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五家詩鈔 · 黃庭堅
黃庭堅,字魯直,分寧人。游灊皖山谷寺石牛洞,樂其勝,自號山谷老人。天下因稱山谷,以配東坡。過涪,又號涪翁。第進士,歷知太和。哲宗召為校書郎,《神宗實錄》檢討,官起居舍人。除秘書丞,國史編修官。紹聖間出知宣、鄂。章、蔡論《實錄》多誣,責問。條對不屈,貶涪州別駕,安置黔州。即日上道,投床大鼾,人以是賢之。徽宗起監鄂州稅。歷知舒州。丐郡得太平州,旋罷。嘗忤趙挺之;及相,嗾除名編管宜州。卒年六十一。以上本傳宋初詩承唐余。至蘇、梅、歐陽變以大雅。然各極其天才筆力,非必鍛煉勤苦而成也。庭堅出而會萃百家句律之長,究極歷代體制之變,自成一家,雖隻字半句不輕出,為宋詩家宗祖。江西詩派皆師承之。以上劉克莊《江西詩派》小序史稱自黔州以後句法尤高,實天下之奇作;自宋興以來,一人而已。非規模唐調者所能夢見也。惟本領為禪學,不免蘇門習氣,是用為病耳。
《山谷全書》:刪補《黃文節公年譜》:仁宗慶曆五年乙酉(1045)公生。是歲癸未月丙寅日壬辰時公生於分寧縣修水故居,蓋六月十二日也。皇祐三年辛卯(1051)公年七歲,已能作詩。《桐江詩話》載公七歲作牧童詩云:「騎牛遠遠過前村,吹笛風斜隔岸聞。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用盡不如君。」皇祐西年壬辰,公年八歲。《西清詩話》載公作詩《送人赴舉》有云:「送君歸去玉帝(《別集》作「明主」)前,若問舊時黃庭堅,謫在人間今八年。」嘉祐四年己亥(1059),公年十五歲,遊學淮南。是時公母舅李公擇在淮南。公擇名常。
《本傳》:既孤,從舅尚書李公公擇學。公擇嘗過家塾,見其書帙紛錯,因亂抽架上書問之,無不通。大驚,以為一日千里也。
《宋稗類鈔》:黃魯直年十七八時自稱清風客。俞清老見而目之曰:「奇逸通脫,真驥子墮地也。」
《年譜》:嘉祐八年癸卯(1063),公年十九歲。以鄉貢進士入京師。英宗治平元年甲辰(1064),公年二十歲。春以赴禮部試嘗留京師。
《孫公談圃》:黃魯直得洪州解頭,赴省試。公(指孫升)與喬希聖數人待榜。相傳魯直為省元,同舍置酒。有僕自門被發大呼而入,舉三指。問之,乃公與同舍三人,魯直不與。坐上數人皆散去,至有流涕者。魯直飲酒自若。飲酒罷,與公同看榜,不少見於顏色。公嘗為其(指山谷)婦翁孫莘老言,甚重之。後妻死,作發願文,絕嗜欲,不御酒肉。至黔州命下,亦不少動。公在歸州日,見其容貌愈光澤。留貶所累年,有見者無異仕宦時。
《年譜》:治平三年丙午(1066),公年二十二歲。是秋再赴鄉舉,詩以「野無遺賢」命題。主文衡者廬陵李詢,讀先生詩中兩句云:「渭水空藏月,傅岩深鎖煙。」擊節稱賞,以謂此人不惟文理冠場,異日當以詩名擅四海。見周益公(必大)跋山谷先生與李彥誠帖。彥誠名忱,蓋仲同之孫。治平四年丁未,公年二十三歲。春以赴禮部試留京師,登張唐卿榜第三甲進士第,除汝州葉縣尉。
《曲洧舊聞》:黃魯直於相國寺得宋子京《唐史藁》一冊,歸而熟觀之。自是文章日進。此無他,見其竄易句字,與初造意不同,而識其用意所起故也。
《年譜》:熙寧五年壬子(1072),公年二十八歲。試中學官,除北京國子監教授。
《本傳》:熙寧中詔舉四京學官。有司考其文章優等,遂除大名府國子監教授。留守太師文潞公才之,留再任。用薦者改著作佐郎。
《宋史》:山谷在大名,司馬溫公見之,稱曰:「庭堅好學有文。」即薦引與范祖禹等同校定《資治通鑑》。
《年譜》:元豐三年庚申(1080),公年三十六歲,入京。改官,授知吉州太和縣。秋自汴京歸江南,十月游山谷寺。哲宗元祐元年(1086),公年四十二歲。
《宋史》:是年三月司馬光薦之。元祐二年,除著作佐郎。
《垂虹詩話》:王荊公見山谷《新寨詩》:「俗學近知回首晚,病軀方覺折腰難」之句,擊節稱嘆,謂黃某清才,非奔走吏。除北京教授,即為文潞公所知。(沖雪宿新寨忽忽不樂,《垂虹詩話》。山谷尉葉縣作。《外集》二載此作,無此二語。)
《眉山集》:東坡見魯直詩文於孫莘老座上,聳然異之,以為非今世之人也。孫莘老言「此人人知之者少,子可為稱揚之。」東坡笑曰:「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將逃名而不可得,何以我稱揚為。」又云:「超軼絕塵,獨立萬物之表;馭風騎氣,以與造物者游。」其舉自代疏云:「瑰瑋之詞,妙絕當世;孝友之行,追配古人。」
《本傳》:(庭堅)事母孝,有曾閔之行。安康(郡太君)臥疾彌年,公晝夜視顏色,手湯劑,衣不解帶,時其疾痛痾癢而敬抑搔之;至親滌廁牏,浣中裙雲。遭母喪,哀毀過人,得疾幾殆。既還葬,因廬墓側終喪。先是蘇公嘗薦公自代,其略曰:「瑰瑋之文,妙絕當世;孝友之行,追配古人。」世以為《實錄》雲。
《宋稗類鈔》:富鄭公初甚欲見黃山谷。及一見,便不喜。語人曰:「將謂黃某如何,原來只是分寧一茶客!」
《揮麈後錄》:明清兄弟兒時,先妣制道服,先人云:「須異於俗人者乃佳。舊見黃太史魯直所服絕勝。」時在臨安,呼匠者教令染之,久之始就,名之曰「山谷褐」。數十年來,則人人斅之,幾遍國中矣。
《本傳》:元祐中眉山蘇公(軾)號文章伯。當是時,公(堅)與高郵秦少游、宛丘張文潛、濟源晁無咎皆游其門,以文相高,號四學士。一文一詩出,人爭傳誦之,紙價為高。而公(堅)之文尤絕出高妙,追古冠今,燭後輝前。晚節位益顯,名益高,世以配眉山蘇公,謂之蘇、黃。
又:先是眉山蘇公子瞻見公(堅)詩於孫公莘老家,絕嘆,以為世久無此作矣。因以詩往來。會蘇公以詩抵罪,公(堅)亦罰金。
文乃翁《馬洲山谷祠記》:其定交蘇文忠公也,先之以《江梅》、《青松》二詩以寄意。至謂「但使本根在,棄捐果何傷!」師友之所相規儆者,非植黨也。任注目錄首列古風二首,云:東坡守徐州,山谷教授北京,初通書,並以此二詩寄意。東坡亦有報書及和章。以東坡集考之,蓋元豐元年(1078)。洪炎編集,取此二篇冠詩之首。
《年譜》:元祐三年戊辰(1088),公年四十四歲。正月東坡知貢舉,先生為參詳。五月詔新除著作郎。黃庭堅依舊著作佐郎,以御史趙挺之論,故有是命。
《本傳》:朝廷數議除美官,為言事者所梗,不果。
周必大《分寧縣學山谷祠堂記》:中間翱翔館殿才六年耳。右史之拜,復為韓川沮止。
范公偁《過庭錄》:黃魯直少輕物,與趙挺之同校舉子一文卷,使「蟒蛇」。挺之欲黜之,諸公盡然,魯直獨相持。挺之誠其言,問曰:「公主此文,不識二字出何家。」魯直良久曰:「出《梁武懺》。」趙以其侮己,大銜之。
《揮麈後錄》:趙正夫丞相元祐中與黃太史魯直俱在館閣,魯直以其魯人,意常輕之。每庖吏來問食次,正夫必曰:「來日吃蒸餅。」一日聚飯行令,魯直云:「欲五字從首至尾各一字,後合成一字。」正夫沈吟久之,曰:「禾女委鬼魏。」魯直應聲曰:「來力勑正整」,葉正夫之音。闔坐大笑。正夫又嘗曰:「鄉中最重潤筆,每一志文成,則太平車中載以贈之。」魯直曰:「想俱是蘿蔔與瓜虀爾。」正失銜之切骨。其後排擠不遺餘力,卒致宜州之貶。
《本傳》:公(堅)風韻灑落,胸中恢疏,初無怨恩,談笑諧謔,或以忤物。蓋嘗忤趙丞相正夫,而公(堅)不屑也。
周季鳳《山谷黃先生別傳》:移監德州德平鎮。趙挺之倅德州。挺之希合提舉官(黃《譜》十八:按《國史》,元祐三年十月蘇軾言云雲。提舉官名楊景棻。)意,欲行市易法。先生以鎮小民窮,不堪誅求,若行市易,必致星散。遷奉議郎。(《年譜》:元祐三年,挺之有憾於公,以德平鎮日不肯奉承行市易事。)哲宗立,召為校書郎,《神宗實錄》檢討官。禮部侍郎陸佃預修《實錄》。(另《譜》,限一年成書。)先生欲書安石「勿令上知」之帖,佃力沮止之,而以為謗也。先生爭辯甚苦。至曰:「審如公言,得非佞史乎?」(見陳緯《議諡》,與呂惠卿帖。)佃蓋安石門人,且為官長;以是竟不得書,先生以此肇禍。然賴其言,事之本末因以盡傳於世,朱子以為有天意者邪?
《別傳》:說經雖尊荊公而遺程子。蘇、程學術不同,其徒互相攻詆。先生獨超然其間,無一語黨同。
《漁隱叢話》:山谷在館時,自號所居曰退聽堂。(詩《內集》目錄:堂在汴京酺池寺南。然此堂名,此後隨所在揭之。)
《元祐黨人傳》卷四,《過庭錄》等載:章惇、蔡卞與群奸論《實錄》詆誣,俾前史官分居畿邑以待。摘千餘條示之,謂為無驗證。繼而院吏考閱,悉有據依。所余才三十二事,殊細瑣。庭堅書鐵爪治河有同兒戲。至是首問焉。對曰:「庭堅時官北都,親見之,真兒戲耳。」凡有問皆直辭以對。聞者壯之。(陳澧《辨疑》稱為濬川耙,荊公所作。《外集·大同堯民游靈源廟》之一注,初選人李公義請為鐵龍瓜,內侍黃懷信以為未盡,更為濬川耙,謂禹所用濬川者也,時王安石為相,信其說,乃置濬川司。本《名臣言行錄》。又事具仲賁跋《承天塔記》。)
黃《譜》二十七:元符元年戊寅(1098),春初山谷在黔南以避外兄張向之嫌,遷戎州。按《實錄》:紹聖四年(1097)三月,知宗正丞張向提舉夔州路常平。十二月壬寅,詔庭堅移戎州安置。
《別傳》:自涪歸,道出江陵。作《承天院塔記》。其略云:「儒者嘗論一佛寺之費蓋中民萬家之產,實生民谷帛之蠹。雖余亦謂之然。然自省事以來,觀天下財力屈竭之端。國家無大軍旅,勤民丁賦之政,則蝗旱水溢或疾疫連數十州。此蓋生人之共業,盈虛有數,非人力所能勝者。」(下云:然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常多,王者之刑賞以治其外,佛者之禍福以治其內,則於世教豈小補哉?苟儒者嘗欲合而軋之,是真何理哉?《全書》別集二)文成,府帥馬瑊飯諸部使者於塔下。環觀先生書碑。尾但書作記者黃某,立石者馬某而已。時閩人陳舉,自台出漕,先生未嘗與交也。舉與李植、林虞相顧前請曰,某等願託名不朽。先生不答。舉由此憾之。(舉自台察出為轉運判官,堅朝奉郎新知舒州事,茌平馬瑊承議郎知府事,李植轉運判官,林虞提舉常平。)知先生與挺之有怨,挺之執政,遂以墨本上之,誣以幸災謗國。其文初無幸謗之意。遂除名羈管宜州。
《桯史》:黨禍既起,山谷居黔,有人以屏圖遺之者,繪雙蝶翾舞,罥以珠絲,而隊蟻憧憧其間。題六言於上曰:「胡蝶雙飛得意,偶然畢命網羅。群蟻爭收墮翼,策勛歸去南柯。」崇寧間,又遷於宜。圖偶為人攜入京,鬻於相國寺肆,蔡(元長)客得之,以示元長。元長大怒,將指為怨望,重其貶。會以訃奏,僅免。
《冷齋夜話》:魯直南遷,年已六十。親故憂其禍大,又南方瘴霧,非菜肚老人所宜。魯直笑曰:「宜州者,所以宜人也。」
洪炎《序》:謫黔戎時,或曰涪皤。在黔中又號黔安居士。至宜州又號八桂老人。
楊萬里《宜州新豫章先生祠堂記》:山谷之貶宜州,崇寧甲申(1104)也,館於城之戍樓曰小南門者。明年卒焉。予聞山谷之始至宜州也,有甿某氏館之,太守抵之罪。有浮圖某氏館之,又抵之罪。有逆旅某氏館之,又抵之罪。館於戍樓,蓋圄之也。卒於所館,蓋饑寒之也。
山谷《跋李資深書卷》:余謫宜州半載,官司謂不當居關城內。乃抱被入宿子城南予所僦舍喧寂齋。雖上雨旁風,市聲喧聒,人不堪其憂;余以為家本農桑,使不從進士,則田間廬舍如是。既設臥榻,焚香而坐,與西鄰屠牛之機相直。用三文買雞毛筆書此。
《道山清話》:山谷在宜州,服紫霞丹,自雲得力。
《韻語陽秋》十七:山谷平生為目所苦。故知東坡詩有「請天還我讀書眼,欲載軒轅乞鼎湖」之句。其攝養禁忌之法,論之詳矣。故《次韻元實病目詩》云:「道人常恨未灰心,儒士苦愛讀書眼。要須玄覽照鏡空,莫作白魚鑽蠹簡。」
山谷詩見《內集》云:題為《子瞻以子夏、丘明見戲,聊復戲答》。子瞻詩云:「誦詩得非子夏學,紬史正作丘明書。天公戲人亦薄相,故令幻翳生明珠。」
《桯史》:太府丞余伯山(禹績)之六世祖若著倅宜州日。固山谷謫居是邦,慨然為之經理舍館,遂遣二子滋、滸從之游。一日,攜紙求書。山谷問以所欲。拱而對曰:「先生今日舉動,無愧東都黨錮諸賢,願寫范孟博一傳,許之。」遂默誦大書,盡卷僅有二三疑誤。二子相顧愕服。山谷顧曰:「《漢書》固非能書記也,如此等傳,豈可不熟?」
《老學庵筆記》:范寥言:魯直至宜州,州無亭騷,又無民居可僦,止一僧舍可寓,而適為崇寧萬壽寺,法所不許。乃居一城樓上,亦極湫隘。秋暑方熾,幾不可過。一日,忽小雨。魯直飲薄醉,坐胡床,自欄楯間伸足出外以受雨,顧謂寥曰:「信中,吾平生無此快也。」未幾而卒。
《別集》:《濂溪詩序》云:「舂陵周茂叔人品甚高,胸中酒落,如光風霽月。」(史容注謂詩為太和所作)
清宋調元《黃文節公犀津專祠記》:昔濂溪以主簿來寧,先生日就講學,尊且信,曰:「光風霽月。」
太常寺(陳緯)議諡(恭帝德祐元年(1275):濂溪周夫子闡明道學,上接孔、孟不傳之秘。世固鮮有知者。雖以清獻趙公(抃),亦幾失之眉睫之間。(本《濂溪詩序》)而潘公興嗣銘其墓,又止以善談明理稱之。惟公知其「人品甚高」,「光風霽月」(本朱子),用一語獨能形容有道者氣象。
《晁氏客語》:申公薨,范純夫托山谷草遺表。表成不用。又嘗托山谷草司馬公休謝起碑樓表,竄改止餘數字,以示山谷。略無忤色,但遜謝而已。
洪炎《豫章黃先生退聽堂錄序》:大抵魯直於文章天成性得,落筆巧妙,他士莫逮。而尤長於詩。其發源以治心修性為宗本,放而至於遠聲利,薄軒冕;極其致,憂國愛民,忠義之氣,藹然見於筆墨之外。
考功郎(趙景偉)複議:抑常遡先生心事而得其所以本然者。爐香隱兒,萬慮俱消;(《內集》五;賈天錫惠寶薰,乞詩,予以「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十字作詩報之,其一云:「險心游萬仞,躁欲生五兵。隱几香一炷,靈台湛空明。」)木落江澄,本根獨在。(《外集》十一:登快閣有云:「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其遺物自得,雖「復卻萬方陳乎前不足入其室」。(《莊子》語)
宋文乃翁《馬洲山谷祠記》:「爐香隱几,靈台空明」,養心莫善於寡慾之意也。「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克己復禮歸仁之學也。
《別傳》:「爐香隱几,萬慮俱消。」有孟氏養心之學。「木落江澄,本根獨在。」有顏子克復之功。
周季鳳《黃先生全書序》:王直方謂其文邈然有二漢之風。陳無己謂其詩學杜甫而不為者。蘇子瞻謂其行追配古人。余禹績諸人謂其饑寒窮死,無愧東都黨錮。是誠宋人也哉?又宋儒黃伯起稱其著作合周、孔者居多,而流於莊周者無幾,其語人曰:「讀其書而不於其本心之正大不可泯者求之,豈惟不足以知之,恐亦自誤。」予故還之以告人。人不知以為何如?
