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五家詩鈔 · 歐陽修
歐陽修,字永叔,吉州永豐人。仁宗天聖中進士。補西京留守推官。召試學士院,為館閣校勘。以書詆諫官高若訥,貶夷陵令。徙乾德,改判武成軍。遷太子中允,館閣校勘,集賢校理,知太常理院。出通判滑州。慶曆初,擢太常丞,知諫院,拜右正言,知制誥。以朋黨,出知滁州。遷起居餘人,徙揚州、潁州。復龍圖閣直學士,知應天府。宋以宋州為應天府,建南京。今商邱南。母憂,起復,判流內銓。以翰林學士修《唐書》,加史館修撰。勾當三班院,判太常寺,拜右諫議大夫,判尚書禮部。又判秘書省兼龍圖閣學士,權知開封府。《唐書》成,拜禮部侍郎,樞密副使。未幾,參知政事。定議立英宗。以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知亳州,徙青州、蔡州。以太子少師致仕。卒,贈太子太師,諡曰文忠。其詩如昌黎,以氣格為主。昌黎時出排奡之句,文忠一歸之於敷愉,略與其文相似也。以上據《宋史》本傳。
南宋胡柯所為《廬陵歐陽文忠公年譜》(《四部叢刊》影印元刊本《歐陽文忠公文集》):先生生於真宗景德四年(1007),卒於神宗熙寧五年(1072),年六十六。
《東坡志林》三:歐陰文忠公嘗語:「少時有僧相我:耳白於面,名滿天下;唇不著齒,無事得謗。其言頗驗,耳白於面,則眾所共見;唇不著齒,余亦不敢問公,不知其何如也。」
《六一題跋》十一:予為兒童時,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讀之,見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猶少,未能悉究其義,徒見其浩然無涯,若可愛。是時天下學者,楊、劉之作,號為時文;能者取科第,擅名聲,以夸榮當世,未嘗有道韓文者。予亦方舉進士,以禮部詩賦為事。年十有七,試於州,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韓氏之文複閱之。則喟然嘆曰:「學者當至於是而止爾!」後七年,舉進士,及第,官於洛陽。而尹師魯之徒皆在。遂相與作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補綴之,求人家所有舊本而校定之。其後天下學者亦漸趨於古,而韓文遂行於世。至於今,蓋三十餘年矣。學者非韓不學也。可謂盛矣。
《六一詩話》: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因不足論;而余獨愛其工於用韻也。
永叔《再和聖俞見答》云:嗟哉我豈敢知子,論詩賴子初指迷。子言古淡有真味,太羹豈須調以齏。憐我區區欲強學,跛鱉曾不離污泥。問子初何得臻此,豈能直到無階梯。如其所得自勤苦,何憚入海求靈犀。周旋二紀陪唱和,凡翼每並鸞鳳棲。有時爭勝不量力,何異弱魯攻強齊。(《宋詩鈔》)
永叔《書梅聖俞稿後》:余嘗問詩於聖俞,其聲律之高下,文語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將以心得意會,而未能至之者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一:歐公一世文宗,其集中美梅聖俞詩者,十幾四五。稱之甚者,如「詩成希深擁鼻謳,師魯捲舌藏戈矛。」又云:「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又云:「少低筆力容我和,無使難追韻高絕。」又云:「嗟哉吾豈能知子,論詩賴子初指迷。」聖俞詩佳處固多,然非歐公標榜之重,詩名亦安能至如此之重哉?歐公後有詩云:「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而聖俞《贈滁州謝判官詩》亦云:「我詩固少愛,獨爾太守知。」皆言識之者鮮矣。
《後山詩話》:歐陽永叔不好杜詩,蘇子瞻不好司馬《史記》,余每與黃魯直怪嘆,以為異事。
蘇軾《居士集敘》:歐陽子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此非余言也,天下之言也。
《雪浪齋日記》:或疑六一居士詩,以為未盡妙,以質於子和。子和曰:「六一詩只欲平易耳。」(《宋詩紀事》十二)
魏泰《臨漢隱居詩話》:余每評詩,多與存中合。余頃年嘗與王荊公評詩。余謂凡為詩當使挹之而源不窮,咀之而味愈長。至如永叔之詩,才力敏邁,句亦雄健,但恨其少餘味爾。荊公曰:「不然。如『行人仰頭飛鳥驚』之句,亦可謂有味矣。」然至今思之,不見此句之佳,亦竟莫原荊公之意。信乎所見各殊,不可強同也。
葉夢得《石林詩話》上:歐陽文忠公詩始矯昆體,專以氣格為主。故其言多平易疏暢。律詩意所到處,雖語有不倫,亦不復問。而學之者往往遂失真,傾囷倒廩,無復餘地。然公詩好處,豈專在此?
