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魔妖 · 本冊概說

本冊故事選取宋元時期志怪小說。志怪小說盛行於魏晉南北朝時期，歷經隋唐五代，到了宋朝，位重才高的人重視史學，坎坷拓落之士喜讀話本，短篇志怪小說的創作便處於低潮。《太平廣記》 可謂宏篇巨帙，然而多是搜集前朝之作。於是，《夷堅志》便以作者洪邁的名聲之盛和篇目之多而成為這一時期的最有影響的作品。此外，還有《稽神錄》、《睽車志》、《異聞總錄》等等。元王朝經過一番征戰統一了中國，人民生活尚不安定，除雜劇以外，文壇冷落，志怪一類小說也便寥寥無幾了。 從內容上看，本時期志怪小說中，講因果報應、生死輪迴一類故事的占了很大的比重。這類故事雖然宣傳了舊的倫理道德，有的還具有迷信色彩，但作者鼓勵行善、摒棄邪惡的主題是積極的。譬如孝敬老人，便反映了中華民族的傳統道德。在《天憐孝子》中，寫兄弟二人為無力撫養老母而愁苦奔波，精誠所至，神靈為感，賜黃金無數，從此免於疾苦，《孝子黃遵》中的黃遵，命當早亡，泣求還陽事母，閻王為之感動，賜壽還魂。都昌孝婦受到玉帝的褒獎;自請折壽以增祖母之壽的龔明之，敲鱅治母病的妙心，都得到了好的報應。而大逆不道的人，在故事中往往要受到嚴厲的懲罰:趙大因虐待母親終被毒蛇咬死，歐汨氏因不認公爹面被五雷轟頂。這類故事，顯然受了封建階級「以孝悌治天下」倫理觀念的影響，帶有濃重的封建禮教的色彩。 宋人所認為的善行，還包括人與人之間的友善相處，誠摯勤懇，相互幫助。郡夫人李氏，因主動送還別人遺失的珍珠而增壽;醫生滑士昌平時牧死扶傷、輔助鄉民，因而在全城大火中，全家安然無恙。許多廣施善政、為官清廉的人，也得到了好的報應:某一個流放犯人的孤島，從不遣返，每至人滿，便投一人入海。馬默因為上書廢出了這條苛政，上天賜給他- - 雙兒女;另一位大臣,因為敢於直諫，受到天帝的「玉台召拜」。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圖財害命的人，總有冤魂來索命。一個叫吳六的人，身大力粗，因為殺人謀財，竟死於一個十幾歲的弱鬼之手;青年王蘭客死旅店，財產被奪，他竟然分身二人，狠狠地進行了報復。像這樣冤魂索命的故事不勝枚舉:一個裝花匠，殺害了一個同行的生意人，二十年後，還是被奪走性命$彭六三人，同年而生，一個性暴傷物，一個欺孤凌寡，結果只有彭六自己平安地活在世上。 這一時期志怪小說中，還有許多通過人神之戀、人鬼之戀反映青年男女真摯愛情及其經受磨難、遭到摧殘的故事。 《懶堂女子》寫一個白鱉與書生真摯相守，卻遭到法海似的封建衛道者的野蠻幹涉，最後被迫跳進油鍋，慘相令人目不忍睹。《天神配》寫一位天神的兒子，與凡女情投意合，男歡女愛，最後被迫天各一方。這些都反映了封建勢力的強大和冷酷無情。有些作品熱情地歌頌了青年男女誠篤深厚的戀情。潮州參軍韋會，妻子無辜被害，他忍受百般難以言狀的凌辱，終於救出了妻子，使夫妻團圓(《忍辱救妻》) ;臧慶祖妻子不幸亡故，他手捧妻子靈位，朝夕與共，伴寢伴食。妻子程氏的陰魂，同樣留連情深，趁他暫時離家時，現身宅院，為他買了一頂帽子，放在自己的靈位旁(《程氏魂買冠》) ;金山一位婦女，失身於魔鬼三年，脫險以後，夫婦和好如初(《金山婦人》)。這些作品，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男尊女卑、持貞守節等封建思想的束縛，反映了平民百姓那種男女間平等相愛的思想感情。當然，通過某些篇章，我們也體察到當時婦女社會地.位的低下:鄒九妻千里尋夫，饑寒無靠，不幸淪為娼妓，最後命染黃泉。精誠所至，一縷陰魂不散，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丈夫。然而，就是這樣一位真誠的女子，卻得不到丈夫的理解，官府也來無理糾纏，最後她只好變成一縷青煙，在這個世界上消失(《鄒九妻》)。 反映人與人之間守信重誼的思想行為，也是本時期志怪小說的重要內容。這跟當時商品經濟不斷發展、人與人之間交往頻繁、關係密切有直接關係。