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五家詩鈔 · 蘇軾
蘇軾,字子瞻,一字和仲,眉州眉山人。嘉祐二年(1057)進士,調福昌主簿。對制策,入三等,除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入判登聞鼓院。召試,直史館。丁父憂。熙寧二年(1069)還朝,判官告院。權開封府推官。出判杭州,知密、徐、湖三州。以為詩謗訕,逮付台獄,謫黃州團練副使安置。築室於東坡,自號東坡居士。移常州。哲宗立,復朝奉郎,知登州。召為禮部郎中,遷起居舍人。尋除翰林學士,兼侍讀。拜龍圖閣學士,出知杭州。召為翰林承旨。數月,知潁州、揚州。復召為兵部尚書,兼侍讀。改禮部,兼端明殿翰林、侍讀兩學士。出知定州。紹聖初,貶寧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又貶瓊州別駕,居儋耳。徽宗立,移舒州團練副使,徙永州。更三赦,遂提舉玉局觀,復朝奉郎。《蘇詩編注集成》:《卻掃編》曰:「立外州府觀,舊惟西京崇福宮等,皆有提舉管勾官。熙寧初,始詔杭州洞宵宮、成都玉局觀等皆置。又增判三京留司、御史台、國子監員。蓋以優士大夫之老疾不任職者,而王安石亦欲以寘異議之人也。」予按宮觀起於藝祖,其義乃補稱京之所不逮者,故於其中設神御殿。因設提舉、管勾、監丞事等官,安石紛紛妄設。亂其祖制,不通可笑。(《識余》四)建中靖國元年(1101),卒於常州,年六十六。南渡後,贈太師,諡文忠。以上據《宋史》本傳子瞻詩氣象宏闊,鋪敘宛轉,子美之後,一人而已。然用事太多,不免失之豐縟。雖其學問所溢,要亦洗削之功未盡也。而世之訾宋詩者,獨於子瞻不敢輕議,以其胸中有萬卷書耳。不知子瞻所重不在此也。加之,梅溪之注,斗釘其間,則子瞻之精神反為所掩。故讀蘇詩者,汰梅溪之注,並汰其過於豐縟者,然後有真蘇詩也。
子瞻,仁宗景祐三年丙子(1036)十二月十九日乙卯時生於眉山。《宋史》本傳:比冠,博通經史,屬文日數千言。好賈誼、陸贄書。既而讀《莊子》,嘆曰:「吾昔有見,口未能言;今見是書,得吾心矣!」
又:嘉祐二年,試禮部。方時文磔裂詭異之弊勝。主司歐陽修思有以救之。得軾《刑賞忠厚論》,驚喜,欲擢冠多士。猶疑其客曾鞏所為,但置第二。復以《春秋》對議居第一。殿試中乙科。後以書見修。修語梅聖俞曰:「吾當避此人出一頭地。」聞者始嘩不厭,久乃信服。
又:復對制策,入三等。自宋初以來,制策入三等,惟吳育與軾而已。
又:時安石創行新法。軾上書論其不便,曰:「臣之所欲言者,三言而已:願陛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
又:徙知湖州,上表以謝。又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詩託諷,庶有補於國。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言摭其表語,並媒櫱所為詩,以為訕謗,逮赴台獄,欲置之死。鍛煉久之,不決。神宗獨憐之,以黃州團練副使安置。三年,神宗數有意復用,輒為當路者沮之。遂手札移軾汝州。有曰:「蘇軾黜居思咎,閱歲滋深。人材實難,不忍終棄。」軾未至汝,上書自言饑寒,有田在常,願得居之。朝奏,夕報可。
又:軾二十年間再蒞杭,有德於民。家有畫像,飲食必祝,又作生祠以報。
又:又貶瓊州別駕,居昌化。昌化故儋耳地,非人所居,藥餌皆無有。初僦官屋以居,有司猶謂不可。軾遂買地築室,儋人運甓畚土以助之。獨與幼子過著書以為樂。時時從其父老游,若將終身。
又:一時文人如黃庭堅、晁補之、秦觀、張耒、陳師道,舉世未之識。軾待之如朋儔,未嘗以師資自予也。
又:自為舉子至出入侍從,必以愛君為本。忠規讜論,挺挺大節,群臣無出其右。但為小人忌惡擠排,不使安於朝廷之上。
又:高宗即位,贈資政殿學士。孝宗寘其文左右,讀之終日忘倦,謂為文章之宗。親制集贊,賜其曾孫嶠。遂崇贈太師,諡文忠。
《孔氏談苑》:蘇軾以吟詩有譏訕,言事官章疏狎上。朝廷下御史台差官追取。是時,李定為中書丞,對人嘆息,以為人才難得,求一可使逮軾者,少有如意。於是太常博士皇甫僎(亦作遵。王文誥云:「僎」、「遵」通。)被遣以往。僎攜一子二台卒,倍道疾馳。駙馬都尉王詵,與子瞻游厚,密遣人報蘇轍。轍時為南京幕官,乃亟走價往湖州報軾。而僎行如飛不可及。至潤州,適以子病求醫,留半日。故所遣人得先之。僎至之日,軾在告,祖無頗權州事。僎徑入州解,具鞾袍、秉笏立庭下;二台卒夾侍,白衣青巾,顧盼獰惡。人心洶洶不可測。軾恐,不敢出,乃謀之無頗。無頗云:「事至於此,無可奈何,須出見之。」軾議所以服;自以為得罪,不可以朝服。無頗云:「未知罪名,當以朝服見也。」軾亦具鞾袍,秉笏立庭下。無頗與職官皆小幘立軾後。二卒懷台牒,拄其衣,若匕首然。僎又久之不語。人心益疑懼。軾曰:「軾自來殛惱朝廷多,今日必是賜死。死固不辭,乞歸與家人訣別。」僎始肯言曰:「不至如此。」無頗乃前曰:「太博必有被受文字?」僎問:「誰何?」無頗曰:「無頗是權州。」僎乃以台牒授之。及開視之,只是尋常追攝行遣耳。僎促軾行;二獄卒就扎之。即時出城登舟。郡人送者雨泣。頃刻之間,拉一太守,如驅犬雞。此事無頗目擊也。
又:皇甫僎之追取蘇軾也,乞逐夜所至,送所司寄禁。上不許,以為只是根究吟詩事,不消如此。其始彈劾之峻,追取之暴,人皆為軾憂之;至是,乃知軾必不死也。
《珊瑚鉤詩話》:東坡死,李方叔誄之曰:「道大不容,才高為累。皇天后土,知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豪之氣。」可謂簡而當矣。
《詩集》自註:仆頃以詩得罪。有詩移杭取境內所留詩。杭州供數百首,謂之「詩帳」。(周必大《二老堂詩話》:元豐己未(1079)東坡坐作詩訕謗,赴御史獄。當時所供詩案,今已印行,所謂《烏台詩案》是也。)
《明道雜誌》:蘇惠州嘗以作詩下獄。自黃州再起,遂編歷侍從。而作詩每為不知者咀味,以為有譏訕,而實不然也。出守錢塘,來別潞公,公曰:「願君至杭少作詩,恐為不相喜者誣謗。」再三言之。臨別上馬。笑曰:「若還『興也』,便有『箋雲』。」時有吳處厚者,取蔡安州詩作注,安州遂遇禍。故有「箋雲」之戲。
《輿地廣記》:東坡謫惠州,有詩云,「為報先生春睡足,道人輕打五更鐘。」詩傳京師。章子厚曰:「蘇子瞻尚爾快活?」乃貶昌化。
《瑞桂堂暇錄》:東坡自海外歸,人問其遷謫艱苦。東坡曰:「此骨相所招。小時入京師,有相者云:『一雙學士眼,半個配軍頭。異日文章雖當知名,然有遷徙不測之禍。』今悉符其語。」
《坡仙集》三十七:蘇子瞻謫儋州,人以儋與瞻字相近也;子由謫雷州,人以雷字下有田字也;黃魯直謫宜州,人以宜字類直字也:此章子厚呆謔之意。當時有術士曰:「『儋』從立人,子瞻其尚能北歸乎?『雷』字『雨』在『田』上,承天之澤也,子由其未艾乎?『宜』似『直』字,有蓋棺之意,魯直其不返乎?」
《韻府》引志林:吾少時望見酒杯而醉,今亦能飲三蕉葉矣。
《全集》六十八:《題子明詩後》略同。魯直跋謂:「往與東坡飲,一人家不能一大觥醉眠矣。」
《坡仙集》三十四:自謂「飲一盞而醉」。
《東皋雜錄》:東坡多雅謔。
《晁氏客語》:東坡好戲謔,語言或稍過,范淳夫必戒之。東坡每與人戲,必曰:「勿令范十三知!」
《鐵圍山叢談》:東坡公元祐時登禁林,以高才狎侮諸公卿,率有標目,殆遍也。獨於司馬溫公不敢有所重輕。一日,相與共論免役差役利害,偶不合。及歸舍,方卸巾弛帶,乃連呼曰:「司馬牛!司馬牛!」
《悅生隨鈔》:東坡泛愛天下士,無賢不肖,歡如也。嘗言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子由晦默少許可,嘗戒子瞻擇友。子瞻曰:「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此乃一病。」子由監筠州酒稅,子瞻嘗就見之。子由戒以口舌之禍。及餞之郊外,不交一談,唯指口以示之。(《蓼花洲閒錄》同)
張表臣《珊瑚鉤詩話》一:東坡先生,人有尺寸之長,瑣屑之文,雖非其徒,驟加獎借。如仲殊之曲,惠聰之琴,皆咨嗟嘆美,如恐不及。至於士大夫之善,又可知也。觀其措意,蓋將攬天下之英才,提拂誘掖,教載成就之耳。
《茶餘客話》:東坡生平不耽女色,而亦與妓游。凡待過客,非其人,則盛女妓;絲竹之聲,終日不輟。有數日不接一談。而過客私謂待己之厚。有佳客至,則屏妓銜杯,坐談累夕。
《王直方詩話》:東坡平日最愛樂天之為人。故其詩云:「我甚似樂天,但無素與蠻。」又云:「吾似樂天君記取,華顛賞遍洛陽春。」又云:「他時要指集賢人,知是香山老居士。」又云:「定是香山老居士,世緣終淺道根深。」
《春渚紀聞》:晁丈無咎言:「蘇公少時手抄經史,皆一通。每一書成,輒變一體,卒之學成而已。」
又:秦少章言:「公觀書,夜常以三鼓為率。雖大醉歸,亦必披展,至倦而寢。然自出詔獄之後,不復觀一字矣。」
《老學庵筆記》:東坡在嶺海間,最喜讀陶瀾明、柳子厚二集,謂之「南遷二友」。
《春渚紀聞》:先生嘗謂劉景文曰:「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逾此者。」
《宋史》本傳:嘗自謂:「作文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雖嬉笑怒罵之辭,皆可書而誦之。其體渾涵光芒,雄視百代,有文章以來,蓋亦鮮矣。
《坡仙集》三十四:坡少年有詩云:「清吟雜夢寐,得句旋已忘。」晚謫惠州復有一聯云:「春江有佳句,我醉隨渺莽。」
《書黃子思詩集後》: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固已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瑋絕世之資,凌跨百代,古之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李、杜之後,詩人繼作;雖間有遠韻,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柳子厚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非餘子所及也。
《詩頌》:衝口出常言,法度去前軌。人言非妙處,妙處在於是。字字覓奇險,節節累枝葉;咬嚼三十年,轉更無交涉。
《臞翁詩評》:東坡如屈注天潢,倒連滄海,變眩百怪,終歸雄渾。
元好問《論詩絕句》:奇外無奇更出奇,一波才動萬波隨。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金入洪爐不厭頻,精真那計受纖塵。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
《後山詩話》:蘇詩始學劉禹錫,故多怨刺;學不可不謹也。晚學太白,至其得意,則似之矣。然失於粗,以其得之易也。
《二老堂詩話》:蘇文忠公詩,初若豪邁天成,其實關鍵甚密。
《劉後村詩話》:坡詩略如昌黎,有汗漫者,有謹嚴者,有麗縟者,有簡淡者。翕張開閤,千變萬態。蓋自以其氣魄力量為之,然非本色也。
《甌北詩話》:以文為詩,自昌黎始。至東坡益大放厥詞,別開生面,成一代之大觀。
《二老堂詩話》:蘇文忠公詩文,少重複者。惟「人生如寄耳」十數處用,雖和陶詩亦及之。蓋有感於斯言。此句本起魏文帝樂府,厥後《高僧傳》、《王羲之與支道林書》祖其語爾。
《朝野雜記》:孝宗在寒翠堂嘗曰:「東坡以風月為無盡藏,信哉!」
《䂬溪詩話》:子建稱孔北海文章多雜以嘲戲。子美亦效俳諧體,退之亦有「寄詩雜詼俳」,不獨文舉為然。自東方生而下,禰處士,張長史,顏延年輩,往往多滑稽語。大體材力豪邁有餘,而用之不盡,自然如此。韓詩:「濁醪沸入口,口角如銜箝。」「試將詩義授,如以肉貫丳。初食不下喉,近亦能稍稍。」皆謔語也。坡集類此不可勝數,皆斡旋其章而弄之。信恢刃有餘,與血指汗顏者異矣。
楊時《龜山語錄》卷二:為文要有溫柔敦厚之氣,對人主語言及章疏文字,溫柔敦厚尤不可無。如子瞻詩多於譏玩,殊無惻怛愛君之意。
朱弁《風月堂詩話》:參寥與客評詩。客曰:「世間故實小說,有可以入詩者,有不可以入詩者。惟東坡全不揀擇,入手便用。如街談巷說,鄙俚之言,一經其手,似神仙點瓦礫為黃金,自有妙處。」參寥曰:「老坡牙頰間別有一副爐鞲也,他人豈可學耶!」
王十朋注蘇詩序:東坡先生之英才絕識,卓冠一世。平生斟酌經詩,貫穿子史,下至小說雜記,佛經道書,古詩方言,莫不畢究。故雖天地之造化,古今之興替,風俗之消長,與夫山川草木禽獸、鱗介昆蟲之屬,亦皆洞其機而貫其妙。積而為胸中之文,不啻如長江大河、汪洋閎肆,變化萬狀。則凡波瀾於一吟一詠之間者,詎可以一二人之學而窺其涯涘哉?