《苕溪漁隱叢話》後集:歐公作詩,蓋欲自出胸臆,不肯蹈襲前人。亦其才高,故不見牽強之跡耳。
《西江詩話》:王荊公編杜少陵、李太白、韓昌黎、歐陽廬陵為四家詩集,以歐公居太白上,當時已有定評。按文忠公天分既高,而於古人無所不熟;故能具體百氏,自成一家。或曰,學昌黎;或曰,學太白;或曰,不甚喜杜;或曰,有國初唐人風氣;能變文格而不能變詩格。皆非知公者也。公詩字字珠璣,篇篇錦繡,如昔人所論杜詩,無可揀汰,亦無可稱讚。荊公云:「近代詩人,無出歐公右者。如『行人舉頭飛鳥驚』之句,酷有天趣,第人不解耳。」
王士禎《古詩選凡例》:宋承唐季衰陋之後,至歐陽文忠公,始拔流俗。七言長句,高處直追昌黎,自王介甫輩,皆不及也。
劉熙載《藝概》二:東坡謂歐陽公「論大道似韓愈,詩賦似李白」。然試以歐詩觀之,雖曰似李,其刻意形容處,實於韓為逼近耳。
又:歐陽永叔出於昌黎,梅聖俞出於東野。歐之推梅,不遺餘力,與昌黎推東野略同。
《昭味詹言》十二:學歐公作詩,全在用古文章法。如此,則小才亦有把鼻塗轍可尋。及其成章,亦非俗士所解。逆卷順布,往往有兩番。逆轉順布後,有用旁面襯,後面逆襯法。蓋上題用逆僦者,無非避正避老實,正局正論,致成學究也。
《朱子語類輯略》:歐公文字,敷腴溫潤。
《臞翁詩評》:歐公如四瑚八璉,止可施之宗廟。
《捫虱新語》:歐公語工於敘富貴。
永叔《梅聖俞詩集序》: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集》四十二)
胡柯《廬陵歐陽文忠公年譜》後記:文忠公年譜不一。惟桐川薛齊誼、廬陵孫謙益、曾三異三家為詳。雖用舊例,每歲列其著述,考文力之先後,然篇章不容盡載,次序寧免疑混!如公曾孫建世之告勑宣札為編年,尚多差互。況餘人乎?今參稽眾譜,傍采史籍,而取正於公之文。凡《居士集》、《外集》,各於目錄題所撰歲月,而闕其不可知者。奏議表章之類,則隨篇注之。定為《文集》一百五十三卷。《居士集》五十卷,公所定也,故置於首。《外集》二十五卷,次之。《易童子問》三卷,(原註:《詩本義》別行於世。)《外製集》三卷,《內製集》八卷,《表奏書啟四六集》七卷,《奏議》十八卷,《雜著述》十九卷,《集古錄跋尾》十卷,又次之。《書簡》十卷終馬。考公行狀,惟闕《歸榮集》一卷。往往散在《外集》,更俟博求。別有《附錄》五卷,紀公德業。此譜專敘出處,詞簡而事粗備。覽者當自得之。慶元二年二月十五日,郡人登仕郎胡柯謹記。
周必大《歐陽文忠公集跋》:《歐陽文忠公集》自汴京、江、浙、閩、蜀皆有之。前輩嘗言公作文,揭之壁間,朝夕改定。今觀手寫《秋聲賦》,凡數本,《劉原父手帖》,亦至再三;而用字往往不同。故別本尤多。後世傳錄既廣,又或以意輕改,殆至訛謬不可讀。廬陵所刊,抑又甚焉。
又:《居士集》經公抉擇,篇目素定。而參校眾本,有增損其辭至百字者,有移易後章為前章者。
又:既以補鄉邦之闕,亦使學者據舊鑒新,思公所以增損移易;則雖與公生不同時,殆將如升堂避席,親承指授,或因是稍悟為文之法。此區區本意也。(《四部叢刊》本歐《集》)
憶山示聖俞
吾思夷陵山,山亂不可究。
東城一堠【土堡,或記里土壇。】余,高下漸岡阜。
群峰迤邐接,四顧無前後。
憶嘗祇【承也】吏役,巨細悉經覯。
是時秋卉紅,嶺谷堆纈【結繒彩為文】繡。
林枯松鱗皴,山老石脊瘦。
斷徑履頹崖,孤泉聲清溜。
深行得平川,古俗見耕耨。【鋤田也。《孟子》:「深耕易耨。」】
澗荒驚麏【鹿屬】奔,日出飛雉雊。
盤石屢欹眠,綠岩堪解綬。【解綬,用左思《招隱詩》「聊欲忘吾簪」意。】
幽尋嘆獨往,清興思誰侑。【助也,酬也。】
其西乃三峽,嶮怪愈奇富。
江如自天傾,【一作『瀉』】岸立兩崖斗。
黔巫望西屬,越嶺通南奏。【輳、湊同】
時時縣樓對,雲霧昏白晝。
荒煙下牢戍,百仞寒溪漱。
蝦蟆噴水簾,甘液勝飲酎。
亦嘗到黃牛,泊舟聽猿狖。
巉巉起絕壁,蒼翠非刻鏤。
陰岩下攢叢,岫穴忽空透。
遙岑聳孤出,可愛欣欲就。
惟思得君詩,古健寫奇秀。
今來會京師,車馬逐塵瞀。
頹冠各白髮,舉酒無蒨【茜草,可染紅色。】袖。
繁華不可慕,幽賞亦難遘。
徒為憶山吟,耳熱助嘲詬。
① 《居士集》目錄:詩作於慶曆元年(1041)。永叔時修《崇文總目》,年三十五。聖俞年四十。永叔以仁宗景祐三年(1036)出為峽州夷陵令。時年三十,十月至貶所。次年十二月移光化軍乾德縣令。
永叔有夷陵九詠:二《下牢溪》,三《蝦蟆碚》,六《黃溪夜泊》,九《下牢津》。《下牢津》云:「依依下牢口,古戍郁嵯峨。入峽江漸曲,轉灘山更多。」
哭曼卿
一作吊石曼卿①
嗟我識君晚,君時猶壯夫。
信哉天下奇,落落不可拘。
軒昂懼驚俗,自【一作「似」】隱酒之徒。
一飲不計斗,傾河竭昆墟②。
作詩幾百篇,錦組聯瓊琚。
時時出險語,意外研精粗。
窮奇變雲煙,搜怪蟠蛟魚。
詩成多自寫,筆法顏與虞。
旋棄不復惜,所存今幾余。
往往落人間,藏之比明珠。
又好【一作「愛」】題屋壁,虹霓隨卷舒。
遺蹤處處在,餘墨潤不枯。【潘岳《悼亡》:「翰墨有餘跡」】
朐山頃歲出③,我亦斥江湖。
乖離【一作「睽」】四五載,人事忽焉【一作「有」】殊。
歸來見京師,心老貌已癯。
但驚何其衰,豈意今也無。【《論語·雍也》: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
才高不少下,闊若與世疏。
驊騮當少時,其志萬里塗,
一旦老伏櫪,猶思玉山芻④。
天兵宿西北,狂兒尚稽誅⑤。
而今壯士死,痛惜無賢愚。
歸魂渦上田,露草荒春蕪⑥。
① 曼卿,名延年,宋州宋城人。仁宗康定二年(1041)卒,年四十八。歐《集》二十四有《石曼卿墓表》。據歐《集》目錄,此詩作於慶曆元年(1041),永叔年三十五。
