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五家詩鈔 · 王安石
王安石,字介甫,臨川屬撫州人。後居金陵,亦號半山。登進士上第。簽書淮南判官。再調知鄞縣,通判舒州。召試館職,不就;用為群牧判官。知常州,移提點江東刑獄。嘉祐三年(1058)入為度支判官。俄直集賢院。明年,同修起居注,知制誥,糾察在京刑獄。以母憂去。終英宗世,召不起。神宗為太子時,聞其名。即位,命知江寧府。數月,召為翰林學士兼侍講。熙寧二年(1069),拜參知政事。變行新法,天下騷然。罷為觀文殿大學士,知江寧府。再起為相,屢謝病。又罷為鎮南今安徽懷寧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寧府。改集禧觀使。封舒國公。元豐三年(1080),復拜左僕射,觀文殿大學士。換特進。改封於荊。哲宗加司空。卒。贈太傅,諡曰文,配食孔廟,追封舒王。南渡後,始罷從祀。以上《宋史》本傳安石少以意氣自許,故詩語惟其所向,不復更為涵蓄。後從宋次道盡假唐人詩集博觀而約取,晚年始悟深婉不迫之趣。以上《石林詩話》。其下云:「乃知文字雖工拙有定限,然亦必視初壯。雖此公,方其未至時,亦不能力強而遽至也。」然其精嚴深刻,皆步驟老杜所得。而論者謂其有工致,無悲壯,讀之久,則令人筆拘而格退。余以為不然。安石遣情世外,其悲壯即寓閒淡之中。獨是議論過多,亦是一病爾。
清蔡上翔《王荊公年譜考略》,楊希閔節要,並推論:(燕京大學排印本)先生生於真宗天僖五年(1021),卒於哲宗元祐元年(1086),年六十六(《宋史》本傳作六十八)。(張元濟影印元大德本〔母逢辰刊〕《王荊公詩注》,有桐廬詹大和甄老譜。)
明朱國楨《涌幢小品》:荊公生於臨江(今江西清江縣)。
《邵氏聞見錄》:傅獻簡公云:「王荊公之生也,有獾入其室,俄失所在。故小字獾郎。」
《攤飯續談》:王荊公初字介卿,見曾子固《懷友詩》。
宋周輝《清波雜誌》:蕭注字岩夫,臨江新喻人。熙寧中上殿奏對罷,上問:「今臣僚孰貴?」曰:「文彥博。」又問其次,曰:「韓琦。」又問:「王安石何如?」注曰:「牛形人任重而道遠。」……(又)曰:「安石牛耳虎頭,視物如射;意行直前,敢當天下大事。」(宋張舜民《畫墁錄》亦載此)
宋佚名《道山清話》:黃庭堅嘗言:「人心動則目動,王介甫終日目不停轉。」
清褚人獲《堅瓠集》:王介甫乃進賢(屬南昌府)饒氏之甥,銳志讀書。舅黨以介甫膚理如蛇皮,目之曰:「行貨亦欲求售耶?」介甫尋舉進士,以詩寄之曰:「世人莫笑老蛇皮,已化龍鱗衣錦歸。傳語進賢饒八舅,如今行貨正當時。」
《邵氏聞見錄》:神宗嘗問文定(張方平)識王安石否?曰:「安石視臣,大父行也。臣見其大父日,安石發未丱,衣短褐巾,身瘡疥,役灑掃事,一蒼頭耳。」故荊公亦不敢與之爭辨。
《宋史》本傳,安石少好讀書,一過目終身不忘。其屬文,動筆如飛,初若不經意;既成,見者皆服其精妙。友生曾鞏攜以示歐陽修。修為之延譽。擢進士上第。
《邵氏聞見錄》:韓魏公知揚州,王荊公初及第,為僉判。每讀書達旦,略假寐,日已高;急上府,多不及盥漱。魏公見荊公少年,疑夜飲放逸。一日,從容謂荊公曰:「君少年,無廢書,不可自棄。」荊公不答。退而言曰:「韓公非知我者。」
宋彭乘《墨客揮犀》:舒王性酷嗜書。雖寢食間,手不釋卷,晝或宴居默坐,研究經旨。知常州,對客語,未嘗有笑容。一日,大會賓佐,倡優在庭。公忽大笑。人頗怪之。乃共呼優人厚遺之,曰:「汝之藝,能使太守開顏,可賞也。」有一人竊疑公笑不由此,乘間啟公,公曰:「疇日席上偶思《咸》、《常》二卦,豁悟微旨,自喜有得,故不覺發笑耳。」
《石林燕語》:王荊公性不善緣飾,經歲不洗沐。衣服雖敝,亦不浣濯。與吳沖卿同為群牧判官。時韓持國在館中。三數人尤厚善,無日不過從。因相約每一兩月,即相率洗沐定力院,家各更出新衣,為荊公番。號「拆洗王介甫」。公出浴,見新衣,輒服之,亦不問所從來也。
《東軒筆錄》:呂惠卿嘗語荊公曰:「公面有䵟,用園荽洗之,當去。」荊公曰:「吾面黑耳,非䵟也。」呂曰:「園荽亦能去黑。」荊公笑曰:「天生黑於予,園荽其如予何!」
《夢溪筆談》:公面黧黑。門人以問醫,醫曰:「此垢污,非黑也。」進澡豆,令公頮面。公曰:「天生黑於予,澡豆其如予何!」
《觀林詩話》:涪翁跋半山書云:今世唯王荊公字得古人法。自楊虛白以來,一人而已。今金陵定林寺壁,荊公書數百字,未見賞音者。
《石林燕語》:唐人初未有押字,但草書其名,以為私記,故號花書。韋陟五雲體是也。余見唐誥書名,未見一楷字。今人押字,或多押名,猶是此意。王荊公押「石」字,初橫一畫,左引腳,中為一圈。公性急,作圈多不圓,往往窩匾,而收橫畫,又多帶過。嘗有密議公押「歹」字者。公知之,加意作圈。一日,書楊蟠差遣勑,作圈復不圓。乃以濃墨塗去,別作一圈。蓋欲矯言者。楊氏至今藏此勑。
《邵氏聞見錄》:安石雖高科有文學(於楊寘榜下第四人及第,見《默記》),本遠人,未為中朝士夫所服。乃深交韓、呂二家兄弟。韓、呂,朝廷之巨室也;天下之士不出於韓,即出於呂。韓氏兄弟,子華與安石同年高科。持國學術尤高,大臣薦入館。呂晦叔亦與安石同年進士。子華、持國、晦叔爭揚於朝,安石之名始盛。又結一時名德,如司馬君實輩,皆相善。先是治平間,神宗為潁王,持國翊善。(翊善,官名。宋時太子親王皆置翊善,以資講授。)每講經義,神宗稱善。持國曰:「非某之說,某友王安石之說。」至神宗即位,乃召安石,以至大用。
《韻語陽秋》十三:晉謝安居金陵之冶城。洎廢,李太白嘗營園其上,賦詩云:「冶城訪古蹟,猶有謝安墩。梧桐識佳木,蕙草留芳根。」(吳旦生《歷代詩話》五十七《金陵舊事》載謝公墩在冶城之尾。冶城本吳王夫差冶鑄處。《世說》:王右軍與謝太傅共登冶城。謝悠然遠想,有高世之志。故名謝公墩。李太白將營園其上,故作詩云:「冶城訪古蹟,猶有謝公墩。」)後為王荊公之居。公為詩曰:「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公。」至於敘其所居草木,則又有詩云:「千枚孫嶧陽,萬本毋淇澳。滿門陶令株,彌岸韓侯蔌。跳鱗出重錦,舞羽墮軟玉。」此等句抑可以想像其林巒之盛。今復為瓦礫之場矣,可勝嘆哉!(《謝安墩》二首見《文集》二十八,其二云:「謝公陳跡自難追,山月淮雲只往時。一去可憐終不返,暮年垂淚對桓伊。」)
《避暑錄語》:王荊公不耐靜坐,非臥即行。晚居鐘山謝公墩。自山距城適相半,謂之半山。嘗畜一驢。每旦食罷,必一至鐘山,縱步山間。倦則叩定林寺而臥。往往至日昃乃歸。有不及終往,亦必跨驢半道而還。
《聞見近錄》:王荊公領觀使,歸金陵,居鐘山下。出即乘驢。余嘗謁之,既退,見其乘驢而出,一卒牽之而行。問其指使,「相公何之?」指使曰:「若牽卒在前聽牽卒;若牽卒在後,即聽馳矣。或相公欲止則止,或坐松石之下,或田野耕鑿之家,或入寺。隨行未嘗無書。或乘而誦之,或憩而誦之,仍以囊盛餅數十枚。相公食罷,即遣牽卒;牽卒之餘,即飼驢矣。或田野間人持飯飲獻者,亦為食之。蓋初無定所,或數步復歸,近於無心者也。」
宋陳岩肖《庚溪詩話》:王荊公介甫辭相位,退居金陵。日游鐘山,脫去世故,平生不以勢利為務。當時少有及之者。然其詩曰:「穰侯老擅關中事,長恐諸侯客子來。我亦暮年專一壑,每逢車馬便驚猜。」既以丘壑存心,則外物去來,任之可也,何驚猜之有?是知此老胸中尚蒂芥也。如陶淵明則不然。曰:「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然則寄心於遠,則雖在人境,而車馬亦不能喧之。心有蒂芥,則雖擅一壑,而逢車馬,亦不免驚猜也。
《石林詩話》:大抵荊公閱唐詩多,於去取之間,用意尤精。觀《百家詩選》可見也。
《邵氏聞見錄》:晁以道言:荊公與宋次道同為群牧司判官。次道家多唐人詩集。荊公盡假其本,擇善者簽貼其上,令吏抄之。吏厭書字多,輒移荊公所取長篇簽置所不取小詩人。荊公不復更視。唐人眾詩集,以經荊公去取皆廢。今世所謂《唐百家詩選》曰荊公定者,乃群牧司吏人定也。
《石林詩話》:王荊公編《百家詩選》,嘗從宋次道借本。中間有「暝色赴春愁」,次道改「赴」字作「起」字。荊公復定為「赴」字,以語次道曰:「若是『起』字,人誰不能到?」次道以為然。(王士禎《論詩絕句》原注唐人《晚渡伊水》詩首句)
《詩人玉屑》十七:山谷云:「荊公暮年作小詩,雅麗精絕,脫去流俗;每諷味之,便覺沆瀣生牙頰間。」
《後山詩話》:詩欲其好,則不能好矣。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黃魯直以奇。而子美之詩,奇常、工易、新陳,莫不好也。
《王直方詩話》:陳無己云:「荊公晚年詩傷工。」
《石林詩話》:王荊公晚年詩律尤精嚴,造語用字,間不容髮,然意與言會,言隨意遣,渾然天成,殆不見有牽率排比處。
又:荊公詩用法甚嚴,尤精於對偶。
《艇齋詩話》:荊公詩及四六,法度甚嚴。湯進之丞相嘗云:「經對經,史對史,釋氏事對釋氏事,道家事對道家事。」此說甚然。
《誠齋詩話》:五七字絕句,最少而最難工,雖作者,亦難得四句全好者。晚唐人與介甫最工於此。然鮮有四句全好者。
曾季狸《艇齋詩話》:絕句之妙,唐則杜牧之,本朝則荊公,此二人而已。
又:東湖(徐俯)云:「荊公絕句妙天下。」
《詩藪》外五:介甫五七言絕,當代共推;特以工致勝耳,於唐自遠。五言「南浦隨花去,回舟路已迷。暗香無處覓,日落畫橋西。」頗近六朝。至七言諸絕,宋調坌出,實蘇、黃前導也。
《詩藪》:凡唐絕高者,大類漢人古詩,調極和平而格絕高。宋諸人絕句,議論俳謔者,既不必言;間有一二佳者,非音節失之淺促,則氣象過於軒舉。其有語意通近者,又格調萎滎卑弱,僅作晚唐耳。
《詩藪》外五:六一雖洗削「西崑」,然體尚平正,特不甚當行耳。推轂梅堯臣詩,亦自具眼。至介甫創撰新奇,唐人格調始一大變。蘇、黃繼起,古法蕩然。
又:歐視王,才頗宏而調雜;王視歐,格頗正而調偏。
賀黃公《載灑園詩話》:讀臨川詩,常令人尋繹於語言之外,當其絕詣,實自可興可觀,不惟於古人無愧而已。特推為宋詩中第一。其最妙者在樂府,五言古,七言律次之,七言古又次之;五言律,稍厭安排,七言律尤嫌氣盛,然佳篇亦時在也。
《昭昧詹言》十二:向謂歐公思深,今讀半山,其思深妙,更過於歐。學詩不從此入,皆粗才浮氣俗子也。用意深,用筆布置逆順深,章法疏密,伸縮裁剪,有闊達之境,眼孔心胸大,不迫猝淺陋易盡。如此乃為作家,而用字,取材,造句可法。半山有才而不深,歐公深而才短。
莊蔚心《宋詩研究》:諸人只稱其小詩為工;但荊公的古詩,也是造語瑰麗,有典有則,大有力回萬牛的氣象。自有宋以來,能夠各體俱工的,就要算他第一了。袁子才詩筆粗俗,素不讚美荊公,譏其鑿險縋幽,自墮魔障。但於他「近無船舫猶聞笛,遠有樓台只見燈」一聯,則極為低首讚嘆,以為常人所不能及。
《石林詩話》:薛肇明(昂)後被旨編公集。
南宋李壁《王荊公詩注》五十卷,有張元濟影印元大德母逢辰刊本。又清乾隆張宗松清綺齋刊本。
魏鶴山《李石林臨川詩注序》(元大德本此序):石林於其丰容有餘之辭,簡婉不迫之趣,既各隨義發明,若博文強志,瘦詞險韻,則又為之證辨鉤析,俾覽者得以開卷瞭然。然公之學亦時有專己之癖焉;石林於此蓋未始隨聲是非也。
《困學紀聞》翁註:屠繼序按:李仁甫四子垕、塾、壁、墓俱有名。
壁字季章,號雁湖居士,登進士第,官參知政事。附和侂胄,以致喪師辱國。其人不足重。
荊公才較爽健,而情韻幽深,不逮歐公。三公皆從韓出,而雄奇排奡皆遜之。可見二公雖各用力於韓,而隨才之成就,只得如此。
半山本學韓公,今當參以摩詰。此旨世人不解。
游土山示蔡天啟秘校