《陵陽室中語》:子瞻作詩,長於譬喻。如《和子由》詩云:「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守歲》詩云:「欲知垂盡歲,有似赴壑蛇。」皆累數句也。如一聯中,即「少年辛苦真食蓼,老境清閒如啖蔗」;如一句,即「雪裡波稜如鐵甲」之類,不可勝紀也。
《詩話》:呂丞相跋《杜子美年譜》云:「考其辭力,少而銳,壯而肆,老而嚴,非妙於文章,不足以至此。」余觀東坡自南遷以後詩,全類子美夔州以後詩,正所謂『老而嚴』者也。子由云:「東坡謫居儋耳,獨善為詩,精深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魯直亦云:「東坡嶺外文字,讀之使人耳目聰明,如清風自外來也。」觀二公之言如此,則余非過論矣。(《玉屑》十七引)
《彥周詩話》:東坡海南詩,荊公鐘山詩,超然邁倫,能追李、杜、陶、謝。
《昭昧詹言》十二:坡公之詩,每於終篇之外,恆有遠境,匪人所測。於篇中又各有不測之遠境,其一段忽從天外插來,為尋常胸臆中所無有。不似山谷,僅能句上求遠也。
《詩人玉屑》云:前人文章各自一種句法。「秋水今幾竿」之類,自是東坡句法。「夏扇日在搖」,此(黃)魯直句法也。
《漫叟詩話》云:東坡最善用事,既顯而易讀,又切當。
《庚溪詩話》:崇寧、大觀間,蔡京當國,禁蘇軾文辭墨跡而毀之。政和間,互弛其禁,求軾墨跡甚銳。一時士大夫從風而靡。光堯盡復軾官職。今上尤愛其文。乾道初,梁叔子任掖垣,兼講席。一日宿直,召對。上因問曰:「近有趙夔等注軾詩甚詳,卿見之否?」命內侍取以示之。乾道末,上遂為軾御製文集序贊,命有司與詩集同刊之。
《清波雜誌》:崇寧、大觀間,海外詩盛行。朝廷雖嘗禁止,賞錢增至八十萬,禁愈嚴而傳愈多,往往以多相夸。士大夫不能誦坡詩,便自覺氣索,而人或謂之不韻。(《風月堂詩話》略同)
《老學庵筆記》:建炎以來,尚蘇氏文章,學者翕然從之,而蜀士尤甚。亦有語曰:「蘇文熟,吃羊肉;蘇文生,吃菜羹。」
王文誥《諸家雜綴酌存》:黃山谷云:「東坡居士極不惜書,然不可乞。有乞書者,正色詰責之,或終不與一字。」
又云:「東坡簡札,字形溫潤,無一點俗氣。今世號能書者數家,雖規摹古人,自有長處;至於天然自工,筆圓而韻勝,所謂兼四子之有以易之,不與也。」
又云:「東坡先生嘗自比於顏魯公。以余考之,截長補短,兩公皆一代偉人也。至於行、草、正書,風氣皆略相似。」
又云:「古來以文章名重天下,例不工書。所以子瞻翰墨,尤為世人所重。今日市人持之以得善價;百餘年後,想見其風流餘韻,當萬金購藏耳。」
《侯鯖錄》:(黃)魯直戲東坡曰:「昔王右軍字為換鵝書,韓宗儒性饕餮,每得公一帖,於殿帥姚麟許換羊肉十數斤,可名二丈書為換羊書矣。」坡大笑。一日,公在翰苑,以聖節制撰紛冗,宗儒日作數簡,以圖報書;使人立庭下督索甚急。公笑謂曰:「傳語本官,今日斷屠!」
《韻語陽秋》五:叔黨跋公書云:「吾先君子豈以書自名哉?特以其至大至剛之氣發於胸中,而應之以手。故不見其有刻畫嫵媚之態,而端乎章甫,若有不可犯之色。少年喜二王書,晚乃喜顏平原,故時有二家風氣。俗手不知,妄謂學徐浩,陋矣!」
《困學紀聞》:蘇公之門,有客四人。黃魯直、秦少游、晁無咎,則長公之客也,張文潛則少公之客也。文潛詩云:「長公波濤萬頃陂,少公巉秀千尋麓。黃郎蕭蕭日下鶴,陳子峭峭霜中竹。秦文倩麗舒桃李,晁論崢嶸走珠玉。」可以見一時文獻之盛。
梁同書《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序》:公全盛時,黃山谷、陳無己、潘邠老、蘇養直(庠)、韓子蒼諸門人子弟,於詩已有撰述。其後趙堯卿(夔)、次公(彥材)、李德載、程季長諸人踵起,遂有四注、五注、八注、十注之作。而張南軒安國(孝祥)、呂伯恭(祖謙)、胡邦衡(銓)之流,皆有論著。至王龜齡(十朋)類聚一冊,蓋已幾及百家矣。百家註失次,則施、顧注編之。施、顧注殘佚,則查注補之,馮注合百家參之。
韓崶《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序》:蘇之有注,自永嘉王氏分類始,而以吳興施氏(施元之,字德初。其子宿,字武子。)吳郡顧氏(顧禧,字景繁。)編年為正。然自元、明以來,宋刻散闕不全。至我朝,商邱宋氏(宋犖,字牧仲。)購之,毗陵邵氏(邵長蘅,字子湘。)補之,而後復行於世。嗣是海寧查氏(查慎行,字夏重。)得其影鈔本,大興翁氏(翁方綱,字覃溪。)得其宋刻本,桐鄉馮氏(馮應榴,字星實。)亦見翁所藏本,皆有補註,各抒所得,不肯雷同剿說。其意或在誇多鬥靡,揜駕前人;而問津蘇海,不無派別。然是非損益,世固有定評也。予友王君見大,以武林名宿,宦學粵東。萃經擷史,下逮百家,亦既發為文詞,取重當世。而於長公經世之學,尤所篤信。以為唐有李長源(泌)、陸敬輿,宋惟長公,不再睹矣。因盡通其所為文,復由文以通詩,遂有是編之作。計古今體詩四十五卷,帖子口號詞一卷。詩之外創為《總案》,遴長公前後集,制、札、書、狀、序、傳、銘、記、詞、賦、論、說,悉納入之;事或未備,則佐以老蘇、子由、叔黨諸集,而系以詩之應入案者,合為編年。自長公始生,至於北歸,綜六十六年事,都為一通,厘為四十五案,以弁卷首;而分編之詩,匯收之注,咸於是取則焉。其立意也,不撓理解,不遏前功。諸注班論,惟歸於是,苟有膠舛,雖子由明文,史家載筆,亦必劻正。其偏揚偏抑,委過謝過,矯駁矯眩之習,終是編不蹈一辭。
歲暮寄子由三首
歲晚相與饋問為饋歲,酒食相邀,呼為別歲,至除夜,達旦不眠為守歲,蜀之風俗如是,【合注,此數語本於周處《風土記》。】余官岐下,歲暮,思歸而不可得,故為此三詩,寄子由①
饋 歲
農功各已收,歲事得相佐。為歡恐無及,假物不論貨。山川隨出產,貧富稱小大。寘盤巨鯉橫,發籠雙兔臥。富人事華靡,采繡光翻痤。貧者饋不能,微摯出舂磨②。官居故人少,里巷佳節過。亦欲舉鄉風,獨倡無人和。官居四句,《詩評》中「入情」。紀昀曰:「查初白謂歸思自在言外。」
別 歲
故人適千里,臨別尚遲遲。人行猶可復,歲行那可追。問歲安所之,遠在天一涯。已逐東流水,赴海歸無時③。東鄰酒初熟,西舍彘亦肥。且為一日歡④,慰此窮年悲。勿嗟舊歲別,行與新歲辭。去去勿復顧,還君老與衰。
守 歲
欲知垂盡歲,有似赴壑蛇⑤。修鱗已半沒,去意誰能遮。況欲系其尾⑥,雖勤知奈何。兒童強不睡,相守夜讙嘩。晨雞且勿唱,更鼓畏添撾⑦。坐久燈燼落⑧,起看北斗斜。紀昀曰:「十字真景。」明年豈無年,心事恐蹉跎。努力盡今夕,少年猶可夸⑨。
① 《總案》四:嘉祐七年壬寅(1062),公為鳳翔府簽判,年二十七。十二月,公以歲暮思歸不得,有懷子由,寄《饋歲》、《別歲》、《守歲》諸詩。子由時留京師。
② 王註:次公曰:「微摯,微尠之操摯也。」在官韻注,摯訓握持。蓋《周禮》「各以其貴寶為摯」是已。查註:「摯」與「贄」同。《曲禮》作「摯」。
③ 又:白居易詩:「去復去兮如長河,東流赴海無回波。」古樂府:「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李太白詩:「黃河之水天上來,東流到海不復回。」又:「東流不作西歸水。」
④ 又:《列子·楊朱篇》:「舜、禹、周、孔,彼四聖者,生無一日之歡,死有萬世之名。」謝靈運詩:「且盡一日娛」,韓退之詩:「無念百年,聊樂一日。」
⑤ 查註:李商隱《樊南甲集》:「赴壑而一去無返。」
⑥ 王註:《晉書·賈后傳》:「後曰:『系狗當系頸,今反系其尾。』」
⑦ 合註:《後漢書·禰衡傳》註:「捶及撾,並擊鼓杖也。」
⑧ 又:鄭谷詩:「靜燈微落燼。」
⑨ 王註:子仁曰:「白樂天詩:『猶有誇張少年處,笑呼張丈喚殷兄。』」
紀昀曰:「三首俱謹嚴有格。」
又:此首(別歲)氣息特古。
王文誥曰:「(守歲)通幅矯健。」
《欒城集》卷一有《次韻子瞻記歲暮鄉俗三首》。
和子由踏青
春風陌上驚微塵,遊人初樂歲華新。人閒正好路旁飲,麥短未怕游車輪。城中居人厭城郭,喧闐曉出空四鄰。歌鼓驚山草木動,簟瓢散野烏鳶馴。阮籍詩:「捐身棄中野,烏鳶為患害。」何人聚眾稱道人,遮道賣符色怒瞋。宜蠶使汝繭如甕②,宜畜使汝羊如麕。路人未必信此語,強為買服禳新春③。道人得錢徑沽酒,醉倒自謂吾符神。
① 《總案》曰:嘉祐八年癸卯(1063),公年二十八。正月,和子由《踏青》、《蠶市》二詩。
王註:次公曰:「子由《踏青詩敘》云:『眉之東門十數里,有山曰蟆頤。山上有亭榭松竹,山下臨大江。每正月人日,士女相與游嬉飲酒於其上,謂之踏青也。』」
王文誥曰:《欒城集》題作《記歲首鄉俗》二首,故詩從歲首起;此意並該後篇也。
② 王註:堯卿曰:「《太平廣記》:園客者,濟陰人。嘗種五色香草,積數十年,服食其實。忽有五色蛾集香草上,客收而薦之以布,生華蠶焉。至蠶出時,有一女自來助客養蠶,亦以香草飼之。得繭百二十頭。繭大如瓮。每一繭繰六七日乃盡。繰訖俱去。」
③ 王註:趙抃《成都古今記》:「三月三日,太守出北門,宴學射山。蓋張伯子以是日上升,即此地也。男覡女巫會於此,寫符篆以鬻人,云:『宜田蠶,辟災疫。』佩者戴者信以為然。」
紀昀曰:首尾兩截,渺不相屬,不喻其故。
《宋詩菁華錄》:不甚高妙景物,大名家能寫得恰如分際;小名家則非雅事不肯落筆矣。
蘇轍《記歲首鄉俗寄子贍》二首,《踏青》云:江上冰消岸草青,三三五五踏青行。浮橋波水不勝重,野店壓糟無復清。松下寒花初破萼,谷中幽鳥漸嚶鳴。洞門泉脈龍睛動,觀里舟池鴨舌生。山下鉼罌沾稚孺,峰頭鼓樂聚簪纓。縞裙紅袂臨江影,青蓋驊騮踏石聲。曉去爭先心蕩漾,莫歸夸後醉從橫。最憐人散西軒靜,曖曖斜陽著樹明。(《欒城集》一)
戲子由
宛邱先生長如丘②。《集三十四》:《次韻趙景貺督兩歐陽詩破陳酒戒》云:「千鍾斯為堯,百榼斯為丘。」《集》四十一。《夜夢》:「自視汝與丘孰賢,《易》韋三絕丘猶然。」宛邱舉舍小如舟。常時低頭誦經史,忽然欠伸屋打頭③。斜風吹帷雨注面,先生不愧旁人羞。任從飽死笑方朔④,肯為雨立求秦優⑤。眼前勃蹊何足道,處置六鑿須天游⑥。讀書萬卷不讀律⑦,致君堯舜知無術⑧。勸農冠蓋鬧如雲⑨,送老鹽薺甘似蜜⑩。門前萬事不掛眼⑾,頭雖長低氣不屈。餘杭別駕無功勞⑿,畫堂五丈容旂旄⒀。重樓跨空雨聲遠,屋多人少風騷騷。平生所慚今不恥,坐對疲氓更鞭箠⒁。道逢陽虎呼與言,心知其非口諾唯。居高志下真何益,氣節消縮今無幾。文章小技安足程⒂,先生別駕舊齊名。如今衰老俱無用,付與時人分重輕。
① 《總案》六:熙寧二年己酉(1069),公年三十四。二月,還朝注官,仍居南園。王安石已專政。素惡公議論異己,仍以殿中丞直史館,抑置官告院。而以子由為制置三司條例之屬。熙寧三年庚戌(1070),公年三十五。二月,子由力詆新法,安石怒,將加以罪。陳昇之解之。會張方平知陳州,闢為學官以去。
又七:熙寧四年辛亥(1071),公年三十六。正月,安石命權開封府推官,將困之以事。公決斷精敏,聲聞益遠。二月,上神宗書。三月,再上神宗書。六月,以太常博士直史館、通判杭州。七月出都,赴陳州。十一月二十八日,到杭州通判任,居於北廳。沈立為杭州守。時方行青苗、免役、市易,浙西兼行水利、鹽法,地方騷然。公常因法以便民,民賴以少安。使者所至,發摘官吏。公以學官無吏責,作《戲子由》詩。
② 施註:鄭玄注《禮記》云:「先生,老人教學者。故弟子於師皆稱之。」
又《史記·孔子世家》: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
③ 王註:唐進士張彖,志氣高大,未嘗低折於人。嘗曰:「大丈夫有凌霄蓋世之志,而拘於下位,若立身於矮屋中,使人抬頭不得。」遂拂衣遁於嵩山。
④ 又:《前漢·東方朔傳》:侏儒飽欲死,臣朔飢欲死。(尚遁「侏儒長三尺余,臣朔長九尺余」之語。)
⑤ 施註:《史記·滑稽傳》:「優旃善為笑言。泰始皇時,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優旃見而衰之。居有頃,殿上上壽。優旃臨檻大呼曰:陛楯郎,汝雖長,何益?幸雨立!我雖短也,幸休居!於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
⑥ 施註:《莊子·外物篇》:「心有天游。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蹊。心無天游,則六鑿相攘。」(勃蹊,反戾也。)
⑦ 王註:《南史》:「梁元帝之敗,盡焚圖書,曰:『讀書萬卷,猶有今日。』」唐沈全交《嘲誚詞》:「評事不讀律,博士不尋章。」
⑧ 施註:杜子美詩:「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韓退之詩:「致君豈無術?自進誠獨難。」
⑨ 王註:班固《西都賦》:「冠蓋如雲。」
⑩ 又:韓退之《送窮文》:「太學四年,朝韲暮鹽。」
施註:杜子美詩:「送老白雲邊。」
⑾ 王註:韓退之詩:「吾老嗜讀書,餘事不掛眼。」
⑿ 施註:《晉書·職官志》:「州置刺史,別駕,治中,從事。」
⒀ 又《史記·秦始皇本紀》:作前殿阿房,上可以坐萬人,下可建五丈旗
⒁ 合註:韓退之詩:「疲氓墜將拯。」
《總案》七:《上文侍中論榷鹽書》云:「軾在餘杭時見兩浙之民以犯鹽得罪者,一歲至萬七千人,而莫能止。」又《上韓丞相論災傷手實書》云:「軾在錢塘,每執筆斷犯鹽者,未嘗不流涕也。」是時鹽法極峻。窮民犯鹽,例皆徒配。
⒂ 施註:杜子美貽柳少府詩:「文章一小技,於道未為尊。」《呂氏春秋》:「後世以為法程。」《文選·陸佐公新漏刻銘》:「為世作程。」