《六一詩話》:石曼卿自少以詩酒豪放自得。其氣貌偉然,詩格奇峭。又工於書,筆畫遒勁,體兼顏、柳,為世所珍。余家嘗得南唐後主澄心堂紙。曼卿為余以此紙書其《籌筆驛》詩。
② 陶淵明《語山海經十三首》之三:西南望昆墟。
③ 歐《石曼卿墓表》:通判海州,即朐山也。
④ 曹操《步出夏門行》之四: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晉王敦每酒後,詠「老驥」四語,以如意打唾壺為節,壺邊盡缺。見《晉書》本傳。玉山,西王母所居。此用《穆天子傳》。
⑤ 《宋史·仁宗紀》:是年,趙元昊屢寇邊。
《墓表》:自契丹通中國,內外弛武,三十餘年。曼卿上書言十事,不報。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見,稍用其說。籍河北、河東、陝西之民,得鄉兵數十萬。曼卿奉使籍兵河東。還,稱旨。賜緋衣銀魚,天子方思盡其才,而且病矣。既而聞邊將有欲以鄉兵扞賊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雜。若怯者見敵而動,則勇者亦牽而潰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則人人皆勝兵也。」
⑥ 渦河經河南入安徽。
杜甫《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詩:富貴何如草頭露。
《墓表》:嗚呼!曼卿寧自混以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謂自重之士矣。若曼卿者,非徒與世難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壽,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水谷夜行寄子美、聖俞
水谷【水谷口,今河北定縣。】夜行寄子美、聖俞①
【影元刊本云:「一本題上有『補成』字」。】
寒【一作「晨」】雞號荒林,山壁月倒掛。【仾,掛也】
披衣起視夜,【蘇武詩:「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攬轡【《世說·德行篇》:「陳仲舉(藩)……登車攬轡,有澄清天下之志。」】念行邁。【一作「遐」。《詩·王風·黍離》:「行邁靡靡。」】
我來夏雲初,素節今已屆。
高河瀉長空,勢落九州外。
微風動涼襟,曉氣清余睡。【一作「色清余曖」】
緬懷京師友,文一作「有」酒邈一作「邀」高會。
其間蘇與梅,二子可畏愛。用趙盾「夏日可畏,冬日可愛」語。
篇章富縱橫,聲價相磨一作「摩」蓋。
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齊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
有時肆顛狂,醉墨灑霶霈。
譬一作「勢」如千里馬,一作「足」已發不可殺。
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柬通「揀」汰。
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
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一作「後猶無」輩。
文詞愈清新,心意雖一作「難」老大。
譬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
近詩尤古硬,一作「淡」咀嚼苦難嘬。
齧也初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
蘇豪以氣轢,一作「爍」,一作「鑠」。舉世徒驚一作「盡」駭。
梅窮獨我知,一作「我獨奇」古貨今難賣。一作「今誰買」
二子雙鳳凰,百鳥之嘉瑞。
雲煙「雲煙」句謂子美一翱翔,羽翮一摧鎩。
安得相從游,終日鳴噦噦。馬鈴聲。《詩·小雅·采菽》:「鸞聲噦噦」。
問胡一作「相問」苦思之,對酒把一作「把酒對」新蟹。
① 據目錄,詩作於仁宗慶曆四年(1044),永叔年三十八。
《年譜》:是年「四月……命公使河東,計度廢麟州,及盜鑄鐵錢,並礬課虧額利害。七月,還京師。」
此論詩詩。以譬喻作品目,蓋始於漢末之月旦評。爾後論詩評書論文,多用此體,今所謂印象批評也。
永叔有《蘇氏文集序》,作於仁宗皇祐三年(1051),見《集》四十一。又有《湖州長史蘇君舜欽墓志銘》,作於仁宗嘉祐元年(1056),見《集》三十一。
《六一詩話》:聖俞、子美,齊名於一時,而二家詩體特異。子美筆力豪雋,以超邁橫絕為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閒淡為意,各極其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余嘗於《水谷夜行詩》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氣尤雄……古貨今難賣。」語雖非工,謂粗得其仿佛。然不能優劣之也。
讀《蟠桃詩》寄子美
讀【一本有「聖俞」字】《蟠桃詩》寄子美①