定林瞰土山②,近乃在眉睫。誰謂秦淮廣,正可藏一艓。朝予欲獨往,扶憊強登涉。蔡侯聞之喜,喜色見兩頰。呼鞍追我馬,亦以兩黥挾。《史記·范睢傳》:「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其前,令兩黥徒夾而馬食之。」斂書付衣囊,裹飯隨藥笈。翛翛羽敝也阿蘭若,遠離處,閒靜處。土木老山脅。鼓鍾臥空曠,簨簴樂器所懸橫曰簨,植曰簴。雕捷業。業,大版也。所以飾簨為懸也。捷業如鋸齒,或曰畫之。升堂廓無主,考考,擊也。擊誰敢輒。坡陀坡,陂字通。謝公冢,藏槨久穿劫③。百金買酒地④,野老今行饁。餉田食緬懷起東山,勝踐此稠疊。於時國累卵,楚夏血常喋⑤。喋,《漢書·文紀》:顏師古註:「本字當作蹀,蹀謂履涉之耳。」外外謂苻堅,中謂桓溫,高雲。實備艱梗,中仍費調燮⑥。公能覺如夢,自喻一蝴蝶。見《莊子·齊物論》:「自喻適志。」桓溫適自斃,苻堅方天厭。且可緩九錫,寧當快一捷。彼哉斗筲人,得喪易矜怯。妄言屐齒折,見《晉書·謝安傳》吾欲刊史牒。傷心新城埭⑦,埭,土埧。歸意終難愜。漂搖五城舟⑧,尚想浮河楫。千秋隴東月⑨,長照西州堞⑩。豈無華屋處,亦捉蒲葵箑⑾。劉禹錫《金陵懷古》:「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碎金諒可惜⑿,零落隨秋葉。好事所傳玩,空殘法書帖⒀。清談眇不嗣⒁,陳跡恍如接。東陽故侯孫⒂,少小同鼓篋⒃。一官初嶺海⒄,仰視飛鳶跕⒅。窮歸放款段,高臥停遠蹀。蹀,蹈也。牽襟肘即見,著帽耳才擫⒆。擫,指按也,按,亦作壓,意同。數椽危敗屋,為我炊陳浥。濕也雖無膏污鼎,尚有羹濡筴⒇。縱言及平生,相視開笑靨。邯鄲枕上事,且飲且田獵㉑。此用《詩·北山》句法。或昏眠委翳,或妄走超躐。或叫號而寤,或哭泣而魘。幸哉同聖時,田裡老安帖。易牛以寶劍㉒,擊壤勝彈鋏。追憐衰晉末,此土方岌嶪㉓。強偷須臾樂,撫事終愁惵。懼貌予雖天戮民㉔,有械無椄槢㉕。翁今貧而靜,內熱非複葉㉖。予衰極今歲,儻與雞夢協㉗。委蛻亦何恨,吾兒已長鬣。《玉篇》:「長須也。」《左傳》昭七年:「使長鬣者相。」此指次子雱。雱卒於熙寧九年,介甫年五十六。翁雖齒長我,未見白可鑷。祝翁尚難老,生理歸善攝。久留畏年少,譏我兩呫囁。附耳小語也束火扶路還,宵明《拾遺記》:「北日明之國來貢其方物。有宵明草,夜視如列燭,晝則無光,自消滅也。」狐兔懾。蔡侯雄俊土,心憭形亦諜㉘。異時能飛鞚,馬勒快若五陵俠㉙。胡為阡陌間,踠足僅相躡㉚。諒欲交轡語,呿予不能嗋㉛。
① 《年譜》:詩作於元豐元年(1078)至元豐三年(1080)間,元豐三年,介甫年六十。
查慎行《初日庵詩評》:「彼哉斗筲人」十八句,如讀老杜《八哀詩》「幸哉同學時」八句,開闔極動宕,又極沈著。
《太平寰宇記》:江南東道昇州上元縣,土山,在縣南三十里。按《丹陽記》:晉太傅謝安舊隱會稽東山,因築象之;無岩石,故謂土山也。有林木台觀娛游之所。
《宋史·文苑傳》:蔡肇,字天啟,潤州丹陽人,能為文,最長歌詩,初事王安石,見器重。又從蘇軾游,聲譽益顯。第進士。
《宋史·職官志》:秘書省秘閣置直閣,以朝官充;校理,以京朝官充,掌繕寫秘閣所藏。
《王直方詩話》:夏畸道言:蔡天啟初見荊公,坐間偶言及盧仝《月蝕》詩,人難有誦得者。天啟誦之終篇,遂為荊公所知。(李壁注引)
《石林詩話》:蔡天啟云:荊公每稱老杜「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之句,以為用意高妙,五字之模楷。他日,公作詩,得「青山捫虱坐,黃鳥挾書眠」。自謂不減杜語,以為得意,然不能舉全篇。
又:王荊公在鐘山,有馬甚惡,啼齧不可近,一日,兩校牽至庭下,告公,請鬻之。蔡天啟時在坐,曰:「世安有不調之馬!第久不騎,驕耳。」即起,捉其騣一躍而上,不用銜勒,馳數十里而還。荊公大壯之,即作集句詩贈天啟,所謂「蔡子勇成癖,能騎生馬駒」者。後又有「身著青衫騎惡馬,日行三百尚嫌遲。心源落落堪為將,卻是君王未備知。」士大夫盛傳荊公以將帥之材許天啟。紹聖初,章申公當國,首欲進天啟侍從。會執政有不悅者,乃出為永興軍路提舉常平。因欲稍遷為帥。會丁內艱,不果。猶是荊公遺意也。
周紫芝《竹坡詩話》:王荊公作集句,得「江州司馬青衫濕」之句。欲以全句作對,久而未得。一日,問蔡天啟「江州司馬青衫濕」可對甚句?天啟應聲曰:「何不對『梨園子弟白髮新』?」公大喜。
《艇齋詩話》謂蔡天啟能暗誦韓文公《南山》詩,見知荊公。
介甫《成字說後,與曲江譚君(掞)丹陽蔡君(肇)同游齊安》詩(《集》二十九)有云:久苦諸君共此勞。
② 李註:定林有上、下二寺。按《建康實錄》:「上定林寺,宋元嘉十六年禪師竺法秀造。」在下定林寺之後。乾道(孝宗)間,僧善鑒重建下定林寺,在蔣山寶公塔西北。按,《塔寺記》:「宋元嘉元年,又置下定林寺,東去縣一十五里。」
③ 高步瀛《唐宋詩舉要》:《輿地紀勝》曰:「建康府:謝安墓在上元縣東十里石子岡北。」《陳始興王叔陵傳》:「晉世王公貴人,多葬梅嶺。及叔陵所生母彭氏卒,啟求梅嶺,乃發故太傅謝安舊墓,棄去安柩,以藏其母。」
④ 又:《晉書·謝安傳》曰:又於土山營墅,樓館竹林甚盛。每攜中外子侄,往來游集。肴饌亦屢費百金。
⑤ 李註:庾翼病,表子爰之行荊州刺史,委以後任。何充曰:「桓溫英略過人,有文武器干,西夏之任,無出桓溫者。」觀此則西夏即荊州之地。
⑥ 《唐宋詩舉要》:《謝安傳》曰:簡文帝疾篤,桓溫上疏,薦安宜受顧命。及帝崩,溫入赴山陵。止新亭,大陳兵衛,將移晉室。呼安及王坦之,欲於坐害之。坦之甚懼,問計干安。安神色不變,曰:「晉祚存亡,在此一行!」既見溫,坦之流汗沾衣,倒執手板。安從容就席,坐定,謂溫曰:「安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壁後置人邪?」溫笑曰:「正自不能不爾耳。」遂笑語移日。及溫病篤,諷朝廷加九錫。使袁宏具草。安見輒改之,由是歷旬不就,會溫薨,錫命遂寢。
⑦ 又:《謝安傳》曰:時會稽王道子專權,而奸諂頗相扇構。安出鎮廣陵之步丘,築壘曰新城以避之。帝出祖於西池,獻觴賦詩焉。安雖受朝寄,然東山之志,始末不渝,每形於顏色。及鎮新城,盡金而行,造泛海之裝。欲須經略粗定,自江道還東,雅志未就,遂遇疾篤。上疏清量宜旋旆。遂還都。聞當輿入西州門,自以本志不遂,深自慨失。又曰:新城築埭於城北。後人追思之,名為召伯埭。
⑧ 李註:唐德宗時,浙江觀察使韓滉於石頭築五城。五城即石城,冶城,台城,苑城,新城。
⑨ 《唐宋詩舉要》:隴,壟之通借字,蓋謂丘壟。以對下「西州」,或用「壟東」相配耳。
⑩ 又:《謝安傳》曰:羊曇者,太山人,知名士也,為安所愛重。安薨後,輟樂彌年,行不由西州路。嘗因石頭大醉,扶路唱樂,不覺至州門。左右白曰:「此西州門。」曇悲感不已,以馬策扣扉,誦曹子建詩曰:「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慟哭而去。
⑾ 又:《謝安傳》曰:安少有盛名,時多愛慕,鄉人有罷中宿縣者,還詣安。安問其歸資,答曰:「有蒲葵扇五萬。」安乃取其中者捉之。京師士庶競市,價增數倍。
⑿ 又:《謝安傳》曰:桓溫嘗以安所作《簡文帝諡議》,以示坐賓曰:「此謝安石碎金也。」
⒀ 又:《謝安傳》曰:安善行書。張懷瓘《書斷》曰:安石隸、行、草併入妙。李註:閣帖中亦有公尺牘。
⒁ 又:《謝安傳》曰:嘗與王羲之登冶城,羲之謂曰:「今四郊多壘,宜思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安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
⒂ 又:「東陽故侯孫」,疑謂沈道原也。《梁書·沈約傳》曰:「隆昌元年出為寧朔將軍,東陽太守。梁高祖受禪,為尚書僕射,封建昌縣侯。」故以為況。曾子固《仁壽縣太君吳氏墓志銘》曰:「七子者,曰安仁、安道、安石、安國、安世、安禮、安上;女三人,長適沙縣張奎,次適天長朱明之,次適揚州沈季長。」道原蓋季長字也。介甫《瘧起示道原詩》,李注曰:「道原姓沈,公之妹婿。」按:介甫又有《定林示道原》、《對棋與道原至草堂寺》、《同沈道原游八功德水》等詩,則此同游者為道原可知矣。
⒃ 又:《禮記·學記》曰:入學鼓篋。鄭注曰:鼓篋,擊鼓警眾,乃發篋出所治經業也。
⒄ 又:韓退之《潮州刺史謝上表》曰:「嶺海之陬。」按:嶺謂五嶺,海謂南海;唐之嶺南道,宋之廣南路也。
⒅ 又:《後漢書·馬援傳》曰:援從容謂官屬曰:「吾從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款段馬,為郡掾史,守墳墓,鄉里稱善人,斯可矣。致求盈餘,但自苦耳。』當吾在浪泊、西裡間,虜未滅之時,下潦上霧,毒氣重蒸,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臥念少游平生時語,何可得也!」李賢注曰:款猶緩也,言形段遲緩也。跕跕,墮貌也。
⒆ 李註:唐代宗時,禁民皂衫擫耳帽,以余官健。
⒇ 《唐宋詩舉要》:《曲禮》上曰:「羹之有菜者用梜。」鄭注曰:梜猶箸也今人或謂箸為梜提。《釋文》曰:《字林》作筴,雲「箸也」。
1; 又:《莊子·齊物論》曰: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
2; 又:《漢書·循吏·龔遂傳》曰:為渤海太守。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
3; 又:《廣韻。三十三業》曰:岌嶪,山貌。按:此猶言岌岌,危也。
4; 又:《莊子·大宗師》:丘(孔子),天之戮民也。郭註:是知進而不知退,則性命喪矣。《德充符》:天刑之,安可解乎!(無趾論孔子語)
5; 又:《莊子·在宥》曰:吾未知聖智之不為桁楊椄槢也。司馬(彪)云:椄槢,械楔。《釋文》引崔(譔)註:桎梏梁也。
6; 又:《莊子·人間世》:葉公子高曰:「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歟?」(謂孔子語。受命,受命使齊也。)《釋文》曰:葉公子高(叶音攝),楚大夫,為葉縣尹,僭稱公。
7; 又:《謝安傳》曰:悵然謂所親曰:「昔桓溫在時,吾常懼不全。忽夢乘溫輿,行十六里,見一白雞而止。乘溫輿者,代其位也。十六里止,今十六年矣。白雞主酉,今太歲在酉,吾命殆不起乎?」尋薨。年六十六。(謝安卒於太元十年乙酉,介甫生於辛酉,故引白雞事。)
8; 又:《說文》:憭,慧也。《莊子·列禦寇》曰:形諜成光。郭注曰:舉動便解而成光儀也。
9; 又:《漢書·遊俠·原涉傳》曰:郡國諸豪及長安五陵諸為氣節者,皆歸慕之。顏曰:五陵謂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也。
11; 又:《莊子·秋水》曰:公孫龍曰:「口呿而不合。」(公孫龍聞魏牟論莊子語:「口呿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呿,司馬云:開也。《天運篇》:孔子曰:「予口張而不能嗋。」(孔子見老聃:「予何規老聃哉。」下一語,歸謂弟子。)《釋文》曰:嗋,合也。
《唐宋詩舉要》:吳先生(闓生)曰:著「雞夢」一語,則前文憑弔謝公,皆以自況。此點睛法也。
又:奇險兀傲,韓公嗣音。
又:此詩之韻,凡三用之,而此首尤勝。(《再用前韻寄蔡天啟》見《宋詩鈔》及《集》二,《用前韻戲贈葉致遠直講》見《集》二,贈葉詩全詠圍棋。