清陳澧《辨疑》:世謂山谷著述先《莊子》而後《論》、《孟》。其說蓋本公集中《莊子內篇論》在前,《論孟斷篇》居後。以文章之次第議學問之醇疵,何其謬乎?公之尊崇孔孟,全集具在。而所稱莊子,僅見於黃幾復詩並墓誌兩篇。
《山谷外集詩注目錄》:山谷自言欲仿莊周分其詩文為內外篇,意因有在,非去此取彼。
黃子耕曰:紫陽朱子云:「魯直學以粗為向上,其詣力多得之釋氏。」又云:「吾道千載不傳之秘,至周子而後傳。當時知其人品者惟山谷焉。謂山谷為不知道不可也。」又嘗謂《東都事略》,嘆曰:「黃氏在史館時事,惜好處不盡著於世。」
明張元楨敘《山谷老人刀筆》云:此老教人動以制行、動以窮經為本,而又知著向上向里工夫。雖落於空寂,然亦高出乎騖於字詞綺語者。
明徐岱《黃先生全書序》:或雲文傷元氣,而直取其詩。或雲詩及婢妮而性類於禪。禪學之尚,或有所託耳。
《辨疑》:世或以山谷通內典、交緇衣為嫌者,亦學究之迂談也。二教溯其源總不外於一誠。說玄說空,無非不睹不聞時心境。道者曰耳目盜心,佛者曰六根六賊,與孔子克己之訓互相發明。公事內典,實以其輔掖聖教,明心見性,通儒之學也。至於結納僧禪,尤其取益之地。公昔不解「吾無隱乎爾」之義,問晦堂。時岩桂正放,堂曰:「聞木犀香否?」公曰:「聞。」堂曰:「吾無隱乎爾。」(《羅湖野錄》:晦堂請山谷詮釋而不然其說。)公少作詩多艷語(《捫虱新語》作「艷歌小詞」),秀禪(法秀)戒之曰:「子以艷語動人淫心不止,士大夫筆墨之妙,甘施於此乎?」公於是痛戒綺語。故夫人之學業,務探其本源;於交遊則期於節取。
《陵陽先生室中語》:古人作詩多用方言,今人作詩復用禪語,蓋是厭惡塵舊而欲新好也。
《瀛奎律髓》:(山谷一生),流離跋涉八年矣,未嘗有一詩及於遷謫。真天人也。
《韻語陽秋》十二:柳展如,東坡甥也。山谷作八詩贈之。其間有「寢興與時俱,由我屈伸肘,飯羹自知味,如此是道否?」之句,是告之以佛理也。其曰:「咸池浴日月,深宅養靈根;胸中浩然氣,一家同化元。」是告之以道教也。「聖學魯東家,恭惟同出自;乘流去本遠,遂有作書肆。」是告之以儒道也。
又二:魯直謂東坡作詩未知句法。而東坡題魯直詩(《全集》六十八)云:「每見魯直詩,未嘗不絕倒。然此卷甚妙,而殆非悠悠者所識,能絕倒者已是可人。」又云:「讀魯直詩如見魯仲連、李太白,不敢復論鄙事。雖若不適用,然不為無補。」如此題識,其許之乎?其譏之也!魯直酷愛陳無己詩,而東坡亦不深許。魯直為無己揚譽,無所不至。而無己乃謂人言我語勝黃語,何邪?
《藏海詩話》:東坡豪,山谷奇,二者有餘,而於淵明則為不足,所以皆慕之。
《邵氏聞見後錄》:趙肯堂親見魯直晚年懸東坡像於室中,每蚤衣冠薦香,肅揖甚敬。或以同時聲名相上下為問,則離席驚避曰:「庭堅望東坡,門弟子耳,安敢失其序哉!」今江西君子曰蘇、黃者,非魯直本意。
《拊掌錄》:黃魯直在荊州聞東坡下世。士人往吊之。魯直兩手抱一膝,起行獨步。
《漁隱叢話》:元祐文章,世稱蘇、黃。然二公當時爭名,互相譏誚。東坡嘗云:「黃魯直詩文,如蝤蛑江珧柱,格韻高絕,盤餐盡廢;然不可多食,多食則發風動氣。」山谷亦云:「蓋有文章妙一世,而詩句不逮古人者。」此指東坡而言也。
《清波雜誌》:山谷在南康落星寺,一日憑欄,忽傳坡亡,痛惜久之。已而顧寺僧拈几上香合在手,曰:「此香匾子自此卻屬老夫矣。」豈名素相軋而然?或傳之過?(按坡逝世日山谷不能至南康)
《普聞詩論》:老杜之詩備於眾體。近世所論,東坡長於古韻,豪邁大度。魯直長於律詩,老健超邁。荊公長於絕句,閒暇清癯。其各一家也。
《藏海詩話》:七言律詩極難做,蓋易得俗。是以山谷別為一體。
清盛炳緯《山谷全書序》:文以載道,詩以言志,其源實一。陳後山謂其學老杜而不為,猶知之未盡。其詩孕育於彭澤,追轢乎昌黎,而忠愛之忱則於老杜為近。同時惟子瞻為旗鼓相當。子瞻筆力奔放勝於黃,才似太白。黃詩氣味淵厚勝於蘇,學似老杜。故宋之蘇、黃,猶唐之李、杜。
方虛谷曰:後山精於律,而山谷尤宏大;古詩尤高。
《艇齋詩話》:山谷詩妙天下。然自謂得句法於謝師厚,得用事於韓持國(維)。此取諸人以為善也。
山谷作《黃氏二室墓誌》云:庭堅之詩,從謝公得句法。
周季鳳《黃先生全書序》:其父亞夫《伐檀集》二卷,句甚奇崛,世所謂山魈水怪著薜荔之體,真黃氏審言。
《娛書堂詩話》:黃亞夫庶《怪石》絕句云:「山鬼水怪著薜荔,天祿辟邪眠莓苔。鉤簾坐對心語口,曾見漢唐池館來。」
《韻語陽秋》三:謂此詩「人士膾炙,以為奇作。」
《艇齋詩話》:山谷論詩多取《楚辭》,東湖論詩多取《選》詩。
《朱少章詩話》:黃魯直獨用「昆體」,工夫而造老杜渾成之地,禪家所謂更高一著也。
山谷與方蒙書:近世少年多不肯治經術及精讀史,乃縱以助詩,故致遠則泥。(《後山詩話》)
《臨漢隱居詩話》:黃庭堅喜作詩得名。好用南朝人語,專求古人未使之事,又一二奇字綴葺而成詩,自以為工。其實所見之僻也。故句雖新奇,而氣乏渾厚。吾嘗作詩題其編後,略云:「端求古人遺,琢抉手不停。方其拾璣羽,往往失鵬鯨。」蓋謂是也。
洪《序》:魯直昔嘗作《退聽序》云:詩非苦思不可為。余得第後始知此。今世所傳錄他詩,乃未第時為之者。
《全書》評黃:山谷嘗謂詩不可強作,必待境而生。又謂須比律呂,列干羽,可歌可舞。
《冷齋夜話》:山谷云:詩意無窮,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鄭谷詩:自緣今日人心別,未必秋香一夜衰。荊公菊詩:千花百卉凋零後,始見閒人把一枝。此換骨法。)
《詩人玉屑》八:樂天詩:「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東坡詩:「兒童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凡此之類,皆奪胎法也。李白云:「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山谷簟詩云:「落日映江波,依稀比顏色。」此皆以故為新,奪胎換骨。盧仝詩云:「草石是親情。」山谷點化之云:「小山作友朋,香草當姬妾。」
《野客叢書》:《禁臠》云:「魯直有換字對句法,如曰:『只今滿坐且尊酒,後夜此堂空月明。』曰:『田中雖問不納履,坐下適來何處蠅?』前此未有人作此體,自魯直變之。」若溪漁隱曰:「此體出老杜,如『寵光蕙葉與多碧,點綴桃花舒小紅』,今俗語謂之拗句格。」仆謂此體非出於老杜,與杜同時如王摩詰,亦多是句。如云:「雨中草色綠堪染,水上桃花紅欲燃。」此亦拗句格也。
《內集》十二《再次韻(楊明叔)引》云:因明叔有意於斯文,試舉一網而張萬目。蓋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百戰百勝,如孫吳之兵。棘端可以破鏃,如甘蠅飛衛之射,此詩人之奇也。明叔當自得之。
洪炎《序》:凡句法置字律令新新不窮,增出增奇。所謂包曹、劉之波瀾,兼陶、謝之宇量,可使子美分座,太白卻行者耶?蘇公嘗評魯直曰:「讀魯直詩……於世。」(《東坡全集》六十七:詩須要有為而作,用事當以故為新,以俗為雅,好奇務新乃詩之病。)蘇公知魯直者,然此評則未盡。夫詩人賦詠於彼,興托在此,闡繹優遊而不迫切。其所感寓,常微見其端,使人三復玩味之,久而不厭;言不足而思有餘,故可貴尚也。若察察言如老杜《新安》、《石壕》、《潼關》、《花門之什》,白公《秦中吟》、《樂遊園》、《紫閣村詩》,則幾於罵矣,失詩之本質矣。
《䂬溪詩話》:山谷云:詩者,人之性情也;非強諫爭於庭,怨詈於道,怒鄰罵座之所為也。
《誠齋詩話》;初學詩者須學古人好語,或兩字,或三字。入口便成詩句,不至生硬。要誦詩之多,擇字之精;始乎摘用,久而自出肺腑,縱橫出沒,用亦可,不用亦可。(如山谷《猩猩毛筆》:「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平生」出《論語》,「身後」出張翰「使我有身後名」;「幾兩屐」,阮孚語;「五車書」,莊子言惠施。此兩句乃四處合來。)
《詩話總龜》(卷九):山谷謂龜父云:「甥最愛老舅詩中何等篇?」龜父舉「蟻穴或夢封侯王,蜂房各自開戶牖。」(《題落星寺》三首之一)及「黃塵不解涴明月,碧樹為我生涼秋。」以為絕類工部。山谷云:「得之。」(《王直方詩話》)
《艇齋詩話》:山谷詩云:「十度欲言九度休,萬人叢中一人曉。」(《贈陳師道》)曾吉父云:「此正山谷詩法也。」其說盡之。
《庚溪詩話》:山谷之詩,清新奇峭,頗造前人未嘗到處,自為一家。此其妙也。至古體詩,不拘聲律,間有歇後語,亦清新奇峭之極也。然近時學其詩者,或未得其妙處。每有所作,必使聲韻拗戾,詞語艱澀,曰,江西格也。此何為哉?呂居仁作《江西詩社宗派圖》,以山谷為祖,宜其規行矩步,必踵其跡;今觀東萊詩,多渾厚平夷,時出雄偉,不見斧鑿痕。社中如謝無逸之徒亦然。正如魯國男子善學柳下惠者也。
《玉屑》十二:晦庵云:蘇、黃只是今人詩,蘇才豪,黃費安排。
又:陳無己云:荊公晚年詩傷工,魯直晚年詩傷奇。(《王直方詩話》)
《辨疑》:或謂山谷詩一以生硬為主。何所見之褊也!公詩祖陶宗杜,體無不備;而早年亦從事於玉溪生。故集中所登,慷慨沉雄者固多,而流麗芊綿者亦復不少。公有云:「寧律不諧而不使句弱,用字不工而不使語俗。」此則公之力追老杜者也。至晚年則又洗盡鉛華,獨標雋旨。凡風雲月露與夫體近香奩者,洗剝殆盡。觀其「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之句,文潛力稱奇特。而公以為此猶砌合,不如「石吾甚愛之,勿使牛礪角。牛礪角尚可,牛斗殘我竹」數語乃可雲至。是其境詣實有快閣「江澄木落」之妙,而其襟懷殆與淵明同其夷猶沖淡。夫豈牛鬼蛇神如李賀輩之佶倔聱牙也邪?公詩雖時作硬語,而老朴中自饒豐致。
《昭昧詹言》十:山谷之不如韓、杜者,無巨刃摩天,乾坤擺盪,雄直揮斥,渾茫飛動,沛然浩然之氣。而沉頓鬱勃,深曲奇兀之致,亦所獨得,非意淺筆懦調弱者所可到也。
又:詩文句意忌巧。東坡時失之此,遂開俗人。故作者寧朴無巧。至於凡近、習俗、庸熟,不足議矣。要之,惟學山谷,能已諸病。
又十二:山谷之妙,起無端,接無端,大筆如椽,轉折如龍虎,掃棄一切,獨提精要之語。每每承接處,中亘萬里,不相聯屬,非尋常意計所及。長吉亦如是,但嫌節促,無舒博氣,政與《公羊》、《穀梁》同病。
又:大抵山谷所能,在句法上遠。凡起一句,不知其所從何來。
《臞翁詩評》:山谷如陶弘景祗詔入宮,析理談玄,而松風之夢故在。
《江西詩派小序》:國初詩人,如潘閬、魏野,規規晚唐格調,寸步不敢走作。楊、劉則又專為「昆體」,故優人有「尋扯義山」之誚。蘇、梅二子,稍變以平淡豪俊,而和之者尚寡。至六一、坡公,巍然為大家數,學者宗焉。然二公亦各極其天才筆力之所至而已,非必鍛煉勤苦而成也。豫章稍後出,會粹百家句律之長,究極歷代體制之變,蒐獵奇書,穿穴異聞,作為古律,自成一家,雖隻字半句不輕出。遂為本朝詩家宗祖。在禪學中比得達摩,不易之論也。其《內集》詩尤善,信乎其自編者。
宋調元《重刻黃文節公全書序》:嘗讀《大雅堂記》而知先生所得力已。其言曰:「妙處乃在無意於文」,又曰:「廣之以《國風》、《雅》、《頌》,深之以《離騷》、《九歌》。」紫陽謂其「並不蹈古人町畦」。東坡以為「如見……鄙事」。陸鵝湖比之優缽曇花。羅鶴林以「不向如來行處行」稱之。「學老杜而不為」,後山之瓣香也。「爭精微於一字」,虛谷之法眼也。在宋諸賢論之審矣。西江作《宗派圖》,配饗杜陵,轉非先生意也。
清馮詠《江西詩派論》:西江詩闢自淵明。今人不宗淵明而宗山谷者,山谷可派而淵明不可派也。且夫水之勢盛則眾流並納,詩之派盛則百家同歸。圖中所載人不產於江西而以江西派之,學不出於山谷而以山谷派之。故曰出異歸同。然則詩固莫盛於江西乎?非也。詩三百篇,海也,所謂測之莫量其深,望之不見其廣,無遠不集,靡幽不通者也。其他漢、魏、六朝、唐、宋之詩,萬壑爭流,而不以派名。非發源者不弘,以楊波者不眾也。
每篇之中,每句逆接,句句遠來。山谷於變化中甚少講究,由未嘗知古文也。
又:山谷死力造句,專在句上弄遠。成篇之後,意境皆不甚遠。
元好問《論詩》絕句:古雅難將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裡人。
張之洞《摩圍閣詩》:黃詩多槎牙,吐語無平直。三反信難曉,讀之鯁胸臆。如佩玉瓊琚,舍車行荊棘。又如佳茶荈,可啜不可食。子瞻與齊名,坦蕩殊雕飾。(《石遺室詩話》十一)
《全書》評黃:東坡跋山谷小書云:魯直以平等觀作欹側字,以真實相出遊戲法,以磊落人書細碎事,可謂三反。
《誠齋詩話》:高崇初作黃字,天下翕然學黃字。
《本傳》:東坡云:「堅楷法研媚,自成一家。」游荊州,得石本蘭亭,愛玩之不去手。因悟古人用筆意,作小楷日進,曰:「他日當有知我者。」草書尤奇偉。堅沒後人爭購其字,一紙千金雲。
《獨醒雜誌》:東坡嘗與山谷論書。東坡曰:「魯直近字雖清勁,而筆勢有時太瘦,幾如樹梢掛蛇。」山谷曰:「公之字固不敢輕議,然間覺褊淺,亦甚似石壓蝦蟆。」二公大笑。
《避暑錄話》:魯直詩中歲焚去三之二,自名《帚尾集》。其後稍自喜,以為可傳,故復名《敝帚集》。
《王直方詩話》:山谷舊所作詩文,名以《焦尾》、《弊帚》。少游云:每覽此編,輒悵然終日,殆忘食事,邈然有二漢之風。今交遊中以文墨稱者,未見其比。所謂珠玉在傍,覺我形穢也。(《玉屑》十八)
許尹《黃陳詩集注序》:二公之詩其用事深密,雜以儒佛、虞初稗官之說,《雋永》、《鴻寶》之書,牢籠漁獵,取諸左右。
錢文子《薌室史氏注山谷外集詩序》:山谷之詩與蘇同律,而語尤雅健,所援引者乃多於蘇。
《詹言》十:(姚姜塢先生)又曰:「《宋史·藝文志》有陳逢寅注二十卷,而不及任淵、史容。」樹按,任注甚疏漏,史更劣。
建炎本洪炎承洪師胡直儒(少汲)命編《豫章集》,三十卷,佚。(《全書》有與胡少汲書)
《外集》:山房李彤編(《目錄》:彤蓋山谷伯舅之子。)三十六卷。
《別集》:公諸孫黃輯。紫陽弟子。《宋史》四二三有傳。