韓孟於文詞,兩雄力相當。一本有「偶以怪自戲,作詩驚有唐」兩句。篇章綴談笑,雷電擊幽荒。眾鳥誰一作「不」敢和,鳴鳳呼其凰。孟窮苦累累,《史記》:「(孔子)累累然如喪家之狗。」累累,衰悴貌。又揚雄《反騷》稱屈原為「湘纍。」韓富浩穰穰。《史記·淳于髡傳》:五穀蕃熟,穰穰滿家。」韓《進學解》:「作為文章,其書滿家。」窮者啄其精,富者爛文章。發生一為宮,掀聚也,束也。《後漢書》:「揪斂九藪之動物。」斂一為商。二律雖不同,合奏乃鏘鏘。天之產奇怪,希世不可常。寂寥一作「寞」二百年,至寶埋無光。郊死不為島,聖俞發其藏。患世愈不出,孤吟夜號一作「號清」霜。霜寒入毛骨,清響哀一作「乃」愈長。玉山禾《太平御覽》三十六引《山海經》:「(崑崙)上有木禾,長五尋,大五圍。」鮑照詩:「誠不及青鳥,遠食玉山禾。」難熟,終歲苦飢腸。我不能飽之,更欲不自量。引吭和其音,力盡猶勉強。一本有「嗟我於韓徒,足未及其牆,而子得孟骨,英靈空北邙」四句。「孤吟」句以下八語,皆從上文「鳳凰」一喻來。誠知非所敵,但欲繼前芳。近者蟠桃詩,有傳來北方。發我哀病思,藹如得春陽。從「冬日可愛」斷章取義,兼用「皆如挾纊」語意。欣然便欲和,洗硯坐中堂。墨筆不能下,怳怳一作「恍恍」若有亡。老雞嘴爪硬,未易犯其場。不戰先一本作「輒」自卻,雖奔一作「然」未甘降。更一作「便」欲呼子美,子美隔濤江。其人雖憔悴,其志獨軒一作「昂」昂。氣力誠當對,勝敗可交相。安得二子接,揮鋒兩交鋩。從上文「不戰」來我亦願助勇,鼓旗噪其旁。快哉天下樂,一釂飲酒盡也宜百觴。乖離難會合,此志何由償。
① 目錄:詩作於慶曆五年(1045),永叔年三十九。是年八月,降知制誥,知滁州。十月,至郡。
今梅《集》無《蟠桃詩》,疑當時亦以新題為世所重,與《河豚》之作略同。永叔此詩,又見梅《集》二十四,蓋誤編也。
《邵氏聞見後錄》:聖俞謂蘇子美云:「永叔要作韓退之,強差我作孟郊。」雖戲語,亦似不平也。
梅《別後寄永叔》詩:荷公知我詩,數數形美述。茲道日未湮,可與古為匹。孟、盧、張、賈流,其言不相昵;或多窮苦語,或特事豪逸。而於韓公門,取之不一律。乃欲存此心,欲使名譽溢。竊比於老郊,深愧言過實。然於世道中,固且異謗嫉。交情有若此,始可論膠漆。(《宋詩鈔》)
歐《太白戲聖俞》:(一作《讀李白集效其體》)。下看(一作「視」,一作「堪笑」)區區郊與島,螢飛露濕吟秋草。(《宋詩鈔》)
《王直方詩話》:劉壯輿云:歐陽公自謂「吾畏慕不可及者,聖俞、子美。」及贈詩云:「文會忝予盟,詩壇推子將。」又曰:「維詩於文章,泰山一浮塵。」既曰:「郊死不為島,聖俞發其藏。」又曰:「堪笑區區郊與島,螢飛露濕凝秋草。」是其自謂不如者,乃所以過之也。(《宋詩話輯佚》上)
啼鳥
窮山候至陽氣生,百物如與時節爭。官居荒涼草樹密,撩亂紅一作「亂紅殷」紫開繁英。花深葉暗耀《詩鈔》作「輝」,此從《集》本。朝日,日一作「一」暖眾鳥皆嚶鳴。見《詩·小雅·伐木》鳥言我豈解爾意,綿蠻但愛聲可聽。寫鳥聲皆就其聲之效用言之南窗睡多春正美,百舌未曉催天明。黃鸝顏色已可愛,舌端啞咤如嬌嬰。竹林靜啼一作「啼盡」青竹筍,深處不見惟聞聲。陂田繞郭白水滿,戴勝布穀也穀穀催春耕。誰謂鳴鳩拙無用,雄雌各自知陰晴。雨聲蕭蕭泥滑滑,草深苔綠無人行。獨有花上提葫蘆,勸我沽酒花前傾。其餘百種各嘲哳,嘲晣見《琵琶行》異鄉殊俗難知名。我遭讒口《詩·小雅·十月之交》:「讒口囂囂。」「我遭讒口」句以下,翻用《琵琶行》「我從去年辭帝京,……如聽仙樂耳暫明」一節意境。身落此,每聞巧舌宜可憎。春到山城苦寂寞,把盞常恨無娉婷。花開一作「間」鳥語輒自醉,醉與花鳥為交一作「友」朋。花能嫣然顧我笑,鳥勸我飲非無情。身間酒美惜光景,惟恐鳥散花飄零。可笑靈均楚澤畔,離騷憔悴愁獨醒。
① 目錄:詩作於仁宗慶曆六年(1046),是年永叔年四十,自號醉翁。
《韻語陽秋》十六:人之悲喜,雖本於心,然亦生於境。心無繫纍,則對境不變,悲喜何從而入乎。歐陽永叔先在滁陽,有《啼鳥》一篇。意謂緣巧舌之人謫官,而今反愛其聲。後考試崇政殿,又有《啼鳥》一篇,似反滁陽之詠。其曰:「提葫蘆,不用沾美酒,宮壺日賜新撥醅,老病足以扶衰朽。百舌子,莫道泥滑滑。宮花正好愁雨來,曖日方催花亂髮。」末章云:「可憐枕上五更聽,不似滁州山里聞。」蓋心有中外枯菀之不同,則對境之際,悲喜隨之爾。啼鳥之聲,夫豈有二哉。
梅有《和歐陽永叔啼鳥十八韻》云:南方窮山多野鳥,百種巧口乘春鳴。深林參天不見日,滿壑呼嘯誰識名;但依音響得其字,因與《爾雅》殊形聲。我昔曾有《禽言詩》,粗究一二啼嚎情。苦竹岡頭泥滑滑,君時最賞趣向精。余篇亦各有思致,恨未與盡眾鳥評。君今山郡日無事,靜聽鳥語如交爭。提壺相與來勸飲,戴勝亦助能勸耕。我念此鳥頗有益,如欲使君勤以行。勸耕幸且強職事,勸飲亦冀無獨醒。杜鵑蜀魄哭歸去,小人懷土慎勿聽。城頭春鳩自謂拙,鵲巢輒處安得平!高窠喬木美毛羽,哢吭葉底無如鶯。口中調簧定何益?下啄蚯蚓孰曰清;自余多類不足數,一一推本煩神靈。我居中土別無鳥,老鴉鸜鵒方縱橫。教雛叫噪日群集,豈有勸酒花下傾。願君切莫怨啼鳥,啼鳥於君無所營。(《宋詩鈔》)
梅有《禽言》四首,其四為《竹雞》,云:「泥滑滑,苦竹岡。雨瀟瀟,馬上郎。馬蹄凌競雨又急,此鳥為君應斷腸。」其二為《提壺》,云:「提壺盧,沽美酒。風為賓,樹為友。山花繚亂目前開,勸爾今朝千萬壽。」其一其三為《子規》及《山鳥》,從略。(《宋詩鈔》)
吳闓生《昭昧詹言評本》:詩有賦情。
菱溪大石
菱溪大【一本無「大」字】石①