介甫《謝公墩》詩:走馬白下門,投鞭謝公墩,昔人不可見,故物尚或存。問樵樵不知,問牧牧不言。摩挲蒼苔石,點檢屐齒痕。想此絓長檣,想此倚短轅,想此玩雲月,狼藉盤與樽。井徑亦已沒,漫然禾黍村。摧藏羊曇骨,放浪李白魂,亦已同山丘,緬懷蒔蘭蓀。小草戲陳跡,甘棠詠遺恩;萬事付鬼籙,恥榮何足論!天機自開闔,人理孰畔援?公色無懼喜,儻知福禍根。涕淚對桓伊,暮年無乃昏!(《宋詩鈔》)
介甫又有《謝安》詩云:謝公才業自超群,誤長清談助世紛。秦晉區區等亡國,可能王衍勝商君!(《韻語陽秋》八。)
又:《再用前韻寄蔡天啟》詩:蔡侯東方來,取友無所挾;翛翛一囊衣,偶以一書笈。定林朝自炊,有匕或無筴;時時羹事藿,鑊大苦難燮。驕頑遂敢侮,有甚觀駢脅。淡然山谷中,變色未嘗輒。始見類欺魄,寒暄粗酬接;從容與之語,爛漫無不涉。奇經可治疾,秘祝可解魘,巫醫之所知,瞽史之所業,載車必百兩,獨以方寸攝。微言歸易悟,疾若髭赴鑷。天機信卓越,學等何足躐!縱談及既往,每與唐許協。揚雄尚漢儒,韓愈真秦俠。好大人謂狂,知微乃如諜。惟初造文字,人惑鬼愁懾。秦愚既改「罪」,新眊仍易「疊」。六書遂失恉,隸草矜敏捷。誰珍壇山刻!共賞蘭亭帖。東京一祭酒,收拾偶予愜。少嘗妄思索,老懶因退怯。侯方習篆籀,寸管靜嘗擫。深原道德意,助我耕且獵。昔功恐唐捐,異味今得饁。京師媚學子,追師嘗劫劫;陸贏淮汴糧,水僦湖海艓。遠求而近遺,如目不見睫。偽鳳易悅楚,真龍反驚葉。聞予再三嘆,往往心不厭。或自逸而走,或呿而不嗋;或嗤無郎漫,或訾白翁囁。鑠金徒欲消,韞玉豈愁浥?賢愚有定分,咄汝無喋喋!跨鞍隨我游,曳屣聯我跕。照泉浥清泚,跂石緣嵬嶪;東坡數鯈魚,西崦追蛺蝶;翳林窺搏黍,藉草聽批頰;黃尋遠蓮須,紅閱鄰杏靨。荏苒光景流,楊園忽無葉。扶痾歸未久,吾見喜寧帖;褰裳告我去,祿仕當隨牒。蕭晨秣款段,歸騎得追躡;謂言循東路,復出西域牒。行矣忍羈旅,無魚勿彈鋏。天閒久索驥,駿足方騰蹀;長驅勿驕矜,小踠亦勿惵。鵬飛九萬里,勿借風一箑。溟波浩難窮,勉自養鱗鬣。爵祿實天械,功名為椄□。寧能復與我,搖漾秦淮楫!附書勿辭頻,隔歲期滿篋!(《宋詩鈔》)
沈遼有《德相送荊公三詩用元韻戲為之》,《德相所示論書聊復戲酬》,《德相惠新茶複次前韻奉謝》。(見《雲巢詩鈔》,《宋詩鈔》)
明妃曲二首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沈約詩:「聊承雲鬢垂。」李賀詩:「彈琴看文君,春風吹鬢影。」低徊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此作聯處似斷,用筆甚健。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幾曾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低徊」二句,吳闓生《古今詩約選》:「深文曲致。」「當時」句,吳云:「用意高絕。」全詩,吳云:「矜煉深雄,遠勝歐公。」《昭昧詹言》十二:「歸來二字擲。」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官衣。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吳闓生:《古今詩約選》:《漢書·蘇武傳》:「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
明妃初嫁與胡兒,氈車百兩皆胡姬。含情慾說獨無處,傳與琵琶心自知。黃金捍撥春風手,《舊唐書·音樂志》:「舊琵琶皆以木撥彈之。太宗貞觀,始有手彈之法。」又《禮樂志》:「高麗伎琵琶以蛇皮為槽,厚寸余,有鱗甲。楸木為面,而象牙為捍撥。」一捍撥當弦,所以護之。查慎行《詩評》:「亦是一說,卻未有人道。」彈看飛鴻勸胡酒。李註:「意不在胡。」嵇康《贈秀才入軍詩》:「目送飛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游心泰玄。」漢宮侍女暗垂淚,沙上行人卻回首。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樂莫樂兮新相知」,見《楚辭》。上句「悲莫悲兮生別離。」可憐青冢已蕪沒,尚有哀弦留至今。
① 《年譜》:詩作於仁宗嘉祐四年(1059)。介甫年三十九,提點江西刑獄。
《後漢書·南匈奴傳》:昭君字嬙(《前漢書·元帝紀》作檣),南郡人也。(李賢註:《前書》曰:「南郡秭歸人。」)初,元帝時以良家子選人掖庭。時呼韓邪來朝。帝敕以宮女五人賜之。昭君入宮數歲,不得見御,積悲怨,乃請掖庭令求行。呼韓邪臨辭,大會。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靚飾,光明漢宮;顧景裴回,竦動左右。帝見,大驚;意欲留之,而難以失信,遂與匈奴。生二子。及呼韓邪死,其前閼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書求歸。成帝敕令從胡俗。遂復為後單于閼氏焉。
《前書·匈奴傳》:歸王昭君,號寧胡閼氏。生一男。復株絫單于復妻王昭君,生二女。
聞人倓《古詩箋》:王嬙報元帝書:「南望漢關,徒增愴結。有父有弟,望陛下幸少憐之。」
《漢書》:元帝後宮既眾,乃令畫工圖之。欲有呼者,輒披圖召之,其中常者,悉行貨賂。王昭君姿容甚麗,志不可苟求。工遂毀其狀。後匈奴來和,求美女於帝,帝以昭君充行。既召見而惜之。名字已去,不欲中改。於是遂行。
《琴操》:王昭君者,齊國王襄女也。年十七,獻元帝。(《文選》石季倫《王明君詞》注引)
《西京雜記》上:元帝後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其形,按圖召幸。諸宮人皆賂畫工,多者十萬,少者亦不減五萬,獨王嬙自恃容貌,不肯與。工人乃丑圖之。遂不得見。後匈奴入朝,求美人為閼氏。於是上按圖,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為後宮第一,善應對,舉止嫻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方重信於外國。故不復更人。乃窮案其事,畫工盡棄市;籍其家資,皆巨萬。
又:上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為後宮第一,帝悔之,窮案其事,畫工韓延壽棄市。
又:畫工有杜陵毛延壽,為人形,丑好老少,必得其真。
《樂府古題要解》:天子窮究其事,畫工杜陵毛延壽,安陵陳敞,新豐劉白、龔寬,下杜陽望、樊青,皆同日棄市,籍其資財。
《漢書·西域傳》:武帝元封中,遣江都王建女細君為公主,以妻烏孫昆莫。
《樂府古題要解》:漢人憐昭君遠嫁,為作歌詩。石崇有妓曰綠竹,善歌舞;以此曲教之,而自製《王明君歌》,其文悲雅。《唐宋詩舉要》三據此謂:是所謂琵琶怨曲,皆後人所擬,非其自為矣。
《琴操》:王昭君,齊國王穰女,端正嫻麗。年十七,獻之元帝。元帝以地遠不之幸,以備後宮,積五六年,帝每游後宮,昭君常怨不出。後單于遣使朝賀,帝宴之,盡召後宮,昭君乃盛飾而至。帝問欲以一女賜單于,誰能行者,昭君乃越席請往。時單于使在旁,帝驚恨不及。昭君至匈奴,單于大悅。昭君恨帝始不見遇,乃作怨思之歌。單于死,子世達立。昭君謂之曰:「為胡者妻母,為秦者更娶。」世達曰:「欲作胡禮。」昭君乃吞藥而死。
石崇《王明君詞》並序:王明君者,本是王昭君,以觸文帝諱,改焉。匈奴盛,請婚於漢元帝。以後宮良家子昭君配焉。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其造新曲,多哀怨之聲,故敘之於紙云爾。詩云:「我本漢家子,將適單于庭。辭訣未及終,前驅已抗旌。仆御涕流離,轅馬悲且鳴。哀郁傷五內,泣淚濕朱纓。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延我於穹廬,加我閼氏名。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陵辱,對之慚且驚。報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並。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文選》二十七)
傅玄《琵琶賦序》:《世本》不載作者。故老云:漢送烏孫公主,念其行道思慕,使知音者於馬上作之。
黃魯直跋第一首,引王深父(回)語謂: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人生失意」句非是。李註:黃以「子欲居九夷」解之。
李註:引范沖對高宗語謂:「詩人多作《明妃曲》,以失身胡虜為無窮之恨。安石則曰:『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然則劉豫不是罪過,漢恩淺而虜恩深也。孟子曰:『無父無君,是禽獸也。』以胡虜有恩,而遂忘君父,非禽獸而何!」公語意固非;然詩人務一時為新奇,求出前人所未到,而不知其言之失也。
蔡上翔謂沖為祖禹之子。祖禹於元祐中以與修《神宗實錄》獲罪。
黃生《載酒園詩話》評:王介甫《明妃曲》二篇,詩猶可觀,然意在翻案,如「家人(至)南北」。其後篇益甚。故遭人彈射不已。至高季迪長篇,則翻案愈奇。結句曰:「妾語還憑歸使傳,妾身沒虜不須憐。願君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岩夢裡賢。」意則正矣。有此事否?恐終是文人之語,非兒女子之言也。余因思此題終不及儲光羲「胡王知妾不勝悲,樂府皆傳漢國詞。朝來馬上箜篌引,稍似宮中閒夜時。」大都詩貴入情,不須立異。後人慾求勝古人,遂愈不如古耳。
《宋詩菁華錄》:「低徊」二句,言漢帝之猶有眼力,勝於神宗。「意態」句言人不易知。「可憐」句用意忠厚。末言君恩之不可恃。「漢恩」二句即「與我善者為善人」意;本普通公理,說得太露耳。二詩荊公自己寫照之最顯者。
歐陽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胡人以鞍馬為家,射獵為俗。(李白《戰城南》:胡人以殺戮為耕作。)泉甘草美無常處,鳥驚獸駭爭馳逐。誰將漢女嫁胡兒?風沙無情貌如玉。身行不遇中國人,馬上自作思歸曲。推手為琵卻手琶,胡人共聽亦咨嗟。玉顏流落死天涯,琵琶卻傳來漢家。漢宮爭按新聲譜。遺恨已深聲更苦。纖纖女手出洞房,學得琵琶不下堂;不識黃雲出塞路,豈知此聲能斷腸!(《釋名·釋樂器》:批把本出於胡中,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批,引手卻曰把,象其鼓時,固以為也。《類聚·樂部》四,引批把作琵琶。《古今詩約選》玉韻下云:「感嘆深至。」腸韻下云:「寄託甚高。」姚姜塢曰:「後四句頗具唐人風趣。」方東樹曰:「恩深,無一處是恆人胸臆中所有。」又曰:「以後一層作起,誰將句逆入明妃,玉顏二句逆入琵琶。收四語又用他人逆襯,所以為思深筆曲也。」)
又:再和《明妃曲》:漢宮有佳(一作「美」)人,天子初未識。一朝隨漢使,遠嫁單于國。絕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首六語用李延年歌及白居易《長恨歌》語意)雖能殺畫工,於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漢計誠已拙,女色難自誇;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同上)