嘉靖本 寧州周季麟於邱瓊山得所藏之三十六卷,周季鳳又得友人潘南屏於內閣中抄宋蜀人所獻正、外、別三集,外加以簡尺年譜諸集,凡九十七卷。內有簡尺二卷,年譜三十卷。名《山谷全書》,刻於寧州。
萬曆本 重刻三集於寧州。以簡尺即書札類,不宜另立卷帙。於是擇其文之有關係者編入書中;並采公向有《刀筆集》行世,其書札內之有遺者,悉為補入。
緝香堂本 清乾隆元和宋調元刻於寧州。(光緒本陳右銘序,謂嘉慶鋟版。)除簡尺、年譜、校勘外,總計正集三十二卷,外集二十四卷,別集十九卷,公父所著《伐檀集》二卷,序傳目次等四卷,凡八十一卷。題《黃文節公全集》。(刪節年譜附註詩篇)
以上據光緒黃菊秋(壽英)刻《山谷全書》所載緝香堂凡例。黃,善化人,刺寧州。光緒本有《刀筆》十卷。
翁刻本 清翁方綱校上內府本。
山谷內集詩,任淵注。外集詩,史容注。別集詩,史溫注。陳三立刻本。
內集詩二十卷,任淵注,日本古時翻雕宋本。
外集詩十七卷,史容注;別集詩二卷,史溫注。朝鮮活字本,遇宋帝皆空格,亦原於宋本。楊守敬跋云:「通校三集,注中翁本誤字不可勝舉。良由覃溪所得是傳鈔本,雖較勝明刊,而與宋本固不可同日語也。」此本有世界書局影印本。
《年譜》,黃追作,三十卷。詩注本(附目錄)全書本(刪補)《適園叢書》本(度宗咸淳進士。年譜自序作於寧宗慶元五年(1199)。《適園叢書》本張鈞衡跋,謂萬曆甲寅(1614),陳以志改並為十四卷,以慶元己未為咸淳己未。翁覃溪刻於南昌,止為辨咸淳己未為慶元己未,餘一仍周譜之舊。)楊希閔《豫章十二家年譜》。
《紀河間詩話》一:涪翁五言古體大抵有四病,曰腐,曰率,曰雜,曰澀;求其完篇,十不得一。要之,力開窔奧,亦實有洞心而駴目者;別擇觀之,未嘗無益也。涪翁七言古詩大抵離奇孤矯,骨瘦而韻逸,格高而力壯。印以少陵家法,所謂具體而微者。至於苦澀鹵莽,則涪翁處處有此病,在善抉擇耳。涪翁七言絕佳者往往斷絕孤迥,骨韻天拔,如側徑峭崖,風泉泠泠。然粗莽支離,十居七八;又作平調率無味。人固有能有不能耳。涪翁五言古詩皆多不成語,殆長吉所謂「強回筆端作短調」耶?五六言絕大抵皆粗莽不成詩。
《昭昧詹言》十一:詩道性情,只貴說本分語。如右丞、東川、嘉州、常侍,何必深於義理,動關忠孝?然其言自足有味,說自家話也。不似放翁、山谷,矜持虛驕也。四大家絕無此病。
又:學詩從山谷入,則造句深而不襲。從歐、王入,則用意深而不襲,章法明辨。
張戒《歲寒堂詩話》上:王介甫只知巧語之為詩,而不知拙語亦詩也。山谷只知奇語之為詩,而不知常語亦詩也。(歐陽公詩專以快意為主,蘇端明詩專以刻意為工。)
奉和文潛贈無咎
篇末多見及,以既見君子云胡不喜為韻①
龜以靈故焦,雉以文故翳②。本心如日月,利慾食之既③。後生玩華藻,照影終沒世④。安得八紘罝,以道獵眾智⑤。
談經用燕說,束棄諸儒傳⑥。濫觴雖有罪,末派彌九縣⑦。張侯真理窟,堅壁勿與戰⑧。難以口舌爭,水清石自見⑨。
野性友麋鹿,君非我同群⑩。文明近日月⑾,我亦不如君。十載長相望,逝川水沄沄⑿。何言談絕倒,茗碗對爐薰⒀。
北寺鎖齋房,塵鑰時一啟⒁。晁張跫然來,連璧照書幾⒂。庭柏郁蔥蔥,紅榴罅多子⒃。時蒙吐佳句,幽處萬籟起⒄。
先皇元豐末,極厭士淺聞⒅。只今舉秀孝,天未喪斯文⒆。晁張班馬手,崔蔡不足雲⒇。當今橫筆陣,一戰靜楚氛1;。
張侯窘炊玉,僦屋得空壚2;。但見索酒郎,不見酒家胡3;。雖肥如瓠壺,胸中殊不粗4;。何用知如此,文采似於菟5;。
荊公六藝學,妙處端不朽6;。諸生用其短,頗復鑿戶牖7;。譬如學捧心,初不悟己丑8;。玉石恐俱焚,公為區別不9;。
吾友陳師道,抱獨門掃軌0;。晁張作薦書,射雉用一矢11;。吾聞舉逸民,故得天下喜12;。兩公陣堂堂,此士可摩壘13;。
① 《目錄》第二卷:元豐八年乙丑(1085),山谷四十一歲。按《實錄》:是歲三月哲廟即位。四月丁丑(十六)以秘書省校書郎召到京師。時當在六七月。元祐元年丙寅(1086),是歲山谷在館中。(按《實錄》:十月丙戌除《神宗實錄》檢討官,集賢校理。)
《目錄》第三卷:《次韻答張文潛惠寄》:文潛名耒。按《實錄》:是歲十二月試太學,錄張耒為秘書省正字。此詩蓋夏初方到太學供職所作。(《內集》六:《以團茶洮州綠石硯贈無咎文潛》云:晁子志囊可以括四海,張子筆端可以回萬牛自我得二士,意氣傾九州。)
《目錄》第四卷:本詩,按《實錄》:元祐二年四月乙巳(1087,四十三歲),徐州布衣陳師道充徐州州學教授。觀此詩陳師道之篇,以為逸民,蓋猶未得官也。而詩又有「紅榴罅多子」之句。宜以為元年秋所作。
② 老杜詩:「漆有用而割,膏以明自煎。」此用其意。(《莊子》:「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詠懷詩》:「膏火自煎熬,多財為患害。」)《周禮》:「天龜曰靈屬。」《左傳》曰:衛侯將如五氏,卜「過之?」龜焦。《爾雅》:「素質五采皆皆備成章曰翬。」注云:「翬亦雉屬。」潘安仁《射雉賦序》曰:「習媒翳之事。」李善注曰:「翳者,所隱以射者也。」
③ 《孟子》曰:「此之謂失其本心。」退之《送高閒序》曰:「利慾斗進,有得有喪。」《春秋》桓公四年、襄公二十四年皆書:「日有食之,既。」杜預注云:「既,盡也。」劉原父《請觀歐陽永叔五代史詩》曰:「仲尼日月也,薄食為之既。」《論語》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蝕焉。」東坡謂本心者,道心也。
④ 《魯論》曰:「後生可畏。」《揚子》曰:「今之學者非獨為之華藻也,又從而繡其鞶帨。」《文選·潘正叔詩》云:「玩爾清藻,味爾芳風。」《博物志》曰:「山雞有美毛,自愛其色,終日映水,目眩則溺死。」《漢書·司馬遷傳》曰:「鄙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沒世」字本出《魯論》。
⑤ 《文選》張平子《思玄賦》曰:「結典籍而為罟兮,歐儒墨以為禽。」此用其意。曹子建《與楊德祖書》曰:「吾王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絃以掩之。」《揚子》曰:「獵德而得德。」蓋學道者惡眾智之為害,故欲獵而去之。
⑥ 此句指熙寧經學穿鑿之弊。《韓非子》曰:「先王有郢書而後世多燕說。」又曰:「郢人有遺燕相國書者。當是時,夜書,火不明。因謂持燭者曰『舉燭』雲;而過書『舉燭』,『舉燭』非書意也。燕相受書而說之,曰:『舉燭者,尚明也;尚明者,舉賢而用之。』燕相白王,大說。國以治。治則治矣,非書意也。今世學者多此類。」退之詩:「《春秋》《五傳》束高閣。」
⑦ 言非荊公之罪,諸儒穿鑿,遂至失其本源。《家語》曰:「夫江始出於岷山,其源可以濫觴。及其至江津,不舫舟,不避風,不可以涉,非惟下流多故耶?」退之詩:「東都漸瀰漫,派別百川導。」《後漢書·光武贊》曰:「九縣飆回,三精霧塞。」
⑧ 《晉書·劉惔傳》:「簡文帝曰:『張憑勃宰為理窟。』」《漢書·項羽傳》:「漢王堅壁不與戰。」
⑨ 《漢書·張良傳》曰:「此難以口舌爭也。」《古樂府·艷歌行》曰:「夫婿從門來,斜倚西北眄。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
⑩ 潘岳《關中記》曰:「辛孟年七十,與麋鹿同群游,世謂之鹿仙。」劉孝標《絕交論》:「歡與麋鹿同群。」《論語》:「鳥獸不可與同群。」
⑾ 言張侯文采可以入侍。《易》曰:「文明以止,人文也。」《漢書·蕭曹贊》曰:「依日月之末光。」
⑿ 逝川見《魯論》。沄沄,沸流貌。《楚辭·九思·哀歲》:「流水兮沄沄。」退之詩:「浪波沄沄去,松柏在高崗。」
⒀ 《選》詩:「何言相遇易?此歡信可珍。」《晉書·衛玠傳》:「王澄每聞玠言,輒嘆息絕倒。語曰:『衛玠談道,平子絕倒。』」韓、孟聯句曰:「茗碗纖纖捧。」
⒁ 北寺謂汴京酺池寺(酺池,梁孝王作。)山谷寓幾研於此。《金縢》曰:「啟鑰見書。」
⒂ 《莊子·徐無鬼》曰:「夫逃虛空者藜藋柱於鼪鼬之徑,跟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者乎?」《晉書·夏侯湛傳》:湛與潘岳同輿接茵,時謂連璧。
⒃ 《後漢書·光武帝紀》曰:「氣佳哉!鬱鬱蔥蔥。」《蜀都賦》曰:「榛栗罅發。」(《文選》作樼栗罅發)此借用其字。
⒄ 《晉書·胡毋輔之傳》:「王澄曰:『彥國吐佳言如鋸木屑。』」又《孫綽傳》:「作《天台山賦》,示範榮期。每至佳句,輒云:『應是我輩語。』」唐人常建詩:「曲徑通幽處。」《莊子·齊物論》:「子游曰:『敢問天簌?』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老杜詩:「萬簌真笙竽。」
⒅ 《實錄》:《呂公著傳》曰:「時科舉專用王安石經義,士無自得學。而朝庭文詞之官漸艱其選。神宗以答高麗書不稱旨,蓋嘗以為言。」又東坡答張文潛書亦曰:「近見張子厚,言先帝晚年甚患文字之陋,欲稍變取士法,特未暇爾。」《漢書·儒林傳序》曰:「小史淺聞,莫能究宣。」
⒆ 元祐元年四月詔執政大臣各舉文學,政事,行誼之臣可充館閣之選者三人。於是畢仲游及晁補之、張耒等皆召試學士院。《晉書·孔坦傳》曰:「秀孝到,不策試,普加除署。」秀孝謂秀才、孝廉也。此借用。《魯論》曰:「無之未喪斯文也。」
⒇ 崔、蔡謂瑗、邕。劉禹錫作《柳子厚集序》云:「韓退之曰:『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崔、蔡不足多也。』」《文選》沈休文《恩幸傳論》曰:「西京許、史蓋不足雲。」
1; 《法書》:衛夫人有《筆陣圖》。老杜詩:「筆陣獨掃千人軍。」
2; 《左傳》曰:「一戰而霸。」又曰:「楚氛甚惡。」
《戰國策》曰:「蘇秦之楚,三日乃得見王。曰:『楚國之食貴於玉,薪貴於桂。今使臣食玉炊桂。』」《漢書·司馬相如傳注》曰:「賣酒之處,累土為壚以居酒氣,形如鍛壚。」據張文潛集,有《初到都下供職寄黃九》詩曰:「僦舍酒家樓,推壚卷其旗,鼠壤敗晨炊,守翁噪群兒。」
3; 此句以戲文潛。老杜詩:「馬上誰家白面郎?臨階下馬坐人床。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玉台新詠》載辛延年《羽林詩》曰:「昔有霍家姝,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
4; 《漢書·張蒼傳》曰:「身長大肥白如瓠。」《蜀志·張裔傳》:「雍闓假鬼教曰:『張府君如瓠壺,外雖澤而內實粗,不足殺,令縛與吳。』」
5; 《穀梁》曰:「何用見其是齊侯也?」又《後漢書·鄧晨傳》:「光武曰:『何用知非仆耶?』」《左傳》曰:「楚人謂虎於菟。」
6; 王安石,元豐三年(1080)封荊國公。初熙寧六年(1073)三月命知制誥呂惠卿修撰經義,以安石提舉。子雱同修撰。八年所撰《詩》、《書》、《周禮》義成,送國子監鏤板頒行之。元豐三年八月,安石又上改定誤字焉。《左傳》:「叔孫豹曰:『其次立言,雖久而不廢,此之謂不朽。』」
7; 《世說》曰:「周弘叔巧於用短,杜方叔拙於用長。」此借用其字。孔安國注《魯論》曰:「吾黨之小子,於大道妄作穿鑿,以成文章。」唐玄宗《孝經序》曰:「希升堂者必自開戶牖。」注云:「言穿鑿也。」
8; 《莊子》:「師金曰:『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
9; 《書》曰:「火炎昆崗,玉石俱焚。」《魯論》曰:「譬諸草木,區以別矣。」
10; 陳師道,字履常,一字無己,徐州人,文行甚高。來京師,樞密章惇欲一見之而不可。退之詩曰:「吾友柳子原,其人藝且賢。」淵明詩曰:「顧我抱茲獨,僶俛四十年。」《後漢書·杜密傳》曰:「劉勝閉門掃軌,無所於及。」
11; 《易》旅之六五曰:「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王弼注云:「射雉以一矢而復亡之,明雖有雉終不可得矣。」此雲「用一矢」,言為國之有人材,猶射雉之有矢也。《世說》注引虞預《晉書》:「陸機薦戴淵於趙王倫曰:『蓋聞繁弱登御,然後高墉之功顯。』」按《易》:「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繁弱,弓名也。山谷蓋用此意,但改「射隼」為「射雉」,「繁弱」為「一矢」耳。
12; 《魯論》曰:「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雲漢》詩:「天下喜於王化復行。」
13; 兩公謂晁、張。孫子曰:「勿擊堂堂之陣。」《左傳》曰:「致師者御靡旌,摩壘而還。」注云:「摩,近也。」老杜詩:「氣摩屈、賈壘,目短曹、劉牆。」
《宋詩鈔》:張耒,字文潛,號柯山,人稱宛丘先生,楚州淮陰人。少善屬文,遊學於蘇轍,轍愛之。因得從軾游,稱其汪洋沖澹,有一唱三嘆之聲。第進士。屬陳時,二蘇及黃、晁諸人相繼殄殃,惟耒尚存,士人就學者眾,分日載酒肴事之,其名益甚。子瞻謂「秦得吾工,張得吾易。」謾相壓也、要在秦、晁以上。
又:晁補之,字無咎,濟州巨野人。年十七,從父官杭州,著《七述》,言錢塘山川風物之麗。時東坡為通判,正欲作賦,見之,稱嘆曰:「吾可閣筆矣。」由是知名。舉進士。(見張耒作晁墓誌)
又:陳師道,初學於曾(南豐),後見黃魯直詩,格律一變。魯直謂其讀書如禹之治水,知天下之脈絡有開有塞,至於九川滌源,四海會同者。作文知古人關鍵,其詩深得老杜之法,今之詩人不能當也。(略見答王子飛書,全書正集十八。)
張耒贈無咎以「既見君子,雲胡不喜」為韻八首,其五:詩壇李杜後,黃子擅奇勳。平生執羈靮(靮,馬韁也。),開府與參軍。舉世秉筆徒,吟哦謾云云。安知《握奇》(《握奇(機)經》,談兵者所祖。)律,一字有風雲?其七:黃子少年時,風流勝春柳。中年一缽飯,萬事寒木朽。室有僧對談,房無妾侍帚。此道人人事,誰令余獨不?
