之靈也(3)。清淨不宰殺。諸祈禱者,持一百錢,一雙筆,一丸墨,置石室中,前請乞,先聞石室中有聲,須臾,問:「來人何欲?」既言,便具語吉凶,不見其形。至今如此。 【注釋】 (1)益州:州名,為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地包括今四川盆地、漢中盆地一帶。三國時期,成為蜀漢的代稱。 (2)克:砍削、開鑿。 (3)張良:字子房,漢初傑出的謀略家、政治家。幫助劉邦平定天下,建立了漢朝政權。劉邦曾贊其「運籌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外,子房功也」。黃石公:秦末漢初的隱士,據稱得道成仙,被道教納入神譜。 【譯文】 益州的西邊,雲南的東邊,有一座神祠,開鑿山石成為廟室,室內有神,百姓供奉它,神自稱是黃公。於是人們就說,這個神是張良所受指點的黃石公的神靈。神祠清潔純淨不殺生。凡是祈禱的人,拿一百文錢,一雙筆,一顆墨,放在石室中,上前請祈,先聽見石室中有聲,過一會兒,問道:「來的人想要什麼?」祈禱的人說完後,神就一一說明吉凶,不顯現出他的身體。到現在還是這樣。 樊道基 永嘉中,有神見兗州,自稱樊道基。有嫗,號成夫人。夫人好音樂,能彈箜篌(1)。聞人弦歌,輒便起舞(2)。 【注釋】 (1)箜篌(kōng hóu):古代撥弦樂器名。有豎式和臥式兩種。 (2)《太平御覽》卷三五九引干寶《晉紀》記此事較詳,錄之如下:「晉永嘉初,有神見兗州甄域民家。免奴為主簿,自號為樊道基。有嫗號成夫人,欲迎致,使載車行。當得此免奴主簿從行為譯,以宣所宜。汝南梅跡,字仲真,去鄴,來經兗州,聞其然,因結羊世茂、阮士公諸賓往觀之。成夫人便遣主簿出,當與貴客語,主簿死不肯,避。成夫人因大嗔,索士公馬鞭,脫主簿鞭之。」 【譯文】 晉懷帝永嘉年間,有神人出現在兗州,自稱叫樊道基。有一個老婦人,人稱成夫人。成夫人喜歡音樂,會彈奏箜篌。聽到有人彈琴唱歌,馬上就跳起舞來。 戴文謀疑神 沛國戴文謀(1),隱居陽城山中(2)。曾於客堂食際,忽聞有神呼曰:「我天帝使者,欲下憑君(3),可乎?」文聞甚驚。又曰:「君疑我也?」文乃跪曰:「居貧,恐不足降下耳。」既而灑掃設位,朝夕進食,甚謹。後於室內竊言之。婦曰:「此恐是妖魅憑依耳。」文曰:「我亦疑之。」及祠饗之時(4),神乃言曰:「吾相從,方欲相利,不意有疑心異議。」文辭謝之際,忽堂上如數十人呼聲,出視之,見一大鳥五色,白鳩數十隨之,東北入雲而去,遂不見。 【注釋】 (1)沛國:郡國名。劉邦建漢後,把家鄉囚水郡改為沛郡,治所相縣(今安徽濉溪),東漢改郡為國,三國魏移治沛縣(今江蘇沛縣)。 (2)陽城山:俗名車嶺山,又名馬嶺山,秦漢至魏晉時期,指稱坐落在今河南鞏義東南,滎陽西南,登封東北,新密西北接界處之五指嶺為陽城山,以處於古陽城縣之北境而得名。 (3)憑:依憑。指鬼神依附於人。 (4)祠饗(xiǎng):祭祀時敬獻祭品。 【譯文】 沛國的戴文謀,在陽城山中隱居。有一次在客堂吃飯的時候,忽然聽到有神呼喚說:「我是天帝的使者,想降下來依憑於你,可以嗎?」戴文謀聽了十分驚異。神又說:「你懷疑我嗎?」戴文謀於是跪下說:「我家境貧寒,唯恐不足以讓你降臨。」隨後灑掃屋子設立神位,早晚進獻祭品,十分恭謹。後來他和妻子在裡屋悄悄說這件事。他妻子說:「這恐怕是妖怪來依附吧。」戴文謀說:「我也懷疑他。」等到祭獻食物的時候,神就說:「我依附你,正準備讓你受益,不料你們有疑心他議。」戴文謀謝罪之際,忽然堂屋上好像有幾十個人的呼喊聲,他出來察看,只見一隻五彩的大鳥,有幾十隻白鳩跟隨,往東北方向飛去,鑽進雲里,就看不見了。 麋竺逢天使 麋竺字子仲,東海朐人也(1)。祖世貨殖,家貲巨萬(2)。常從洛歸(3),未至家數十里,見路次有一好新婦,從竺求寄載。行可二十餘里,新婦謝去,謂竺曰:「我天使也,當往燒東海麋竺家。感君見載,故以相語。」竺因私請之。婦曰:「不可得不燒。如此,君可快去,我當緩行。日中必火發。」竺乃急行歸,達家,便移出財物。日中而火大發。 【注釋】 (1)朐(qú):縣名。在今江蘇連雲港西南。 (2)貲(zī):通「資」,財物。 (3)常:通「嘗」,曾經。 【譯文】 麋竺字子仲,東海郡朐縣人。祖輩世代經商,家產數以萬計。曾經從洛陽回來,離家還有幾十里,看見路旁有一個漂亮的媳婦,向他請求搭車。走了大約二十多里,媳婦道謝告辭,對麋竺說:「我是天帝的使者,要去燒東海麋竺家。