司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胡雛上馬唱胡歌,錦車已駕白橐駝。明妃揮淚辭漢主,漢主傷心知奈何!宮門銅環雙獸面,回首何時復來見。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鄉縣。萬里寒沙草木稀,居延塞外使人歸;舊來相識更無物,只有雲邊秋雁飛。愁坐冷冷調四弦,曲終掩面向胡天;侍兒不解漢家語,指下哀聲猶可傳,傳遍胡人到中土,萬一他年流樂府;妾身生死知不歸,妾意終期寤人主。目前美醜良易知,咫尺掖庭猶可欺。君不見白頭蕭太傅,被讒仰藥更無疑。(《集》三)(劉敞有《同永叔和介甫昭君曲》,見《公是集》十八)
《石林詩話》中:昆陵張子厚善書。余嘗於其家見歐陽文忠子棐以烏絲欄絹一軸,求子厚書文忠《明妃曲》兩篇,《廬山高》一篇。略云:先君平日未嘗矜大所為文。一日,被酒,語棐曰:「吾詩《廬山高》今人莫能為,唯太白能之;《明妃曲》後篇,太白不能為,唯杜子美能之;至於前篇,則子美亦不能為,唯吾能之也。」
《唐宋詩舉要》三:叔弼托永叔之言,謂杜子美亦不能為,因為過情之譽,黃山谷跋介甫此篇,謂可與李翰林、王右丞並驅爭先,亦不免溢美。平心而論,實皆不失為佳構。永叔《再和明妃曲》云:「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議論既庸腐,詞亦質直少味。介甫後篇云:「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持論乖戾。范元長(沖)對高宗論此詩,直斥為壞人心術,無父無君。(李注引)雖不免深文周內,然亦物腐蟲生,偏激之論,有以致之。李雁湖曰:「詩人務一時為新奇,求出前人所未道,而不知其言之失也。」可謂持平之論也。
介甫《明妃曲》:我本漢家子,早入深宮裡。遠嫁單于國,憔悴無復理。穹廬為室氈為牆,胡塵暗天道路長。去住彼此無消息,明明漢月空相識。死生難有卻回身,不忍回看舊寫真。玉顏不是黃金少,愛把丹青錯畫人。朝為漢宮妃,暮作胡地妾。(一作「今日漢宮妃,明朝胡地妾。」)獨留青冢向黃昏,顏色如花命如葉。(《文集》三十六集句)
送程公辟守洪州
【李注本作「之豫章」】
畫船插幟搖秋光,鳴鐃梁簡文帝《南郊頌序》:「鳴鐃韻響。」傳一作「伐」鼓《後漢書·南匈奴傳》:「鳴鐘傳鼓於清渭之上。」《詩·采芑》:「鉦人伐鼓。」水洋洋。豫章太守吳郡郎②,行指鬥牛先過鄉③。鄉人出郭航酒漿,炰鱉膾魚《詩·六月》:「炰鱉膾鯉」。炊稻粱。芡頭肥大菱腰長,釂酬喧呼坐滿床④。怪君三年滯《文集》作「寓」瞿塘⑤,又驅傳馬登太行⑥。纓旄脫盡歸大梁⑦,翻然出走天南疆。九江左投貢與章⑧,揚瀾吹漂浩無旁。老蛟戲水風助狂,盤渦忽坼千丈強⑨。《古詩箋》:「船幟鐃鼓,言太守儀衛之盛。」《江賦》:「盤渦谷轉。」君聞此語悲慨慷,迎吏乃前持一觴。鄙州歷選多俊《文集》作《儁》良,鎮撫時有諸侯王⑩。拂天高閣朱鳥翔⑾,西山蟠繞鱗鬛蒼⑿。下視城塹真金湯⒀,雄樓傑屋郁相望。中戶尚有千金藏,漂田《古詩箋》:「漂田,水田也。」種秔秔,稻之不粘而晚熟者,俗作粳。出穰穰⒁。《史記·淳于髠傳》:「穰穰滿家。」《詩》:「豐年穰穰。」沉檀珠犀雜萬商,大舟如山起牙檣,一本無此句。杜甫《城西坡泛舟詩》:「春風自信牙檣動。」輸瀉交廣流荊揚⒂。輕裙利屣列名倡⒃,春風踏謠能斷腸⒄。平湖灣塢煙渺茫,樹石珍怪花草香,幽處往往聞笙簧。地靈人秀古所藏⒅,勝兵可使酒可嘗⒆。十州將吏隨低昂⒇,談笑指麾回雨暘㉑。非君才高力方剛㉒,豈能跨《文集》作「得」有此一方,無為聽客欲沾裳。《水徑注·江水》引《宜都記》:「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使君謝吏趣治裝,我行樂矣未渠央㉓。
① 據李注,詩當作於嘉祐七年(1062),介甫年四十二。《宋史·循吏傳》:程師孟,字公辟,吳人,進士甲科。(《文集》八十一有《答程公辟議親書》,蓋以侄女聘小辟子。)累知南康軍楚州。提點夔路刑獄。瀘戎數犯渝州邊。使者治所在萬州,相去遠,有警率浹日乃至。師孟奏徙於渝。夔部無常平粟,建請置倉。適凶歲,振民不足,即矯發他儲,不俟報。吏懼,白不可。師孟曰:「必俟報,飢者盡死矣!」竟發之,徙河東路,為度支判官。知洪州。積石為堤,浚溝揭閘。無水患。
李註:公辟入為三司判官,刑部郎中,出知洪州。時嘉祐七年五月。
② 《太平寰宇記》:江南西路洪州,漢為豫章郡。
《元豐九域志》:江南西路洪州豫章郡,鎮南軍節度治南昌、新建二縣。
《漢書·地理志》:吳地,斗分野也。今之會稽、九江、丹陽、豫章、廬江、廣陵、六安、臨淮郡,盡吳分也。
③ 王勃《滕王閣詩序》:龍光射牛斗之墟。
④ 韓愈《陸渾山火》詩:熙熙釂酬笑語言。
⑤ 《太平寰宇記》:瞿塘,在夔州東一里。連崖千丈,奔流電激,舟人為之恐懼。
⑥ 《禮記·玉藻》:士曰傳遽之臣。鄭註:傳遽,以車馬給使者也。
《太平寰宇記》:河東道澤州晉城縣:太行山在縣南三十六里。河北道懷河內縣:太行山在縣北二十五里。
⑦ 《漢書·蘇武傳》:武仗漢節,臥起操持,節旄盡落。
《太平寰宇記》:河南道開封府(原注曰:今理開封、浚儀二縣)戰國時為魏都。《史記·魏世家》云:「魏惠王自安邑徙都大梁。」即今西面浚儀縣故城是也。
⑧ 《尚書·孔傳》:江於此分為九道。
《水經·贛水篇》酈注引劉澄之曰:縣東有章水,西有貢水。縣治二水之間,合「贛」字,因以名縣焉。《太平寰宇記》引《虔州圖經》:章、貢二水合流為贛。其間置邑,因為贛縣。
⑨ 韓愈《聽潁師彈琴》詩:失勢一落千丈強。
⑩ 李註:諸侯王謂滕王(元膺)。本朝太宗第六子元偓,亦嘗為鎮南節度、洪州管內觀察處置等使。
⑾ 王文考《魯靈光殿賦》:朱鳥舒翼以峙衡。
王勃《登洪州滕王閣餞別序》:層台聳翠,上出重霄。飛閣翔丹,下臨無地。
⑿ 李註:柳子厚《馬退山茅亭記》:「是山崒然起於莽蒼之中,亘數百里。尾蟠荒陬,首注大溪。」亦言鱗鬣之類。
⒀ 《漢書·蒯通傳》:「皆為金城湯池。」洪州州城之西為大江,大江之外為西山。西山特高,雖隔江,下視州城如金湯。
⒁ 《唐宋詩舉要》三:漂田殆即葑田也。《農書》(卷上)曰:若深水藪澤,則有葑田。以木縛為田丘,浮系水面,以葑泥附木架上而種藝之。其木架田丘,隨水高下浮泛,自不渰溺。
⒂ 又:《古詩為焦仲卿妻作》曰:「交、廣市鮭珍。」按:交州,後漢置。三國吳分立廣州,而徙交州治龍編縣。五代時自立為國。宋初內附,封交趾郡王。宋廣南路廣州,治南海、番禺二縣。
《禹貢》:荊及衡陽惟荊州。又:淮海惟揚州。
⒃ 《史記·貨殖傳》:趙女鄭姬,揄長袂,躡利屣。
⒄ 《唐宋詩舉要》三:李白:「踏謠,踏歌也。」按:《樂府詩集》卷八十二有崔液、謝偃、張說《踏歌詞》,劉禹錫《踏歌行》。
⒅ 王勃《登洪州滕王閣餞別序》:人傑地靈。
⒆ 《世說新語·捷悟篇》注引《南徐州記》:徐州人多勁悍,號精兵。故桓溫常曰:「京口酒可飲,箕可用,兵可使。」
⒇ 《唐宋詩舉要》三:《元豐九域志》:江南西路州六(洪、虔、吉、袁、撫、筠),軍四(興國、南安、臨江、建昌)。詩曰十州,蓋統州軍而言。
㉑ 杜甫《奉寄章十侍御》詩:指揮能事回天地,訓練強兵動鬼神。
《尚書·洪範》曰:曰雨曰暘。
㉒ 《詩·北山》:膂力方剛,經營四方。
㉓ 《詩·庭燎》鄭箋:夜未央猶言夜未渠央也。《離騷》王註:央,盡也。
《昭昧詹言》十二:本意作夸美詞,嫌淺俗應氣無味。又己本洪州人,不便自誇其鄉,亦不可謙貶,故托為吏詞,以為曲折。與退之《瀧吏》局同意異。公不便自謙自諛,皆托之人言。一賓一主,《解嘲》、《客難》之局,而用之于贈人,皆避淺俗平直也,足以為式。
又:起四句點敘。以下兩段,入議夾寫。收另作章法,應起。此應酬題,他手只夸地頌才德而已,此時俗應酬氣,縱詩句佳而意思庸俗。此言用意也。至於格局,縱用奇勢,亦終是氣骨輕浮,蓋不知深於律法者也。必於此用意,將欲贊,換入他人口氣,則立意不同人。以不如意先作一曲折墊起,用兩人作局陣,此乃深曲迷變,氣骨不輕浮矣。純是古文命意立局章法,所以為作家,跳出尋常庸人應酬套。此非深思有學人不能作,不同俗手,分別在此。
和平甫舟中望九華山二首
【張載華輯《詩評》中案云:一首(其二)箋注本題作「重和」。】
楚越千萬山,雄奇此山兼。盤根雖巨壯,其末乃修纖。去縣尚百里,側身勇前瞻。蕭條煙嵐上,縹緲浮青尖。徐行稍復逼,所矚亦已添。精神去亹亹,進貌氣象來漸漸。高貌。《詩》:「漸漸之石,惟其高矣。」卸席取近岸,移船傍蒼蒹。窺觀坐窮哺,未覺晷刻淹。江空萬物息,四面波瀾恬。峨然九女鬟,爭出一鏡奩。臥送秋月沒,起看朝陽暹。日光升也游氛盪無餘,瑣細得盡覘。陵空翠纛羽毛幢也,以犛牛尾為之,如斗或在騑頭,或在衡。直,照影寒鋩銛。冢山頂木立紺發,崖林張紫髯。變態生倏忽,雖神詎能占。當留老吾身,少駐誰雲饜。惜哉秦漢君,黃屋天子車以黃繒為裹上衡灊②。霍山在灊縣,屬廬州。等之事嬉遊,舍此何其廉。我疑二後荒,神物久已厭。埋藏在雲霧,不欲登昏憸。詖也,佞也。又疑避褒封,蔽匿以為謙。或是古史書,脫落簡與籤。籤,同簽,標識也。當時備巡遊,今不在緗縑。縑,本亦黃色。終南秦之望,泰山魯所詹③。天王與秩祭④,俎豆羅䤈鹽。苟能澤下民,維此遠亦沾。方今東南旱,土脈燥不粘。尚吾膚寸側手為膚,按指為寸。功,豈免竊食嫌。神莽吾難知,士病無能砭。文章巧傅會,智術工飛鉗。《鬼谷子》有《飛鉗篇》,謂縱橫之學。薦寶互珪璧,論材自楠楩。《文集》作「楩楠」。楩,大木也。《司馬相如賦》:「其樹楩楠豫章。」苟以飾婦妾,謬雲活蒼黔。豈如幽人樂,茲山謝閭閻。穴石左思《招隱》詩:「岩穴無結構。」作戶牖,垂泉當門帘。尋奇出後徑,覽勝倚前檐。超然往不返,舉世徒呫呫。《唐書·王叔文傳》:「呫呫小人。」高興寄日月,千秋伴烏蟾。遐追商洛翁,四皓秦火不能炎。近慕楚穆生,楚,元王,高祖同父少弟,名交。竟脫楚人鉗。吾意竊所尚,人謀諒難僉。
誰謂九華遠,吾身未嘗詹。唱篇每起予,予口安能鉗。憶在秋浦貴池西南八十里北,空江上新蟾。光潔寫一鏡,迴環兩堤奩。露坐引衣襋,衣領風行欹帽檐。維舟當此時,巨細得盡瞻。試嘗論大略,次乃述微纖。此山廣以深,包畜萬物兼。噓雲吐霧雨,生育靡不漸。巍然如九皇⑤,見《漢書》,謂神農以上諸皇。《漢書》:「高世比德於九皇」,註:「上古有人皇者九人。」德澤四海沾。此山相後先,各出群峰尖。毅然如九官,舜置九官,即禹等。《尚書·堯典》:九官,伯禹宅百揆,棄為后稷,契作司徒,皋陶為士,垂為共工,益作朕虞,伯夷作秩宗,夔典樂,龍納言。溫子昇《舜廟碑》:「九宮咸事,百揆時敘。」羅立在堂廉。挺身百辟上,附麗無奸憸。此山高且寒,五月不覺炎。草樹萋已綠,冰霜尚涵淹。頹然如九老,《唐書·白居易傳》:「嘗與胡杲、吉旼、鄭據、劉真、盧真、張渾、狄兼謨、盧貞燕集,皆高年不事者,人慕之,繪為九老圖。」白髮連蒼髯。此山當無雲,秀色郁以添。奼然如九女⑥,靚飾出重簾。珮環與中裙,紺玉青紈縑。遠之妍西施,近或丑無鹽。齊宣王后,齊女。變態不可窮,詩者徒呫呫。我初勇一往,役世難安恬。浪荒不走職,民瘼瘼,所苦患。當誰砭。乖離今數旬,夢想欲窺覘。自期得所如,何啻釋囚鉗。念昔太白巔,鄞有太白嶺下視海日暹。朅來天柱在灊游,屐齒尚苔粘。猶之健飲食,屢饗亦云饜。胡為慕攀踏,已憊且不嫌。豈其仁智心,山水固所潛。男兒有所學,進退不在占。功名苟不諧,廊廟等閭閻。況乃掄椽杙,其誰辨楩楠。歸歟岩崖居,料理帶與簽。得石坐兀兀,逢泉飲厭厭。安也取捨斷在獨,豈必詢謀僉。子語實慰我,寧殊邑中黔⑦。玉枝將在山,當倚以葭蒹⑧。詩力我已屈,鋒鋩子猶銛。扶復更一戰,語汝其無謙。