山谷嘗寫答邢居實詩及此詩與徐師川曰:「後八詩頗得意者,故謾錄往。或與潘、洪諸友讀之。」
《漁隱叢話後集》三十二:後山謂魯直作詩過於出奇,誠哉是言也。如「本心如日月,利慾食之既。」出奇之過也。
《和邢惇夫秋懷十首》之九:吾友陳師道,抱瑟不吹竽。文章似楊、馬,欬唾落明珠。因窮有膽氣,風壑嘯於菟。秋來入詩律,陶謝不枝梧。(《內集四》)
我詩如曹鄶
子瞻詩句妙一世,乃雲效庭堅體,蓋退之戲效孟郊、樊宗師之比,以文滑稽耳,恐後生不解,故次韻道之,子瞻《送楊孟容》詩云,我家峨眉陰,與子同一邦,即此韻①
【王注蘇詩引次公曰:魯直云:子瞻詩句妙一世,乃收斂光芒入此窘步以見效云云。】
我詩如曹鄶,淺陋不成邦②。
公如大國楚,吞五湖三江③。
赤壁風月笛,玉堂雲霧窗④。
句法提一律,堅城受我降⑤。
枯松倒澗壑,波濤所舂撞⑥。
萬牛挽不前,公乃獨力扛⑦。
諸人方嗤點,渠非晁張雙⑧。
袒懷相識察,床下拜老龐⑨。
小兒未可知,客或許敦龐⑩。
誠堪婿阿巽,買紅纏酒缸⑾。
① 《目錄》列本詩於元祐元年下(山谷四十二歲)。
② 《左傳》:「季子觀樂,自鄶以下無譏焉。」注曰:「季子聞鄶、曹二國歌,不復譏之,以其微也。」《周禮·大宗伯注》云:「子男不執圭者,未成國。」《詩·衡門》注曰:「言淺陋也。」
③ 《周禮·職方氏》:揚州,其川三江,其浸五湖。左太沖《吳都賦》曰:「或吞江而納漢。」
④ 謂東坡無窮達之異也。東坡謫黃州凡五年,嘗游赤壁,有前後賦。按鄂州蒲圻縣有赤壁山,黃州亦有之。杜牧之詩:「何人教我吹長笛,與倚春風弄月明。」元祐元年東坡自中書舍人遷翰林學士。東坡集《武昌西山》詩序云:「元祐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與翰林承旨鄧聖求會宿玉堂,偶話舊事,因為此詩。」太白詩:「歸來桃花岩,得憩雲窗眠。」退之詩(《華山女》):雲窗霧閣事恍惚。」山谷題東坡贊曰:「東坡之酒,赤壁之笛。」又東坡《赤壁賦》曰:「客有吹洞簫者。」赤壁之笛,意取此乎?
⑤ 老杜詩:「覓句新知律。」退之《樊宗師銘》曰:「由漢迄今用一律。此借用其字,言自提一家之軍律也。」《漢書》曰:「武帝遣公孫敖築塞外受降城。」
⑥ 枯松以自況。太白《蜀道難》曰:「枯松倒掛倚絕壁。」退之詩:「洪濤舂撞禹穴幽。」按《禮論·學記注》曰:「舂容,謂重撞擊也。」
⑦ 老杜《古柏行》曰:「大廈如傾要梁棟,萬牛回首丘山重。」退之詩(《病中贈張十八》):龍文百斛鼎,筆力可獨扛。」
⑧ 老杜戲為絕句曰:「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後生。」按干寶《晉紀總論》曰:「蓋共嗤點以為灰塵。」晁無咎、張文潛皆蘇公門下士。
⑨ 《選》詩:「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蜀志·龐統傳注》引《襄陽記》曰:「諸葛孔明為臥龍,龐士元為鳳雛,司馬德操為水鏡,蓋皆龐德公題品之語也。德公,襄陽人,孔明每至其家,獨拜於床下。」
⑩ 終上句相知之意,且欲為其子求婚於蘇氏,抑東坡或嘗以此許之也。山谷在黔中與王瀘州帖云:「小子相今年十四,骨氣差龐厚。以此帖觀之,在京師時三四歲矣。」(黃《譜》二十六:相小名小德,小字四十。《內集》十有《嘲小德》詩,末云:「解著《潛夫論》,不妨無外家。」《左氏》成十六年傳曰:「民生敦龐。」
⑾ 阿巽蓋蘇邁伯達之女,東坡之孫。山谷雖有此言,其後契闊,竟不成婚,嫁范子功之孫潩。潩字箕叟,敷文學士。蘇符仲虎,伯達之子也,其言云爾。《說文》曰:「缸,瓶也。」今人定婚者多以紅彩纏酒壺雲。
《宋詩菁華錄》:起四句論者謂有微詞,理或然也。諸人四句言本不足附蘇門,而蘇乃降格納交。
蘇軾《送楊孟容》:我家峨眉陰,與子同一邦。相望六十里,共飲玻璃江。江山不違人,遍滿千家窗。但苦窗中人,寸心不自降。子歸治小國,洪鐘噎微撞。我留侍玉座,弱步欹豐扛。後生多高才,名與黃童雙。不肯入州府,故人余老龐;殷勤與問訊,愛惜雙眉龐。何以待我歸?寒醅發春缸。(紀昀曰:以窄韻見長。)
《舉要》一:韓退之有答孟郊詩,洪善慶曰:「規模背時利,文字覷天巧,此效東野。酬樊宗師云:梁惟西南屏,山厲水刻屈,此效宗師。」查注謂《送楊孟容詩》在元祐元二年(1087,四十三歲),馮星實、王見大皆從之。魯直此詩亦當在二年。子瞻《李委吹笛詩序》曰:「東坡生日(1080,元豐五年),置酒赤壁磯下」云云,赤壁笛當指此。揚子云《解嘲》曰:「歷金門上玉堂有日矣。」
贛上食蓮有感
蓮食大如指,分甘念母慈②。
共房頭(左角右咠)(左角右咠)③,更深兄弟思。
實中有么荷,拳如小兒手④。
令我念眾雛,迎門索梨棗⑤。
蓮心政自苦⑥,食苦何能甘。
甘餐恐腊毒,素食則懷慚⑦。
蓮生於【一作「淤」】泥中,不與泥同調⑧。
食蓮誰不甘,知味良獨少⑨。
吾家雙井塘⑩,十里秋風香。
安得同袍子,歸制芙蓉裳⑾。
① 《目錄》第一卷:元豐四年辛酉(1081,山谷三十七歲。)至六年癸亥(1083)山谷在太和凡三年。至元豐癸亥移監德州德平鎮。贛上即虔州,與吉鄰郡,江西外台所在。山谷或以白事至此。
② 《爾雅》:「荷,芙蕖,其華菡萏,其實蓮,其根藕;其中的,的中薏。」注曰:「蓮謂房也,的,蓮中實也。」《南山有台詩疏》引陸璣《草木疏》云:「枸樹似白楊,有子著樹端大如指。」此借用其字。詩意謂拇指也。《晉書·王羲之傳》曰:「率諸子,抱弱孫,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娛目前。」「念母」字見《詩·渭陽》序。
③ 《王子年拾遺記》曰:「西王母見穆天子,進素蓮,一房百子。」《詩》曰:「其角𧥄𧥄。」此借用。𧥄𧥄,角多貌。通作濈。《詩·小雅》:「爾羊來思,其角濈濈。」《傳》:「濈濈,和也。羊以善觸為患,故言其和,謂聚而不相觸也。」《箋》:「又作𧥄,亦作戢。」
④ 么荷謂小葉。太白詩曰:「初拳幾枝蕨。」《圖經本草》曰:「菰根歲久者中心生白台如小兒臂,謂之菰手。」此句頗采其意。
⑤ 禰正平《鸚鵡賦》曰:「憫眾雛之無知。」淵明《歸去來》曰:「稚子候門。」又《責子詩》曰:「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公詩有「蕨芽已作小兒拳」之句,張閣見之云:「此忍人也。」時閣蔬食誦經,故有此語。王直方云:「今此亦云么荷拳如小兒手,兩用皆有妙處。
⑥ 《爾雅》:「的中薏」注曰:「中心苦。」《晉書·謝安傳》曰:「正自不能不爾耳。」
⑦ 《國語·周語》下曰:「厚味實腊毒。」韋註:「厚味,喻重祿也。臘,亟也。厚味者,其毒亟也。」《詩·伐檐》曰:「不素餐兮。」
⑧ 《維摩經》曰:「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花。」《選》詩曰:「異伐可同調。」
⑨ 《中庸》曰:「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晉書》桓伊歌曰:「為臣良獨難。」
⑩ 雙井在洪州分寧縣。
⑾ 《詩》曰:「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此借用。王介甫《次俞秀老韻》亦曰:「解我蔥珩脫『孟勞』(刀名),暮年甘與子同袍。」《離騷》曰:「制芰荷以為衣,集芙蓉以為裳。」
《全書》正集一據黃《譜》十二。贛上即今贛州。元豐四年公自吉安往南安試舉人,過此而作。其孝友慈愛之意,藹然可思。篇中「甘餐恐腊毒,素食則懷慚」二句,作「投劾去未能,竊祿以懷慚」,又「安得同袍子」句,作「安得免簪袚」,見公真跡,與集中十數字不同。黃《譜》作「冠紱」。「誰不甘」作「誰雲多」。
《艇齋詩話》:山谷《贛上食蓮詩》,讀之知其孝弟人也。東湖每喜誦此詩。
以小團龍及半挺贈無咎,並詩,用前韻為戲
我持玄圭與蒼璧,以暗投人渠不識②。
城南窮巷有佳人,不索賓郎常晏食③。
赤銅茗碗雨斑斑,銀粟翻光解破顏④。
上有龍文下棋局,探囊贈君諾已宿⑤。
此物已是元豐春,先皇聖功調玉燭⑥。
晁子胸中開典禮,平生自期莘與渭⑦。
故用澆君磊隗胸,莫令鬢毛雪相似⑧。
曲幾團蒲聽煮湯,煎成車聲繞羊腸⑨。
雞蘇胡麻留渴羌,不應亂我官焙香⑩。
肥如匏壺鼻雷吼⑾,幸君飲此勿飲酒!