一位姓段的商人出獄以後，心愛的鸚鵡向他訴說了被關在籠子裡的痛苦，於是他立即把鸚鵡放飛。鸚鵡長久懷念故人的恩情，常常在林中動情地呼喚恩人的名字(《鸚鵡懷友》)。李沈和李擢，打破人鬼之間的界限，交情至篤。李沈不忘朋友隔世的囑託，一一踐約，取得了完美的結果(《隔世深情》)。還有一位劉元八郎,少年俠義，情願為旁人到陰司去出庭作證，以懲辦凶頑(《劉元八郎》)。這些都反映了當時人民對「義」的追求。 有些故事揭露了官吏的豪橫，反映了人民群眾悲慘的生活。一位窮染匠養了一頭毛色漂亮的壯牛，鬼吏硬是要征去為閻王的女兒送嫁。染匠設法逃避，鬼吏大發淫威，追魂拷問，直到勾走牛魂，才把人放回陽間。這是用鬼界來影射人間。當然，有的也直接寫人間的事情:一個叫蕭注的人，殘暴地打死了女僕，藏屍後宅。而當這個女鬼號哭索命的時候，卻闖出一個鬼界幫凶，藉口蕭注在陽世有官有祿，驅走了冤魂!足見人間鬼蜮，公理難尋(《有冤難訴》)。仁宗的皇后丟失了一串百寶念珠。這邊皇后發怒，那邊皇帝施威，把幾百名官人差役關入大牢，直到寶物有了下落，才草草放人了事。( 《百寶念珠》)。可見皇室是何等的霸道殘忍!故事把矛頭直指最高統治者，體現了勇敢的反抗精神。 有一些故事，借鬼寫人，揭露了人間的醜惡現象。如鬼魂行詐之事，便時有所見。男鬼冒充人家的兒子，騙取紙錢;女鬼就變成人家的小妾，哭泣求施。不單是鬼，就連人們崇信的神仙，也施展種種伎倆，騙供索財。有一位李五七虔誠敬神，家裡卻屢遭不幸，李五七怒而上告，才發現所供奉的是個敲詐神。還有一個三堂神，也到處為非作歹，欺壓良普。神的這種惡行，自然引起了人們的憤慨。於是，蔑視神靈、反抗神靈的故事便屢見不鮮。《換神 除怪》中寫一位叫劉器的官員，宅中鬧蛇，屢除不盡。他怒而搗毀了土地神像，責以失職，又重塑了新的神像，於是，蛇怪便消失了蹤跡。《艾子》一篇，引述神的一段對話，很是耐人尋味:不怕神的人,神就無法加害於他。至於不怕鬼的故事，更是比比皆是:一個惡鬼，從窗外伸出一隻巨手，恐嚇書生馬良。馬良從容制之，惡鬼只好求饒(《惡鬼求饒》)，另一個惡鬼，到處騷擾作祟，還不准人家提及他的醜行。後來遇到一位巡檢，狠狠地教訓了他一通，他只好裝腔作勢地發表了一篇「聲明」，慚然而退.... 從描寫信鬼、怕鬼，到反映打鬼、殺鬼，實際上是向無神論邁出的緩慢的一步。許多揭露巫人道士行騙的故事，也證實了這種進步。《羅漢顯靈》 中敘述了一個和尚假扮羅漢，騙取香火的故事;《自虛斬鬼》 用科學的道理揭露了方士的騙術;《鄭仙姑》在揭露鄭氏「仙姑」的身份以後，對所有的「仙姑」都提出了懷疑。 摒棄迷信，自然要追求科學。這裡有許多記述和嚮往新的科學技術的篇章。《野人》 一篇，雖有誇張和渲染，但基本上是寫實，對現代人類學的研究，頗有價值。《醫酒老人》 是對造酒術的反映，《神婆助產》 、《虎謝老娘》 揭示了人們對助產術的重視。 商業和商品經濟的發展，使人們對金錢十分熱衷和敏感，逐漸認識了它的價值。反映在這一時期的志怪小說中,就構成     了它的一個突出特點。一位裁縫，採用了變通的手段，結實了通神，得到了一筆巨額的周轉資金，使生意越做越好，一位巨商遠涉海外，好不容易得到了珍寶，卻又被別人騙買。這反映了商人們追求發展的心理和貪財的本性。 宋元志怪小說在藝術上接受了唐人小說和同時代話本的影響。這一時期的志怪小說，往往不只是一個單純故事的記錄,而是常常伴有曲折的情節構思，輔之以環境和氣氛的渲染，增加了感人的力量。很多故事注意了對人物外貌、心理的刻畫，注重了對於一個人的人性、社會性和自然屬性的挖掘和表現。我們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人物性格的類型，這是向典型化過渡的重要一步。 總之，這一時期的志怪小說，無論是在思想上還是在藝術形式上，都取得了一定的成就，我們要用無產階級無神論和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去閱讀它，讓它發揮認識社會的積極作用。(印有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