① 《年譜》:介甫慶曆七年(1047,二十七歲)知鄞,皇祐二年(1050,三十歲)歸臨川。皇祐三年,通判舒州;至和元年(1054,三十四歲)歸臨川。詩殆作於皇祐三年也。
王安國,字平甫,介甫三弟。
李白改九子山為《九華山聯句並序》:青陽縣南有九子山,山高數千丈。上有九峰,如蓮花。按圖征名,無所依據,太史公南遊,略而不書。事絕古老之口,復闕名賢之紀。雖靈仙往復,而賦詠罕聞。余乃削其舊號,加以「九華」之目。
《太平寰宇記》:九華山在池州青陽縣南,舊名九子山。上有九峰,如蓮花削成。唐李白改名。在今安徽青陽縣西南四十里。
② 《史記·秦始皇本紀》:二十六年,始皇還過彭城。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
又:《封禪書》:(見封五年)上巡南郡,至江陵而東,登禮灊之天柱山。
《漢書·武帝紀》:(元封)五年冬,行南巡狩,登灊天柱山。
③ 《詩·閟宮》:泰山岩岩,魯邦所詹。《傳》:詹,至也。
④ 《公羊·僖公三十一年傳》:三望者何?望祭也。然則曷祭?祭泰山河海。曷為祭泰山河海?山川有能潤於百里者,天子秩而祭之。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遍雨乎天下者,唯泰山爾。
⑤ 《漢書·郊祀志》: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欲放黃帝以接神人蓬萊,高世比德於九皇。(張晏曰:三皇以前有人皇。九首。韋昭曰:上古有人皇者九人。師古曰:韋說是也。劉敞曰:予謂董仲舒書言,周人推神農為九皇,此是矣。)
⑥ 石崇《楚妃嘆》:既絀虞丘,九女是進。
《雲笈七籤》:明鏡有三童九女侍之。
《樂府詩集》:劉向《列女傳》曰:楚姬,楚莊王夫人也。莊王好狩獵畢弋,樊姬諫不止,乃不食禽獸之肉。王嘗與虞丘子語,以為賢。樊姬笑之。王曰:「何笑也?」對曰:「虞丘子賢矣,未忠也。妾充後宮十一年,而所進者九人;賢於妾者二人,與妾同列者七人。虞丘子相楚十年,未聞進賢退不肖也。笑之不亦宜乎!」王於是以孫叔敖為令尹。
李白《望九華贈青陽韋仲堪》:昔在九江上,遙觀九華峰。天河掛綠水,秀出九芙蓉。
⑦ 《左傳·襄公十七年》:宋子罕諫平公築台。民歌之曰:「邑中之黔,實慰我心。」(宋皇國父為大宰,為平公築台,妨於農功。子罕請俟農功之畢。公弗許。築者謳曰:「澤門之晳,實與我役,邑中之黔,實慰我心!」杜註:皇國父白皙而居近澤門,子罕黑色而居邑中。)
⑧ 《世說新語·容止篇》魏明帝使後弟毛曾與夏侯玄共坐,時人謂蒹葭倚玉樹。
《詩評》:《南山》詩外,別開生面。(其二)
寄曾子固
吾少莫與合,愛我君為最。
君名高山嶽,嵑𡾹【山高險峻不齊也】嵩與太。
低心收惷同蠢友,似不讓塵𡏖②。【塵,合也。】
又如滄江水,不逆溝畎澮。【畎,田間溝,澮,注溝曰澮。】
君身揭【舉,擔負。】日月,遇輒破氛靄。
我材特窮空,無用補倉廥。【芻藁之藏】
謂宜從君久,垢污得洮【頮也】汰。
人生不可必,所願每顛沛。
乖離五年余,牢落【落落不群也,《陸機賦》:「心牢落而無偶。」又,闃寂也。】千里外。
投身落俗阱,薄宦自鉗釱。【在頸曰鉗,在足曰釱。】
平居每自守,高論從誰丐。
搖搖西南心,夢想與君會。
思君挾奇璞,願售無良儈。【兼用卞和事及《論語》待價而沽意】
窮閻抱幽憂,凶禍費禳禬。
除殃祭州窮吉士少,誰可婿諸妹③。
仍聞病連月,醫藥誰可賴。
家貧奉養狹,誰與通貨貝。
詩人刺曹公,賢者荷戈祋④。殳也。
奈何遭平時,德澤盛汪濊。汪濊,深廣也。
鸞鳳鳴且下,萬羽來翽翽。
飛聲呦呦林間鹿,爭出噬苹藾。《爾雅·釋草》:「萍藾蕭」,註:「今藾蒿也。」
乃令高世士,動輒遭狼狽。
人事既難了,天理尤茫昧。陸機《塘上行》:「無道有遷易,人理無常全。」
聖賢多如此,自古雲無奈。
周人貴婦女,扁鵲名醫滯⑤。李註:「字書下病也。」
今世無常勢,趨舍唯利害。
而君信斯道,不閔身窮泰。
棄捐人間樂,濯耳受天籟。
諒知安肥甘,未肯顧糠糩。同檜,糠也。
龍螭雖蟠屈,不慕蛇蟬蛻。
令人重感奮,意勇忘身蕞。
小貌何由日親炙,見《孟子》,親承教化也。病體同砭石針艾。
功名未雲合,歲月尤須愒。貪也,《左傳》:「忨歲而愒日。」忨,亦貪也。懷思切劘切也。切劘猶言磋磨。效,中夜淚霶霈。君常嘗許過我,早晚治車馱(軑)。軑,車轂之端,以金屬帽之即輨。山溪雖峻惡,高眺發蒙肺。昧目不明也。又,不明貌,或從日。峰巒碧參差,木樹青晻不明藹。桐江路尤駛,飛漿下鳴瀨。魚村指暮火,酒舍瞻晨旆。清醪足消憂,玉鯽行可膾。行行願無留,日夕佇傾蓋。會將見顏色,不復謀蓍蔡。延陵古君子,議樂恥言鄶。細事豈足論,故欲論其大。披披髮鞭櫜,鞬,馬上盛弓矢器。櫜,韜也,所以斂藏兵器。弓衣,甲衣,與受箭之器。懍懍見戈銳。探深犯嚴壁,破惑翻強廥。旃也,大將之麾也。旌旗也。《詩》:「其廥如林。」《左傳》:「廥動而鼓。」離行步荃蘭,偶坐陰松檜。宵床連衾幬,晝食共粗糲。茲歡何時合,清瘦見衣帶。作詩寄微誠,誠語無彩繪。
① 詩疑作於知鄞時,子固尚未第也。
《宋史·曾鞏傳》:鞏字子固,建昌南豐人。生而警敏,甫冠,名聞四方。歐陽修見其文,奇之。中嘉祐二年(1057)進士第。鞏負才名,久外徙,世頗謂偃蹇不偶。一時後生輩鋒出。鞏視之,泊如也,拜中書舍人。尋掌延安郡王箋奏。丁母艱,去。卒年六十五。鞏性孝友,父亡,奉繼母益至,撫四弟九妹於委廢單弱之中,宦學婚嫁,一出其力。為文章,上下馳騁,愈出而愈工。本原六經,斟酌於司馬遷、韓愈。一時工作文詞者,鮮能過也。少與王安石游。安石聲譽未振,鞏導之於歐陽修,及安石得志,遂與之異。
② 《史記·李斯傳》: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
③ 李註:子固擇諸妹所歸,皆希良士。
④ 《詩·曹風·候人》:彼候人兮,何戈與祋。《傳》:言賢者之官不過候人。
⑤ 《史記·扁鵲傳》:鵲名滿天下。旁游六國。至邯鄲,聞趙貴女病,即為帶下醫。隨俗改變,無所滯礙。
介甫《得曾子固書因寄》:始吾居揚日,重問每見及:雲將自親側,萬里同講習。子行何舒舒!吾望已汲汲!窮年夢東南,顏色不可挹!仁賢豈欺我?正恐事維縶。嚴親抱憂衰,生理賴以給?不然航江外,天寒北風急?無乃山路惡,仆弱馬行澀?孤懷未肯開,歲月忽如蟄。朅來高郵住,巷屋頗卑濕。蓬蒿稍芟除,茅竹隨補葺。苟雲御風氣,尚恐憂雨汁。故人莫在眼,屢獨開巾笈。忠信蓋未見,吾敢誣茲邑。出關誰與語,念子百憂集!眺聽聊自放,日暮城頭立;徐歸坐當戶,使者操書入。時開識子意,如渴得美湆。驪駒日就道,玉手行可執。舊學待鐫磨,新文得刪拾。重登城頭望,喜氣滿原隰。(《文集》十三)
又:《答曾子固南豐道中所寄》:吾子命世豪,學術窮無間。直意慕聖人,不問閔與顏。彼昏何為者,誣構來㘖㘖!應逮犯秋陽,動為人所嘆。不恤我躬瘁,乃嗟天澤慳。令人念公卿,燁燁趨王班;泊無憫世意,狙猿而佩環!愛子所守卓,憂予不能攀;永矢從子游,合如扉上鐶。願言借餘力,迎浦疏潺潺;亦有衣上塵,可攀裨太山。大江秋正清,島漵相縈彎;四盼浩無主,日暮煙霞斑。水竹密以勁,霜楓衰更殷。賞托亦云健,行矣非間關。相期東北游,致館誰之灣。無為襲寧羸,悠然及溫遠!(《文集》十三)
又:《贈曾子固》:曾子文章眾無有,水之江漢星之斗。挾才乘氣不媚柔,群兒謗傷均一口。吾語群兒勿謗傷,豈有曾子終皇皇!借令不幸賤且死,後日猶為班與揚!(《文集》十三)
《詩評》中:「脫身」一聯,已見第二十卷,「高論」二句亦再出。
定林
漱甘涼病齒,坐曠息煩襟。因脫水邊屨,就敷岩(床)上衾。但留雲對宿,仍值月相尋。真樂非無寄,悲蟲亦好音。
介甫《定林寺》:眾木凜交復,孤泉靜橫分;楚老一枝筇,於此傲人群。城市少美蔬,想今困惔焚。且憑東北風,持寄嶺頭雲。(《文集》三)
又《題定林壁》:定林自有主,我為林下客。客主各有心,還能共岑寂。(《文集》三)
又《定林》詩:定林修木老參天,橫貫東南一道泉。六月杖藜尋石路,午陰多處弄潺湲。(《集》三十)
又《定林所居》:屋繞灣溪竹繞山,溪山卻在白雲間。臨溪放艇依山坐,溪鳥小花共我閒。(同上)
劉辰翁評:有輞川幽澹之趣。
《宋詩菁華錄》:頗有王右丞「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意境。
壬辰寒食
客思似楊柳,春風千萬條②。首二句十字格更傾寒食淚,欲漲冶城潮③。巾發雪爭出,鏡顏朱早凋。未知軒冕樂,但欲老漁樵。
① 皇祐四年壬辰(1052),介甫三十二歲,時通判舒州。惟詩似在金陵作。
② 李註:《後漢紀》:「千條萬端」,言客思如柳條之多。
③ 《太平寰宇記》:江南東道昇州上元縣:古冶城在今縣西五里;本吳鑄冶之地,因以為名。
《唐宋詩舉要》四:荊公之父(名益,字損之)為江寧府通判。仁宗寶元二年(1039)卒於官,葬於江寧牛首山(今江寧縣南)。此詩殆皇祐四年省墓而作也。
紀昀曰:起四句奇逸。
《唐宋詩舉要》四:風神跌宕,筆勢清雄,荊公獨擅。
《宋詩菁華錄》:起十字無窮生清新,余衰颯太過。
次韻致遠木人洲
迷子山前漲一洲②,木人圖志失編收。年多但有柳生肘③,地僻獨無茅蓋頭④。河側鮑生干尚立⑤,江邊屈子槁將投⑥。未妨他日稱居士,能使君疑福可求⑦。
① 《宋史·葉濤傳》:濤字致遠,處州龍泉人。進士乙科。(李註:熙寧進士乙科。)為國子直講。免官。濤,王氏婿也,即往從安石於金陵,學為文詞。
② 《建康志》:迷子洲在城西南四十里,周圍三十里。(李注引)
③ 《莊子·至樂》: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墟,黃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惡之。支離叔曰:「子惡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惡!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成疏:柳生者,易生之木。木者,棺槨之象。此是將死之徵也。《莊子集釋》郭嵩燾曰:《說文》:「瘤,腫也。」《玉篇》:「瘤,瘜肉。」《廣韻》:「瘤,肉起疾。」《說文》亦以瘜為寄肉。瘤之生於身,假借者也。人之有生,亦假借也。皆塵垢之附物者也。柳瘤字一聲之轉。
④ 《傳燈錄》:溈山謂宜鑒:「是伊將來有把茅蓋頭,罵佛罵祖去。」
⑤ 《新序》:鮑焦,國之介士,衣敝膚見挈畚將蔬。遇子貢,棄其蔬而立,槁死於洛水之上。《莊子·盜跖》:鮑子立干,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
⑥ 《楚辭·漁父》: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史記·屈原傳》:屈原至於江濱,被發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乃作《懷沙》之賦。遂自投汨羅以死。
⑦ 韓詩:偶然題作「木居士」,便有無窮祈福人。(《題木居士》二首之一,上二句云:「火透波穿不計春,根如頭面干如身。」五百家註:張芸叟《木居士詩》序云:「耒陽縣北沿流二三十里鰲口寺,即退之所題木居士在焉。」)
詩凡二首:其二云:杌爾何年客此洲?飄流誰棄止誰收?無心使口肝使目,有干作身根作頭。暴露神靈難寄託,禱祠村落幾依投。紛紛剪紙真虛負,立槁安知富可求!