① 《目錄》第二卷:元豐八年乙丑(1085,山谷四十一歲),春夏山谷在德平。按《實錄》:是歲三月哲宗即位。四月丁丑(十六日)以秘書省校書郎召到京師,時當在六七月。
本詩前有《謝(李清臣)送碾壑源揀牙》詩,即此韻。
《談苑》曰:「建州茶李氏別令取其乳作片,或號曰金挺。」
② 《書》曰:「禹錫玄圭。」《周禮》曰:「以蒼璧禮天。」柳子厚《新茶詩》:「圓方麗奇色,圭璧無纖瑕。」《漢書·鄒陽傳》曰:「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眾莫不按劍相盼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渠」,猶晉人言伊,蓋梁、陳以來語。
③ 「佳人」,謂無咎,山谷後詩(臥陶軒)有云:「城南晁正字。」《南史》:「劉穆之少貧,好往妻兄江氏家乞食,食畢,求檳榔。江氏戲之曰:「檳榔消食,君乃常飢,何忽須此?」《戰國策》顏斶曰:「晚食以當肉。」《新序·刺奢篇》曰:「晏進糲粢之食,瓜瓠之羹。」
④ 韓、孟聯句曰:「茗碗纖纖捧。」歐公詩:「小雨斑斑作燕泥。」「銀粟」,謂茗花。老杜詩:「將軍且莫破愁顏。」樂天詩:「一放狂歌一破顏。」
⑤ 「棋局」,謂團茶下隱隱有此文,蓋蔑痕。《莊子》曰:「胠篋探囊。」《魯論》曰:「子路無宿諾。」
⑥ 《易·蒙卦》曰:「蒙以養正,聖功也。」《爾雅》曰:「四氣和謂之玉燭。」注云:「道光照。」
⑦ 《易·繫辭》曰:「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此借用。言典章文物開陳於胸次也。《孟子》曰:「伊尹耕於有莘之野。」《史記·齊世家》:「西伯遇太公於渭之陽。」老杜詩:「自比稷與契。」
⑧ 《世說》卷一:「王遜問王忱:『阮籍何如司馬相如?』忱曰:『阮籍胸中磊隗,故須澆之;言同相如,惟有酒異。』」退之詩:「兩鬢雪白趨埃塵。」劉禹錫詩:「今宵帝城月,一望雪相似。」
⑨ 柳子厚有《斬曲幾》文。王介甫詩:「獨坐隱團蒲。」魏武《苦寒行》曰:「羊腸阪詰曲,車輪為之摧。」注引《呂氏春秋》:「九山曰太行羊腸,其山盤紆如羊腸,在太原晉陽北。」樂天詩:「夢尋來路繞羊腸。」
⑩ 俗人煮茶,多以此二物雜之。《拾遺記》曰:「晉有羌人姚馥,但言渴於酒,群輩呼為渴羌。」「官焙」即建溪北焙。
⑾ 退之《石鼎聯句序》曰:「道士倚牆,鼻息如雷鳴。」元稹詩:「鼻息吼春雷。」
《王立之詩話》:東坡見山谷此句云:「黃九恁地,怎得不窮!」故晁無咎復和云:「車聲出鼎繞九盤,如此佳句誰能識?」
《詹言》十二:先皇句不歸,擲。開典禮三字擲。
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二十五:水蘇即雞蘇,澤地多有之。昔人煎雞蘇為飲,今則紫蘇盛行,而菜與飲皆不復用雞蘇矣。《雩婁農》曰:「東坡詩:『道人解作雞蘇水,稚子能煎鶯粟湯。』」
又《長編》十二:《草木經》:「水蘇味辛微溫,主下氣,辟口臭,去毒,辟惡氣。久服通神明,輕身耐老。」
《廣雅疏證·釋草》:匏,瓠也。今按瓠自有甘苦二種。瓠通作壺。匏之轉聲為瓢。瓠之疊韻為瓠蘆。匏也,瓢也,瓠也,瓠蘆也,實一物也。瓠蘆或作壺盧,或作瓠蔞。至陸佃則直以《詩傳》匏謂之瓠為誤,而雲「長而瘦上曰瓠,短頸大腹為匏」,真不通之論矣。
鮑照《梅花落》:中庭雜樹多,偏為梅咨嗟。何君何獨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實,搖盪春風媚春日;念爾零落逐寒風,徒有霜華無霜質。
《古詩箋》:《畫慢錄》:「丁晉公始制為鳳團。後為龍團,天聖中又為小團,其品迥嘉於大團。」
葉廷勛曰:《東溪試茶錄》:「茶受水則光澤,其面渙散如粟,謂之冷粥面。」
《韻語陽秋》五:世言團茶始於丁晉公,前此未有也。慶曆中蔡君謨為福建漕,更制小團以充歲貢;元豐初下建州,又制密雲龍以獻,其品高於小團,而其制益精矣。
戲答趙伯充勸莫學書及為蓆子澤解嘲
叔盎延賞
平生飲酒不盡味,五鼎饋肉如嚼蠟②。
我醉欲眠便遣客,三年窺牆亦面壁③。
空餘小來翰墨場,松煙免穎傍門窗④。
偶隨兒戲灑墨汁,眾人許在崔杜行⑤。
晚學長沙小三昧,幻出萬物真成狂⑥。
龍蛇起陸雷破柱,自喜奇觀繞繩床⑦。
家人罵笑寧有道,污染黃素敗粉牆⑧。
誠不如南鄰席明府,珠網鎖硯蝸書梁⑨。
懷中探丸起九死,才術頗似漢太倉⑩。
感君詩句喚夢覺,邯鄲初未熟黃粱⑾。
身如朝露無牢強,玩此白駒過隙光⑿。
從此永明書百卷,自公退食一爐香⒀。
① 《目錄》第六卷:元祐二年丁卯(1087,山谷四十三歲),是歲山谷在史局。按《實錄》:正月辛未,山谷為著作佐郎。
② 《孟子》曰:「繆公之於子思也,亟問,亟饋鼎肉。」《楞嚴》曰:「當橫陳時,味如嚼蠟。」《漢書·主父偃傳》曰:「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則五鼎烹耳。」注謂牛羊豕魚麋。
③ 《南史·陶潛傳》曰:「潛若先醉,便語客云:『我醉欲眠卿可去。』」宋玉《登徒子好色賦》:「此女登牆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傳燈錄》:「達摩寓止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
④ 《選》詩:「粲粲翰墨場。」鮑照《飛白書銘》曰:「沾此瑤液,染彼松煙。」「免穎」,見退之《毛穎傳》。
⑤ 《漢書·周亞夫傳》:「文帝曰:『向者霸上、棘門如兒戲耳。』」盧仝《示添丁》云:「忽來案上翻汁,塗抹詩書如老鴉。」按《王子年拾遺記》云:「浮提國獻神通善書二人,出肘間金壺,壺中有墨汁如淳漆。酒地及石,皆成篆隸科斗之字。羅叔景、趙元嗣者,與伯英並時見稱於西州,而矜巧自與,眾頗惑之。故伯英自稱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羅、趙有餘。」崔謂崔瑗,杜謂杜度。
⑥ 《國史補》曰:「長沙僧懷素自言得草聖三昧。」《傳燈錄》:「毗婆尸佛偈曰:『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象。』」
⑦ 《陰符經》曰:「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世說》曰:「夏侯玄常倚柱讀書,時暴雨霹靂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玄色不變,讀書如故。」此並借用,以言草書之變態。《墨藪》云:「蔡邕得用筆法,大叫歡喜。」《晉書·劉毅傳》:「嘗聚樗蒲,擲雉,大喜,褰衣繞床叫。」太白作《懷索草書歌》曰:「吾師醉後倚繩床,須叟掃盡數千行。」
⑧ 《書斷》曰:「張芝字伯英,性好書。凡家之衣帛,皆書而後練。」《北史》:「盧詢祖於黃素楷書勛簿。」東坡詩:「書窗涴壁常遭罵。」任華《懷素草書歌》曰:「粉壁搖晴光,素屏凝曉霜,待師揮灑兮不可忘。」
⑨ 席君蓋京師醫者,與山谷寓舍相鄰。山谷書帖中所謂席三,即其人也《文選》左太沖詩:「南鄰擊鐘磬。」《漢書·龔遂傳》曰:「明府且止。」杜牧之詩:「蝸涎蠹畫梁。」老杜詩云:「蟲書玉佩蘚。」
⑩ 《漢書·尹賞傳》曰:「相與探丸為彈。」《史記·扁鵲傳》曰:「臣非能生人也;此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楚辭》曰:「雖九死其猶未悔。」《史記》:「太倉公淳于意受公乘陽慶禁方,為人治病決死生,多驗。」
⑾ 《異聞集》卷一:道者呂翁經邯鄲道上。邸舍中有少年盧生自嘆其貧困,言訖思寐。時主人方炊黃粱為饌。翁乃探懷中枕以授生。枕兩端有竅。生夢中自竅入其家,見其身富貴五十年老病而卒。欠伸而悟,顧呂翁在傍,主人炊黃粱尚未熟。
⑿ 《漢書·蘇武傳》曰:「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維摩經》曰:「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遺教經》曰:「世實危脆,無牢強者。」《莊子》曰:「人生天地之間,如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
⒀ 《傳燈錄》:「杭州永明寺智覺禪師延壽著《宗鏡錄》一百卷。」其《序》曰,「舉一心為宗,照萬法如鏡。編聯古制之深義,撮略寶藏之圓詮。」云云。《羔羊詩》曰:「自公退食。」《傳燈錄》:「守安禪師頌曰:『南台靜坐一爐香,互日凝然萬慮忘。』」
《同子贍韻和趙伯充團練》註:伯充宗室子。武衛大將軍康州團練使,善畫馬。
《戲答陳元輿(軒)》:官饔同盤厭腥膩,茶甌破睡秋堂空。自言不復蛾眉夢,枯淡頗與小人同。
《發願文》:我從昔來,因痴有愛。飲酒食肉,增長愛渴。入邪見林,不得解脫。今者對佛發大誓願,願從今日盡未來世不復淫慾,願從今日盡未來世不復飲酒,願從今日盡未來世不復食肉。(《全書·內集》二十九)
觀伯時畫馬禮部試院作
儀鸞供帳饕虱行,翰林濕薪爆竹聲,風簾官燭淚縱模②。
木穿石槃未渠透,坐窗不遨令人瘦,貧馬百藖逢一豆③。
眼明見此玉花驄,徑思著鞭隨詩翁,城西野桃尋小紅④。
① 《目錄》第九卷:元祐三年戊辰(1088,山谷四十四歲),是歲山谷在史局。其春東坡知貢舉,山谷與李公麟等皆為其屬。
黃《譜》二十三 元祐三年戊辰 正月東坡知貢舉,先生為參詳。
按題大學試院云:元祐二(?)年正月乙丑(十七日)鎖太學,試禮部進士四千七百三十二人。三月戊申(初一日)奏號進士五百人,宗室二人。子瞻、莘老知貢舉,熙叔、魯直(五人)參詳,君貺、無咎(十四人)點檢試卷。是日侍御吏日晏不來,為子發書。
② 上三句言供擬之寒陋也。供張弊壞,卒徒以為臥具,故有貪饕之虱行於其間。《國朝會要》曰:「儀鸞司在拱宸門外嘉平坊,掌奉供帳之事。翰林司在大寧門內,掌供御酒茗湯果,及游幸宴會,內外延設。」《神異經》曰:「山臊畏爆竹聲。後漢巴祗與客暗坐,不燃官燭。」李商隱詩曰:「風簾殘燭隔霜清。」老杜詩曰:「四座淚縱橫。」
③ 言鎖宿甚久,出院未有期,鬱郁自苦,如貧馬之得瘦。《真誥》曰:「太極老君與傅先生木鑽,使穿一石槃,厚五尺許。積四十七年而石穿,遂得神丹。」《庭燎詩》注曰:「夜未央,猶言夜未渠央也。」《音義》曰:「渠,音其遽反。」元次山詩曰:「豈欲皂櫪中,爭食籺與藖?」自注云:「藖,糠中可食者,下沒反。牛馬食余草節曰藖,下諫反。」按《集韻》:「藖音何間反,莝余草也,又侯襉反。」
④ 老杜詩:「吾與汝曹俱眼明。」又《丹青引》曰:「先帝天馬玉花驄。」(一本作「五花驄」)《晉書·劉琨傳》曰:「常恐祖生先吾著鞭。」詩翁謂東坡。老杜詩:「點注桃花舒小紅。」
《目錄》第七卷:伯時名公麟。
《詠李伯時摹韓幹三馬次蘇子由韻簡伯時兼寄李德素》(《內集》七):李侯畫隱百僚底,初不自期人誤知。戲弄丹青聊卒歲,亦如閱世老禪詩。
《次韻子瞻和子由觀韓幹馬因論伯時畫天馬》(《內集》七):曹霸弟子沙苑丞,喜作肥馬人笑之。李侯論幹獨不爾,妙畫骨相遺毛皮。況我平生賞神駿,僧中雲是道林詩。
《叢話》前集四十八:《禁臠》謂之促句換韻。其法三句一換韻,三疊而止。此格甚新,人少用之。
紀呁曰:此法本之嘉州《走馬川》詩。嘉州又本之《嶧山碑》,但碑是四言耳。(《蘇詩編注集成》卷三十五按)
《詹言》十二:起三句極言供奉之陋,當一傳。收入題,神化,極言貧困。此是在試院作。坡和尤妙。
蘇軾《次韻黃魯直畫馬試院中作》:「少年鞍馬勤遠行,臥聞齕草風雨聲,見此忽思短策橫。十年髀肉磨欲透,那更陪君作詩瘦!不如芋魁歸飯豆。門前欲嘶御史驄,詔恩三日休老翁;羨君懷中雙桔紅。」查註:「本集書試院詩後云:『元祐三年正月二十一日領貢舉事。辟李伯時為考校官。三月初,考校既畢,待諸廳參會。伯時苦水悸,欲作𩥇馬以排悶。魯直詩先成,余次韻;蔡天啟、晁無咎、舒堯文、廖明略皆繼。』」
翁方綱曰:「貧馬」句比興,夾寫7入題無跡。
送王郎
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纍秋菊之英②。
贈君以黟川點漆之墨,送君以陽關墮淚之聲③。
酒澆胸次之磊隗,菊制短世之頹齡④。
墨以傳萬古文章之印,歌以寫一家兄弟之情⑤。
江山萬里俱頭白,骨肉十年終眼青。
連床夜語雞戒曉,書囊無底談未了⑥。
有功翰墨乃如此,何恨遠別音書少。
炒沙作糜終不飽,鏤冰文章費工巧⑦。
要須心地收汗馬,孔孟行世日杲杲⑧。
有弟有弟力持家,婦能養姑供珍鮭⑨。
兒大詩書女絲麻⑩,公但讀書煮春茶。
① 《目錄》第一卷:元豐七年甲子(1084,山谷四十歲),是歲山谷監德州德平鎮。有《發願文》,蓋七年三月過泗州僧伽塔所作。到官當在夏秋也。
王純亮字世弼,山谷之妹婿,見於黃民世譜。
② 庾信詩:「蒲城桑落酒。」按《續古今注》云:「索郎酒桑落時美,故因以為名。」《齊民要術》載釀桑落酒法,亦以九月。或云:「桑落,河名,非也。」杜詩:「坐開桑落酒。」《漢書》揚雄作《反騷》曰:「欽吊楚之湘纍。」注謂屈原赴湘死,故曰湘纍。《楚辭》曰:「夕飡秋菊之落英。」
③ 黟音伊,漢舊縣,今屬歙州。《墨譜》云:「江南黟、歙之地有李廷珪墨尤佳。廷珪本易水人,唐末渡江居歙,造墨有名。」蕭子良《答王僧虔書》云:「仲將之墨一點如漆。」王維詩:「勸君更盡一懷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李商隱詩:「斷腸聲里唱陽關。」墮淚碑,見《晉書·羊祜傳》。
④ 《莊子》曰:「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淵明詩:「菊為制頹齡。」班固《幽通賦》:「道修長而世短。」
⑤ 印,如釋氏所謂傳佛心印。《詩》曰:「以寫我憂。」
⑥ 《文選·趙景真答嵇茂齊書》曰:「鳴雞戒旦。」顏師古注《急就章》曰:「有底曰囊,無底曰橐。」
⑦ 《楞嚴經》曰:「若不斷淫修禪定者,如蒸砂石欲成其飯,經百千劫,只名熱沙。何以故?此非飯,本砂石成故。」佛書又云:「譬如說食,終不能飽。」《鹽鐵論》曰:「內無其質而外學其文,若畫脂鏤冰,費日損功。」《考工記》曰:「工有巧。」
⑧ 謂道義戰勝,胸中開明,乃曉然見聖賢用心處。《史記·晉世家》:「文公曰:『矢石之難,汗馬之勞,此復受次賞。』」孟子曰:「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矣。」注曰:「秋陽,周之秋,夏之五月六月,盛陽也。皜皜,甚白也,皜音杲。」《詩》曰:「其雨!其雨!杲杲出日。」山谷《答王雩書》(《正集》十八《與王子予書》)曰:「想以道義敵紛華之兵戰勝久矣。古人云:『並敵一向,千里殺將。要須心地收汗馬之功,讀書乃有味。』」