又《烏台詩案》:「任從飽死」二句,意取《東方朔傳》及《滑稽傳》,言弟轍家貧官卑,而身材長大,所以比東方朔,陛楯郎;而以當今進用之人,比侏儒優旃也。「讀書萬卷」二句,是時朝廷新興律學,軾意非之,以為法律不足以致君於堯、舜,今時又專用法律而忘詩書。故言我讀萬卷書,不讀法律,蓋聞法律之中,無致君堯、舜之術也。「勸農冠蓋」二語,以譏諷朝廷新開提舉官,所至苟細生事,發謫官吏,惟學官無吏責也。「平生所慚」二句,以譏諷朝廷鹽法太急也。「道逢陽虎」二句,是時張靚、俞希旦作監司,意不喜其為人,然不敢與爭議,故毀詆之為陽虎也。
紀昀曰:何至以孔子自比!即以詩論,亦無此理;無論賈禍也。
子由《次韻子贍見寄》:我將西歸老故丘,長江欲濟無行舟。宦遊已如馬受軛,衰病擬學龜藏頭。三年學舍百不與,糜費廩粟常慚羞。矯時自信力不足,從政敢謂學已優!閉門卻掃誰與語!晝夢時作鈞天游。自從四方多法律,深山更深逃無術。眾人奔走我獨閒,何異端居割蜂蜜!懷安已久心自知,彈劾未至理先屈。餘杭軍府百事勞,經年未見持干旄。賈生作傅無封事,屈平憂世多《離騷》。煩刑弊法非公恥,怒馬奔車忌鞭箠。藐藐何自聽諄諄,諤諤未必賢唯唯。求田問舍古所非,荒畦弊宅今余幾?出從王事當有程,去須膰內嫌無名。掃除百憂唯有酒,未退聊取身心輕。
和子由木山引水
蜀江久不見滄浪,江上枯槎遠可將。去國尚能三犢載,汲泉何愛一夫忙。崎嶇好事人應笑,冷淡為歡意自長。遙想納涼清夜永,窗前微月照汪汪。
① 《總案》二:嘉祐六年辛丑(1061),公年二十六。於宜秋門內得南園,奉宮師徙居其中。宮師以木山三峰置庭前,鑿池引水,約任孜與其弟伋來同游飲。老泉全集答二任詩云:「庭前三小山,本是山中楂;堂前鑿方池,寒泉照谽谺。玩此可竟日,胡為踏朝衙!何當子來會,酒食相邀遮;閒居各無事,數來飲流霞?」
又五:英宗治平元年甲辰(1064),公年二十九。十二月,和子由《木山引水》。老泉全集,《木假山記》云:木之生或櫱而殤,或拱而夭。幸而至於任為棟樑,則伐。不幸而為風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則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汩沒於湍沙之間,不知其幾百年;而其激射齧食之餘,或仿佛于山者,則為好事者取去,強之以為山。然後可以脫泥沙而遠斧斤。而荒江之濆,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勝數。則其最幸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予家有三峰,非徒愛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中峰魁岸踞肆,意氣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者,莊栗刻峭,凜乎不可犯;雖其勢服於中峰,而岌然無阿附意。吁,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次首云:千年古木臥無梢,浪卷沙翻去似瓢。幾度過秋生蘚暈,至今流潤應江潮。泫然疑有蛟龍吐,斷處人言霹靂焦。材大古來難適用,不須鬱郁慕山苗。
蘇轍《木山引水》:引水穿牆接竹梢,谷藏峰底大容瓢。將流旋滴廬山瀑,已盡還來海上潮。亂點落池驚睡覺,半山含潤沃心焦。瓦盆一斛何勝滿,溢去猶能浸菊苗。
檐下枯槎拂荻梢,山川迤邐費公瓢。幽泉細細流岩鼻,盆水瀰瀰漲海潮。但愛堅如湖上石,誰憐收自灶中焦。蒼崖寒溜須佳蔭,尚少冬青石繭苗。(《欒城集》二)
梅聖俞賦詩云:空山枯楠大蔽牛,霹靂夜落魚鳧洲。魚鳧水射幾千秋,蠹肌爛髓沙盪流。蘇子見之驚且喜,買於溪叟憑貂裘。
《木山》並敘:吾先君子嘗蓄木山三峰,且為之記與詩。上人梅二丈聖俞見而賦之。今三十年矣。而猶子千乘又得五峰益奇。因次聖俞韻,使並刻之其側。(《集》三十)
和子由論書
一題作「次韻子由論書」
吾雖不善書,曉書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謂不學可②。貌妍容有顰③,璧美何妨橢④。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好之每自譏,不謂子亦頗。書成輒棄去,繆被旁人裹。體勢本闊落,結束入細么⑤。子詩亦見推,語重未敢荷。邇來又學射,力薄愁官笴⑥。官箭十二把,吾能十一把箭耳。多好竟無成,不精安用伙⑦。何當盡屏去,萬事付懶惰。吾聞古書法,守駿莫如跛⑧。世俗筆苦驕,眾中強嵬騀⑨。鍾張忽已遠⑩,此語與時左。《詩評》中:「苟能」二句,直足以文為詩,何意不達。「端莊」二句,讀此十字,知少陵「瘦硬」未是定評。裹字葉未穩。「吾聞」四句,所謂寧拙毋巧。
① 《總案》五:英宗治平元年甲辰(1064),公年二十九。時夏人大舉犯邊,公方有轉餉之役。復觀德於射圃,和子由《善射》詩。復以岐陽十五碑寄之,並和子由論書。
② 王註:堯卿曰:「魯直常謂東坡心通,得於翰墨之外。」合註:何焯曰:「張懷瓘云:『古之名手,但能其事,不能言其意。今仆雖不能其事,而輒言其意』,公用以發端。」
③ 邵註:《莊子·天運篇》:「西施病心而臏其里。」
④ 王註:次公曰「《爾雅》:『㲣,小而橢。』註:『即小貝。』橢謂狹而長。」
⑤ 邵註:班彪《王命論》:「么麽不及數子。」註:「細小曰麽。」
⑥ 自註:官箭十二把,吾能十一把箭耳。合註:《考工記》:「妢胡之笴。」
⑦ 王註:《前漢書·陳涉傳》:「客曰:『伙!涉之為王沈沈者!』註:『楚人謂多為伙。』」合註:《後漢書·馬融傳》:「鄭君博而不精。」
⑧ 查註:《長公外紀》:「趙子固云:『徐會稽之濁在跛偃,李北海之濁在欹斜。』」
⑨ 王註:堯卿曰:「嵬騀,不安帖貌。」《說文》謂馬搖頭曰「騀」。
⑩ 又:程縯曰:「鍾繇、張芝也。」查註:子敬之不及逸少,猶逸少之不及鍾、張。
《諸家雜綴酌存》:黃山谷云:「東坡云:『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小字難於寬綽而有餘』,此確論也。」
又:魏了翁題跋云:「文忠公自謂作大字不如小字,雖亦有之;然其英姿傑氣,有非筆墨所能管攝者,則無問大小,一也。」
蘇轍《子贍寄雲岐陽十五碑》:堂上岐陽碑,吾兄所與我。吾兄自善書,所取無不可;歐陽弱而立,商隱瘦且橢;小篆妙詰曲,波字美婀娜。譚藩居顏前,何類學顏頗?魏華自磨淬,峻秀不包裹。九成刻賢俊,磊落雜么麽。英公與裹、鄂,戈戟聞自荷。何年學操筆,終歲惟箭笴。書成亦可愛,藝業嗟獨伙。余雖謬學文,書字每慵惰。車前駕騏驥,車後系羸跛。逾年學舉足,漸亦成駊騀。古人有遺蹟,䈕短不及鏁。願從兄發之,洗硯處兄左。(《欒城集》一)
《次韻和子由聞予善射》:中朝鸞鷺自振振,豈信邊隅事執鼖!共怪書生能破的,也如驍將解論文。穿楊自笑非猿臂,射隼常思逐馬軍。觀汝長身最堪學,定如髯羽便超群。(《集》四)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
黑雲翻墨未遮山②,白雨跳珠亂入船③。捲地狂風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④。《南濠詩話》:「望湖亭有石刻第一首,翻作堆。」
放生魚鱉逐人來⑤,無主荷花到處開⑥。水枕能令山俯仰,風船解與月徘徊⑦。
烏菱白芡不論錢⑧,亂系青菰裹綠盤⑨。忽憶嘗新會靈觀⑩,滯留江海得加餐⑾。
獻花游女木蘭橈⑿,細雨斜風濕翠翹⒀。無限芳洲生杜若⒁,吳兒不識楚詞招⒂。
未成小隱聊中隱⒃,可得長閒勝暫閒⒄。首二句實復。我本無家更安往⒅,故鄉無此好潮山。
① 《總案》七:熙寧五年壬子(1072),公年三十七,在杭州通判任。六月二十七日,登望湖樓,醉中作詩。
王註:洪朋曰:「《圖經》:望湖樓一名看經樓;(太祖)乾德七年(969),忠懿王錢氏建,去錢塘一里。」查註:《西湖遊覽志》:「樓在昭慶寺前,一名先德樓。」
② 施註:杜子美《茅屋歌》:「俄頃風定雲墨色。」
③ 又:白樂天《悟真寺詩》:「赤日閒白雲。」又《三游洞序》:「水石相薄,跳珠濺玉。」
④ 施註:柳子厚《別宗一》詩:「桂嶺瘴來雲似墨,洞庭春盡水如天。」李賀《貝宮夫人》詩:「空光帖妥水如天。」
⑤ 王註:張栻曰:「(真宗)天禧四年(1020),太子太保判杭州王欽若奏,以西湖為放生池,禁捕魚鳥,為人主祈福。」
⑥ 又:杜子美詩:「桃花一簇開無主。」
⑦ 施註:李太白《月下獨酌》詩:「我歌月徘徊。」
⑧ 又:杜子美《峽隘》詩:「朱桔不論錢。」查註:咸淳《臨安志》:「菱初生,嫩者名沙角,硬者名錕飩。湖中生如栗樣者,極鮮。雞頭古名芡,又名雞壅。今錢塘之梁渚、泓頭,仁和之藕湖、臨平湖,所產特佳;西湖尤勝。可篩為粉。」
⑨ 王註:韓退之詩:「平池散芡盤。」合註:劉禹錫詩:「青菰寒菽非適口。」
⑩ 施註:歐陽文忠公《食雞頭》詩:「凝祥池鎖會靈園。」注云:「京師賣五嶽觀雞頭最佳。」查註:《汴京遺蹟志》:「會靈觀在南薰門外,宋(真宗)祥符五年(1012)建。初名五嶽觀,觀成,賜名『會靈』。南有奉靈園,東有凝祥池。
⑾ 又《史記·太史公自序》:留滯周南。古樂府《飲馬長城窟行》:上有加餐飯,下有長相憶。
⑿ 又:任昉《述異記》:「木蘭川在尋陽江中七里州中,有魯班刻木蘭為舟,至今猶在。」唐皇甫冉《潤舟南郭》詩:「縈迴楓葉岸,留滯木蘭橈。」
⒀ 又:張志和《漁父詞》:「青箬笠,綠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劉禹錫《武陵書懷》詩:「拾羽翠翹翻。」合註:《七啟》:「揚翠羽之雙翹。」李義山詩:「我為分行近翠翹。」皆言首飾也。
⒁ 王註:屈原《九歌》:「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遁齋閒覽》云:「杜若,山姜也。」
⒂ 施註:杜子美詩:「夢歸歸未得,不用《楚辭》招。」
⒃ 王註:王康琚《反招隱》詩:「大隱隱朝市,小隱隱藪澤。」施註:白樂天《中隱》詩:「大隱住朝市,小隱入邱樊。邱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似出復似處,非忙亦非閒;唯此中隱士,致身吉且安。」
⒄ 施註:白樂天《和裴相閒行》詩:「偷閒意味勝長閒。」查註:韓退之詩,「盡瘁年將久,公今始暫閒。」
⒅ 施註:杜子美《陪鄭八丈南史飲》詩:「此身那得更無家。」
張道南《蘇亭詩話》十六:紀昀云:「五首皆不失風調,(其四)更饒情致。」
王文誥按:隨手拈出,皆得西湖之神,可謂天才。(王本上有《和蔡准郎中見邀游西湖》三首,七古。)
《宋詩菁華錄》選第二第五二首。
《欒城集》四有《次韻子贍望湖樓上五絕》。
宿水陸寺,寄北山清順僧二首
草沒河堤雨暗村,寺藏修竹不知門。拾薪煮藥憐僧病②,掃地燒香淨客魂③。農事未休侵小雪,佛燈初上報黃昏。年來漸識幽居味,《臨安志》「幽」作「閒」思與高人對榻論④。
長嫌鐘鼓聒湖山,此境蕭條卻自然。乞食遠村真為飽⑤,無言對客本非禪。披榛覓路沖泥入,洗足關門聽雨眠。遙想後身窮賈島,夜寒應聳作詩肩⑥。
① 《總案》八:熙寧五年壬子(1072)十月,公赴湯村開運鹽河。雨中督役,夜宿水陸寺,寄懷北山清順。
王本前有《湯村開運鹽河,雨中督役》詩。查註:咸淳《臨安志》:「仁和縣有湯村鎮市。」又云:「前沙河在菜市門外太平橋外沙河北水陸寺前入港。河通湯鎮赭山岩門鹽場。東坡嘗於此督役開河。」
查註:《冷齋夜話》:「西湖僧清順,字頤然,清苦多佳句。」荊公游湖上,愛之。東坡亦與游,多唱和。
《五月十日與呂仲甫……僧清順……同泛湖於北山》(集六)查註:《西湖志》:「自寶雲山葛嶺棲霞嶺一帶,統謂之北山。以其在西湖之北也。」
② 合註:《後漢書·承宮傳》:「為諸生拾薪。」溫庭筠詩:「煮藥石泉清。」
趙彥傳《今體詩鈔注略》二:補《烏台詩案》,盧秉提舉鹽事,開運河。軾言農事未休,而役夫千餘人。故云:「鹽事星火急,誰能卹農耕!」
③ 王註:潘大臨曰:「《國史補》:『韋應物性高潔,鮮食寡慾,所在焚香掃地而坐。』」
④ 合註:韋應物詩:「對榻過清夜。」
⑤ 邵註:晉陶淵明有《乞食》詩。
⑥ 又《唐書》:賈島字浪仙,初為浮屠,名無本。韓退之有《送無本歸范陽》詩。
王註:韓退之詩《石鼎聯句》序:「彌明袖手竦肩而高吟。」
紀昀曰:(次首)三四放平,愈有身分。
王文誥曰:題雲「是日」,必當有此(次首五六)二句,方是真境。即「乞食」「無言」一聯,語中有骨,並不平也。
《欒城集》四有《次韻子贍雨中督役夜宿水陸寺》二首。次首三四云:己因無食聊從仕,深處勞生不問禪。
飲湖上初晴後雨二首
朝曦迎客宴重岡,晚雨留人入醉鄉②。此意自佳君不會,一盃當屬水仙王③。湖上有水仙王廟。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④。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① 《總案》九:熙寧六年癸丑(1073),公年三十八。正月二十一日,病後,陳襄邀往城外尋春。有餉官法酒者;約陳襄移廚湖上。初晴復雨,山色空濛,並記以詩。(《總案》八:熙寧五年,沈立除審官院以去。陳襄自陳州來代。)
② 王註:援曰:「唐王績作《醉鄉記》。」
③ 查註:《西湖遊覽志余》:「水仙王廟在孤山南麓。」
④ 王註:《文選》謝玄暉詩:「空濛如薄霧。」
《詩評》中:(水光二句)多少西湖詩被二語掃盡,何處著一毫脂粉顏色!