介甫《次葉致遠韻》:生涯聊占水中洲,豈即乘桴逐聖丘?身與鳧飛仍雁集,心能茅靡亦波流。由來杞梓常先伐,誰謂菰蒲可久留!乘興吾廬知未厭,故移修竹擬延騶。(《文集》十七)
一作:知君聊占水中洲,去即東桴逐聖丘。憂國無時須問舍,得抵有興即乘流。由來要路當先據,誰謂窮鄉可久留?他日五湖尋范蠡,想能重此駐前騶。(同上)
又《葉致遠置洲田以詩言志次其韻二首》,其一云:吟嘆君詩久掉頭,知君興不負滄洲。土山欲為羊曇賭,且可專心學奕秋。(《文集》二十七)
又《又次葉致遠韻二首》,其一首句云:「庵成有興亦尋春。」其二云:「明時君尚富春秋,豈比衰翁遠自投!智略未應施畎畝,上前他日望吾丘。」(同上)
李註:「立」與「投」皆本出處,用字工且嚴如此。
登寶公塔
倦童疲馬放鬆門,自把長筇倚石根。江月轉空為白晝②,嶺雲分暝與黃昏。鼠搖岑寂聲隨起③,鴉矯荒寒影對翻④。當此不知誰客主⑤,道人忘我我忘言⑥。
① 《南史·陶弘景傳》:時有沙門釋寶志者,不知何許人。有於宋太始(明帝,465至471)中見之,出入鐘山,往來都邑,年已五六十矣。齊、宋之交,稍顯靈跡。被發徒跣,語默不倫。或被錦袍,飲啖同於凡俗。恆以鏡銅剪刀鑷屬掛杖,負之而趍。或征索酒肴,或累日不食。預言未兆,識他心智,一日中分身易所。遠近爭赴,所居噂誻。梁武帝尤深敬事。雖剃鬚發,而常冠下裙帽納袍,故俗呼為志公。好為讖記,所謂志公符是也。天監十三年(514)卒。
《建康志》:塔在蔣山。梁武帝天監十三年,以定林寺前岡獨龍阜葬志公。永定公主以湯沭之資造浮屠五級於其上。十四年(515)即塔前建開善寺。(李注引)
② 李註:王建《白紵歌》:「回晝為宵亦不寐」,此則反言之,音節類公此句。
③ 又:盧綸詩:「斗鼠搖松影。」
④ 又:杜詩:「雁矯銜蘆內。」
⑤ 又《襄陽記》:司馬德操嘗詣龐德公,值其上冢。徑入室,呼德翁妻子,使速作黍。須臾,德翁還,直入相就,不知何者是客也。
⑥ 《莊子·外物》: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陶詩:欲辯已忘言。
《冷齋夜話》引黃魯直語,以「江月」二句為句中眼。
《詩評》中:具吞吐噓嗡之勢,造化歸其毫端。
介甫《題雱祠堂》(《文集》十四)題下注云:在寶公塔院。
又《北山三詠》其一《寶公塔》:道林真骨葬清霄,窣堵千秋未寂寥。寶勢旁連大江起,尊形獨受眾山朝。雲泉別寺分三徑,香火幽人止一瓢。我亦鷲峰同聽法,歲時歌唄豈辭遙!(《文集》十七。餘二詠為《覺海方丈》《道光泉》。)
又《重登寶公塔復用前韻二首》:空見方墳涌半霄,難將生死問參寥。(《莊子》:玄冥聞之參寥。註:參,高也;高邈寥曠,不可名也。)應身東返知何國,瑞象西歸自本朝。遺寺有門非輦路,故池無缽但僧瓢。獨龍下視皆陳跡,追數齊梁亦未遙。(《詩評》中:不必刻畫志公,自然易移不得。)
碧玉旋螺恍隔霄,冠山仙冢亦寥寥。空餘華構延風月,無復靈蹤落市朝。帳座追嚴多獻寶,供盤隨施有操瓢。他方出沒還如此,與物何心作邇遙!(《文集》十七)
《十駕齋養新錄》十九:六朝以道人為沙門之稱,不通於羽士。
思王逢原三首
布衣阡陌動成群,杜詩:「胡人高鼻動成群。」卓犖高才獨見君。杞梓豫章蟠絕壑,騏驎古之良馬,日行五千里。騕褭神馬,日行萬里。跨浮雲。行藏己許終身共,生死那知半路分。便恐世間無妙質,鼻端從此罷揮斤。
蓬蒿今日想紛披,冢上秋風又一吹。妙質不為平世得,微言《漢書·藝文志》:「仲尼沒而微言絕。」《晉書·衛玠傳》:「微言之緒,絕而復續。」唯有故人知。廬山南墮當書案,湓水東來入酒卮。陳跡可憐隨手《史記·淮陰侯列傳》:「(鍾離昧)曰:吾今日死,公亦隨手亡矣。」盡,欲歡無復似當時。
百年相望濟時功,歲路陸機《豫章行》:「前路既已多,後塗隨年侵。」李善註:「喻壽命也。」何知向此窮。鷹隼奮飛凰羽李注;《閩中名士傳》:「薛令作之詩自艾。」王家續云:「啄木嘴距長,鳳凰毛羽短。若嫌松桂冷,任逐桑榆曖。」短,騏驎埋沒馬群空。中郎舊業無兒付,康子黔婁,其妻諡為「康」。見《高士傳》。高才有婦同。想見江南原上墓,樹枝零落紙錢風。
① 詩當作於嘉祐五年(1060)。介甫年四十歲。
《宋詩鈔》:王令,字逢原,廣陵人也。年十數歲,與里人滿執中為友。(《宋詩鈔·廣陵集》中寄滿子權詩最多)偉節高行,特立於時。王安石赴召,道由淮南。令賦《南山之田》詩往見之。安石大喜。期其材可與共功業於天下,因妻以其夫人之女弟。年二十八而卒。令詩學韓、孟,而識度高遠,非安石所及,不第以瑰奇也。惜限於年耳。
介甫《王逢原墓志銘》:余友字逢原,諱令,姓王氏,廣陵人也。始予愛其文章而得其所以言,中予愛其節行而得其所以行;卒予得其所以言,浩浩乎其將沿而不窮也。得其所以行,超超乎其將追而不至也。於是慨然嘆,以為可以任世之重而有功於天下者,將在於此,余將友之而不得也。嗚呼!今棄予而死矣!(《莊子·徐無鬼》: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悲夫!逢原……五歲而孤,二十八而卒。卒之九十三日,嘉祐四年(1059)九月丙申,葬於常州武進縣南鄉薛村之原。夫人吳氏,亦有賢行。於是方娠也,未知其子之男女。(《文集》九十七)
介甫《題王逢原講孟子後》:逢原在常州江陰時,學者有問以《孟子》,而逢原為之論說,是以如是其詳也。未幾而逢原卒。故其書才終於一篇,而考之,時不同。蓋其志猶未就也。雖然,觀其說,亦足以概見之矣。若逢原,所謂「見其進未見其止」也。逢原卒於嘉祐己亥(1059)六月,後七年,講義方行。(《文集》七十一)
《韻語陽秋》十八:王逢原以書上介甫,且以南山之詩求學於荊公,師資之禮已定。故逢原未死以前,荊公贈之詩曰:「楩楠豫章概白日,只要匠石聊穿裁。」逢原既死之後,荊公思之曰:「便恐世間無妙質,鼻端從此罷揮斤。」皆以師道自任也。然觀逢原寄介甫詩云:「天門廉陛郁巍巍,勢利寧無淡泊譏!豈與跖徒爭有道?蓋思吾黨自言歸。古人踽踽今何取?天下滔滔昔已非!終見乘桴去滄海,好留餘地許相依!」則識度之遠,又過荊公矣。
介甫《寄王逢原》云:申韓百家藝火起,孔子大道寒於灰。儒衣紛紛欲滿地,無復氣焰空煤炲。(炲,灰炱,煤也,俗謂之煙塵。)力排異端誰助我?憶見夫子真奇材。楩楠豫章概白曰,只要匠石聊穿裁。我方官拘不得往,子有閒暇宜能來。語言相與入聖處,一取萬古光芒回。(《文集》七)
又,《思王逢原》:自吾失逢原,觸事輒愁思。豈獨為故人?撫心良自悲,我善孰相我?孰知我瑕疵?我思誰能謀?我語聽者誰?朝出一馬驅,暝歸一馬馳;馳驅不自得,淡笑強追隨。仰屋臥太息,起行涕淋漓。念子冢上土,草茅已紛披。婉婉婦且少,煢煢一女嫠。高義動閭里,尚聞致財資。嗟我衣冠朝,略能具饘糜。葬祭無所助,哀顏亦何施!聞婦欲北返,跂予常望之。寒汴已閉口,此行又參差!又說當產子,產子知何時!賢者宜有後,固當夢熊羆!天方不可恃,我願適在茲!我疲學更誤,與世不相宜。宿昔心已許,同岡結茅茨。此事今已矣,已矣尚誰知!渺渺江與潭,茫茫山與陂;安能久竊食,終負故人期!(《文集》七)
《詩評》中:向讀公所為逢原墓誌,知其期待良厚。今觀此詩(《思王逢原》)悲惋有甚於墓誌者。如昌黎之於李元賓,眉山之於李台卿。能令千百世後讀其詩文,恍聞嘆息之聲。
逢原《暑旱苦熱》:清風無力屠得熱,落日著翅飛上山。人固已懼江海竭,天豈不惜河漢干?崑崙之高有積雪,蓬萊之遠常遺寒。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間!(《宋詩鈔》)
《石遺室詩話》十七:讀荊公集竟,摘句如下:如《寄王逢原七古》末四句云云。《酬朱昌叔七律》後四句(酬朱昌叔五首此其二。《文集》十七。)云:山蟠直瀆輸淮口,水抱長干轉石頭;乘興舟輿無不可,春風從此與公游。《思王逢原》七律,後四句云:廬山南墮當書案,湓水東來入酒卮;陳跡可憐隨手盡,欲歡無復似當時。兩詩同一用筆用意,但一將來,一已往,一滿意,一悲傷耳。
又二十四:學古人總要能變化。王荊公《思王逢原》云:「廬山南墮當書案,湓水東來入酒卮。」非從「沲水流中坐,岷山到此堂」來乎?(少陵《奉觀嚴鄭公廳事岷山沲江畫圖十韻》句)「青山捫虱坐,黃鳥挾書眠。」非從「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來乎?(少陵《水閣朝霽奉簡雲安嚴明府》句)但「廬山」一聯視「沲水」一聯無不及;「鉤簾」一聯何等自然,「青山」二語則所謂是底言矣。
《與王逢原書》二:某頓首。讀所辱書辭,見足下之材浩乎沛然,非某之所能及。問諸邑人,知足下之行,學為君子而方不已者也。惜乎某之行亟,不得久留,從足下以游,及求足下所稱滿君者而見之。所示藁副,輒留傳玩。(《文集》七十五)
又:七:某頓首,逢原足下。方欲作書,而得所賜書,尤感慰!唯逢原所以教我,得鄙心所欲出者。窮僻無交遊;所與議者,皆不出流俗之人。非逢原之教我,尚安得聞此!余更有所聞,悉望見教。今世既無朋友相告戒之道,而言亦未必可用。大抵見教者,欲使某同乎俗、合乎世耳;非足下教我,尚何望於他人。切無所惜也!(同上)
《答王逢原書》:某啟。忽辱惠書,承以《論語》義見教。言微旨奧,直造孔庭。非極高明,孰能為之!仰羨,仰羨!近蒙子固、夷甫過我,因與二公同觀,尤所嘆服。(《文集》七十八)
《與王逢原書》:某頓首,逢原足下。比得足下於客食中,窘窘相造謝,不能取一日之閒,以與足下極所欲語者,而舟即東矣!間閱足下之詩,切有疑焉。不敢不以告。足下詩有「嘆蒼生淚垂」之說。夫君子之於學也,固有志於天下矣,然先吾身而後吾人。吾身治矣,而人之治不治,系吾得志與否耳。身猶屬於命,天下之治,其可以不屬於命乎!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又曰:「道之將行也歟?命也。道之將廢也歟?命也。」孔子之說如此,而或以為君子之學,汲汲以憂世者,惑也,惑於此,而進退之行,不得於孔子者,有之矣。故有孔不暇曖席之說。吾獨以聖人之心,未始有憂。有難予者曰:然則聖人忘天下矣?曰:是不忘天下也。否之象曰:「君子以儉德避難,不可榮以祿。」初六曰:「拔茅茹以其匯貞吉。」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在君」者,不忘天下者也;「不可榮以祿」者,知命也。吾雖不忘天下,而命不可必合,憂之其能合乎!《易》曰:「遁世無悶」,「樂天知命」是也。《詩三百》如《柏舟》《北門》之類,有憂也。然仕於其時,而不得其志,不得以不憂也。仕不在於天下國家,與夫不仕者,未始有憂;《君子陽陽》、《考槃》之類是也。借有憂者,不能奪聖人不憂之說。孟子曰:「伊尹視天下匹夫匹婦有不被其澤者,若已推而納之溝中。」可謂憂天下也。然湯聘之,猶囂囂然曰:「我處畎畝之間,以樂堯舜之道。」豈如彼所謂憂天下者,僕僕自枉而幸售其道哉!又論禹、稷、顏回同道曰:「鄉鄰有斗者,被發攖冠而救之,則惑也。」今窮於下,而曰我憂天下,至於慟哭者,無乃近救鄉鄰之事乎?孔子所以極其說於知命不憂者,欲人知治亂有命,而進不可以苟,則先王之道得伸也。世有能諭知命之說,而不能重進退者,有矣,由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也始得足下文,特愛足下之才耳。既而見足下衣刓屨缺,坐而語,未嘗及己之窮。退而詢,足下終歲食不葷,不以絲忽妄售於人。世之自立如足下者有幾!吾以謂知及之,仁又能守之,故以某之所學報足下。(《文集》七十五)