感謝你讓我搭車,所以告訴你。」麋竺於是私下向她求情。媳婦說:「不能夠不燒。既然是你家,你可趕快回家,我會慢慢走。正午必定起火。」麋竺於是急馳回去,到家後,把財物都搬出來。正午火猛烈地燒了起來。 陰子方祀灶 漢宣帝時(1),南陽陰子方者(2),性至孝,積恩好施,喜祀灶。臘日晨炊(3),而灶神形見。子方再拜受慶。家有黃羊(4),因以祀之。自是已後,暴至巨富,田七百餘頃,輿馬仆隸,比於邦君。子方嘗言:「我子孫必將強大。」至識三世(5),而遂繁昌。家凡四侯,牧守數十(6)。故後子孫嘗以臘日祀灶,而薦黃羊焉。 【注釋】 (1)漢宣帝:劉詢,漢武帝劉徹的曾孫,前74年至前49年在位。幼年曾受巫蠱之禍牽連下獄,後流落民間,於前74年被霍光迎立為皇帝。他繼位後,勵精圖治,出現了「吏稱其職,民安其業」的清明和諧景象,史稱「宣帝中興」。 (2)南陽:郡名。秦置,漢時沿置,屬荊州部,郡治宛縣(今河南南陽)。 (3)臘日:古時行臘祭之日,即農曆十二月初八。 (4)黃羊:《荊楚歲時記》載及此事,云:「漢宣帝時陰子方者,至孝有仁恩,嘗臘日辰炊而灶神形見,子方再拜受慶。家有黃犬,因以祭之,謂為黃羊。陰氏世蒙其福,俗人所競尚,以此故也。」另外,《太平御覽》卷九百四〇引《古今注》云:「狗一名黃羊。」是此文「黃羊」,即黃犬。 (5)識:即陰識。漢光武帝劉秀光烈皇后的哥哥。 (6)家凡四侯,牧守數十:據《後漢書·陰識傳》,陰識及其弟陰興,陰興子陰慶、陰博四人皆封侯。牧守,州郡的長官。州官稱牧,郡官稱守。 【譯文】 漢宣帝時期,南陽人陰子方,本性非常孝順,積善行德,樂於施捨,喜歡祭祀灶神。臘日早晨做飯,灶神顯形相見。陰子方再三拜謝灶神的福澤。他家有隻黃狗,於是拿來祭供給灶神。從此以後,他家很快就變得非常富有,有田地七百多頃,車馬奴僕,比得上地方長官。陰子方曾經說:「我的子孫一定會很發達。」到陰識時過了三代,就已經繁榮昌盛了。陰家共有四人封侯,做到州牧郡守的有幾十位。因此陰家後世子孫經常在臘日祭祀灶神,供獻黃狗。 張成見蠶神 吳縣張成(1),夜起,忽見一婦人立於宅南角,舉手招成,曰:「此是君家之蠶室,我即此地之神。明年正月十五,宜作白粥(2),泛膏於上。」以後年年大得蠶。今之作膏糜像此(3)。 【注釋】 (1)吳縣:秦置縣名,為會稽郡治所。後歷為吳郡、吳州、蘇州、蘇州府治所。故城在今蘇州吳中區、相城區。 (2)白粥:白米煮的稀飯。 (3)膏糜:又稱「膏粥」,上浮油脂的白粥,古人於農曆正月十五日用以祭祀蠶神。 【譯文】 吳縣人張成,半夜起來,忽然看見一個婦人站在房屋南面的角落處,舉手招呼張成,說:「這裡是你家的蠶房,我就是這裡的神。明年正月十五,最好做一些白粥,讓油脂浮在上面。」從此以後,張成家年年養成很多蠶。現在人們做來祭祀蠶神的膏粥就是這樣來的。 戴侯祠 豫章有戴氏女(1),久病不差(2)。見一小石,形像偶人(3),女謂曰:「爾有人形,豈神?能差我宿疾者(4),吾將重汝(5)。」其夜,夢有人告之:「吾將佑汝。」自後疾漸差。遂為立祠山下,戴氏為巫,故名戴侯祠。 【注釋】 (1)豫章: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西南昌。 (2)差(chài):病癒。 (3)偶人:用土木陶瓷等製成的人形物。 (4)宿疾:拖延不愈的疾病,舊病。 (5)重:尊重。這裡指作為神奉祀。 【譯文】 豫章有個戴姓人家的女子,病了很長時間都沒好。她看見一個小石頭,形狀像人,她對石頭說:「你有人的形狀,難道是神嗎?如果能治好我的老毛病,我將把你作為神供奉。」那天夜裡,她夢見有人告訴她說:「我將會保佑你。」從那以後,她的病漸漸地好了。於是她在山下為石人修建祠廟,戴姓的女子做了神祠里的女巫,所以稱之為戴侯祠。 劉玘成神 漢陽羨長劉玘嘗言(1):「我死當為神。」一夕,飲醉,無病而卒。風雨,失其柩。夜聞荊山有數千人噉聲(2),鄉民往視之,則棺已成冢。遂改為君山,因立祠祀之。 【注釋】 (1)陽羨:古縣名。即今江蘇宜興。 (2)噉(hǎn):喊,呼叫。 【譯文】 漢代時陽羨縣長劉玘曾經說:「我死後會成為神。」有一天晚上,他喝醉酒,沒有生病就死了。颳風下雨,他的靈柩不見了。晚上聽到荊山有幾千人的喊聲,鄉民去看,棺材已經變成墳墓。於是人們就把荊山改稱君山,並建立了神祠來祭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