王文誥曰:此是名篇,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公凡西湖詩,皆加意出色,變盡方法。然皆在《錢塘集》中。其後帥杭,勞心災脤,已無復此種傑構;但云:「不見跳珠十五年」而已。
《宋詩菁華錄》:(選次首)後二句遂為西湖定評。
新城道中
東風知我欲山行,吹斷檐間積雨聲。
嶺上晴雲披絮帽②,樹頭初日掛銅鉦③。
野桃含笑竹籬短,溪柳自搖沙水清。
西崦人家應最樂④,煮芹燒筍餉春耕。
① 《總案》九:熙寧六年癸丑(1073)正月二十七日,行部富陽、新城。二月,早發新城。微雨初霽,道逢西崦餉耕,欣然有作。及亭午,策馬溪邊,山城在望。有「細雨足時茶戶喜,亂山深處長官清」句。時晁君成為令,蓋美之也。
王註:唐高宗永淳元年(682),分富春西境置新城,號上縣。皇朝仍之。距杭州之西南一百三十三里。
② 王註:韓退之詩:「晴雲如擘絮。」杜牧詩:「晴雲似絮惹低空。」《漢書·周勃傳》:「勃下廷尉,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晉灼曰:「《巴蜀異志》謂頭上巾為冒絮。」查註:應劭曰:「陌額絮也。」顏師古曰:「冒,覆也。老人所以覆其頭。」
③ 王註:次公曰:「銅鉦,今所謂鑼也。」
④ 又:次公曰:「杜子美有《赤谷西崦人家詩》。」
紀昀曰:起有神致。三四句惡,不必曲為之諱。
范成大《新嶺》詩云:「曈曈赤幟張,昱昱金鉦上。」本此詩第四句。
本題共二首,其二云:「身世悠悠我此行,溪邊委轡聽溪聲。散材畏見搜林斧,疲馬思聞卷旆鉦。細雨足時茶戶喜,亂山深處長官清。人間歧路知多少,試向桑田問耦耕。」
《欒城集》五有《次韻子瞻新城道中》,系次首和作。
山村
煙雨濛濛雞犬聲,有生何處不安生。但教黃犢無人佩②,布穀何勞也勸耕③。
老翁七十自腰鐮④,慚愧春山筍蕨甜。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⑤。
杖藜裹飯去匆匆⑥,過眼青錢轉手空⑦。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⑧。
① 《總案》九:熙寧六年癸丑,二月,作《山村》詩。
② 王註:《漢書》:龔遂為北海太守,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賣犢,曰:「何為帶牛佩犢?」
③ 又:次公曰:「布穀,鳥名,其聲云然,俗雲催耕鳥也。」查註:《烏台詩案》:「《山邨》第二首,言是時販私鹽者,多帶刀杖,故取《前漢》龔遂事。意謂但將鹽法寬平,令人不帶刀劍,而買牛買犢,則自力耕,不勞勸督,以譏諷朝廷鹽法太峻不便也。」
王文誥曰:本集《上文侍中論榷鹽書》云:「軾在餘杭時,奸民以兵杖護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數百人為輩。特不為他盜,故上下通知而不以聞耳。」可與《詩案》互證。
④ 查註:元結詩:「老公七十自腰鐮,將引兒孫行時稼。」合註:《古樂府》:「腰鐮八九月,俱在束薪中。」
⑤ 王註:《論語》:「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述而》)
查註:《烏台詩案》:「第三首,意言山中之人飢貧無食,雖老,猶自采筍蕨充飢。時鹽法太峻,僻遠之人,無鹽食,動經數月。若古之聖人,則能聞韶忘味,山中小民,豈能食淡而樂乎!亦以譏鹽法太峻也。」
王文誥曰:本集《上文侍中論榷鹽書》云:「私販罰重而官鹽貴,則民之貧而懦者,或不食鹽。往在浙中,見山谷之人有數月食無鹽者。」。據此文,則詩為實錄矣。
⑥ 王註:《莊子·讓王篇》:「原憲藜杖,應門裹飯。」
⑦ 王文誥曰:公奏狀:「每見散青苗錢,則縣中酒庫暴增;鄉民有徒手而歸者,可為流涕。」
⑧ 查註:《烏台詩案》:「第四首,意言百姓雖得青苗錢,立便於城中浮費使卻。又言鄉村之人,一年兩度復秋稅,又數度請納和預買錢,今此更添青苗助役錢。因此莊家幼小子弟多在城市,不著次第,但學得城中語音而已。以譏諷朝廷新法青苗助役不便也。」
合註:子由詩云:「似恐田家忘帝力,多差使者出催耕。」又:「近來南海波尤惡,未許乘槎自在游」等句,亦系譏諷時政,而當時獨免於指摘,豈有幸有不幸耶?
紀昀曰:語多露骨,不為佳作。
本題共五首,其一云:竹籬茅屬趁谿斜,春入山村處處花。無象太平還有象,孤煙起處是人家。
其五云:竊祿忘歸我自羞,豐年底事汝憂愁!不須更待飛鳶墮,方念平生馬少游。
《欒城集》五有《次韻子瞻山村五絕》。
於潛女
青裙縞袂於潛女,兩足如霜不穿屨②。
觰【觰角上張,一作觰用。】沙髩髮絲穿檸③,蓬沓障前走風雨④。
老濞宮妝傳父祖⑤,至今遺民悲故主。
苕溪楊柳初飛絮⑥,照溪畫眉渡溪去。
逢郎樵歸相媚嫵⑦,不信姬姜有齊魯⑧。
① 《總案》九:熙寧六年癸丑,三月,行部於潛,作《於潛女》詩。
② 王註:李太白詩:「屣上足如霜,不著雅頭襪。」邵註:李太白詩:「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
③ 王註:次公曰:「韓退之《月蝕》詩:『赤鳥司南方,尾禿翅觰沙。』檸當作杼;字書檸同楮字耳,於『絲穿』之下無義。杼,《說文》曰:『機之持緯者。』『絲穿杼』言鬢如絲之穿杼也。」(《蘇亭詩話》五:《六書故》:「觰,角本大也。」俗謂披張為觰沙。)
④ 《於潛令刁同年野翁亭》自註:於潛婦女皆插大銀櫛,長尺許,謂之「蓬沓」。
⑤ 王註:厚曰:(李德載)「老濞,吳王濞也。杜牧之詩:『老濞即山鑄,後庭千蛾眉。』此指吳越王錢氏也。」查註:《晉書·陸機傳》:「我父祖名播四海,寧不知耶?」杜子美詩:「塞上得阮生,迥繼先父祖。」
⑥ 合註:《名勝志》:「苕溪源出天目山,東流臨於潛界。」
⑦ 邵註:《舊唐書》:「太宗大笑曰:『人言魏徵舉動疏慢,我但覺其嫵媚耳。』」
⑧ 王註:程天祐曰:「齊女姜姓,魯女姬姓。」
紀昀曰:老濞二句,橫亘中間,殊無頭緒。
僧清順新作垂雲亭
江山雖有餘,亭榭苦難穩。登臨不得要,萬象各偃蹇②。惜哉垂雲軒,此地得何晚。天功爭向背,詩眼巧增損③。路窮朱欄出,山破石壁狠。海門浸坤軸④,湖尾抱雲巘⑤。蔥蔥城郭麗⑥,淡淡煙村遠⑦。紛紛鳥雀去,一一漁樵返。雄觀快新獲,微景收昔遁。道人真古人,嘯吟慕嵇阮⑧。空齋臥蒲褐,芒屨每自捆⑨。天憐詩人窮,乞與供詩本。我詩久不作,荒澀施鉏墾。從君覓佳句,咀嚼廢朝飯。
① 《總案》九:熙寧六年癸丑,游寶岩院,清順新作垂雲亭,記以詩。
王註:李錞曰:「《杭州圖經》:寶岩院,(唐明宗)天成二年(927)錢氏建。其亭館有借竹軒,垂雲亭;亭乃詩僧清順作。」查註:《西湖遊覽志余》:「東坡一日游僧舍,壁間見小詩云:『竹暗不通日,泉聲落如雨。春風自有期,桃李亂深塢。』問誰所作。或以清順對。即日求得之,聲名頓起。」(《志林》:祥符寺清順闍黎,予詩友也。)咸淳《臨安志》:「寶岩院舊名垂雲,治平二年(1065)改額。僧清順作垂雲亭借竹軒。陳述古《垂雲亭》詩云:『小亭巉絕出雲間,萬象升沉不得閒。莫怪詩翁頭白早,時來向此寫湖山。』」
② 王註:次公曰:「《左傳·哀公六年》:『彼皆偃蹇』,蓋傲慢不隨之貌。」
邵註:《左傳》註:「偃蹇,驕傲。」《楚辭·離騷》:「偃蹇」註:「高貌。」
③ 合註:《史記·呂不韋傳》:「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
④ 王註:杜子美詩:「安知有蒼池,萬頃浸坤軸!」合註:王昌齡詩:「殘月生海門。」
⑤ 合註:陶宏景《許長史舊館壇碑》:「通氣雲巘。」
⑥ 王註:《後漢光武紀論》:「蘇伯阿望春陵郭,唶曰:『氣佳哉!鬱鬱蔥蔥然。』」
⑦ 合註:「《高唐賦》:『潰淡淡而併入。』」
⑧ 王註:《晉書》:「周顗於王導坐傲然嘯詠。導云:『卿欲希嵇、阮耶?』」
⑨ 又《孟子》注云:「捆猶叩㭬也。織屨欲使堅,故叩之也。」
紀昀曰:次句究是趁韻。(遁韻)置之韓集,不可復辨。力摹昌黎,而氣機流走,仍是本色。
雪後書北台壁二首
黃昏猶作雨纖纖,夜靜無風勢轉嚴。但覺衾裯如潑水,不知庭院已堆鹽②。五更曉色來書幌,半夜寒聲落畫檐。試掃北台看馬耳③,未隨埋沒有雙尖。
城頭初日始翻鴉,陌上晴泥已沒車。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④。遺蝗入地應千尺,宿麥連雲有幾家⑤。老病自嗟詩力退⑥,空吟冰柱憶劉叉⑦。
① 《總案》十二:熙寧七年甲寅(1074)公年三十九。九月,告下,公以太常博士直史館,權知密州軍州事,罷杭州通守任。十月,王安石為呂惠卿所排。十一月三日,到密州任。十二月,雪後,用禁體書北台壁,並和韻。(《總案》十:熙寧六年,李師中自文登移守齊州,辟子由為掌書記。子由至齊州。)
《唐宋詩舉要》六:張清源《雲谷雜記》三曰:「北台在密州之北,因城為台。馬耳與常山在其南。東坡為守日,葺而新之。子由因請名之曰超然台。」《清一統志》曰:「山東青州府,超然台,在諸城縣北城上。」
② 又《世說新語·言語篇》曰:「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下,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白樂天《對火玩雪詩》曰:「盈尺白鹽寒。」
③ 又:子贍《超然台記》曰:「南望馬耳、常山。」按:《水經·濰水注》曰:「濰水又東北,涓水注之。水出馬耳山,高百丈,上有二石並舉,望齊馬耳,故世取名焉。」《大清一統志》曰:「山東青州府:馬耳山在諸城縣西南五十里。」
④ 又:王注引李德載(厚)曰:「道經以項肩骨為玉樓,眼為銀海,起粟謂凍起肉上為生粟。」又引趙彥材曰:「世傳王荊公常誦先生此詩,嘆云:『蘇子贍乃能使事至此。」時其婿蔡卞曰:『此句不過詠雪之狀,妝樓台如玉樓,瀰漫萬象若銀海耳。』荊公哂焉,謂曰:『此出道書也。』蔡卞曾不理會,於『玉樓』何以謂之『凍合』,而下三字雲『寒起粟』;於『銀海』何以謂之『光搖』,而下三字雲『眩生花』乎?『粟』字蓋使趙飛燕(外傳)『雖寒體無軫粟』也。」方虛谷曰:「玉樓為肩,銀海為眼,用道家語,然竟不知出道家何書。蓋《黃庭》一種書,相傳有此說。」紀(昀)曰:「此因玉樓、銀海,太涉體物,故造為荊公此說,以周旋東坡。其實只是地如銀海,台似玉樓耳,不必曲為之說也。」
⑤ 又:王注引宋正輔(援)曰:「雪宜麥而辟蝗,故為豐年之祥兆。蝗遺子於地。若雪深一尺,則入地一丈。麥得雪則滋茂而成稔歲,此老農之也語。」《齊民要術》二引氾勝之書曰:「夏至後七十日,可種宿麥。」又曰:「冬雨雪止,以物輒藺麥上,掩其雪,勿令從風飛去;後雪,復如此。則麥耐旱多實。」《爾雅翼》一曰:「麥比他谷獨隔歲種,故號宿麥。」
⑥ 又:鄭守愚《寄題方干處士詩》曰:「暮年詩力在。」
⑦ 又《新唐書·劉叉傳》(附《韓愈傳》)曰:「叉作《冰柱》、《雪車》二詩,出盧仝、孟郊右。」《韻語陽秋》三曰:「劉叉詩酷似玉川子。《冰柱》、《雪車》二詩,雖作語奇怪,然議論亦皆出於正也。」《冰柱詩》云:「不為四時雨,徒於道路成泥柤。不為九江浪,徒能汩沒天之涯。」《雪車詩》謂:「官家不知民餒寒,盡驅牛車盈道載屑玉。載載欲何之?秘藏深宮,以御炎酷。」如此等句,亦有補於時,與玉川《月蝕詩》稍相類。
《歷代詩話》五十八《示兒編》:王晉之與霍辨對談,雪盈尺。王曰:「雪太深乎?」霍曰:「看北台、馬耳果何如?」左右曰:「有兩尖在。」坡蓋用此。
紀昀曰:徒以窄韻得名,此禁體法。
王文誥曰:五更乃遲明之時,未應遽曉,而我方疑之;復因半夜寒聲,漸悟為雪也。此乃以下句叫醒上句;其所以曉色之故,出落在下句也。詩之前半,但知雨作;余均架空,乃專為此二句地,須知前半不易著手也。合注謂上雲「五更」,下雲「半夜」,似倒,因從《七集》本及《梁溪漫志》所載,作「半月」,以月影方半解。闌入「月」字,全局打散;無論半月無聲,又與雨矛盾也。所謂「寒聲」者,雪大而有聲也,其根在「勢轉嚴」三字內。或恐混雨,特以「無風」二字為界。聽去但若無風之雨,而所臥「衾裯如潑」,亦在嚴字生根。此禁體法也。讀者往往不喜「堆鹽」一聯,紀曉嵐尤詆譏之。殊不知四句必要暗落「雪」字;非合前後聯觀之,不知其白戰之妙也。
《唐宋詩舉要》六:吳(闓生)曰:「(第一首三四)得雪之神。」又:「(第二首三四)清腴可愛。」
查註:按陸放翁云:「蘇文忠公雪詩,用『尖』、『叉』二韻,王文公有次韻詩。議者謂非二公莫能為也。呂成叔乃頓和至百篇,字字工妙,無牽強湊泊之病。」據此,則「尖」、「叉」二韻,介甫當時皆有和章,今集中所載,止「叉」字韻六首耳。至呂成叔百篇,世無一傳者。古人名作,湮沒何可勝道,可發一嘆?