夢張劍州
萬里憐君蜀道歸,相逢似喜語還悲。江淮別業依前處,日月新阡墓道,杜詩:「新阡絳水遙。」卜幾時②。自說曲阿猶未穩③,即尋湓水去猶疑。茫然卻是陳橋驛名,在河南開封東北。夢,昨日春風馬上思。此倒戟而入作法。
① 曾鞏《仁壽縣太君吳氏墓志銘》:女三人,長適沙縣張奎(《文集》卅二有《和文淑》詩,原註:「張氏女弟。」)李註:張名奎,公女弟之夫。
② 又《檀弓下》:公叔戍曰:「日月有時,將葬矣。」
③ 又皮日休記,張祐以曲阿地古樸,有南朝遺風,遂築室種樹而家焉。
《張劍州至劍一日以親憂罷》:客舍飛塵尚滿韉,卻尋東路想茫然。白頭反哺秦烏側,流血思歸蜀鳥前。今日相逢知悵望,幾時能到與流連!行看萬里雲西去,倚馬春風不忍鞭。(《文集》二十四)
《寄張劍州並示女弟》(原註:時張以夫人喪,自劍州歸。)劍閣天梯萬里寒,春風此日白衣冠。烏辭反哺顛毛黑,鳥引思歸口血丹。行路想君今眚瘦,相逢添我老悲酸。浮雲渺渺吹西去,每到原頭勒馬看。(《文集》二十三。《韻語陽秋》十舉二詩頸聯云:所賦皆一時之事,而語意重複如此,何邪!)
《宋史·張奎傳》:(此當是別一張奎,非介甫女弟之夫。)奎字仲野,先亢中進士。母病,輒割股肉和藥以進,母遂愈。其後母卒,廬於墓,自負土,植松柏。官至給事中,樞密直學士。(奎為亢兄。亢傳云:自言後唐河南尹全義七世孫,家於臨濮。)
予求守江陰未得,酬昌叔憶江陰見及之作
黃田港北水如天,萬里風檣看賈船。海外珠犀常入市,人間魚蟹不論錢。李白詩:「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高亭笑語如昨日,末路塵沙非少年。強乞一官絕未得,只君同病肯相憐②。
① 朱明之,字昌叔。王令有《送朱明之昌叔赴尉山陽》詩,見《宋詩鈔》。
曾鞏《仁壽縣太君吳氏墓志銘》:女三人,次適天長朱明之。
《寄朱氏妹》:昔來高郵居,我始得朱子;從客談笑間,已足見寄偉。行尋城陰田,坐釣渠下沚;歸來同食眠,左右皆圖史。(《文集》六)
《次韻酬朱昌叔五首》,其一云:點也自殊由與求,既成春服更何憂!拙於人合且天合,靜與道謀非食謀。未愛京師傳谷口,但知鄉里勝壺頭。(山名,在湖南桃源縣西二百里。漢馬援征五溪蠻,病卒於此。《石林詩話》上云:以谷口對壺頭,其精切如此。)嗟予老矣無一事,復得此君相與游。(《文集》十七)
② 《吳越春秋》:伍子胥曰:「噽與吾同怨,子不聞河上之歌者乎?『同病者相憐!』」白居易贈劉夢得詩:顧我獨狂多自哂,與君同病最相憐。
《與丁元珍書》:求郡固且止,甚荷見教。然某之所請,不為無辭。若執政不察,直以為罪,則某何敢解免!如欲盡其辭,而然後加之罪,則某事固有本末,非今日苟然欲避煩勞而求佚也。古者一道德以同俗,故士有揆古人之所為以自守,則人無異論。今家異道,人殊德,士之欲自守者,又牽於末俗之勢,不得事事如古,則人之異論,可悉弭乎!要當擇其近於禮義,而無大譴者取之耳。(《文集》七十五)
元珍以詩送綠石硯所謂玉堂新樣者
玉堂新樣世爭傳,況以蠻溪綠石鐫。嗟我長來無異物②,愧君持贈有佳篇。久埋瘴霧看猶濕,久埋句,端州所寄,故云。一取春波洗更鮮③。還與故人袍色似④,論心於此亦同堅。同堅,阮籍《詠懷》:「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國策》:「此所謂棄仇讎得石交者也。」《詩·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① 丁寶臣,字元珍,時知端州。(《宋詩紀事》十三,《補遺》九,同見。)
② 《世說·德行篇》:王恭對王大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無長物。」
③ 江淹《別賦》: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
④ 古詩:青袍似春草。
《次韻答丁端州》:莫嗟荒僻又離群,且喜風謠嶺北聞。銅柱雖然蠻徼接,竹符還是漢家分。春風來逐衡陽雁,秋騎歸看隴首雲。想見會知南望苦,病骸今似沈休文。(《文集》二十四)
江上
江水漾西風,江花脫晚紅①。離情被橫笛,吹過亂山東。
① 謝莊《月賦》:洞庭始波,木葉微脫。
《苕溪漁隱叢話》:荊公小詩,如:「南浦隨花去,回舟路已迷;暗香無覓處,日落畫橋西。」(《南浦》,《文集》二十六)真可使人一唱而三嘆也。《詩藪》:介甫五言(絕句)「南浦」云云,頗近六朝。
《石遺室詩話》十四:蘇堪平日論詩,甚注意寫景,以為不易於言情,較難於敘事。所舉名句,若荊公之「南浦」云云,皆各極超妙者。
北陂杏花
一陂春水繞花身,花影妖嬈各占春。
縱被春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成塵。
《石遺室詩話》十七:讀荊公集竟,摘句如下:數句及全首者,如「一陂」云云。以上荊公佳句,皆山林氣重而時覺黯然銷魂者。所以雖作宰相,終為詩人也。
《杏花》:石樑度空隙,茅屋臨清烱。俯窺嬌饒杏,未覺身勝影。嫣如景陽妃,含笑墮宮井。怊悵有微波,殘妝壞難整。(《文集》一)
《次韻杏花三首》:其一:只愁風雨劫春回,怕見枝頭爛熳開。野鳥不知人意緒,啄教零亂點蒼苔。其二:心憐紅蕊與移栽,不惜年年糞壤培。風雨無時誰會得,欲教零亂強催開。其三:看時高艷先驚眼,折處幽香易滿懷。野女強簪看亦丑,少教憔悴逐荊釵。(《文集》三十二)
《宋詩菁華錄》二:末二語恰是自己身分。
北山
北山輸綠漲橫陂,直塹回塘灩灩時。【塹,繞城水也;塘,圓曰池,方曰塘;灩,水動也,又水溢也。】
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
① 李註:北山即鐘山。周顒隱處,孔稚圭作《北山移文》。
《唐宋詩舉要》八:《輿地紀勝》曰:江南東路建康府鐘山。《金陵覽古》云:在上元縣東北十八里。按《輿地誌》云:蔣山古曰金陵,縣名因此山。漢末,秣陵尉蔣子文死事於此,吳大帝為立廟。子文祖諱鍾,因改蔣山。諸葛亮云:「鐘山龍盤」是也。一名北山。
李註:《樂府·崑崙子》:坐久落花多。《離騷》: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
《北山有懷》:香火因緣寄此山,主恩投老更人間。傷心躑躅岡頭路,明日春風自往還。(《文集》二十八)
《憶北山送勝上人》:蒼藤翠木江南山,激激流水兩山間。山高水深魚鳥樂,車馬跡絕人長閒。雲埋樵聲隔蔥蒨,月弄釣影臨潺湲。黃塵滿眼衣可濯,夢寐惆悵何時還!(《文集》十)
《思北山》:日日思北山,而今北山去。寄語白蓮庵,迎我青松路。(《文集》四)
《游鐘山》:終日看山不厭山,買山終待老山間。山花落盡山長在,山水空流山自閒。(《文集》三十)
《北山三詠》:《寶公塔》,《覺海方丈》,《道光泉》。(《文集》十七)
《石林詩話》上:王荊公晚年詩律尤精嚴。如「含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褭褭垂。」(此詩首二語云:南圃東岡二月時,物華撩我有新詩。」)讀之初不覺有對偶,至「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但見舒閒容與之態耳。而字字細考之,若徑隱括權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
《艇齋詩話》:荊公絕句云:「細數」云云。東湖晚年絕句云:「細落李花那可數?緩行芳草步因遲。」自題云:荊公絕句妙天下。老夫此句,偶似之邪?竊取之邪?學詩者不可不辨。予謂東湖之詩,因荊公之詩觸類而長,所謂舉一隅三隅反者也。非偶似之,亦非竊取之。
吳開《優古堂詩話》;前輩讀詩與作詩既多,則遣詞措意,皆相緣以起,有不自知其然者。荊公晚年閒居詩云,細數云云,蓋本於王摩詰「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過楊氏別業》),而其辭意益工也。(吳曾《能改齋漫錄》八:謂荊公句本摩詰,辭意益工。)徐師川自謂荊公暮年金陵絕句之妙傳天下。其前兩句,與渠所作云:「細落李花那可數?偶行芳草步因遲」,偶作之邪?竊取之邪,喜作詩者,不可不辨。予嘗以為王因於唐人,而徐又因於荊公,無可疑者。但荊公之詩,熟味之,可以見其閒適優遊之意,至於師川,則反是矣。
吳可《藏海詩話》:「細數落花」、「緩尋芳草」,其語輕清。「因坐久」、「得歸遲」,則其語典重。以輕清配典重,所以不墮唐末人句法中;蓋唐宋人詩輕佻耳。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二十三:《三山老人語錄》曰:歐公「靜愛竹時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與荊公「落花」詩聯皆狀閒適,而王為工。