⑨ 老杜《同谷歌》云:「有弟有弟在遠方。」《南史·庾杲之傳》:「誰謂庾郎貧?食鮭常有二十七種。」鮭,戶佳反,《切韻》:「魚名,出《吳志》。」
⑩ 《禮記》曰:「治其絲麻。」
《王直方詩話》:「讀書頭欲白,相對眼終青。」「身更萬事已頭白,相對百年終眼青。」「看鏡白頭知我老,平生青眼為君明。」「故人相見尚青眼,新貴如今多白頭。」「江山萬里將頭白,骨肉十年終眼青。」「白頭逢國士,青眼酒尊開。」此坡、谷所作也。其用「青眼」對「白頭」者非一,而工拙亦各有差。老杜亦云:「別來頭並白,相見眼終青。」
歐陽修《奉送原甫侍讀出守永興》:酌君以荊州魚枕之蕉,贈君以宣城鼠須之管。酒如長虹飲滄海,筆若駿馬馳平坂;愛君尚少力方豪,嗟我久衰歡漸鮮。文章驚世知名早,意氣論交相得晚。魚枕蕉,一舉十分當復盞。鼠須管,為物雖微情不淺。新詩醉墨時一揮,別後寄我無辭遠。(集八)
《叢話》:永叔送原甫出守永興詩云:「酌君……平坂。」黃魯直送王郎詩云:「酌君……之情。」近時學者以謂此格獨魯直為之,殊不知永叔已先有也。(《玉屑》八)
《留王郎》:生涯得如此,舊學更光新。郢人懷妙質,聊欲運吾斤。(《內集》一)
寄黃幾復
【原注云:乙丑年德平縣作。】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②。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③。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蘄三折肱④。
想得讀書頭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① 山谷嘗有跋云:(黃《譜》十八,按成都續帖,先生草書此詩跋云云。)幾復在廣州四會,予在德州德平鎮,皆海濱也。山谷古詩《謝公定和二范秋懷五首邀予同作》(《內集》四)亦云:「四會有黃令。」
② 《左傳·僖公四年》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惟是風馬牛不相及也。」劉禹錫詩:「謫在三湘最遠州,邊鴻不到水南流。」按《楚辭·招魂》:巫陽曰:「謝不能」,王逸注頗失其義。若《漢書·項籍傳》,陳嬰謝不能,則此詩所用之意。
③ 兩句皆記憶往時游居之樂,今既十年矣。《晉書·張翰傳》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
④ 《漢書·司馬相如傳》曰:「家徒四壁立。」《左傳·定公十三年》:「齊高強曰:『三折肱知為良醫。』」此借用,言其諳練世故,不待困而知也。
東坡詩:「讀書頭欲白,相對眼終青。」老杜詩《九日》:「殊方日落玄猿哭,故國霜前白雁來。」四會在廣東,故云瘴溪。
《王直方詩話》:張文潛嘗謂余曰:黃九似「桃李春風一懷酒,江湖夜雨十年燈。」真是奇語。若溪漁隱曰:汪彥章有「千里江山漁笛晚,十年燈火客氈寒」之句,效山谷體也。余亦嘗效此體,作一聯云:「釣艇江湖千里夢,客氈風雪十年寒。」(《玉屑》十八)
《普聞詩論補》:初二句為破題,第三第四句為頷聯。大凡頷聯皆宜意對。春風桃李但一杯,而想像無聊,屢空為甚;飄蓬寒雨十年燈之下,未見青雲得路之便,其羈孤未遇之嘆具見矣。其意句亦就境中宣出。桃李春風,江湖夜雨,皆境也。昧者不知,直謂境句,謬矣。(《說郛》六十七)
《次韻幾復和答所寄》,山谷舊跋此詩云:丁卯歲幾復至吏部改官,追和予乙丑在德平所寄詩也。(目錄)海南海北夢不到,會合乃非人力能。地褊未堪長袖舞,夜寒空對短檠燈。相看鬢髮時窺鏡,曾共詩書更曲肱。作個生涯終未是,故山松長到天藤。(《內集》八)
黃《譜》一:幾復名介,豫章西山人。先生作幾復墓誌,(集三十一)載幾復年甚少則有意於六經。方士大夫未知讀《莊》《老》時,幾復為余言云雲。則是幾復與先生少年交遊。蓋幾復自熙寧九年(1076)同學究出身,為長樂尉,廣州教授,楚州推官,知四會縣。仕於嶺南者十年。元祐三年(1088)沒於京師。
《環溪詩話》:山谷桃李云云言四件事。(《今體詩鈔》注略)
《詹言》二十:一起浩然,一氣湧出,五六一頓。結構與前一樣筆法。
《舉要》:吳(闓生)曰:「黃詩起處每飄然而來,亦奇氣也。」
《宋詩菁華錄》:次句語妙,化臭腐為神奇也。三四為此老最合時宜語;五六則狂奴故態矣。
《贈送張叔和》:我提養生之四印,君家所有更贈君:百戰百勝,不如一忍,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無可簡擇眼界平,不藏秋毫心地直。我肱三折得此醫,自覺兩踵生光輝。(內集四)
《普聞詩論補》:論曰:「詩家云:鍊字莫如鍊句,鍊句莫若得格,格高本乎琢句,句高則勝矣。天下之詩莫出於二句:一曰意句,二曰境句。境句則易琢,意句難制。境句人皆得之,獨意不得其妙者,蓋不知其旨也。所以魯直、荊公之詩出於流輩者,以其得意句之妙也,何則?蓋意從境中宣出。魯直寄黃詩云雲。」
次韻楊君全送酒
扶衰卻老世無方,唯有君家酒未嘗②。
秋入園林花老眼,茗搜文字響枯腸③。
醡頭夜雨排檐滴④。杯麵春風繞鼻香⑤。
不待澄清遣分送,定知佳客對空觴。
① 《目錄》第十三卷:元符三年庚辰(1100,山谷五十六歲),是歲山谷在戎州。五月,徽宗即位。五月復宣德郎(黃《譜》二十七:據山谷公道微使君手書真跡作宣義郎)。監鄂州在城鹽稅。山谷既得放還,以江漲未能下峽。七月自戎舟行,省其姑於青神。十月改奉議郎,簽書寧國軍節度判官。十一月自青神復還戎。十二月發戎州,過江安,為石信道挽留,遂作歲於此。
又:君全名琳,青神人。山谷有中岩題字云:元符三年九月己巳,王元直攜酒,帥楊君全景山酌張子謙介卿、黃魯直於慈姥之東堂。此詩蓋是時所作,故有「秋入園林花老眼」之句。(介卿名祉,父誾,娶山谷之姑。)
② 《漢書·食貨志》曰:「酒所以扶衰養疾。」《史記·漢武帝紀》:「李少君以卻老方見上。」退之詩:「斷送一生唯有酒。」《左傳》:「穎谷封人曰:『未嘗君之羹。』」
③ 盧仝《茶歌》云:「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卷。」
④ 《玉篇》:「醡與酢同,側射反。」《切韻》云:「壓酒具也。」歐公詩:「寒醅美新醡。」
⑤ 盧仝詩:「一片新茶破鼻香。」樂天詩:「獨有病眼花,春風吹不落。」
贈李輔聖
交蓋相逢水急流②,八年今復會荊州。已回青眼追鴻翼,肯使黃塵沒馬頭③。舊管新收幾妝鏡,流行坎止一虛舟④。相看絕嘆女博士,筆研管弦成古丘⑤。原注云:「女博士謂輔聖后房孔君也,於文藝無所不能,皆妙絕。」
① 《目錄》第十四卷:建中靖國元年辛巳(1101,山谷年五十七歲),是歲正月解舟江安。三月至峽州。改知舒州。四月至荊南,泊家沙市。又召以為吏部員外郎。時病癰初愈,辭免恩命,乞知太平州。留荊南待命,遂逾冬焉。
② 言卒然相遇,不容少停,如流波之急也。《文選·樂府詩》:「車馬若川流。」
③ 上句用嵇康詩「目送歸鴻」之意。《文選》陸士衡詩:「願假歸鴻翼,翻飛曲江汜。」下句謂不復浮沉京洛風塵間也。
④ 舊管,新收,本吏文書中語,山谷取用,所謂以俗為雅也。賈誼《鵩賦》曰:「乘流則逝,得坎則止。」《莊子》曰:「泛若不系之舟,虛而遨遊者也。」《易》曰:「乘木舟虛。」《劉子》:「虛舟觸人,人不知怨。」
⑤ 《世說》:「殷中軍問劉尹云云,一時絕嘆以為名通。」又云:「袁虎作露布,手不輟筆。王東亭絕嘆其才。」
《甄后傳》曰:「後年九歲,喜書,輒用諸兄筆硯。兄言:『當作女博士耶?』」太白詩:「晉代衣冠成古丘。」
《全書》別集十五《與輔聖書》:想能夙夜文章,以銷往日好武之心。授官既無吏責,頗得一意於文字。
題伯時(畫)頓塵馬
竹頭槍地風不舉,文書堆案睡自語②。
忽看高馬頓風塵,亦思歸家洗袍袴③。
① 元祐三年春禮部試院作。
② 《戰國策》:「秦王謂唐且曰:『布衣之怒,免冠徒跣,以頭槍地爾。』」司馬遷書亦曰:「見獄吏則頭槍地。」元稹詩:「滿眼文書堆案邊,眼昏偷得暫時眠。」
③ 老杜詩:「高馬勿捶面。」韋應物詩:「亂髮思一櫛,垢衣思一換。」時山谷在試卷中,故有思歸之語。
黃《譜》二十三:先生有此詩真跡,題作輾馬。今觀詩句乃云:「忽思馬欲頓風塵,則是輾馬無疑。」
竹枝詞二首並跋
撐崖掛谷蝮蛇愁,入箐攀天猿掉頭②。鬼門關外莫言遠,五十三驛是皇州③。
浮雲一百八盤縈,落日四十八渡明④。鬼門關外莫言遠,四海一家皆弟兄⑤。
《古樂府》有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但以抑怨之音和為數疊。惜其聲今不傳。余自荊州上峽入黔中,備嘗山川險阻,因作二疊與巴娘,令以《竹枝》歌之。前一疊可和云:「鬼門關外莫言遠,五十三驛是皇州。」後一疊可和云:「鬼門關外莫言遠,四海一家皆弟兄。」或各用四句入《陽關》、《小秦王》,亦可歌也。(紹聖二年四月〔十九〕甲申)
① 《目錄》第十二卷:紹聖二年乙亥(1095,山谷年五十一歲)。是歲山谷謫黔州。正月受命,與其兄元明出尉氏,許昌,由漢沔趨江陵,上夔峽。三月辛亥至下牢關。四月二十三日到黔州,寓開元寺。
劉禹錫《竹枝詞引》曰:「余來建平,里中兒聯歌《竹枝》,吹笛擊鼓以赴節,含思宛轉,有淇、濮之艷。昔屈原居沅、湘,其民迎神,辭多鄙陋,乃為作《九歌》。故余亦作《竹枝詞》九篇。(內集九)
② 言山路險絕如此,即詩所謂「蛇倒退」、「胡孫愁」也。郭璞注《爾雅》云:「蝮蛇細頸大頭焦尾,一名反鼻。」《楚辭》曰:「攀天階而下視。」元稹《樂府》有夢上天詩曰:「攀天上天攀未得。」太白《蜀道難》曰:「猿猱欲度愁攀緣。」
③ 鬼門關在峽州路。《寰宇記》云:「黔州東北至東京三千八百六十五里。」謝玄暉詩:「春色滿皇州。」
④ 一百八盤及四十八渡皆自峽州往黔中路名。山谷書萍鄉縣廳亦曰:「略江陵,上夔峽,過一百八盤,涉四十八渡。」
⑤ 子夏曰:「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荀子》:「四海之內若一家。」
元明《題歌羅驛竹枝詞》:尺五攀天天慘顏,鹽煙溪瘴鎖諸蠻。平生夢亦未嘗處,聞有鴉飛不到山。風黑馬跪(跑)驢瘦嶺,日黃人度鬼門關。黔南去此無多遠,想在夕陽猿嘯間。(《全書》外集十)
翁刻別集補有《竹枝》二首詠夔州事,亦作於是年。
六月十七日晝寢
紅塵席帽烏靴里,想見滄州白鳥雙②。
馬齕枯萁喧午枕,夢成風雨浪翻江③。
① 《目錄》第十一卷:元祐四年己巳(1089,山谷年四十五歲)至八年癸酉(1093,山谷年四十九歲)夏,四年至六年皆在史局。六年六月特封母壽康縣太君為安康郡太君,乞以轉官恩回授也。山谷在京師,多與東坡唱和。四年夏東坡出知杭州,遂無詩伴。而山谷常苦眩冒,多在史局,又多侍母夫人醫藥。至六年六月,遂丁家艱。故此數年之間作詩絕少。諸詩多不可考,姑寄寓於此。
② 《選》詩曰:「復協滄州趣。」又老杜詩:「河間雙白鷗。」馬縞《中華古今注》中:「席帽本古之圍帽也,男女通服之。以韋為之,四周垂絲網之,施以珠翠。丈夫去飾。」吳處厚《青箱雜記》二:「國初猶襲唐風,士子皆曳袍重戴,出則以席帽自隨。」
③ 聞馬齕草聲遂成此夢也。《楞嚴經》曰:「如重睡人眠熟床枕,其家有人於彼睡時搗練舂米。其人夢中聞舂搗聲,別作他物,或為擊鼓,或為撞鐘。」此詩略采其意,以言江湖之念深;兼想與因,遂成此夢。
《石林詩話》:外祖晁君誠善詩,蘇子瞻所謂「溫厚靜深如其為人」者也。黃魯直嘗誦其「小雨愔愔人不寐,臥聽羸馬齕殘蒭。」愛賞不已。他日得句云:「馬齕枯萁喧午枕,夢驚風雨浪翻江。」自以為工,以語舅氏無咎曰:「吾詩實發於乃翁前聯,余始聞舅氏言,不解風雨翻江之意。一日,憩於逆旅,聞旁舍有澎湃鞺鞳之聲,如風浪之歷船者,起視之,乃馬食於槽,水與草齟齬於槽間而為此聲,方悟魯直之好奇。然此亦非可以意索,殆適相遇而得之也。」(《叢話》前集四十九引)
《白頭吟》:𪗰(或雲「」字之訛;音宜,露齒貌)如馬噉萁,川上高士嬉。
臨河道中
村南村北禾黍黃②,穿林入塢歧路長③。據鞍夢歸在親側,弟妹婦女笑兩廂④。甥侄跳梁暮堂下,惟我小女始扶床⑤。屋頭撲棗爛盈㪷,嬉戲歡爭挽衣裳⑥。覺來去家三百里,一園兔絲花氣香。可憐此物無根本,依草著木浪自芳⑦。風煙雨露非無力⑧,年年結子飄路傍。不如歸種秋柏實,他日隨我到冰霜⑨。
① 黃《譜》八:元豐二年己未(1079,山谷年三十五歲),先生是歲在北京已六年。《譜》十列此詩。
臨河屬開德,路由河堤。《外集》中有《曹村道中》詩云:「瓜田余蔓有荒壟,梨子壓枝鋪短牆。明月風煙如夢寐。平生親舊隔湖湘。」是也。蓋經行先曹村,後臨河,故此詩有覺來去家三百里之句,指大名也。
② 蘇詞:「蔌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繰車。」白樂天《折臂翁詩》:「村南村北哭聲哀。」
③ 《列子》:楊子之鄰人亡羊。楊子曰:「何追者之眾?」鄰人曰:「多歧。」既反。問「獲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謝元暉詩:「歧路多徘徊。」
④ 老杜詩:「蘇侯據鞍喜。」《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兩廂」字見《毛詩》;兩廂,廡也。韓詩:「兩廂輔氍毹。」
⑤ 白樂天詩:「惟弄扶床女,時時強展眉。」杜牧之詩:「扶床乳女午啼飢。」賀方回詩:「何物系人心?三歲扶床女。」韓退之《盧君夫人墓銘》:「扶床坐膝,嬉戲歡爭。」
⑥ 《詩·豳風》:「八月剝棗。」河東人以杖擊棗謂之撲。太白詩:「兒女歌笑牽人衣。」杜少陵詩:「短衣數挽不掩脛。」
⑦ 《淮南子·說山訓》曰:「千年之松下有茯苓,上有兔絲。」注云:「茯苓,千歲松脂也。兔絲生其上而無根,一名女蘿。」《毛詩·鳷弁》:「蔦與女蘿,施於松柏。」注云:「女蘿,兔絲松蘿也。」韓昌黎詩:「浮雲柳絮無根本。」
⑧ 白樂天詩云:「等閒裁樹木,隨兮占風煙。」
⑨ 《莊子》:「闔胡嘗視其良,既為秋柏之實矣。」東坡《歲寒知松柏》詩:「永無秋實悲。」王介甫詩:「曾與蒿藜同雨露,終隨松柏到冰霜。」山谷意謂如草木之依附,隨即飄零,不若慕秋柏之梗介以閱冰霜也。
對酒歌答謝公靜
我為北海飲,君作東武吟②。看君平生用意處,蕭灑定自知人心③。南陽城邊雪三日,愁陰不能分皂白④。摧輪涴蹄泥數尺⑤,城門晝閉眠賈客。移人殭屍在旦夕,誰能忍飢待食麥⑥。身憂天下自有人⑦,寒士何者愁填臆。民生正自不願材,可乘以車可鞭策⑧。君不見海南水沉紫旃檀,碎身百鍊金博山⑨。豈如不蓬斧斤賞,老大絕崖霜雪間。投身有用禍所集,何況四達之衢井先汲⑩。昨日青童天上回,手捧玉帝除書來⑾。一番通籍清都闕,百身書名赤城台⑿。飛升度世無虛日,怪我短褐趨塵埃。顧謂彼童子,此何預人事⒀;但對清樽即眼開,一杯引人著勝地⒁。傳聞官酒亦自清,徑須沽酒續吾瓶。南山朝來似有意⒂,今夜儻放春月明。