子由次韻詩云:「麥苗出土正纖纖,春早寒官令尚嚴。雪復南山初半嶺,風乾東海盡成鹽。來時瞬息平吞野,積久欹危欲敗檐。強付酒樽判醉熟,更尋詩句斗新尖。」「點綴偏工亂鵠鴉,淹留亦解惱船車。乘春已覺矜餘力,騁巧時能作細花。僵雁墮鴟誰得罪,敗牆破屋若為家!天公愛物遙憐汝,應是門前守夜叉。」(《欒城集》五)(自註:是歲京師雪尤甚,烏鳶凍死如積。)
《謝人見和前篇》二首:已分酒杯欺淺懦,敢將詩律斗深嚴!「漁簑」句好應須畫,柳絮才高不道鹽。敗履尚存東郭足,飛花又舞謫仙檐。書生事業真堪笑,忍凍孤吟筆退尖。(王文誥曰:二詩語多托諷,明系答安石者,當為下年作。王註:堯卿曰:鄭谷《雪詩》:「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簑歸。」而段贊善小筆精微,摹為圖畫,先生常評此詩以為村舍學中語,然以其有實事,故引用之。)
九陌淒風戰齒牙,銀杯逐馬帶隨車。也知不作堅牢玉,無奈能開頃刻花。得酒強歡愁底事,閉門高臥定誰家?台前日曖君須愛,冰下寒魚漸可叉。(《集》十二)
《載酒園詩話》:蘇語(玉樓二語)不免粗豪之累。
《石林詩話》:詩禁體物語,歐陽文忠公守汝陰,嘗與客賦雪於聚星堂,舉此令,往往(坐客)皆擱筆不能下。然此亦定法。若能者則出入縱橫,何可拘礙?鄭谷:「亂飄僧舍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非不去體物語,而氣格如此其卑。蘇子贍「凍合……生花」,超然飛動,何害其言玉樓、銀海?韓退之兩篇力欲去此弊,雖冥搜奇譎,亦不免有縞帶銀盃之句。杜子美「暗度南樓月,寒生北渚雲」,初不避雲月字。若「隨風且開葉,帶雨不成花」,則退之兩篇,殆無以逾也。
游廬山次韻章傳道
塵容已似服轅駒②,野性猶同縱壑魚③。出入岩巒千仞表,較量筋力十年初④。雖無窈窕驅前馬⑤,還有鴟夷掛後車⑥。莫笑吟詩淡生活⑦,當令阿買為君書⑧。
① 《總案》十三:熙寧八年乙卯(1075),公年四十。三月,游廬山,周攬廬敖洞、飲酒台、聖燈岩、三泉、障日峰諸勝,並有詩。
查註:陳沂《山東志》:「廬山在諸城縣東南四十五里。」
又:「章傳道名傳,閩人。」(《集》九)
王文誥曰:本集《超然台記》云:「其東則廬山,秦人盧敖之所從遁也。」
合註:朱存理《鐵網珊瑚》載此詩帖。首行云:「軾謹次傳道先生游廬山高韻。」詩末又有「閱訖幸即付去人送公粥郎中,禹功太博,明叔教授,各乞一首。軾上。」
② 王註:《漢書·田蚡傳》:「漢武怒內史曰:『公平生數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乃侷促效轅下駒!』」
施註:《文選》孔稚圭《北山移文》:「抗塵容而走俗狀。」
③ 又:《漢書·王褒傳》,褒為《聖主得賢臣頌》云:「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如巨魚縱大壑」。
④ 又:韓退之贈鄭兵曹詩:「樽酒相逢十載前,君為壯夫我少年。樽酒相逢十載後,我為壯夫君白首。」
⑤ 王十朋註:引次公曰:「窈窕驅前馬。」言官妓引馬。
施註:《儀禮》有執燭前馬。
⑥ 王十朋註:《詩》:「命彼後車。」
施註:《漢書·陳遵傳》,揚雄《酒箴》:「鴟夷滑稽,腹大如壺。盡日盛酒;人復借酤。常為國器,托於屬車。」
⑦ 王十朋註:《全唐詩話》:裴令公居守東洛,夜宴半酣,公索句。元、白有德色。公為破題。次至楊汝士,曰:「昔日蘭亭無艷質,此時金谷有高人。」白知不能加,遽裂之,曰:「笙歌鼎沸,勿作冷淡生活。」
⑧ 又:韓退之詩:「阿買不識字,頗知書八分。詩成使之寫,亦足張吾軍。」堯卿曰:「或問黃魯直,阿買是退之何人?」魯直云:「退之侄也。」
惠崇春江晚景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②。
① 《總案》二十六:元豐八年乙丑(1085),公年五十。十月二十日告下,以禮部郎中(自登州)召還。十二月抵京師,至禮部郎中任。告下,遷起居舍人。
施註:《圖畫見聞志》:「建陽僧(慧)惠崇尤工小景。善為寒汀(江)遠渚,瀟灑虛曠之家,人所難到。」
查註:《集繪寶鑑》:「建陽僧惠崇工畫鵝、雁、鷺鷥。歐陽公以為九僧之一也。」
合註:《宋詩紀事》:「惠崇,淮南人。」(《舉要》八:崔星實曰:「一作建陽人。」)
② 翁方綱註:《王漁洋詩話》:「《爾雅》:購,蔏蔞。《釋草》:郭璞註:蔏蔞,蔞蒿也,生下田,初出可啖,江東用羹魚。故坡詩云然,非泛詠景物也。」
施註:梅聖俞《河豚》詩:「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於此時,貴不數魚蝦。」
查註:苕溪漁隱云:「按《遊仙雜錄》:暮春楊花飛,此魚大肥。江、淮人臠其肉,雜萎蒿荻芽,瀹而為羹。」
《西河詩詞話》引唐人詩:「花間覓路鳥先知。」論「鴨先知」之失理。
紀昀曰:此是名篇,興象實為深妙。
王文誥曰:此乃本集上上絕句,人盡知之,而固陵毛氏獨不謂然。
張道南《蘇亭詩話》:畫有鴨則有鴨耳。
本題共二首,其二:兩兩歸鴻欲破群,依依還似北歸人。遙知朔漠多風雪,更待江南半月春。
《西河詩話》五:詩以雅見難。若裸私布穢,則狂夫能之矣。亦以涵蘊見難。若反唇戛膊,則市牙能之矣。又以不著厓際見難。若搬楦頭翻鍋底,則呆兒能之矣。然則為宋詩者,亦何難何能何才技而以此誇人?吾不解也。故曰台閣不能,且為堂皇;慎勿為草野,況藩溷乎!
嘗在金觀察許與汪蛟門舍人論宋詩。舍人舉東坡詩「春江水曖鴨先知,正是河豚欲上時。」不遠勝唐人乎?予曰:「此正效唐人而未能者。『花間覓路鳥先知』,唐人句也。覓路在人,先知在鳥,以鳥習花間故也;此『先』,先人也。若鴨則先誰乎?水中之物皆知冷曖,必先以鴨,妄矣。且細繹二語,誰勝誰負?若第以『鴨』字『河豚』字為不數見,不經人道過,遂矜為過人事,則江鰍土鱉皆物色矣。」時一善歌者在坐。觀察顧曰:「詩貴可歌詠。若『河豚』句似不便詠吟。試請善歌者歌之,能脫嗓否?」各笑而罷。
《舉要》八:《漁隱叢話》前集卷三十一曰:「此正是二月景致,是時河豚已盛矣。但『欲上』之語似乎未穩。」按陳子象(岩肖)《庚溪詩話》卷下曰:「此由海而上,近海處先得之。魚至江左,則春已暮矣。江陵、毘陵無荻芽;秣陵等處則以荻芽芼之。然則聖俞所詠乃江左河豚魚也。」(聖俞時令建德〔池州〕據此,則河豚上時各地不同。子贍所詠殆與聖俞同耳。
《集》十四:《和文與可洋川園池三十首·寒蘆港》云:「溶溶晴港漾春暉,蘆筍生時柳絮飛。還有江南風物否?桃花流水鮆魚肥。」(鮆魚,魛魚。張志和《漁父詞》:西塞山邊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
讀孟郊詩二首
夜讀孟郊詩,細字如牛毛②。寒燈照昏花,佳處時一遭。孤芳擢荒穢,苦語余詩騷③。水清石鑿鑿④,湍激不受篙。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又似煮彭𧑅⑤,竟日持空螯。要當斗僧清,未足當韓豪⑥。人生如朝露,日夜火消膏⑦。何苦將兩耳,聽此寒蟲號⑧。不如且置之,飲我玉卮醪。
我憎孟郊詩,復作孟郊語。飢腸自鳴喚,空壁轉飢鼠。詩從肺腑出,出輒愁肺腑。有如黃河魚,出膏以自煮。尚愛銅斗歌⑨,鄙俚頗近古。挑弓射鴨罷,獨速短簑舞。不憂踏船翻,踏浪不踏土。吳姬霜雪白,赤腳浣白紵。嫁與踏浪兒,不識離別苦。歌君江湖曲,感我長羈旅。
① 《總案》十五:熙寧十年丁巳(1077),公年四十有二。二月,告下,以尚書祠部員外郎、直史館、徙知徐州軍州事。四月二十一日到徐州任。
又十六:元豐元年戊午(1078),公年四十三。黃庭堅自京上書,並以古風為贄。作報書。
查註:《舊唐書》:孟郊少隱於嵩山,稱處士。留守鄭餘慶闢為賓佐。性孤僻寡合。韓愈一見以為忘形之契。嘗稱其字曰東野,與之唱和。(《唐詩紀事》:湖州人。《全唐詩》十四:小傳:湖州武康人。)
② 施註:杜子美《述古》詩:「秦時任商鞅,法令如牛毛。」
③ 又:韓退之《憶昨行》:「危辭苦語感我耳。」
④ 又《毛詩》:「白石鑿鑿。」
⑤ 查註:郭璞《爾雅》註:「蟧即蟛螖也。」《本草》:「蟹之最小者名蟛螖,音越。吳人訛為彭𧑅。」
⑥ 王十朋註:縯曰:「(僧)指如賈島者也。島初為僧,名無本,詩才與郊齊名。」次公曰:「或雲斗九僧之徒,亦是。」
施註:《唐書》云:「韓愈一見孟郊,為忘形交。賈島亦韓門弟子。」
⑦ 又《漢書·董仲舒傳》:積惡在身,猶火之銷膏而人不見也。
⑧ 查註:《本草》:「易旦一名寒號蟲。」
⑨ 孟郊《送淡公》十二首之三:銅斗飲江酒,手拍銅斗歌。儂是拍浪兒,飲則拜浪婆。腳踏小船頭,獨速舞短簑。笑伊《漁陽操》,空恃文章多。閒倚青竹竿,白日奈我何!