新霜夜落秋水淺,有石露出寒溪垠。苔昏土蝕禽鳥啄,出沒溪水秋復春。溪邊老翁生長見,疑我來視何殷勤。愛之遠徙向幽谷,曳以三犢載兩輪。行穿城中罷市看,但驚可怪誰復珍。荒煙野草埋沒久,洗以石竇清泠泉。朱欄綠竹相映掩,選一作「邀」致佳處當南軒。南軒旁列千萬峰,曾未有此奇嶙峋。乃知異物世所少,萬金爭買傳幾人。山河百戰變陵谷,何為落彼荒溪濆。山經地誌不可究,遂令異說爭紛紜。皆雲女媧初鍛煉,融結一氣凝清純。仰視蒼蒼補其缺,染此紺碧瑩且溫。或疑古者燧人氏,鑽以出火為炮燔。苟非神聖親手跡,不爾孔竅一作「穴」誰雕剜。又雲漢使把漢節,漢使斥張驀。《漢書》本傳:「(匈奴)留騫十餘歲,予妻,有子,然騫持漢節不失。」西北萬里窮崑崙。行經于闐得寶玉,流入中國隨河源。沙磨水激自穿穴,所以鐫鑿無瑕痕。嗟予有口莫能辨,嘆息但以兩手捫。盧仝韓愈不在世,彈壓百怪無雄文。韓詩:「百怪入我腸。」又《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爭奇鬥異各取勝,遂至荒誕無根原。天高地厚靡不有,一作「有定」丑好萬狀奚足論。惟當掃雪席其側,日與嘉客陳清樽。
① 目錄:詩作於慶曆六年(1046)。永叔年四十。
② 《菱溪石記》:菱溪之石有六。其四為人取去;其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臥於溪側,以其難徙,故得獨存。每歲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見其可怪,往往祀以為神。菱溪,按圖與經皆不載。唐會昌中,刺史李濆為《荇溪記》云:「水出永陽嶺,西經皇(一作「黃」)道山下。」以地求之,今無所謂荇溪者。詢於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楊行密有(一作「據」)淮南,淮人為諱其嫌名,以「荇」為「菱」。理或然也。溪旁若有遺址。雲,故將劉金之宅,石即劉氏之物也。金偽(一作「為」)吳時貴將,與行密俱起合肥;號「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一作「驍」)卒,而乃能知愛賞奇異,為兒女子之(一作「所」)好。豈非遭逢亂世,功成志得,驕於富貴之佚欲而然耶?想其陂池台榭,奇木異草,與此石稱,亦一時之盛哉!今劉氏之後散為編民,(一作「氓」)尚有居溪旁者。予感夫人物之廢興(一無此字),惜其可愛而(一有「反」字)棄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於白塔民朱氏。遂立於亭之南北。亭負城而近,以為滁人歲時嬉遊之好。(《集》四十)
《豐樂亭記》: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飲滁水而甘。問諸滁人,得於州(一作「城西」)南百步之近。其上豐山。……下則幽谷。……中有清泉。……於是疏泉鑿石,闊地以為亭,而與滁人往游(一作「還」,一有「於」字)其間。滁於五代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
《昭昧詹言》十二:從韓《赤藤杖》來,不如坡《雪浪石》。
「皆雲」十四句,平敘中入奇,議以代寫。吳評云:無甚奇意,頗嫌其繁。
韓《和虞部盧四汀酬錢七徽赤藤杖歌》:赤藤為杖世未窺,台郎始攜自滇池。……途經百國皆莫識,君臣聚觀透旌麾。共傳滇神出水獻,赤龍拔鬚血淋漓。又雲羲和操火鞭,暝到西極睡所遺。
蘇《次韻滕大夫三首》之一《雪浪石》:千峰石卷矗牙帳,崩崖鑿斷開土門。朅來城下作飛石,一炮驚落天驕魂。承平百年烽隧冷,此物僵臥枯榆根。畫師爭摹雪浪勢,天工不見雷斧痕。離堆四面繞江水,坐無蜀士誰與論?(王氏《集注分類東坡詩》八)
蘇舜欽《和菱磎石歌》:滁州信至詫雙石,雲初得自菱水濱。長篇稱夸語險絕,欲使來者不復言。畫圖突兀亦頗怪,張之屋壁驚心魂。麒麟才生頭角異,混沌雖死竅鑿存。琅琊之郡偏且僻,得此固可駭眾觀。予嘗飛帆入震譯,窮探異境登龜黿。(太湖二山名,最出怪石)居民百戶石為業,日夜采琢山不貧。山前森列戰白浪,猶似萬百鐵馬群。雨昏浪打歲月古,千株萬穴僵復奔。自嗟才力本衰弱,安敢抵敵為之文!況茲出產極易致,鄉俗見慣不甚尊。彼以至少合貴重,胡為久棄如隱論?偶逢精識見獎拔,眾目今乃稱奇珍。百人擁持大車載,城市觀走風濤翻。立於新亭而幽谷,共為澡刷泥沙痕。涼泉下照嘉樹陰,翠影澄澹留煙雲。褒以篇章繪縑素,積歲汩沒一日伸。苟非高賢獨賞激,終古棄臥於窮津。世人愛憎逐興廢,使我吟嘆傷精神。(《宋詩鈔》)
紫石屏歌
一本作「月石硯屏歌寄蘇子美」①
月從海底來,行上天東南。正當天中時,下照千丈潭。潭心無風月不動,倒影射入紫石岩。月光水潔石瑩淨,一作「徹」感此陰魄來中潛。自從月入此石中,天有兩曜分為三。清光萬古不磨滅,天地至寶難藏緘。天公呼雷公,夜持巨斧墮《集》作「隳」嶄岩。墮此一片落千仞,皎然寒鏡一作「生」在玉奩。蝦蟆白兔走天上,空留桂影猶杉杉。一作「毿毿」,毿,毛長貌。景山得之一作「虢州刺使」惜不得,贈我意與一作「比」千金兼。白雲每到月滿時,石在暗室光出檐。大哉天地間,萬怪難悉談。嗟予不度量,每事思窮探。欲將兩耳目所及,而與造化爭亳纖。煌煌三辰行,日月尤尊嚴。若令下與物為比,擾擾萬類將誰瞻。不然此石竟何物,有口欲說嗟如鉗。吾奇一作「知」蘇子胸,羅列萬象中包含。不惟胸寬膽亦大,屢出言語驚愚凡。自吾得此石,未見蘇子心懷慚。不經老匠先指決,有手誰敢施鐫鑱。刻文字於上也呼工畫石持寄似,一作「此」幸子留意其無謙。此與前作,皆能用所謂持久的想像者。永叔似恐創意太新,足以驚世駭俗,故兩詩末幅,均以常理自衡其說;就詩論詩,實蛇足也。此篇涉及蘇子美諸語,當是挑戰的索和之意,亦未必真向其請益也。