《石遺室詩話》十四:唐以前名句,多全聯寫景者。宋人除陸放翁、范石湖、楊誠齋諸家外,往往寫景中帶著言情;一聯中或一句寫景,一句言情,或兩半句寫景,兩半句言情。豈好景果為前人寫盡乎?抑亦厭賦體淺直,不如比興深而曲耳。然景中帶情,六朝、盛唐人已有之。如薛道衡之「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杜甫之「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是也。宋人寫景句膾炙人口者,如晏元獻之「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林和靖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梅聖俞之「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野鳧眠岸有閒意,老樹著花無丑枝」;東坡之「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曖鴨先知」;荊公之「坐看春苔色,欲上人衣來」,「細數」云云;山谷之「近人積水無鷗鷺,時有歸牛浮鼻過」:亦不過代數人,人數語,視唐人傳作之多,不及遠甚。此外惟放翁之「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雲歸時帶雨數點,木落又添山一峰」;「白菡萏香初過雨,紅蜻蜓弱不禁風」:較多數聯耳。其東坡之「簾前柳絮驚春晚,頭上花枝奈老何」,「酒闌倦客惟思睡,蜜熟黃蜂亦懶飛」;陳簡齋之「客子光陰詩卷里,杏花消息雨聲中」:詩中皆有人在,則景而帶情者矣。
楊柳
楊柳杏花何處好,石樑茅屋雨初干。
綠垂靜路要深駐,紅寫清波(陂)得細看。
李註:李義山《柳下暗記》詩:「更將黃映白,擬作杏花媒。」
杜牧詩:「深感杏花相映紅。」鄭谷詩:「杏花楊柳年年好,不忍回看舊寫真。」
出郊
川原一片綠交加,深樹冥冥不見花。風日有情無處著,初回光景到桑麻。
《初夏即事》:石樑茅屋有灣(彎)碕,流水濺濺度兩陂。晴日曖風生麥氣,綠陰幽草勝花時。(《文集》二十七)
趙與虤《娛書堂詩話》:范石湖云:「嘗蒙恩獨引觴燕,壽王與行苑中親誦後句,以為佳。」
《詩評》中:(三四)格調雖不高,要自耐人咀嚼。
介甫又有「春風取花去,酬我以清陰」之句。(《半山春晚即事》下二語云:翳翳陂路靜,交交園屋深。〔《文集》十四〕)
勘會賀蘭溪主
賀蘭溪,洛京地名。陳繹買地築居,於郵中問之。(《齊東野語》有記「勘會」改為「勘當」一條)
賀蘭溪上幾株松,南北東西有幾峰。買得住來今幾日,尋常誰與坐從容②。
① 《宋史·陳繹傳》:繹字和叔,開封人,中進士第。為館閣校勘,集賢校理,刊定《前漢書》。英宗稱其文學,以為實錄檢定官。(官至)大中大夫,以卒,年六十八。繹為政務摧豪黨,而行與貌違。暮年謬為敦樸之狀,好事者目為「熱熟顏回」。
② 《與程公辟書》:比承故人遠屈,殊以不獲從容為恨!(《文集》四)
《回元少保書》二:程公辟想日得從容也。(《文集》七十八。《史記·張良傳》:「所與從容言天下事甚眾。」於鵠詩:「昨日山家春酒濃,野人相勸久從容。」)
《詩評》中:句句是問。
《升庵詩話》:絕句者,一句一絕。起於《四時詠》:「春水滿四澤;夏雲多奇峰;秋月揚明輝;冬嶺秀孤松」是也。或以為陶淵明詩,非。杜詩:「兩個黃鸝鳴翠柳」,實祖之。王維詩:「柳條拂地不忍折,松柏稍雲從更長,藤花欲暗藏猱子,柏葉初齊養麝香。」宋六一翁亦有一首云:「夜深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棋散不知人換世,酒闌無奈客思家。」(題為《夢中作》。《宋詩菁華錄》云:「如有神助。」又謂:高妙為永叔平生所未曾有。)皆此體也。樂府有「打起黃鶯兒」一首,意連句圓,未嘗間斷;當參此意,便有神聖工巧。
《石遺室詩話》十七:此首直不似絕句。
《宋詩菁華錄》二:末二句竟開誠齋先路。
書湖陰先生壁
茆檐長掃靜無苔,花木成畦手自栽。
一水護田將綠繞②,兩山排闥送青來③。杜詩:「青惜峰巒過,黃知桔柚來」,又:「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
① 《唐宋詩舉要》八:李注曰:「楊德逢也。」按介甫有《元豐行示德逢》。李注曰:「德逢姓楊,與公鄰曲。」又引王直方《雜記》曰:「德逢號湖陰先生。」
次首云:桑條索漠柳(楝)花繁,風斂余香暗度垣;黃鳥數聲殘午夢,尚疑身在(屬)半山園。
《寄楊德逢》:山樊老憚暑,獨臥無所遆。湖陰宛在眼,曠若千里隔。(《文集》一)
《示德逢》:先生貧敝古人風,沔想柴桑在眼中;憐愍雞豚非孟子,勤勞禾黍信周公。深藏組纚三千牘,靜占寬閒五百弓。處世但令心自可,相知何藉一劉龔。(《文集》二十二)
《招楊德逢》:山林投老倦紛紛,獨臥看雲卻憶君。雲尚無心能出岫,不應君更懶於雲。(《文集》二十八)
② 李註:《漢書·西域傳序》云:「自敦煌西至鹽澤,往往起亭。而輪台渠犁皆有田卒數百人,置使者,校尉領護。」師古曰:「統領保護營田之事也。」又《西域傳》下:「桑弘羊奏遣屯田卒詣故輪台以東,置校二(三)人分護。」
③ 《漢書·樊噲傳》:樊噲乃排闥直入,大臣隨之。
《石林詩話》中:荊公詩用法甚嚴,尤精於對偶。嘗云:「用漢人語,止可以漢人語對;若參以異代語,便不相類。如『一水』云云,皆漢人語也。」此惟公用之,不覺拘窘卑凡。如「周顒宅在(作)阿蘭若,婁約身隨(歸)窣堵波」,(《與道原過西莊遂游寶乘》之作,下二句云:今日隱侯孫亦老,偶尋陳跡到煙蘿。〔《文集》二十九〕)皆以梵語對梵語,亦此意。嘗有人向公稱:「自喜田園安五柳,但嫌尸祝擾庚桑」之句,以為的對。公笑曰:「伊但知柳對桑為的;然『庚』亦自是數。」蓋以十干數之也。
《韻語陽秋》二:荊公嘗有詩曰:「功謝蕭規慚漢第,恩從隗始詫燕台。」或謂公曰:「蕭何萬世之功,則『功』字固有來處;若『恩』字未見有出也。」荊公答曰:「韓集《鬥雞聯句》,則孟郊云:『受恩慚始隗。』」則知荊公詩用法之嚴如此。然「一水」云云,乃以樊噲「排闥」事對「護田」,豈「護田」亦有所出邪?有好事者為余言,一日有人面稱公詩謂「自喜」云云,以為的對。公笑曰:「伊但知柳對桑為的對,然『庚』亦是數。蓋以十日數之也。余謂荊公未必有此意。使果如好事者之說,則作詩步驟,亦太拘窘矣。錢起《送屈突司馬》詩云:「星飛龐統驥,箭發魯連書。」人多稱其工。余恨「龐統驥」出處無「星」字,而「魯連書」有「箭」字也。趙給事中《晚歸不遇》詩:「忽看童子掃花處,始愧夕郎題鳳來。」前句不用事,後句用二事,皆非律也。
《歷代詩話》五十七:《野客叢書》亦謂「護田」「排闥」皆西漢語也。余按此兩語,公嘗題金陵壁上,指示山谷,蓋得意之句。它如「草深留翠碧,花遠沒黃鸝」,人只知「翠碧」「黃鵬」為精切,不知是四色也。「自喜」云云,皆足見其銖兩。
《唐宋詩舉要》八:此不過摘字,與《漢書》原意無關,亦蓋偶合耳。石林所稱,實皮膚之見。此詩佳處,決不在此。《韻語陽秋》云云,蓋以《西域傳》所言「護田」,與此詩無關耳。又謂有人稱「五柳」「庚桑」云云,其說是也。《能改齋漫錄》卷八,謂此蓋本五代沈彬詩「地隈一水巡城轉,天約群山附郭來」。彬又本許渾詩「山形朝闕去,河勢抱關來」。(《優古堂詩話》說同)按:此亦句法偶同耳,未必有意效之也。
送黃吉父將赴南康官
送黃吉父將赴南康官,歸金溪【隋唐即臨川】二首
柘岡在臨川西路白雲深,想子東歸得重尋。亦見舊時紅躑躅,花名為言春至每傷心。春至句,念鄉里也。
還家一笑即芳辰,好與名山作主人。邂逅五湖乘興往①,相邀錦繡谷中春②。
① 《國語·越語》:反至五湖,范蠡辭於王。遂乘輕舟以浮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
《史記·河渠書》「三江五湖」《正義》引韋昭曰:其實一湖,今太湖是也。
又《河渠書·正義》:游、莫、貢、菱、胥為五湖,並太湖東岸五灣。
② 《廬山記》:谷中奇花異草,不可彈述。三四月間,紅紫匝地,如披錦繡,故以為名。
《寄黃吉甫》:學兼文武在吾曹,別後應看虎豹韜。欲問廟堂誰鎮撫,尚傳邊塞敢驚騷。旌旗急引飛黃下,(時發騎士南征)烽火遙傳太白高。聞說荊人亦憔悴,家家還願獻春醪。(《文集》二十)
《我所思寄黃吉甫》:我所思兮在彭蠡,一奩寒晶鏡千里。岸沙雪積山雲委,雲半飛泉掛龍尾。稍上尋源出奇詭,象圖釋迦祠老子。其徒翛然棄塵滓,雖未應真終適己。黃侯可與談妙理,視棄榮官猶弊屣。每采紫芝求石髓,我欲從之勌游徙。(《文集》二)
原作三首。其三云:歲晚相逢喜且悲,莫占風日恨歸遲。我如逆旅當去客,復(《詩評》中:「復」當作「後」)會有無那得知!
金陵即事三首
水際柴門一半開①,小橋分路入青苔。背人照影無窮柳,隔屋吹香並是梅。
結綺臨春歌舞地,陳後主自居臨春,張麗華居結綺,龔孔二貴妃居望仙,為三閣。荒蹊狹巷兩三家。東風漫漫吹桃李,非復當時仗外花②。
昏黑投林曉更驚,背人相喚百般鳴③。柴門長閉春風暖,事外還能見鳥情④。
① 杜牧詩:綠樹映青苔,柴門臨水開。
② 李白詩: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
③ 韓愈《聞鶯》詩:誰人教解百般鳴?列子《黃帝篇》:太古聖人,備知萬物情態,悉解異類音聲。
④ 杜詩:農事聞人說,山光見鳥情。
李註:此詩吟諷不足,可入畫圖。
劉辰翁評:(第二首)無奇。(第三首)無名不為雅。
《石遺室詩話》十七:讀荊公集竟,摘句如下:七言如:「絮飛度屋何許柳?花落填溝無數桃」;「背人照影無窮柳,隔屋吹香並是梅。」余嘗語子培,荊公詩甚妖冶。子培曰:「何以言之?」余曰:「『怊悵俯凌波,殘妝壞難整。』不謂之妖冶,得乎?」(二語見《杏花》詩,《文集》一。)
《宋詩菁華錄》一二兩首第一首評云:荊公絕句,多對語甚工者;似是作律詩未就,化成截句。
又:余嘗言荊公詩,有《世說》所稱謝征西之妖冶,(見《世說·品藻》)沈子培極以為然。荊公功名士,胸中未能免俗,然饒有山林氣。相業不得意,或亦氣機相感邪?
《金陵》:金陵陳跡老莓苔,南北遊人自往來。最憶春風石城塢,家家桃杏過牆開。(《集》三十)
午枕
午枕花前簟欲流①,日催紅影上簾鉤②。窺人鳥喚悠颺夢③,悠颺,言夢之遠。隔水山供宛轉愁④。
① 李註:簟文瑩滑,如水之流。
② 杜詩:落日在簾鉤。
③ 李註:陳羽詩:「迎門騷屑千家竹,隔水悠颺午夜風。」李商隱詩:「悠颺歸夢惟燈見
④ 李註:孟東野詩:「清溪宛轉水,修竹裴迴風。」
《石遺室詩話》十七:荊公集摘句中有末二語。
泊姚江
山如碧浪翻江去②,水似青天照眼明③。喚取仙人來住此,莫教辛苦上層城④。
① 李註:《寰宇志》:餘姚江在縣五十步,闊四十丈,入明州。
② 又:太白詩:「下視千萬峰,峰頭如浪起。」
③ 又:柳詩:「洞庭春水去如天。」杜詩:「春水船如天上坐。」
④ 又《淮南子》:崑崙山上有層城,高萬一千里。
《石遺室詩話》十七:荊公集摘句有首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