其四:短簑不怕雨,白鷺相爭飛。短楫畫菰蒲,斗作豪橫歸。笑伊水健兒,浪戰求光輝。不如竹枝弓,射鴨無是非。
其五:射鴨復射鴨,鴨驚菰蒲頭。鴛鴦亦零落,彩色難相求。儂是清浪兒,每踏清浪遊。笑伊鄉貢郎,踏土稱風流。如何丱角翁,至死不裹頭。
其六:師得天文章,所以相知懷。數年伊洛同,一旦江湖乖。江湖有故莊,小女啼喈喈。我憂未相識,乳養難和諧。幸以片佛衣,誘之令看齋。齋中百福言,催促西歸來。
其七:伊洛氣味薄,江湖文章多。坐緣江湖岸,意識(一作「織」)鮮明波。銅斗短簑行,新章其奈何!茲焉激切句,非是等閒歌。制(一作「掣」)之附驛回,勿使餘風訛。
賀裳《載酒園詩話》上:宋人多不喜孟詩。嚴滄浪曰:「孟郊之詞刻苦,讀之使人不歡。」又曰:「憔悴枯槁,其氣侷促不伸。退之許之如此,何耶?」《青箱雜記》曰:白樂天「無事日月長,不羈天地闊」,此達者之詞也。東野「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贈崔純亮》云:食薺腸亦苦,強歌聲無歡。)此偏狹者之詞也。蘇潁濱亦指此為唐人工於為詩,陋於聞道。東坡亦有讀孟詩曰:「何苦……卮醪。」愚意東野實亦訴窮嘆屈之詞太多;讀其集頻聞呻吟之聲,使人不歡。但「跼天」「蹐地」《雅》亦有之;「終窶且貧」,《邶風》先有此嘆。且尤不可與樂天比擬。樂天二十八而中春官,屢典名郡,分司東都,刑部侍郎,領河南尹,改少傅,以尚書終。其於遇合可謂榮矣。東野窮餓,不得安養其親;五十始得一第,才尉溧陽,又困於禿令。此其身世何如而與白較!旁觀者但聞人嘻笑而遂責向隅者耶!二蘇皆年少成名,雖有謫遷之悲,未歷饑寒之厄,宜有此不知痛癢之言。且韓詩雖氣魄勝之,而深處不及。
黃生評:詩以言志。故觀其詩而其人之襟趣可知。苟戚戚於貧踐,則必汲汲於富貴。人品如此,詩品便為之不高。雖聲金石而詞錦繡,何足取哉!
東野詩餘亦不甚喜,以為陋於聞道,誠然。賀君曲為回護,似若以其悲苦愁嘆為當然者。可知賀亦褊猶之士矣。
王文誥曰:郊《聞角》詩:「似開孤月口,能說落星心」,(《集》九《曉鶴》詩有此二語)公極賞之。是所謂「佳處時一遭」也。(《全集》六十七)
又:魯直為公所壓,故變此矯崛之體。而郊之避韓亦然。是所謂「得失寸心知」者。
又:公愛魯直而不諒孟郊,無怪紛然學魯直者多也。不知所避何人,可發一笑。
又:或以「我憎……郊語」為謔者。答曰:是所謂惡而知其美也。著此二句,郊之地位固在,因詩筆之妙也。
鄭孝胥錄貞曜先生詩,其五云:畢生獨吟詩,得此物外身。中有感懷篇,惻愴難具陳。玉堂悲玄鳥,故國忘星辰。素日忽經天,鴟鴞不可因。憂時匪吾事,遠念何酸辛!位卑懼為罪,言孫遇益屯。春暉一終曲,忠孝兩齗齗。咄哉眉山叟,銅斗豈足論!(《石遺室詩話》一)
中秋見月和子由
明月未出群山高,瑞光萬丈生白亳②。
一杯未盡銀闕涌,亂雲脫壞如崩濤。
誰為天公洗眸子,應費明河千斛水③。
遂令冷看世間人,照我湛然心不起。
西南火星如彈丸,角尾奕奕蒼龍蟠④。
今宵注眼看不見,更許螢火爭清寒⑤。
何人艤舟臨古汴,千燈夜作魚龍變⑥。
曲折無心逐浪花,低昂赴節隨歌板⑦。
青螢滅沒轉山前,浪颭風回豈復堅⑧。
明月易低人易散,歸來呼酒更重看。
堂前月色愈清好,咽咽寒螿鳴露草⑨。
捲簾推戶寂無人,窗下咿啞惟楚老⑩。
南都從事莫羞貧,對月題詩有幾人。
明朝人事隨日出,恍然一夢瑤台客。
① 《總案》十七:元豐元年戊午八月十一日,黃樓成。十二日,長孫簞生。本集《與李公擇書》云:「某輒有一孫,體甚碩重,決可以扶犁荷鋤。想公亦為我喜也。八月十二日生,名楚老。邁往南京。」(王文誥按:本集墓誌作「簟」,《欒城集》墓誌作「簞」,必有一誤。)和子由中秋見月所寄詩。
又十五:熙寧十年丁巳(1077)八月十六日,子由赴南京留守簽判任。
② 王文誥曰:《唐書》:「景星慶云為大瑞,其名物六十四。」此言月未出時光無所不備也。凡日月未出,皆有此光。
③ 施註:盧仝《月蝕詩》:「念此日月者,太陰太陽精;皇天要識物,日月乃化生。走天汲汲勞四體,與天作眼行光明。」
又:宋之問《明河篇》:「明河可望不可親。」
④ 王註:盧仝《月蝕詩》:「東方蒼龍,角插戟,尾曳風。」
施註:《文選》謝惠連詩:「皎皎天河明,奕奕星宿爛。」
⑤ 合註:杜子美詩:「欹傾煩注眼。」
施註:《維摩經》:「無以日光等彼螢火。」
⑥ 又《史記·項羽本紀》:「烏江亭長艤船待。」孟康曰:「附船著岸也。」
又《漢書·西域傳贊》:「曼衍魚龍角牴之戲。」
⑦ 自註:是夜賈客舟中放水燈。
施註:陸機《文賦》:「舞者赴節而投袂。」杜牧之《霅溪館》詩:「萬家相慶喜秋成,處處樓台歌板聲。」
⑧ 合註:《說文》:「颭,風吹浪動也。」李洞詩:「浪颭南山影入檐。」
⑨ 又:馬戴詩:「咽咽陰蟲叫。」
⑩ 自註:近有一孫名楚老。
⑾ 施註:韓退之集(答劉正夫詩):「事隨日生(日出事生)。」
王註:李公垂《鶯鶯歌》:「恍然夢作瑤台客。」
王文誥曰:紀昀曰:「(西南二句)就『月明星稀』語演開,脫盡體物窠白。」又:「(明朝句)用武元衡語,無跡。」(武《夏夜作》:夜久喧暫息,池台惟月明。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
蘇轍《中秋見月寄子贍》:
西風吹暑天益高,明月耿耿分秋毫。
彭城閉門青蟑合,臥聽百步鳴飛濤。
使君攜客登燕子,月色著人冷如水;
筵前不設鼓與鍾,處處笛聲相應起。
浮雲卷盡流金丸,戲馬台西山郁蟠;
杯中綠酒一時盡,衣上白露三更寒。
扁舟明月浮古汴,回首逡巡陵谷變。
河吞巨野入長淮,城沒黃流只三版;
明年築城城似山,伐木為堤堤更堅。
黃樓未成河已退,空留遺蹟令人看。
城頭見月應更好,河流深處今生草。
子孫倖免魚鱉食,歌舞聊寬使君老。
南都從事老更貧,羞見青天月照人。
飛鶴投籠不能出,曾是彭城座中客。
(《欒城集》)
東風未肯入東門
正月二十日與潘、郭二生出郊尋春,忽記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詩,乃和前韻①
東風未肯入東門,走馬還尋去歲村。
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②。
江城白酒三杯釅,野老蒼顏一笑溫。
已約年年為此會,故人不用賦招魂③。
① 《總案》十九:元豐二年己未(1079),公年四十四。八月十八日赴台獄。十二月二十九日,准敕,責授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充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
又二十:元豐三年庚申(1080)二月一日,到黃州貶所,寓定惠院。五月二十九日,家累到黃,遷居臨皋亭。亭在回車院中;院即監司行館,為三司按臨所居。
又二十一:元豐四年辛酉(1081)正月二十日,往歧亭(本集《與楊元素書》云:「陳季常在州界百四十里。」)潘丙、古耕道、郭遘送至女王城東禪莊院。元豐五年壬戌(1082),公年四十七。正月二十日與潘丙、郭遘(郭字興宗,汾陽人,僑居黃州。)出郭尋春,和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詩。
王文誥曰:公與朱康叔書云:「某與潘丙解元至熟,最有文行。」
又祭任師中文云:「進士潘丙。」考丙字彥明,大臨之叔也。家近東坡。公因是求得其地,並營雪堂。古耕道椎魯無他長,家南陂之下,有修竹十畝。古能審音。郭遘字興宗,僑居於黃者也。喜為輓歌辭,好義。以上三人皆朝夕相從者也。
查註:《名勝志》:「去黃州十里有永安城,俗謂之『女王城』。初,春申君相楚,受淮北十二縣之封;蓋『楚王城』之訛耳。在唐為禪莊院。」
② 施註:《禮記》:「季秋之月,鴻雁來賓。」又:白樂天詩:「來如春夢幾多時。」
③ 王註:次公曰:「《楚辭》,宋玉憐哀屈原忠而斥棄,愁懣山澤,魂魄放佚,厥命將落,故作《招魂》。」
王文誥曰:紀昀曰:「三四新警。」
《正月二十日往歧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於女王城東禪莊院》:十日春寒不出門,不知江柳已搖村。稍聞決決流冰谷,盡放青青沒燒痕。數畝荒園留我住,半瓶濁酒待君溫。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梅花正斷魂。
《六年正月二十日復出東門,仍用前韻》:豈惟見慣沙鷗熟,已覺來多釣石溫。
趙彥傳《今體詩鈔》注略二:公答秦太虛書,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徑至店下,村酒亦醇釅。
二月三日點燈會客
【王文誥曰:據詩乃正月作。】
江上東風浪接天,苦寒無賴破春妍。
試開雲夢羔兒酒②,快瀉錢塘藥玉船③。
蠶市光陰非故國④,馬行燈火記當年⑤。
冷煙濕雪梅花在,留得新春作上元。
① 《總案》二十二:元豐六年癸亥(1083),公年四十八。正月三日,臨皋亭點燈會客作詩。
② 王註:次公曰:「(羔兒酒)即今之羊羔酒。」
③ 又:子仁曰:「藥玉船蓋以藥煮石而似玉者也,可作酒杯。先生又有獨酌試藥玉船詩。」(詩見《集》三十四,題為《獨酌試藥玉滑盞》云云。王注,次公曰:「藥玉之法,以錫及石末和合為之也。」)
④ 又:次公曰:「蜀中春月,村市聚為歡樂,謂之蠶市。」
施註:《成都記》:「蠶叢氏每春勸民農桑,但鬻蠶具,謂之蠶市雲。」
⑤ 王註:次公曰:「馬行者,東京繁華之處,夜市燈火最盛。」
施註:馬行在汴京舊城之東北隅,蓋鬻馬之區,百賈之所會也。
王文誥曰:首二句皆正月江上氣象,二三月(合注作三月)非「苦寒無賴破春妍」時也。亦不得如合注以追憶論也。今首定為正月作。
又《欒城集》題為《記歲首鄉俗寄子贍》二首,其一《蠶市》。《九域志》云:梓州有蠶絲山。每歲上春七日,仕女游此以祈蠶絲。據此,則蜀中風俗,皆以人日作蠶市也。此詩作於正月三日,故云「蠶市光陰」,無可疑矣。
又:結二句顯系正月初三日所作。合注謂追憶當年景事。此詩並無本年當年界限。若如其說,則前四句皆屬追憶,而次聯乃指會客,情事與題不類。
《蘇海識余》一:近閱《癸辛雜識》載高炳如語云:「銀花以初九日來,時元宵將近,點燈會客。」而後知公以「點燈會客」為題,乃用當時熟習之語,所點信元宵燈也。其「馬行燈火記當年」句乃記馬行元宵之燈火。王注載馬行夜市燈火最盛,脫卻元宵,即失題旨。韓稚圭謂向馬行頭吹笛,若非妙手,不敢向馬行頭吹。亦見東京馬行繁麗與樊樓一轍也。
書李世南所畫秋景二首
野水參差落漲痕,疏林欹倒出霜根②。
扁舟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
人間斤斧日創夷③,誰見龍蛇百尺姿。
不是溪山成獨往,何人解作掛猿枝④。
① 《總案》二十七:哲宗元祐元年丙寅(1086),公年五十一。七月,詔差供奉官宣召入學士院。二十九:元祐二年丁卯(1087),公年五十二。七月,告下,兼侍讀。
查註:《畫繼》:「李世南,字唐臣,安肅人。明經及第,終大理寺丞。長於山水。東坡題其秋景平遠。余嘗見其孫皓雲,此圖本寒林障,分作兩軸。前三幅盡寒林,東坡所以有『龍蛇姿』之句。後三幅盡平遠,所以有『家在江南黃葉村』之句。其實一景,而坡作兩意。」
合註:《續通鑑長編》:「元祐三年二月宣德郎李世南遷一官,以詳定元祐敕令式成書,推恩也。」先生二年作詩,正世南在京修書時矣。
《舉要》八:《畫繼》載此詩,「扁舟」作「浩歌」,曰:「『浩歌』雕本皆以為『扁舟』。其實畫一舟子張頤鼓枻,作浩歌之態。今作『扁舟』,甚無謂也。」步瀛案:「扁舟」字勝,鄧公壽說似泥。
查註:李端叔《姑溪集》:故人李世南畫秋山、林木、平遠三首和韻,第一首云:「晚煙拂拂聚無痕,瘦骨稜稜已徹根。細路縈紆飢馬疾,舉頭新月是前村。」第二首云:「曾經歲月幾華夷,雨貌風顏茂晚姿。自是雪霜心共老,筆頭聊復戲孫枝。」第三首云:「霜清木落見沙洲,洲上人家半在舟。射雁歸來魚滿笱,瓮中先與問扶頭。」又按先生原作當有洲字韻一首,今缺。
② 合註:杜子美詩:「欹倒衰年廢。」
③ 邵註:創夷、瘡痍同。《後漢書》:「命軍吏察夷傷。」註:「金瘡曰夷。」
④ 王註:李太白詩:「山光搖積雪,猴影掛寒枝。」
次韻曹輔寄壑源試焙新茶
仙山靈草濕行雲,洗遍香肌粉未勻②。
明月來投玉川子③,清風吹破武林春。
要知冰雪心腸好,不是膏油首面新④。
戲作小詩君一笑,從來佳茗似佳人。
① 《總案》三十一:元祐四年己巳(1089),公年五十四。三月十六日告下,除龍圖閣學士,充浙西路兵馬鈴轄,知杭州軍州事。七月三日到杭州任。三十二:元祐五年庚午(1090),公年五十五。
施註:輔時為閩漕(福建轉運判官)。
查註:黃儒《品茶要錄》:「壑源在建溪。」《夢溪筆談》:「建茶勝處曰郝源曾坑。又坌根山頂二品尤勝。李氏時號為北苑,置使領之。」
《茗溪叢話》:「北苑茶入貢之後,市無貨者。惟壑源諸處私焙茶,其絕品可敵官焙。蓋壑源與北苑為鄰,山阜相接,才二里余。其茶香甘在私焙之上。」
② 施註:《文選》宋玉《高唐賦》:「旦為朝雲,暮為行雨。」
合註:崔珏詩:「粉落香肌汗未乾。」
③ 王註:韓退之《李花詩》:「日光赤色照來好,明月暫入都交加。夜領張徹投盧仝,乘雲共至玉皇家。」又盧仝《茶詩》:「手閱月團三百斤。」
盧仝詩: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四碗發輕汗。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惟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④ 《潛確類書》:歷代貢茶皆碾末作餅,國朝始用芽茶。(劉禹錫:「添爐烹雀舌」,芽茶也。)