① 黃《譜》七:元豐元年戊午(1078,山谷年三十四歲),先生是歲在北京。謝師厚居南陽。先生告假或因他故至南陽,在冬春間。公靜名愔,師厚之子。
② 《後漢書》:「孔北海云:『坐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鮑明遠《樂府》有《東武吟》。
③ 定自,晉人語也。《世說》:「謝太傅曰:『定自佳,定自佳。』」
④ 《晉·天文志》:「庾翼書云:『此天公憒憒無皂白之徵也。』」
⑤ 魏武《苦寒行》曰:「車輪為之摧。」
⑥ 《左傳·成公十年》:「晉侯夢大厲。覺,召桑田巫,巫言如夢。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又曰:『晉侯欲麥,使甸人獻麥。將食,張;如廁,陷而卒。』」此借使。
⑦ 白樂天詩:「退身江海應無用,憂國朝廷自有賢。」
⑧ 《晉書·謝安傳》:「正自不能不爾。」退之《祭子厚文》:「凡木之生,不願為材。」《列女傳》:「老萊子妻云:『可食以酒肉者,可隨以鞭捶。可授以官祿者,可隨以斧鉞。』」
⑨ 《本草》:「沈香門,白檀樹出海南。」又云:「真紫檀舊在下品。」又云:「扶南國人言,眾香共是一本,根是旃檀,節是瀋水,葉是藿香,膠是薰陸。」《選》詩:「昔為百鍊剛。」李白詩:「博山爐中沈香火。」
⑩ 《莊子》:「匠石歸,櫟社見夢曰:……。且子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爾雅》:「四達謂之衢。」《莊子》:「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⑾ 《列仙傳》有青童君。《王莽傳》:「是時爭為符命封侯,其不為者相戲曰:『獨無天帝除書乎?』」此借用。
⑿ 《列子》:「穆王以為清都紫微,帝王之居。」劉禹錫詩:「金門通籍真多士,黃紙除書每日開。」《毛詩》:「人百其身。」《續仙傳》:「司馬承禎身居赤城,名在丹台。」《茆君傳》云:「治赤城山。」
⒀ 退之《秋懷詩》:「顧謂汝童子,置書且安眠。」《晉書·謝玄傳》:「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正欲使其佳。」
⒁ 《世說新語》曰:「王衛軍云:酒正自引人著勝地。」
⒂ 王徽之云:「朝來西山有爽氣。」
戲贈彥深
【原注云:李源字彥深,厚之弟,居南陽。】
李髯家徒壁立四,未嘗一飯能留客②。
春寒茅屋交相風,【相風鳥以木或銅為之】
倚牆捫虱讀書策③。
老妻甘貧能養姑,寧剪髻鬟不典書④。
大兒得飡不索魚,小兒得褌不索襦⑤。
庾郎鮭菜二十七,太常齋日三百餘⑥。
上丁分膰一飽飯,藏神夢訴羊蹴蔬⑦。
世傳寒士有食籍,一生當飯百瓮菹⑧。
冥冥主張審如此,附郭小圃宜勤鉏⑨。
蔥秧青青葵甲綠,早韭晚菘羹糝熟⑩。
充虛解戰賴湯餅,芼以蓱齏與甘菊⑾。【《外集》十有《自採菊苗薦湯餅二首》】
幾日憐槐已著花,一心咒筍莫成竹⑿。【杜有《槐葉冷淘詩》,《唐書·食貨志》:「貧者以蓬子為面,槐葉為齏。」】
群兒笑髯窮百巧,我謂勝人飯重肉⒀。
群兒笑髯不若人,我獨愛髯無事貧。
君不見——
猛虎即人厭麋鹿,人還寢皮食其肉⒁。
濡需終與豕俱焦⒂,飫肥擇甘果非福。
蟲蟻無知不足驚,橫目之民萬物靈⒃。
請食熊蹯楚千乘,立死山壁漢公卿⒄。
李髯作人有佳處,李髯作詩有佳句。
雖無厚祿故人書,門外猶多長者車⒅。
我讀揚雄逐貧賦⒆,斯人用意未全疏。
① 《外集·目錄》卷三:元豐元年戊午(1078,山谷三十四歲),是歲在北京。
② 《蜀志·關羽傳》:「馬超來降,羽書與諸葛亮,問超人才可誰比類。亮答之曰:「孟起當與益德並驅爭先,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群也。」羽美須髯,故亮謂之髯。」(卷三)老杜云:「一飯未曾留俗客。」
③ 淵明《飲酒詩》:「弊廬交悲風。」《晉書·王猛傳》:「桓溫入關,猛被竭詣之,捫虱而言,旁若無人。」《曲禮》曰:「先生書策琴瑟在前。」
④ 《晉書·陶侃傳》:「侃早孤,貧,為縣吏鄱陽。孝廉范逵嘗過侃。時倉卒無以待賓,其母乃截髮得雙髲,以易酒肴,樂飲極歡。」杜詩:「長者來在門,荒年自餬口。家貧無供給,客位但箕帚。俄頃羞頗珍,寂寥人散後,入怪鬢髮空,吁嗟為之久。自陳翦髻鬟,鬻市充杯酒。」
⑤ 《晉書·韓康伯傳》:「伯數歲,母為作襦。令捉熨斗而謂之曰:『且著襦,尋當作復禈。』伯曰:『不復須。火在斗中而柄尚熱,今既著襦,下亦當曖。』」
⑥ 《後漢書·周澤傳》:「為太常,嘗臥疾齋宮。其妻哀澤老病,窺問所苦。澤大怒。以妻干犯齋禁,遂收送詔獄謝罪。時人為之語曰:『生世不諧,作太常妻。一歲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齋,一日不齋醉如泥。』」
⑦ 《周禮·大宗伯》:以脤膰之禮,親兄弟之國。此言釋奠分胙也。《啟顏錄》云:「有人常食蔬,忽食羊肉。夢五藏神曰:『羊踏破萊園。』」
⑧ 《詩》:「疆埸有瓜,是剝是菹。」菹,若今齏瓮也。(鹽菜細切曰齏,全物曰菹)又摘《禮記》「醯醢百瓮」字,以相謔也。又,《南史·庾杲之傳》:「清貧自業,食唯有韭菹、□韭、生韭雜菜。任昉嘗戲之曰:『誰謂庾郎貧?食鮭嘗有二十七種。』」《侯鯖錄》:東坡曰:世傳王狀元未第時,醉墜汴河。河神扶出曰:「公有三百千料錢,若死,何處消散?」士有效之,佯醉落水,神亦扶出。士喜曰:「我料錢幾何?」神曰:「有三瓮翁黃齏無處消散耳。」
⑨ 《莊子》:「孰主張是。」摘《蘇秦傳》:「附郭田二頃」字。
⑩ 《南史》:「齊周顒隱鐘山。文思太子問菜食何味最勝?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莊子》:「藜羹不糝。」(以米合羹曰糝)
⑾ 晉束晰《餅賦》曰:「玄冬猛寒,清晨之會,涕凍鼻中,霜凝口外,充虛解戰,湯餅為最。」《內則》云:「雉兔皆有芼。」注云:「菜釀也。」《晉書·石崇傳》云:「韭蓱齏,是搗韭根雜以麥苗耳。」
⑿ 自樂天《食筍詩》:「且食勿踟躕,南風吹作竹。」
《從斌老乞苦筍》:「煩君便致蒼玉束,明日風雨皆成竹。」(《內集》十二)
⒀ 《漢書·朱家傳》:「食不重味。」《公孫弘傳》:「弘曰:晏嬰相景公,食不重肉。弘身食一肉脫粟飯。」
⒁ 《左傳·襄公二十一年》:「州綽曰:『二子者譬於禽獸,臣食其肉而寢處其皮矣。』」
⒂ 《莊子·徐無鬼篇》:「濡需者,豕虱是也。擇疏鬣自以為廣宮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
⒃ 《莊子·天地篇》:「夫子無意於橫目之民乎?」《書》:「惟人萬物之靈。」
⒄ 《左傳·文公元年》:「楚太子商臣以宮甲圍成王。王請食熊蹯而死,弗聽。」《後漢書·獻帝紀》:「建安元年,車駕至洛陽。是時宮室燒盡,百官披荊棘,依牆壁間。州郡各擁強兵,而委輸不至。郡僚飢乏,尚書郎以下自出采穭,或飢死牆壁間。」
⒅ 杜詩:「厚祿故人書斷絕,長飢稚子色淒涼。」《漢書·陳平傳》曰:「門多長者車轍。」
⒆ 《逐貧賦》見(《揚雄傳》。
過家
絡緯聲轉急②,田車寒不運。
兒時手種柳,上與雲雨近。
舍旁舊傭保③,少換老欲盡。
宰木郁蒼蒼,田園變畦畛④。
招延屈父黨,勞問走婚親⑤。
歸來翻作客⑥,顧影良自哂。
一生萍托水⑦,萬事雪侵鬢。
夜闌風隕霜⑧,干葉落成陣。
燈花何故喜⑨,大是報書信。
親年當喜懼,兒齒欲毀齔⑩。
繫船三百里,去夢無一寸。
① 《外集·目錄》卷十二:元豐六年癸亥(1083,山谷三十九歲),是歲在太和,十二月移監德平鎮。
② 《炙轂子雜錄》云:「莎雞。」《古今注》:「一名促織,一名絡緯,一名蟋蟀。絡緯謂其鳴如紡績織緯也。」
③ 《司馬相如傳》:「與庸保雜作。」(顏註:「庸即謂賃作者,保謂庸之可信任者也。」)
④ 宰木,謂墓木也。《公羊傳·僖公三十三年》:「宰上之木拱矣。」註:「宰,冢也。」《舉要》一:曹子建《贈白馬王彪詩》曰:「山樹郁蒼蒼。」《周禮·遂人》:「溝上有畛。」又《說文》曰:「畛,井田間陌也。」
⑤ 《舉要》一:《廣韻》二十一震曰:「親,親家,七遴切。」
⑥ 唐劉長卿詩:「舊業今已無,還鄉反為客。」
⑦ 劉伶《酒德頌》:「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海之載浮萍。」
《舉要》:《楚辭·九懷·尊嘉》曰:「竊哀兮浮萍,泛淫兮無根。」王逸注曰:「自比如萍生水瀕,隨水浮游,乍東西也。」
⑧ 《春秋》:定公元年冬十月:「隕霜殺菽。」《國語》:「駟見而隕霜,隕霜而冬裘具。」
⑨ 杜詩:「燈花何太喜,酒醁正相親。」
⑩ 《論語·里仁》:「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周禮·秋官·司厲》:「未齔者不為奴。」註:「毀齒也,男八歲,女七歲。」
《舉要》:字字矜煉,佳處如食甘欖,味美於回。
贈別李端叔
我觀江南山,如目不受垢。
憶食江南薇,子獨於我厚。
在北思江山,如懷冰雪顏②。
千峰上雲雨③,岑絕何由攀。
當時喜文章,各有兒子氣④。
爾來頷須白,有兒能拜起⑤。
讀書浩湖海,解意開春冰⑥。
成山更崇崛,顧我丑丘陵⑦。
白玉著石中,與物太落落⑧。
涇渭相將流,世不名清濁⑨。
乞言既不易,贈言良獨難⑩。
古來得道人,掛舌屋壁間。
牧羊金華道,載酒太玄宅⑾。
支頤聽晤語,願君喙三尺⑿。
我行風雨夜,船窗聞遠雞。
故人不可見,故人心可知⒀。
① 《外集·目錄》卷七:元豐三年庚申(1080,山谷三十六歲),是歲山谷入京,改官,授吉州太和縣。
黃《譜》十一:是秋自汴京歸江南。
李之儀字端叔,姑孰人,舉進士。元祐中為樞密院編修官。東坡帥定武,辟置幕下。之儀時寓居蕪湖。
② 杜詩:「試看他時冰雪容。」
③ 《列子·周穆王篇》:「化人之宮出雲雨之上。」
④ 《漢書·高帝五王傳》:「朱虛侯章嘗入侍燕飲,高后兒子畜之。」
⑤ 《史記·三王世家》:「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
⑥ 《老子》云:「渙若冰將釋。」《春秋序》:「若江河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
⑦ 《論語》:「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丑,類也。
⑧ 《老子》:「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
⑨ 《文選》:「曹子建詩:『山峰高無極,涇渭揚濁清。』」注引毛萇詩云:「涇渭相入而清濁異。」
⑩ 《晉書·桓伊傳》: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
⑾ 《列仙傳》:「黃初平牧羊,遇道士引至金華山石室中。其兄初起尋見,問『羊安在?』曰:『在山東。』往視之,但見白石磊磊。初平叱之,石皆成羊。」揚雄,字子云,其贊云:「雄三世不徙官。及王莽篡位,雄復不侯。人希至其門。時有好事者載酒肴從游,學四科。」。
⑿ 《詩·陳風》云:「可與晤語。」《傳燈錄》:「《天台豐干禪師傳》:『居國清寺,廚中有二苦行寒山、拾得。二人執爨,終日晤語,潛聽者都不解,獨與師相親。』」《莊子·徐無鬼》:「丘願有喙三尺。」
⒀ 李陵《與蘇武書》:「人之相知,貴知心。」
和張沙河招飲
張侯耕稼不逢年,過午未炊兒女煎②。
腹里難盈五車讀,囊中能有幾錢穿③。
況聞緼素尚黃葛,可怕雪花鋪白氈④。
誰料丹徒布衣得,今朝忽有酒如川⑤。
① 《外集·目錄》卷五:元豐二年己未(1079,山谷三十五歲),是歲在北京。
黃《譜》九:沙河縣屬刑州,乃河北西路,去北京為不遠。
② 《史記·佞幸傳》:「諺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退之詩:「有時未朝飧,得米日已晏。隔牆聞歡呼,眾口極鵝雁。」
③ 杜詩:「男兒須讀五車書。」《後漢書·趙壹傳》:「為詩曰:『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杜詩:「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
④ 太白《北風行》:「燕山雪花大如席。」老杜詩:「糝徑楊花鋪白氈。」
⑤ 《晉書·諸葛長民傳》:「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今日欲為丹徒布衣,豈可得耶?」《左傳·昭公十二年》:「穆子曰:『有酒如淮。』齊侯曰:『有酒如澠』。」杜詩:「不有小舟能盪槳,百壺那得酒如川。(一作泉)」
《送張沙河游齊魯諸邦》:張侯去沙河,三食鄴下麥。布衣未可量,蒼髯身八尺。
次韻外舅三首
次韻外舅(謝師厚)《喜王正仲三丈奉詔相南兵,回至襄陽,舍驛馬就舟見過》三首①
漢上思見龐德公,別來悲嘆事無窮②。
聲名籍甚漫前日,須鬢索然成老翁③。
家釀已隨刻漏下④,園花更開三四紅。
相逢不飲未為得⑤,聽取百鳥啼匆匆。
能來問疾好音傳⑥,蹇步昏花當日痊⑦。
烹鯉得書增目力⑧,呼兒扶立候門前⑨。
游談取重慚犀首⑩,居物多贏昧計然⑾。
惟有交親等金石,白頭忘義復忘年⑿。
語言少味無阿堵⒀,冰雪相看有此君。
燈火詩書如夢寐,麒麟圖畫屬浮雲⒁。
平章息女能為婦,歡喜兒曹解綴文⒂。
憂樂同科唯石友,別離空複數朝曛⒃。
① 《外集·目錄》卷二:熙寧十年丁巳(1077,山谷三十三歲),是歲在北京。《外集》三:《次韻謝外舅病不能拜復官夏雨眠起之什》,又《次韻師厚病間十首》,皆元豐元年作。元豐二年山谷繼室謝氏歿於官所。
正仲三丈謂王存,字正仲。元豐間修起居注。元祐初自右丞遷左丞。按《實錄》:熙寧九年十一月詔,安南行營將士病疾者眾,遣同知太常禮院王存禱南嶽。自京師十一月被命,至衡山,回程必在次年。按陳無己《詩話》云:謝師厚廢居於鄧。王右丞存其妹婿也,奉使荊湖,枉道過之,夜至其家。師厚有詩云:「倒著衣裳迎戶外,盡呼兒女拜燈前。」黃《譜》七:相南兵恐是禱南嶽。
② 龐德公,襄陽人。以況師厚。《垂虹詩話》云:「別來悲嘆事無窮,張孝先光祖云:『曾見親札作「歡」字。』政如山谷改杜詩『少年合開萬卷余』,不可拘平側也。」
③ 《漢書·陸賈傳》:「賈游漢庭公卿問,聲名籍甚。」《文選》:「文帝書:『已成成翁,但未白頭耳。』」