① 目錄:詩作於慶曆七年(1047)。永叔年四十一。
《月石硯屏歌序》:張景山在虢州時,命治石橋小版。一石中有月形,石色紫而月白。月中有樹森森然,其文黑,而枝葉老勁,雖世之工畫者不能為。蓋奇物也。景山南謫,留以遺予。予念此石古所未有,欲但書事,則懼不為信。因令善畫工來,松(一作「摸」)寫以為圖。子美見之,當愛嘆也。其月滿,西旁微有不滿處,正如十三四時。其樹橫生一枝外出。皆其實如此,不敢增損,貴可信也。(《外集》十五)
蘇子美《永叔石月屏圖》:日月行上天,下照萬物根,向之生榮背則死,故為萬物生死門。東西兩交征,晝夜不暫停。胡為虢山石,留此皎月痕常存。桂樹散疏陰,有若圖畫成?永叔得之不得曉,作歌使我窮其原。且疑月入此石中,分此兩曜三處明。或雲蟾兔好溪山,逃遁出月不可關;浮破穴石恣所樂,嫦娥孤坐初不覺。玉杵夜無聲,無物來搗藥;嫦娥驚推輪,下天自尋捉,繞地掀天踏山嶽。二物驚奔不復見,留此玉輪之跡在青壁。風雨不可剝,此說亦詭異,予知未精確。物有無情自相感,不問幽微與高邈。老蚌向月月降胎,海犀望星星入角。彤霞爍石變靈砂,白虹貫岩生美璞。此乃西山石,久為月照著;歲久光不滅,遂有團團月。寒耀籠籠出輕霧,坐對不復嗟殘缺。蝦蟆縱汝惡嘴吻,可能食此清光沒。玉川子若在,見必喜不徹。此雖隱石中,時有靈光發;土怪山鬼不敢近,照之僵仆肝腦裂。有如君上明,下燭萬類無遁形,光艷百世無虧盈。(《宋詩鈔》)
梅《讀月石屏詩》:余觀二人作詩論月石。月在天上,石在山下,安得石上有月跡!至矣歐陽公,知不可詰不竟述,欲使來者默自釋。蘇子苦豪邁,何用強引犀角蚌蛤巧擗析!犀蛤動活有情想,石無情想已非的。吾謂此石之跡雖似月,不能行天成紀曆。曾無纖毫光,不若燈照夕。徒為頑璞一片圓,溫潤又不似圭璧。乃有桂樹獨扶疏,嫦娥玉兔了無覓。無此等物豈可靈,只以為屏安足惜!吾嗟才薄不復詠,略評二詩庶有益。(《宋詩鈔》)
梅《和吳沖卿學士石屏》:吳夫子,佩銀龜,乘天馬,素怪奇。忽得虢略一片石,其中白色園如規;又有樹與鳥,畫手雖妙何能為!吳乃持向歐陽公,比公曩獲尤可疑。疑不為辨賦以詩,詩辭粲粲明星垂。復遣齎來使我和,坐上鉅公旁睨之。范侯實有揚雄學,咸雲此理難究推。我歸滌慮反覆思,義雖不經聊解頤:月與太陽和朔時,陽烏飛上桂樹枝,枝上作窠生群兒。人不知天公(疑「天公」下脫「知」字),天公欲俾世間見,影著石面如粘黐。鳥既不得去,月亦不可移。留為千古作好玩,慎勿傾朴同玉碑。(時在唐書局,與歐陽永叔、王元叔、范景仁會食,得所示詩。)(《宋詩鈔》)
王令《寒林石屏》:虢山之遠數千里,虢石之重難將持。舟車虢來每苦重,釜盎尚棄不肯攜。苟非世尚且奇怪,孰肯甚遠載以來?何況虢人自珍秘,得一不換個瓊瑰?流傳中州盛稱尚,主以詫客客見祈。世人賤真珍貴假,見者喜色留膚皮。(《宋詩鈔》)
答原父
一作「答劉廷評」①
炎歊氣上蒸也,熱氣也。郁然蒸,午景熾方焰。子來清風興,蕭蕭一作「肅肅」吹幾簟。又如沃瓊漿,遽飲不知厭。嗟予學苦晚,白首困鉛槧。鉛,所以書;槧,木板。《西京雜記》:「揚雄懷鉛提槧。」危疑奚一作「何」所質,孔孟久已窆。群儒窒自私,惟子通且贍。幸時丐贏餘,屢得飽飢歉。嚴嚴一作「落落」春秋經,大法誰敢覘。一本有「譬猶天之蒼,乃欲學而染」兩句。三才失綱紀,一作「紀綱」五代極昏墊。《書》:「下民昏墊。」因水災而昏惘下溺也。盜竊恣胠一作「發」篋,英雄爭奪(奮)劍。興亡兩倉卒,事跡多遺欠。一作「貶」才能紀成敗,豈暇誅奸僭。聞見患孤寡,一作「陋」是非誰證驗。嘗一作「常」欣同好惡,遂乞指瑕玷。反蒙華袞褒,《春秋序》:「一字所嘉,有同華袞之贈。」如譽嫫母黃帝第四妃艷。救非當在早,己暴一作「暴惡」何由斂。苟能哀廢痼,何休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鄭玄著《發墨守》。其可惜針砭。風舲小船有窗牖者或許邀,湖綠方灩灩。
① 目錄:詩作於仁宗皇祐二年(1050)。永叔年四十四。敞年三十二。
《年譜》:皇祐元年正月,自揚州移知潁州。樂西湖之勝,將卜居焉。四月,轉禮部郎中。八月,復龍圖閣直學士。二年七月,改知應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是歲,約梅聖俞買田於潁。
永叔《集賢院學士劉公墓志銘》:公舉慶曆六年(1046)進士。中甲科。以大理評事通判蔡州。公於學博,自六經百氏,古今傳記,下至天文地理,卜醫數術,浮圖、老莊之說,無所不通。其為文章,尤敏贍。熙寧元年(1068),卒,享年五十。有文集六十卷。其為《春秋》之說,曰《傳》,曰《權衡》,曰《說例》,曰《文權》,(一無三字)曰《意林》,合四十一(一無此字)卷。又有《七經小傳》五卷。而《七經小傳》今盛行於學者。(《集》三十五)
《宋史·劉敞傳》:歐陽修每於書有疑,折簡來問,對其使揮筆答之,不停手。修服其博。長於《春秋》,為書四十卷行於時。
原作不見《三劉文集》。
梅《寄滁州歐陽永叔》:仲尼著《春秋》,貶骨嘗苦笞;後世各有史,善惡亦不遺。君能切體類,鏡照嫫與施。直辭鬼膽懼,微文奸魄悲。不書兒女書,不作風月詩,唯存先王法,好醜無使疑。安求一時謄?當期千載知。(《宋詩鈔》)