王註:堯卿曰:「造茶者以膏油塗之,以欺不知茶者。」共父曰:「《品茶要錄》云:沙溪之園民雜以松黃飾其首面,試時雖鮮白而不能久。」子翬曰:「《茶錄》:茶色貴白,而餅茶多以珍膏油其面。善別茶者以肉理潤者為重。」
查註:熊蕃《北苑貢茶錄》:「南唐初造研膏,繼造蠟面。」
《詩評》中:結句由「膏油首面」四字來。
聚星堂雪並敘
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禱雨張龍公,得小雪,與客會飲聚星堂。忽憶歐陽文忠公作守時,雪中約客賦詩,禁體物語,於艱難中特出奇麗。爾來四十餘年莫有繼者。仆以老門生繼公後,雖不足追配先生,而賓客之美殆不減當時。公之二子又適在郡。故輒舉前令,各賦一篇。
窗前暗響鳴枯葉,龍公試手行初雪。
暎空先集疑有無,作態斜飛正愁絕②。
眾賓起舞風竹亂,老守先醉霜松折③。
恨無翠袖點橫斜,只有微燈照明滅④。
歸來尚喜更鼓永,晨起不待鈴索掣⑤。
未嫌長夜作衣稜,卻怕初陽生眼纈⑥。
欲浮大白追余賞,幸有回飆驚落屑。
模糊檜頂獨多時,歷亂瓦溝裁一瞥⑦。
汝南先賢有故事,醉翁詩話誰續說⑧。
當時號令君聽取,白戰不許持寸鐵⑨。
① 《總案》三十三:元祐六年辛未(1091),公年五十六。八月告下,除龍圖閣學士,知潁州軍州事。三十四:八月二十二日到潁州任。十月二十五日遣陳師道迨往迎張龍公,作祈雨文。(《全集》六十八,有《書潁州禱雨詩》一文。)十一月一日禱雨張龍公得小雪。與趙令畤、陳師道、歐陽棐、辯兄弟會飲聚星堂,和歐陽修禁體韻。
施註:歐陽文忠公《集古跋尾》,《張龍公碑》,唐趙耕撰,云:「君諱路斯,為宣城令,罷歸。每夕出,常體冷且濕。夫人石氏異而詢之。公曰:『吾龍也。』後與九子復為龍。」(《集》三十四《禱雨張龍公詩》)
查註:王明清《揮麈後錄》:「東坡撰《昭靈侯廟碑》:『南陽張公,諱路斯,潁上人也。』」(同上)
《總案》三十四:本集《書潁州禱雨詩》云:「元祐六年十月,潁州久旱。聞潁上有張龍公神祠極靈異,乃齋戒,遣男迨與州學教授陳履常往禱之。」
又:子由所作《歐陽文忠公神道碑》,合考本集詩文,修之子成立者四人:發,承議郎。奕,光祿丞。棐字叔弼,朝奉大夫。辯字季默,承議郎。公守潁時,發、奕已下世;棐、辯居薛夫人之喪,猶未禫除。故公至皆在家也。
查註:《名勝志》:「歐陽文忠公守潁時,於州治起聚星堂。與侯官王回深父、臨江劉攽貢父、州人常秩夷甫、六安焦千之伯強,為日夕燕遊之所。歐陽文忠公原作詩云:『新陽力微初破萼,客陰用壯猶相薄。朝寒稜稜風莫犯,暮雲緌緌止還作。驅馳風雲初慘澹,炫晃山川漸開廓。光芒可愛初日照,潤澤終為和氣爍。美人高堂晨起驚,幽士虛窗靜聞落。酒爐成徑集瓶罌,獵騎尋蹤得狐貉。龍蛇掃處斷復續,猊虎團成呀且攫。共貪終歲飽麰麥,豈恤空林飢鳥雀。沙墀朝賀迷象笏,桑野行歌沒芒屩。乃知一雪萬人喜,顧我不飲胡為樂?坐看天地絕氛埃,使我胸襟如洗瀹。脫遺前言笑塵雜,搜索萬象窺冥漠。潁雖陋邦文士眾,巨筆人人把矛槊。自非我為發其端,凍口何由開一噱?』」
王註:《廬陵集》載《雪詩》注云:「時在潁州作。」其序曰:「玉、月、梨、梅、練、絮、白、舞、鵝、鶴、銀等字,皆請勿用。」
② 施註:白樂天《送兄弟回雪夜詩》:「頃刻堪愁絕。」
③ 合註:何焯曰:「杜子美詩:『雪裡江船渡,風前徑竹斜。』」王註:韓退之詩:「張君名聲坐所屬,起舞先醉長松摧。」
④ 施註:白樂天《雪夜詩》:「對雪畫寒灰,殘燈明復滅。」
⑤ 王註:水公曰:「鈴索掣,太守有鈴閣也。」(鈴閣,將帥治事之所,官府亦稱之。)李太白《猛虎行》:「掣鈴交通二千石。」
⑥ 施註:庾信《搗衣詩》:「花須醉眼纈。」
查註:《苕溪漁隱叢話》:「東坡詩:『卻怕初陽生眼纈』,觀此則不獨醉眼可也。」按《說文》:「纈,結也。」《增韻》:「文繒也。」
⑦ 王註:白樂天《雪中即事詩》:「平時山雪白模糊。」
又:韓退之《詠雪詩》:「飄颻還自弄,歷亂竟誰催?」
合註:白樂天詩:「繁聲注瓦溝。」《莊子·徐無鬼篇》:「譬之猶一覕也。」
《釋文》又作「瞥」。《世說》:「道壹道人從都下還東山,經吳中。會雪下,曰:『郊邑正自飄瞥,林岫便已皓然。』」
⑧ 王註:次公曰:「《三國志》多引《汝南先賢傳》。今潁州,汝南之地也,故用『汝南先賢』字。」
又:次公曰:「《廬陵集》中有《詩話》上、下一卷。詩話自醉翁始。今舉文忠公前令,故云爾。」
⑨ 施註:《文選》李少卿《答蘇武書》:「兵盡矢窮,人無尺鐵,猶復徒首奮呼,爭為先登。」
賀裳《載酒園詩話》:歐公在潁州作《雪詩》,戒不得用玉、月、鶴、銀等字。後四十年,子贍繼守潁州,復舉前事,請客各賦一篇。客詩不傳;兩公之什具在,殊不足觀。固知釣奇立異,設苛法以困人,究亦自困耳。
《詩評》中:(「眾賓」二句)向非禁體物語,此等妙句亦未必出。
紀昀曰:(首四語)句句恰是小雪,體物神妙,不愧名篇。」
《昭昧詹言》十二:本色正鋒。起八句橅寫細景如畫。「歸來」四句,虛字語病。「奇麗」,公自雲。
《漁隱叢話》:自二公賦詩之後,未有繼之者,豈非難措筆乎?
神屠不目全
新渡寺席上次趙景貺、陳履常韻送歐陽叔弼,比來諸君唱和,叔弼但袖手旁睨而已,臨別忽出一篇,頗有淵明風致,坐皆驚嘆①
神屠不目全②,妙頰惟妝半③。
更刀乃族庖④,倚市必丑悍⑤。
平生魏公籌⑥,忽斫郢人墁⑦。
詩書亦何用,適道須此館⑧。
多言雖數窮⑨,微中或排難⑩。
子詩如清風,翏翏發將旦⑾。
胡為久避匿,綺語真自患⑿。
許時笑我痴⒀,隔屋相詠嘆。
竟識彥道不,絕叫呼百萬⒁。
清朝固多士,人門子皆冠⒂。
莫言清潁水,從此隔河漢⒃。
異時我獨來,得魚楊柳貫⒄。
持歸不忍食,尺素解悽斷⒅。
中有清圓句,銅丸飛柘彈⒆。
春愁結凌澌,正待一笑泮。
百篇儻寄我⒇,呻吟鄭人緩㉑。
① 《總案》三十四:元祐六年(1091)十一月同趙令畤、陳師道至新渡寺餞送歐陽棐赴闕,作詩。
施註:趙景貺,名令畤,以承議郎簽書判官,在東坡潁州幕府。為著說,改字德麟。(《集》三十四《複次韻謝趙景貺陳履常見和,兼簡歐陽叔弼兄弟》)
合註:《續通鑑長編》:「元祐七年(1092),正月,右朝請郎歐陽棐為禮部員外郎,正與先生相別還京時也。」
② 王註:《莊子·養生主》:「庖丁為文惠君解牛,釋刀對曰:『臣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今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
③ 又《南史·后妃傳》:梁元帝徐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將至,必為半面妝以俟。次公曰:意取唐蔣凝應宏詞,為賦止四韻,遂曳白而去。頃刻播於人口。或禰之曰:「白頭花鈿滿面,不若徐妃半妝。」
④ 王註:《莊子·養生主》:「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
⑤ 王註:次公曰:「韓退之詩:『倚市難藏拙,吹竽久混真。』」
《史記·貨殖傳》:夫用貧求富,……刺繡文不如倚市門。
⑥ 邵註:《晉書·魏舒傳》:「(舒)累遷後將軍,鍾毓長史,毓每與參佐射,舒常為畫籌而已。後遇朋人不足,以舒滿數。毓初不知其善射。舒容範閒雅,發無不中。舉坐愕然,莫有敵者。」
⑦ 《莊子·徐無鬼》: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斫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斫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
⑧ 《論語》: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詩·緇衣》:適子之館兮。
⑨ 《老子》: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⑩ 王註:《史記》,太史公曰:「天道恢恢,豈不大哉?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
施註:《史記·魯仲連傳》:「為人排患釋難。」《舊唐書·張濬傳》:「張濬志欲排難解紛。」
⑾ 王註:《漢書·李尋傳》云:「日者,眾陽之長,人君之表也。故曰:將旦清風發,群陰伏。」
施註:《莊子·齊物論》:「大塊噫氣,其名為風。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
⑿ 王註:厚曰:「樂天《白氏文集記》:寓興放言,緣情綺語者,亦往往有之。」(《俱舍論》:十惡之七日綺語。」《新譯》云:「雜穢語。」《大乘義章》七:「邪言不正,其猶綺色;從喻立稱,故名綺語。」)
⒀ 施註:陳後主詩:「見面無多日,聞名爾許時。」
王註:《晉書》:「顧愷之與謝瞻連省,夜於月下長詠。瞻每遙贊之,愷之彌自力忘倦。瞻將眠,令人代己。愷之不覺有異,遂申旦。時號痴絕。」
⒁ 《晉書》八十三:「(袁)耽字彥道,少有才氣,俶儻不羈,為士類所稱。桓溫少時游於博徒,資產俱盡,尚有負,進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欲求濟於耽,而耽在艱試以告焉。耽略無難色,遂變服,懷布帽,隨溫與債主戲。耽素有藝名,債者聞之而不相識,謂之曰:『卿當不辦作袁彥道也。』遂就局,十萬一擲,直上百萬。耽投馬絕叫,探布帽擲地,曰:『竟識袁彥道不?』其通脫如此。」
⒂ 王註:《陳書》:「高祖謂蔡凝曰:『我欲用義興主婿錢肅為黃門郎,卿意何如?』凝曰:『黃散之職,故須人門兼美,惟陛下裁之。』」
⒃ 又《靈怪集》:織女謂郭於曰:「河漢隔絕,無可復知。」
⒄ 《石鼓文》乙:其魚維何?維鱮維鯉。何以橐(苞)之?維楊及柳。(苞,一釋貫。)
⒅ 《飲馬長城窟行》: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⒆ 施註:《西京雜記》:「長安五陵人以柘木為彈,真珠為丸,以彈鳥雀。」何遜《輕薄篇》:「柘彈隋珠丸。」車𣀉《驄馬篇》:「柘彈落金丸。」白樂天《人觜烏詩》:「主人憎慈鳥,命子削彈弓。弦續會稽竹,丸鑄荊山銅。」(沈約稱王筠詩如彈丸脫手)
⒇ 施註:杜子美《八仙歌》:「李白一斗詩百篇。」
㉑ 《莊子·列禦寇》:「鄭人緩也,呻吟(吟詠之謂)裘氏之地,只三年,而緩為儒。」
紀昀曰:「不目全」不妥。「館」字趁韻。又:前半牽搦,後半生姿。
病中夜讀朱博士詩
病眼亂燈火,細書數塵沙。
君詩如秋露,淨我空中花②。
古語多妙寄,可識不可夸。
巧笑在頩頰③,哀音余摻撾④。
曾坑一掬春⑤,紫餅供千家。
懸知貴公子,醉眼無真茶。
崎嶇爛石上,得此一寸芽⑥。
緘封勿浪出,湯老客未嘉⑦。
① 查註:朱博士即朱遜之。
《集》三十四:《贈朱遜之》並《引》。合註:「遜之名勃,見《志林》。」《引》云:「元祐六年(1091),九月,與朱遜之會議於潁。或言洛人善接花,歲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遜之曰:『菊當以黃為正,余可鄙也。』昔叔向聞鬷蔑一言,知其為人。予於遜之亦云。」(王文誥曰:朱勃會議乃陳州開丈八溝事。)
② 施註:《圓覺經》:「譬彼病目,見空中花及第二月。」
王註:次公曰:「詩意謂當眼昏病苦中,文書細字如塵沙之煩碎。忽得朱君之詩,清冷如露,一掃病眼之昏花。其詩是古語,而中藏妙旨,可以默識而不可以誦詠夸衒。」
③ 又:《詩·碩人》:「巧笑倩兮。」註:「倩,如口輔。」《正義》曰:「輔,近頰也。笑之貌美在於口輔。」頩,普丁切。《廣韻》:「面色。」宋玉《神女賦》:「頩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註:「頩,怒色青貌。」又,《楚辭·遠遊》:「玉色頩以滿顏。」註:「盛氣貌。」按:《楚辭》本作脕顏。王註:「面目光澤以鮮好也。」補曰:「頩,美貌,普茗、普經二切,脕,澤也,音萬。」
④ 《後漢書·禰衡傳》:衡方為《漁陽參撾》。注引《文士傳》曰:「衡擊鼓作《漁陽參搥》,鼓聲甚悲。易衣畢,復擊鼓參搥而去。至今有《漁陽參搥》,自衡始也。」又云:「參撾是擊鼓之法。」
《世說新語》:衡為《漁陽摻撾》。
庾信《夜聽搗衣》:「聲煩《廣陵散》,杵急《漁陽摻》。」《談苑》禰衡《鼓歌》:「邊城晏開《漁陽摻》,黃塵蕭蕭白日暗。」徐鍇云:「摻,三撾鼓也。」
⑤ 施註:宋子安《東溪試茶錄》:「佛嶺東南曰曾坑,今屬北苑。茶少甘而多苦,色亦重濁。」
⑥ 王註:陸羽《茶經》云:「上者生爛石,中者生櫟壤,下者生黃土。」《茶論》云:「白茶自為一種,與常茶不同。其條敷闡,其葉瑩薄。崖石之間偶然生出;所生處不過一二株耳。」
⑦ 查註:《茶經》:「三沸以上,水老不可食。」孟蜀人毛文錫《茶譜》:「騰波鼓浪,水氣全消,謂之老湯。」《太平清話》:「蔡君謨湯取嫩不取老,蓋為團餅茶發耳。」
王文誥按:紀昀曰:「忽入比體作收,常意化為新意。」今據趙次公謂,以顏色譬其詩,則巧笑起於頩頰;以音樂譬其詩,則哀音出於《摻撾》。乃知比體作收之說非也。
《詩評》中:曾坑一段乃是比體。以知味況知音,世無其人,勿輕示也。
四州環一島
行瓊、儋間,肩輿坐睡,夢中得句雲,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鍾,覺而遇清風急雨,戲作此數句①
四州環一島②,百洞蟠其中。