④ 晉何充字次道。劉惔云:見次道飲,令人慾傾家釀。
⑤ 唐李敬方詩:「相逢不飲空歸去,洞口桃花也笑人。」(《復齋謾錄》引)
⑥ 《維摩經》曰:「佛告文殊師利,汝行詣維摩問疾。」
⑦ 《圓覺經》:「譬彼病眼見空中花。」
⑧ 《孟子》:「既竭目力焉。」
⑨ 《歸去來兮》云:「稚子候門。」
⑩ 犀首,公孫衍也,《史記》有傳。
⑾ 《史記·貨殖傳》:「越王勾踐困於會稽,乃用范蠡、計然。」註:「計然,范蠡師也。」《漢書·張湯傳》:「居物致富,與湯分之。」
⑿ 金石交見《韓信傳》。阮籍詩:「如何金石交。」「忘年」、「忘義」見《莊子·齊物篇》。
⒀ 韓愈《送窮文》:「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語言無味者,皆子之志也。」晉王衍妻郭氏貪鄙。衍嫉之,口未嘗言錢。見錢稱阿堵物。
⒁ 《漢書》:「單于入朝,上思股肱之美,圖畫其人於麒麟閣。」
⒂ 息女見《漢書·高帝紀》。老杜送封主簿詩序:「余與主簿平章鄭氏女子,垂欲納采。書至,女子已許他族。」《漢書·劉韻傳贊》:「綴文之士。」杜詩:「汝更小年能綴文。」
⒃ 潘安仁詩:「投分寄石友。」韓詩:「吾徒幸無事,庶以窮朝曛。」李白詩:「舉跡倚松石,談笑迷朝曛。」
登快閣
痴兒了卻公家事②,快閣東西倚晚晴③。
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④。
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因美酒橫⑤。
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⑥。
① 《外集·目錄》卷十:元豐五年壬戌(1082,山谷三十八歲),是歲山谷在太和。
快閣在太和。山谷《送呂知常赴太和丞》云:我去太和欲期矣。《呂君初得太和官》又云:快閣六月江風寒。《今體詩鈔注略》二:程實之紀,閣最一郡之勝,在太和東南城上。邑令沈遵名曰快閣。《豫章詩話》:快閣在太和縣治東澄江上。
② 《晉書·傅咸傳》:「夏侯駿弟濟素與咸喜,與咸書曰:『江海之流混混,故能成其深廣也。天下大器非可稍了,而相觀每事欲了。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了事正作痴,復為快耳。』」
③ 唐李涉《感興》:隨氏造宮闕,峨峨倚雲煙。
④ 老杜《天河詩》:「常時任顯晦,秋至輒分明。」李白詩:「水寒夕波急,木落秋山空。」柳子厚詩:「木落寒山靜,江空秋月明。」杜甫《登高》:「無邊落木蕭蕭下。」李白《金陵城西樓月下吟》:「月下沈吟久不歸,古今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
⑤ 《禮記·樂記》:「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嘆,有遺音農矣。」《呂氏春秋·本味篇》:「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選之間而志在流水,鍾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以為世無足復為鼓琴者。」用子期伯牙事,不知謂誰。漢武帝《秋風辭》:「懷佳人兮不能忘。」《文選》六臣註:「佳人,謂群臣也。」《今體詩鈔注略》:「按公懷李德素詩:『古來絕朱弦,蓋為知音者。』」《晉·阮籍傳》:「籍又能為青白眼。嵇喜來吊,籍作白眼喜弟康聞之,乃齎酒挾琴造焉。籍大悅,乃見青眼。」
⑥ 馬融《長笛賦》:「可以寫神喻意,溉盥污穢,澡雪垢滓矣。」伏滔《長笛賦》:「近可以寫情暢神,窮足以怡志保身。」《列子·黃帝篇》:「海上之人有好鷗鳥者,每旦之海上,從鷗鳥游。鷗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聞鷗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上,鷗鳥舞而不下也。」夏文莊(竦)詩:「忘機不管人知否,自有沙鷗信此心。」
《呂氏童蒙訓》:或稱魯直「桃李」云云為極至,魯直以猶砌合。如《快閣》詩已見成就。
吳曾《能改齋漫錄》:呂居仁愛豫章少年時作太和縣樓詩「落木」云云。
《歲寒堂詩話》:杜子美登慈恩寺塔云:「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惜哉瑤池飲,日晏崑崙丘。」此但言其窮高極遠之趣爾。南及蒼梧,西及崑崙。然而叫虞舜,惜瑤池,不為無意也。《白帝城最高樓》云:「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使後來作者如何措手!山谷《登快閣》詩云:「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此但以遠大、分明之語為新奇,而究其實,乃小兒語也。
《養一齋詩話》:「落木」二句奇語。姚鼐云:「豪而有韻。此能移太白歌行於七律內者。」方東樹曰:「起四句且敘且寫,一往浩然。五六對意流行,收尤豪放。此所謂寓單行之氣於排律之中者。」吳闓生曰:「意態兀傲。」
奕棋二首呈任公漸
【選其二】
偶無公事客休時,席上談兵校【一作「角」】兩棋。
心似蛛絲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②。
湘東一目誠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③。
誰謂吾徒猶愛日,參橫月落不曾知④。
① 《外集·目錄》卷一:熙寧四年辛亥(1071,山谷二十七歲),是歲在葉縣。
② 樂天《長恨歌》:「上窮碧落下黃泉。」退之聯句:「化盅枯梮枝。」言蟬也。蟬亦曰蜩,《詩》:「五月鳴蜩」也。
③ 《南史》:「王偉為侯景謀生。偉作檄云:項羽重瞳,尚有烏江之敗;湘東一目,寧為赤縣所歸?」
《史記·高祖本紀》:「項羽與漢王約,中分天下,割鴻溝。謂持棋白黑皆不可動也。」
④ 《後漢書·王符傳》:「聖人深知力者民之本,國之基也,故務省徭役,使之愛日。」「月落參橫」,見柳子厚《龍城錄》。
翁刻《外集補》四有《行役縣西喜雨寄任公漸大夫》一首,末云:「令尹眉頭想豁開。」山谷時為縣尉,疑任為令。
其一:偶無公事負朝喧,三百枯棋共一樽。坐隱不知岩穴樂,手談勝與俗人言。簿書堆積塵生案,車馬淹留客在門。戰勝將驕疑必敗,果然終取敵兵翻。
〔注〕:評詩者謂山谷此二句則苦思忘形,較勝負於一著,與王荊公措意異矣。荊公詩云:「莫將戲事擾真情,且可隨緣道我贏。戰罷兩奩收黑白,一枰何處有虧成?」(《和葉致遠直講》)
戲贈陳季張
氣清語不凡,郭與陳季優。
季子有美質,明月懸高秋。
詞談貫百家,炙轂出膏油②。
放聲寄大塊,肆情無去留。
方圓付自爾,規矩為瘡疣。
當其說荒唐,眾口莫能咻③。
書案鼠篆塵,銜蔬滿床頭。
居不省家舍,那問犬馬牛④。
吾嘗觀聖人,與世為獻酬。
道通眾人行,智欲萬物周。
微言觀季子,頗亦有意不。
季子捧腹笑,吾豈搢紳囚⑤。
吾將乘扶搖,南與大鵬游。
相羊九萬里,厭則下滄洲⑥。
黃子失所答,如耕不能耰⑦。
井蛙延海鱉,樂事擅一丘⑧。
束牲盟伯夷,固自取揶揄⑨。
無心以觸物,愛子如虛舟。
維楫苟不存,傾覆當誰尤。
尚思濟來者,非但自為謀。
① 黃《譜》三:熙寧四年辛亥(1071,山谷二十七歲),先生是歲在葉縣。有《寄季張》、《賦陳季張北軒杏花》、《從陳季張求竹竿引水入廚》、《題季張竹林村》、《陳氏園詠竹》及《呈王明復陳季張》諸詩,云:「並原載《外集》」。
天朗氣清,見《蘭亭集敘》。《外集》二有《郭明甫作西齋於潁尾請予賦詩二首》,《目錄》及黃《譜》五均列於熙寧四年。第二首云:東京望重兩并州,遂有汾陽整綴旒。翁伯入關傾意氣,林宗異世想風流。君家舊事皆青史,今日高材未白頭;莫倚西齋好風月,長隨三徑古人游。(《宋詩鈔》八)
② 《史記·荀卿傳》:「齊人頌曰:『炙轂過髡。』」《集解》:《別錄》曰:「過字作『輠』,輠者,車之盛膏器也。炙之雖盡,猶有餘流者。言淳于髡智不盡,如炙輠也。」《索隱》:「過是器名,音如字,謂盛脂之器名。『過』與『鍋』字相近,蓋即指器也。」
③ 《孟子·滕文公》:「一齊人傅之,眾楚人咻之。」趙註:「咻之者,讙也。」
④ 《左傳》:「風馬牛不相及也。」
⑤ 《莊子·天下篇》:「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
⑥ 《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徙於南冥也,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⑦ 耰,覆種也。
⑧ 《莊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語于海者,拘於虛也。」又:「坎井之蛙謂東海之鱉曰: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峙坎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漢書·敘傳》:「漁釣於一壑,則萬物不奸其志;棲遲於一丘,則天下不易其樂。」《晉書·謝安傳贊》:「太保沈浮,曠若虛舟;任高百辟,惟情一丘。」
⑨ 《呂氏春秋·介立篇》:「武王使叔旦就膠鬲於次四內,而與之盟曰:加富三等,就官一列。又使保召公就微子開於共頭之下,而與之盟曰:世為長侯,守殷常祀;相奉桑林,宜私孟諸。伯夷、叔齊聞之,相視而笑曰:嘻!異乎哉!此非吾所謂道也。今周割牲而盟以為信,殺伐以要利。以此紹殷,是以亂易暴也。不若避之以潔吾行。二子北行,至首陽之下而餓焉。」
秋懷二首
秋陰細細壓茅堂,吟蟲啾啾昨夜涼。
雨開芭蕉新間舊,風撼篔簹宮應商②。
砧聲已急不可緩,檐影既短難為長。
狐裘斷縫棄牆角,豈念晏歲多繁霜。
茅堂索索秋風發,行繞空庭紫苔滑。
蛙號池上晚來雨,鵲轉南枝夜深月③。
翻手覆手不可期,一死一生交道絕④。
湖水無端浸白雲,故人書斷孤鴻沒⑤。
① 黃《譜》六:熙寧八年乙卯(1075,山谷三十一歲),先生是歲在北京。
② 《文選·吳都賦》:「其竹則篔簹。」注引《異物志》曰:「篔簹生水邊,長數丈,圍一尺五六寸,一節相去六七尺或一丈。」
③ 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④ 杜詩:「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漢書》:「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
⑤ 杜詩:「江東日暮雲。」又:「厚祿故人書斷絕。」
以右軍書數種贈丘十四
丘朗氣如春景晴,風暄百果草木生。
眼如霜鶻齒玉冰,擁書環坐愛窗明。
松花泛硯摹真行,字身藏穎秀勁清,
問誰學之果蘭亭。我昔頗復戲墨卿②,
銀鉤蠆尾爛箱籯③,贈君鋪案粘曲屏。
小字莫作痴凍蠅,樂毅論勝遺教經④。
大字無過瘞鶴銘,官奴作草欺伯英⑤。
隨人作計終後人,自成一家始逼真。
卿家小女名阿潛,眉目似翁有精神。
試留比書他日學,往往不減衛夫人⑥。
① 黃《譜》十一:元豐三年庚申(1080,山谷年三十六歲),是歲入京改官,授知吉州太和縣。
《外集》八有《從丘十四借韓文二首》。其一云:「同安得見丘遲」,同安,舒州也。其二云:「中有先君手澤,丹鉛點勘書詩。莫惜借行千里,他日還君一鴟。」
② 《長楊賦序》:「聊因筆墨之成文章,故藉翰林以為主人,子墨為客卿以諷。」孟浩然詩:「離群會墨卿。」
③ 《書苑》:「晉索靖草書絕代,名銀鉤蠆尾。」籯,竹器,箱屬。
④ 《韻語陽秋》十四:「魯直云:『小字莫作痴凍蠅,《樂毅論》勝《遺教經》。』」又嘗云:「《遺教經》或雲羲之書,在楷法中小不及《樂毅論》;然清新方重,度越蕭子云數等。則是小字中《樂毅論》為冠絕也。」米氏《書畫史》云:「(夏侯玄)《樂毅論》(陳)智永跋云:『梁世摹出,天下珍之。』」蘇軾題跋:「嘗見歐陽文忠公云:『《遺教經》非逸少筆。』以其言觀之,信若不妄。」
⑤ 《廣川書跋》:「《瘞鶴銘》(梁天監十三年),華舊真逸撰,上皇山樵書,在潤州焦山下。世謂王逸少書。歐陽公疑華陽居士唐顧況道號。然逸少,逋翁書皆不與此類。陶弘景嘗居華陽觀,自號華陽隱君。」《集古錄》:「《潤州圖經》以為王羲之書,然類顏魯公。右軍有《官奴帖》。後漢張芝字伯英,善草書。」
⑥ 衛夫人名鑠,晉衛恆從妹,李矩妻,王右軍嘗師之。
春近四絕句
閏後陽和臘里回,濛濛小雨暗樓台。
柳條榆莢弄顏色,便恐入簾雙燕來。
亭台經雨壓塵沙,春近登臨意氣佳。
更喜輕寒勒成雪,未春先放一城花。
小雪晴沙不作泥,疏簾紅日弄朝暉。
年華已伴梅梢晚,春色先從草際歸。
梅英欲盡香無賴,草色才蘇綠未勻。
苦竹空將歲寒節②,又隨官柳到青春。
① 黃《譜》二:熙寧二年己酉(1069,山谷二十五歲),是歲在葉縣。是歲閏十一月,故附此。原載《外集》。
② 苦竹,地下有粗根莖,橫臥蔓延,干高五六丈,各節有二個平行之環狀隆起,筍初夏始生。
迎醇甫夫婦
陳甥歸約柳青初,【一作「飲屠酥」】
麥隴纖纖忽可鋤。
望子從來非一日,
因人略不寄雙魚。
園中鳥語勸沽酒②,
窗下日長宜讀書。
策馬得行休更秣,【一作「遠嫁蕭郎親發白」】
已令童稚割生芻③。【一作「平安行李莫徐徐」。】
① 黃《譜》三:熙寧三年庚戌(1070,山谷二十六歲),是歲在葉縣。按別本題云:「遣人迎陳六夫婦。」而後篇又有《送醇甫歸蔡》,及《送陳氏女弟寄別陳氏妹》諸詩,必醇甫夫婦無疑,但先後歸耳。蓋先生之妹適陳塑,嘗寓於蔡,醇甫當是其字。
② 鳥語謂提葫蘆。
③ 《詩·白駒》:「生芻一束,其人如玉。」
雪中連日行役戲書簡同僚
簡書催出似驅雞②,聞道饑寒滿屋啼。
炙背宵眠榾柮火③,嚼冰晨飯薩波齏。
風如利劍穿狐腋,雪似流沙飲馬蹄。
官小責輕聊自慰,猶勝擐甲去征西。
① 黃《譜》五:熙寧四年辛亥作。
② 《詩·小雅》:「豈不懷歸?畏此簡書。」
③ 韋莊詩:「榾柮爐前擁布裘。」
客自潭府來稱明因寺僧作靜照堂求予作
客從潭府渡河梁,藉甚傳夸靜照堂②。
正苦窮年對塵土,坐令合眼夢湖湘。
市門曉日魚蝦白,鄰舍秋風桔柚黃。
去馬來舟爭歲月,老僧原不下胡床。
① 黃《譜》四:熙寧四年作。
② 名聲藉甚,見《史記·陸賈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