《叢書集成》本《公是集》九《觀永叔五代史》:大均運元和,萬物分一氣;相雜以成文,自然故為貴。道衰三王末,議出百家沸。仲尼日月也,薄食為之既。《春秋》曰筆削,天地復經緯。大法初粲然,亂臣以為畏。微言迨秦漢,變雅從晉魏,逐末競錐刀,澆淳玩花卉。安知述作本,庸識文章意?中間馬與班,二子稱仿佛。猶雲崇貨力,尚或排剛毅。才難乃其然,可以長歔欷。退之不為史,於道其猶未。胡為體明哲?曾是回怨誹?國典竟蕪雜,唐風亦隱厞。陵夷九易姓,禍亂森如蝟。儒術駭中絕,斯民遲攸塈。紛紜混朱紫,清濁誰涇渭!龍飛真人出,虎變斯文蔚。天意晚有屬,先生拔乎匯。是非原正始,簡古斥辭費。哀善傷獲麟,疾邪記有蜚。處心必至公,撥亂豈多諱。何必藏名山,端如避羅蔚?曰余仰爐冶,有意自剠荊;踵門投耒耜,假蔭親蔽芾。所望窺冊府,無寧辱賙餼。狂者實進取,日中固必熭。飲河雖非量,滿腹尚自慰。演孔幸受經,居齋竊忘味。
盤車圖
一作《和聖俞〈盤車圖〉呈楊直講》
【《唐書·藝文志》:董萼,字重照,開元人,畫盤車圖。】
淺山嶙嶙,亂石矗矗,山石磽聱同磝車碌碌。山勢盤斜隨澗谷,側轍傾轅如欲復。出乎兩崖之隘口,忽見百里之平陸。坡長坂峻牛力疲,天寒日暮人心速。楊褒一作「生」忍飢官太學,得錢買此才盈幅。愛其樹老石硬,山迴路轉,高下曲直,橫斜隱見,妍媸向背各有態,遠近分毫皆可辨。自言昔一作「古」有數家筆,畫古一作「久」傳多名姓失。後來見者知謂誰,乞詩梅老聊稱述。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乃知楊生真好奇,此畫此詩兼有之。樂能自足乃為富,豈必金玉名高貲。朝看畫,暮讀詩,楊生得此可不飢。此雜言也。須留意詩中散文句。
① 目錄:詩作於嘉祐元年(1056)。永叔年五十。是年在京師。
梅《觀楊之美盤車圖》:谷口長松葉老瘦,澗畔古樹身枯高。土山慘澹遠復遠,坡路曲折盤車勞。二車回正轅接軫,繼下三車來嶾嶙。過橋已有一乘歇,解牛離軛童可曬。黃衫烏巾驅舉鞭,經險就易將及前。轂輪傍側輻可數,蹄角攙錯卷箱聯。古絲昏晦三尺絹,畫此當是展子虔。(展子虔,歷仕北齊北周,入隋為朝散大夫,帳內都督。善畫,尤長人物山水。人物描法甚細,山水咫尺千里;畫馬亦入神。唐張彥遠謂「展則車馬為勝」。)坐中識別有公子,意思往往疑魏賢。(南唐時,京兆衛賢擅樓觀殿宇、盤車水磨。)子虔與賢皆妙筆,觀玩磨滅窮歲年。塗丹抹青尚欺俗,旱龍雨日猶賣錢。是亦可以秘,疑亦不可捐。為君題卷尾,願君世世傳。(《集》五十)
沈括《夢溪筆談》十七: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以形器求也。謝赫云:「衛協之畫,雖不該備形妙,而有氣韻,凌跨群雄,曠代絕筆。」(南齊謝赫有《古畫品錄》。謂畫有六法,以「氣韻生動」居首。晉衛協作道釋人物,冠絕當代。世目為畫聖。)又歐文忠《盤車圖》詩云:「古畫……見畫。」此真為識畫也。
《王直方詩話》:文忠公《盤車圖》詩云:「古畫……見畫。」東坡作《韓干畫馬圖》詩云:「韓生畫馬真是馬,蘇子作詩如見畫。世無伯樂亦無韓,此詩此畫當誰看!」又云:「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詩畫本一律,天工與清新。」又云:「少陵翰墨無形畫,韓干丹青不語詩,此畫此詩今已矣,人間駑驥謾爭馳。」余每誦數過,殆欲常以為法也。(《宋詩話輯佚》上)
葛常之《韻語陽秋》十四:歐陽文忠公詩云:「古畫……見畫。」東坡詩云:「論畫……詩人。」或謂二公所論,不以形似,當畫何物。曰,非謂畫牛作馬也,但以氣韻為主爾。謝赫云:「衛協之畫,雖不該備形妙,而有氣韻,凌跨雄傑。」其此之謂乎!陳去非《墨梅》詩云:「含章檐下春風面,造化工成秋兔毫;意得不求顏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皋。」後之鑑畫者,如得九方皋相馬法,則善矣。
梅《和楊直講夾竹花圖》:從初李氏國破亡,圖書散入公侯族。公侯三世多衰微,窺貿檐(擔)頭由婢僕。太學楊君固甚貧,直緣識別爭來鬻。朝質綈袍暮質琴,不憂明白鐺無粥。(《宋詩鈔》)
《昭昧詹言》十二:先寫逆卷,題畫老法。「愛其樹老」五句刪。
大弦聲遲小聲促
於劉功曹家,見楊直講褒女奴彈琵琶,戲作呈聖俞①
【直講,唐置,掌佐博士助教,以經術講授。】
大弦聲遲小聲促,《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十歲嬌兒彈啄木。啄木不啄新生枝,惟啄槎牙一作「牙槎」枯樹腹。花繁蔽日鎖空園,樹老參天杳深谷。不見啄木鳥,但聞啄木聲。春風和暖百鳥語,山路磽确行人行。啄木飛從何處來,花間葉底時丁丁。林空山靜啄愈響,行人舉頭飛鳥驚。一作「眾鳥啁啾飛且驚」,行韻亦寫聲情,驚韻比中出比,故安石稱之。嬌兒身小指撥硬,功曹廳冷弦索鳴。繁聲急節傾四坐,為爾飲盡黃金觥。楊君好雅心不俗,太學官卑飯脫粟。粗米僅脫麩殼。不精鑿者。嬌兒兩幅青布裙,三腳木床坐調曲。奇書古畫不論價,盛以錦囊一作「古錦裁囊」裝玉軸。披圖掩卷有時倦,臥聽琵琶仰看屋。富弼上神宗手疏論王安石新政有「老臣無所告訴,但仰屋竊嘆」語,見《宋史》本傳。客來呼兒旋梳洗,滿額花鈿貼黃菊。雖然可愛眉目秀,無奈長飢頭頸縮。宛陵詩翁勿誚渠,人生自足乃為娛,此兒此曲翁家無。
① 目錄:詩作於嘉祐二年(1057)。永叔年五十一,在京師。
劉功曹,敝也。永叔為敞墓誌,稱其嘗判尚書考功。(有和作,見《三劉文集》
《韻語陽秋》十五:歐陽永叔《見楊直講女奴彈琵琶》云:「嬌兒兩幅青布)裙……無奈長飢頭項縮。」梅聖俞和篇亦云:「不肯那錢買珠翠,……他日求觀龜殼縮。」亦可以想見風采矣。
韓愈《聽潁師彈琴》: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嗟余有兩耳,未省聽絲篁。自聞潁師彈,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潁(師)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昭昧詹言》十二:閒談可愛。起句點,次句冒寫,以下只寫此句。「嬌兒身小」句束,橫截作章法。收,入議。吳評云:歐詩時有詞多之病。