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③。
登高望中原④,但見積水空。
此生當安歸,回顧真途窮。
眇觀大瀛海,坐詠談天翁⑤。
茫茫太倉中,一米誰雌雄⑥。
幽懷忽破散,詠嘯來天風。
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鍾。
安知非群仙,鈞天宴未終⑦。
喜我歸有期,舉酒屬青童⑧。
急雨豈無意,催詩走群龍。
夢雲忽變色,笑電亦改容⑨。
應怪東坡老,顏衰語徒工。
久矣此妙聲,不聞蓬萊宮⑩。
① 《總案》三十八:哲宗紹聖元年甲戌(1094),公年五十九。十月二日,責授寧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貶所。四十一:紹聖四年丁丑(1097),公年六十二。四月章惇復祖述群小訕謗之說,重議公罪。十七日儋耳太守方子容來吊,出告身,責授瓊州別駕,昌化軍安置,不得簽書公事。十九日公置家惠州,遂挈過行。抵廣州,與邁處置後事。邁、過,簞、符、籥皆江邊痛哭訣別。六月達瓊州岸,遂賃輿行,過瓊城之東郭,至澄邁。發昌化,肩輿坐睡,忽得句云:「千山……笙鍾。」覺而遇清風急雨,作「四州環一島」詩。七月二日到昌化軍貶所,僦官屋數椽以居。昌化軍使張中至,見官屋敝敗,飭役修補,俾公安居。
② 王註:次公曰:「四州,言瓊、崖、儋、萬也。」
查註:《元和郡縣誌》:「漢武帝始置珠崖儋耳二郡。」《九域志》:「廣南西路瓊山郡,軍事治瓊山縣,同下州昌化軍、萬安軍、朱崖軍為四州。」《瓊州志》:「黎母山在瓊州南界。黎人居山四旁,內為生黎,外為熟黎。大抵四州各占島之一陲。而山極高,洞極深,生黎之巢,人跡罕至。」
③ 合註:唐太宗詩:「弦虛半月弓。」
王文誥:「四州環一島」者,謂五指山,生黎據其中,而四州在四隅也。自瓊州由東路至北為萬,再北至崖。此非公所經也。自瓊州西路至北為儋,又極北為崖。公但由澄邁至儋而止。故月「如度月半弓」,象其形也。
④ 王註:阮籍《詠懷詩》:「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
杜詩:萬籟真笙竽。
施註:《晉書·桓溫傳》:「登平乘樓眺矚中原,慨然云云。」
⑤ 《識余》曰:東坡在儋耳,因試筆嘗自書云:「吾始至海南,環視天水無際,悽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積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熟不在島者?覆盆水於地,芥浮於水,蟻附於芥,茫然不知所濟。少焉水涸,蟻即徑去。見其類,出涕曰:『幾不復與子相見!』豈知俯仰間有方軌八達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戊寅九月十二日與客飲薄酒小醉,信筆書此紙。」(《外紀》)
邵註:《史記·孟子傳》:「騶衍謂中國名曰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為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人民禽獸莫能相通。乃有大瀛海環其外,天地之際焉。」
⑥ 王註:《莊子·秋水篇》:「北海若曰:『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太倉乎?』」
⑦ 施註:《列子·周穆王篇》:「王及化人之宮,實以為清都紫微;鉤天廣樂,帝之所居。」
《史記·趙世家》: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懼。醫扁鵲視之,出,董安於問。扁鵲曰:「血脈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甚樂。……』」居二日半,簡子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秦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
《文選》:張衡《西京賦》:「昔者大帝悅秦繆公而覲之,饗以鈞天廣樂。」
⑧ 王註:次公曰:「青童,神仙青童君也。」
施註:《墉城集仙錄》及《魏夫人傳》:「夫人齋於別寢,青童來降。命東華玉女煙景珠擊西盈之鐘。」
⑨ 李白:《梁甫吟》:我欲攀龍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帝旁投壺多玉女。三時大笑開電光,倏爍晦冥起風雨。閶闔九門不可通,以額扣關閽者怒。
⑩ 《漢書·郊祀志》: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州。此三神山者,其傳在渤海中。
《雍錄》:大明宮本太極宮之後苑,高宗改名蓬萊宮,取後蓬萊池為名。
紀昀曰:以杳冥詭異之詞,抒雄闊奇偉之氣,而不露圭角,不使粗豪。故為上乘。源出太白而運以己意,不襲其貌。故能各有千古。
又:(登高……途窮)有此四句一頓挫,下半首乃折宕有力。凡古詩長篇,第一要知頓挫法。
又:(舉酒屬青童)下,此一層烘托得好。長篇須如此展拓,方不單薄。
又:結處兀傲得好。一路來勢既大,非如此收裹不住。
王文誥按:《桄榔庵銘》:「蝮蛇魑魅,出怒入娛。」與「夢雲笑電」同一爐錘。蓋非極困迫無聊中亦不輕出也。「妙聲」句雖為找足「群仙」諸語,實乃自為評賞,讚嘆欲絕也。
汲江煎茶
活水還須活火烹②,自臨釣石汲深清。
大瓢貯月歸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雪乳已翻煎處腳③,松風忽作瀉時聲。
枯腸未易禁三碗,坐聽荒城長短更④。
① 《總案》四十二:紹聖五年戊寅(1098),公年六十三。四月,章惇、蔡京遣董必至雷,按段諷所發雷守張逢等款接兩公及(子由)強奪民居事。複議遣官過海治張中修倫江驛事。彭子民涕泣而諫,必悟。
至是小使赴儋,逐公出之。公無地可居,偃息城南南污池之側,桄榔林下,就地築室。儋人運甓畚土以助之。客有王介石者,躬其勞辱。物器或不給,鄰里咸致所有。張中來觀,亦助畚鍤。事皆集。五月屋成,名曰桄榔庵。摘葉書銘,以記其處。
② 施註:《固話錄》:「活火,謂炭之焰也。」
查註:《䂬溪詩話》:「唐趙璘《因話錄》載其家兵部君性嗜茶,能自煎。嘗謂人曰:『茶須緩火灸,活火煎。』坡有『活水還須緩火煎』,恐亦如此。」施氏原注亦引此條,末云:「活火,謂炭之焰也。」
③ 王註:次公曰:「烹茶論腳者尚矣。」《茶譜》:「袁州之界橋,其茶名甚著,不若湖州之研膏紫筍,烹之有綠腳垂下也。」
施註:《茶錄》:「凡茶湯多茶少則腳散,湯少茶多則腳聚。」
④ 王註:次公曰:「言其撾數之寡者為短,多者為長也。」
查註:楊誠齋極賞此詩,謂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
《誠齋詩話》:東坡《煎茶詩》云:「活水還須活火烹,自臨釣石汲深清。」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水清,一也。深處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釣石,非尋常之石,四也。東坡自汲,非遣卒奴,五也。「大瓢貯月歸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其狀水之清美極矣。「分江」二字,此尤難下。「雪乳已翻煎處腳,松風忽作瀉時聲」,此倒語也,尤為詩家妙法。即少陵「紅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也。「枯腸未易禁三碗,臥聽山城長短更」,又翻卻盧仝公案。仝吃到七碗,坡不禁三碗。山城更漏無定,「長短」二字有無窮之味。
紀昀曰:細膩而出以脫灑。細膩易於粘滯,如此脫灑為難。
澄邁驛通潮閣
餘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陽招我魂②。
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髮是中原。
① 《總案》四十三:元符三年庚辰(1100),公年六十五。正月九日,哲宗崩,端王佶立。皇太后權同處分軍國事。大赦天下。四月,敘復元祐臣僚。皇長子生,大赦天下。五月,從韓忠彥言,元祐臣僚生者蒙恩宜甄,死者詔復。七月,皇太后歸政,赦天下。五月,告下,仍以瓊州別駕廉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六月,遂與過行。宿澄邁驛,題通潮閣詩。
查註:《太平寰宇記》:「澄邁縣在舊崖州西九十里。隋置縣,以邁山為名。」按《志》:「縣西又有澄江,故名。」《舊志》:「通潮閣一名通明閣,在澄邁縣西。」
《舉要》八:蘇軾嘗憩其上,有詩,其後胡銓和之,李光書扁。
② 施註:《楚辭》宋玉《招魂》:「帝告巫陽曰:『有人在下,我欲輔之。魂魄離散,汝筮與之。』巫陽對曰:『掌夢上帝,其命難從。若必筮予之,恐後之謝不能復用巫陽焉。』乃下招曰:(魂兮歸來!)」
③ 又韓退之寄元十八詩:「乘潮簸扶胥,近岸指一發。」
《舉要》八:《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曰:「《澄邁驛通潮閣詩》云:『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髮是中原。』《伏波將軍廟碑》有云:『南望連山,若有若無,杳沓一發耳。』皆兩用之。其語倔奇,蓋得意也。」
紀昀曰:(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髮是中原。)神來之句。
本題共二首,其一:倦客愁聞歸路遙,眼明飛閣俯長橋。貪看白鷺橫秋浦,不覺青林沒晚潮。
贈詩僧道通
雄豪而妙苦而腴②,只有琴聰與蜜殊③。【錢塘僧思聰總角善琴,後舍琴而學詩,復棄詩而學道,其詩似皎然而加雄放。安州僧仲殊,詩敏捷立成,而工妙絕人遠甚。殊辟穀,常啖蜜。】
語帶煙霞從古少,【李太白云:「他人之文,如山無煙霞,春無草木。」】
氣含蔬筍到公無④。【謂無酸餡氣也。】
香林乍喜聞薝蔔⑤,古井惟慚斷轆轤⑥。
為報韓公莫輕許,從今島可是詩奴⑦。
① 《總案》四十三:元符三年庚辰七月四日,至廉州貶所。八月十日,告下,遷舒州團練副使,永州居住。二十九日,公與過行。九月至廣州。十月,邁、迢、簟、符、籥及家累皆至。十一月,得旨,復朝郎,提舉成都玉局觀,在外州軍任便居住。四十五:徽宗建中靖國元年辛巳(1101),公年六十六。正月十三日,皇太后向氏崩。以曾布為山陵使,趙挺之為御史中丞,建議紹述,復攻元祐舊臣。五月一日至金陵。黃寔寄到子由書,望公歸許甚切。至儀真。聞朝局事,紹述復熾。公決議歸毗陵。六月,抵毗陵。遂上表請老,以本官致仕。七月二十八日,公薨。
查註:《詩人玉屑》及《竹林詩話》皆作惠通。
王文誥按:周益公題跋作道通,並雲是北歸所作。
《竹坡詩話》:聰聞復,錢塘人。松園老人謂余言,東坡倅錢塘時,聰方為童行試經。坡謂坐客言,「此子雖少,善作詩。近參寥子作昏字韻詩,可令和之。」聰和篇立成,云:「千點亂山橫紫翠,一鉤新月掛黃昏。」坡大稱賞,言不減唐人。因笑曰:「不須念經,也做得一個和尚。」是年聰始為僧。
《總案》三十三:元祐六年辛未,公年五十六。三月十八日,泊吳江。十九日晚,仲殊來見,為書琴夢事,文見本集。
《西清詩話》:東坡言僧詩要無蔬筍氣,固詩人龜鑑。今時誤解,便作世網中語,殊不知本分家風,水邊林下氣象,蓋不可無。若盡洗去清拔之韻,使與俗同科,又何足尚!齊已云:「春深游寺客,花落閉門僧。」惠崇云:「曉風飄磬遠,暮雪入廊深」之句,華實相副,顧非佳句耶!天聖間,閩僧可士,有送僧詩云:「一缽即生涯,隨緣度歲華。是山皆有寺,何處不為家!笠重吳天雪,鞋香楚地花。他年訪禪室,寧憚路歧賒!」亦非肉食者能到也。(《玉屑》二十)
② 王註:劉禹錫《答柳子厚書》云:「新文吟而繹之。顧其辭甚約而味奫然以長,端而曼,苦而腴。」
③ 《全集》十:有《送錢塘僧思聰歸孤山序》及《思聰名說》(《小童彭》九)。《坡仙集》二十四:有《答聞復上人》。又三十四:有一則過聰見賞及還俗事,同卷有仲殊一則,謂「善詞書,小調尤勝」。
④ 查註:《石林詩話》:「近世僧學詩者極多,皆無超然自得之趣,往往掇拾摹仿士大夫所殘棄。又自作一種體,格律尤俗,謂之酸餡氣。子瞻有《贈惠通詩》云:『語帶煙霞從古少,氣含蔬筍到公無。』嘗語人云:『頗解「蔬筍」語否?為無酸餡氣也。』聞者無不失笑。」
⑤ 《本草綱目·木部》:「卮子花名薝蔔。」蘇頌曰:「卮子二三月生白花,花皆六出,甚芬香。俗說即西域薝蔔也。」
《維摩經》:如入薝蔔林中,唯嗅薝蔔,不嗅余香。
《玄應音義》:「瞻博花或作瞻波花,亦作瞻卜,此雲金色花。」《大論》云:「黃花樹也。樹形高大,花亦甚香,其氣逐風彌遠也。」
⑥ 孟郊詩:妾心古井水,波瀾誓不起。
⑦ 王註:次公曰:「島,賈島也,初為浮屠,名無本。可則可朋也。韓退之贈無本詩而稱之,故言『莫輕許』。『詩奴』則杜牧作李賀詩集序所謂『奴僕命騷』之意。」無可,島從弟。詩與島齊名。(編者按:《唐詩紀事》卷七十四《僧可朋》:「可朋,丹稜人。歐陽炯以之比孟郊、賈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