劉敞奉同永叔《於劉功曹家聽楊直講女奴彈啄木見寄》之作:空林多風霜霰零,啄木朝飢悲長鳴,口雖能呼心不平。誰彈琵琶象其聲,雌雄切直相丁寧,欲飛未飛皆有情。琵琶八十有四調,此曲獨得傳玄妙。翠鬟小女自絕殊,能承主歡供客娛。轉關揮撥意淡如,坐人雖多旁若無。醉翁引觴不汝余,詩老彈鋏歸來乎。兩君韻高尚如此,何況櫪上之馬淵中魚。我生不曉世俗樂,傾臥江城更寂寞。中園有時聞啄木,雖有高下無宮角。木聲犁然當人心,焱氏之風殆可學。淵明無弦非無意,白髮秋來自少樂。得公新詩濯我愁,因問楊子更借不,我欲醉聽江城樓。(《宋百家詩存·公是集》)
黃溪夜泊
楚人自古登臨恨②,暫到愁腸已九回。萬樹蒼煙三峽暗,杜甫《秋興》之一:「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滿川明月一猿哀。第四句翻用袁山松所記:「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語意。非鄉況復驚殘歲,慰客偏宜把酒杯。行見江山一作「山河」。《唐書》:張說謫岳州,詩益悽惋。人謂得江山之助。且吟詠,不因遷謫豈能來。元稹《以州宅夸於樂天》結云:「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住蓬萊。」李紳《新樓詩序》謂本是題壁詩,原作「我是玉京天上客。」
① 目錄:詩作於仁宗景祐四年(1037)。永叔年三十一。去年降為峽州夷陵縣令,十月到官。此《夷陵九詠》之六。
柳宗元有《游黃溪記》:謂是村名。
② 《楚辭·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登山臨水送將歸。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
初至夷陵,答蘇子美見寄
三峽倚岹嶢,同一作「南」遷地最遙。物華雖可愛,鄉思獨無聊。江水流青嶂,猿聲在碧霄。野篁抽夏筍,叢橘長春條。未臘梅先發,經霜葉不凋。江雲愁一作「懸」蔽日,山霧晦連朝。斫谷爭收漆,梯林斗摘椒。花椒,落葉灌木,高丈許,山野自生。巴賨《風俗通》:「巴有賨人,剽勇。」《晉書音義》:「巴人呼賦為賨,因謂之賨人。」又賨布,麻質。船賈集,一作「巴江船賈至」蠻市酒旗招。時節同荊俗,民風載楚謠。俚歌一作「祠歌」成調笑,摖一作「祭」,一作「攃」。鬼聚喧囂。夷陵之俗多淫奔,又好祠祭。每遇祠時,里民數百,共餕其餘。里語謂之摖鬼。因此多成斗訟。得罪宜投裔,包羞分折腰。光陰催晏歲,牢落慘驚飆。白髮新年出,朱顏異域銷。縣樓朝見虎,官舍夜聞鴞。寄信無秋雁,思歸望斗杓。句本杜《秋興》:「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須知千里夢,長繞洛川橋。末四語甚緊湊。乍讀似冗,實不然。
① 目錄:詩作於仁宗景祐三年(1036)。
《年譜》:是歲,永叔年三十。天章閣待制,權知開封府。范仲淹言事,忤宰相,落職,知饒州。永叔切責司諫高若訥。若訥以其書聞。五月,降為峽州夷陵縣令。永叔自京師沿汴絕淮溯江,奉母夫人赴貶所。十月,至夷陵。
丁朝佐云:此卷《答蘇子美見寄》云:「祭鬼聚喧囂。」本註:「夷陵俗好祠祭。每遇祠時,里民數百,共餕其餘。里俗謂之祭鬼。」諸本皆同。惟蜀本以「祭」為「摖」。朝佐按,《類篇》:摖,初葛切,挑取也,推也。有推食之義。蜀去峽近,故能知其方言。又吉州羅寺丞家京師舊本,亦作「攃」。按《集韻》:攃,桑葛切,散之也,有散福之義,二義皆通。今改作「摖一作『攃』。」若作「祭」字,別無意義,本注豈應復言「里俗謂之祭鬼」也?
永叔《夷陵書事寄謝三舍人》:(一作「代書寄舍人三丈」)春秋楚國西偏境,陸羽《茶經》第一州。紫籜青林長蔽日,綠叢紅桔最宜秋。道塗處險人多負,邑屋臨江俗善泅。臘市漁(一作「魚」)鹽朝暫合,淫祠蕭鼓歲無休。風鳴燒入空城響,雨惡江崩斷岸流。月出行歌聞調笑,花開啼鳥亂鉤輈。(一本有「訟庭畫地通人語,邑政觀風間俚謳。土俗雖輕人自樂,山川信美客偏愁」四句)黃牛峽口經新歲,白玉京中夢舊遊。曾是洛陽花下客,欲夸風物向君羞。(《宋詩鈔》)
又:《寄梅聖俞》:青(一作「春」)山四顧亂無涯,雞犬蕭條數百家。楚俗歲時多雜鬼,蠻鄉言語不通華。繞城江急舟難泊,當縣山高日易斜。擊鼓踏歌成夜市,邀龜卜雨趁燒(一作「春」)畲。叢林白晝飛妖鳥,庭砌非時見異花。惟有山川為勝絕,寄人堪作畫圖夸。(《宋詩鈔》)
招許主客
【唐宋有主客郎中,員外郎,為禮部之屬司,掌諸蕃朝貢接待給賜之事。】
欲將何物招嘉客,惟有新秋一味涼。更一作「靜」掃廣庭寬一作「開」百畝,少容明月放一作「吐」清光②。樓頭破鑑看將滿,第五句是詩的結構,所謂倒戰而出也。瓮面浮蛆酒面浮沫也撥已香。仍一作「更」約多為詩準備,共防梅老敵難當。
① 目錄:詩作於慶曆八年(1048)。永叔年四十二。是年閏正月,徙知揚州。二月,至郡。
《集》十一有《初至潁州西湖種瑞蓮黃楊,寄淮南轉運呂度支,發運許主客》一長律,末云:「每到最佳堪樂處,卻思君共把芳卮。」
梅《年譜》:是年,為國子博士。是時,蓋欲以君賜榮親,且以刁氏歸親,遂買舟南還。時歐公守維揚,留宿進道堂論文,又詠永叔文石硯屏。(有《五月過高郵三溝》詩)
② 《宋詩菁華錄》:按:「少容」若作「多容」,更佳;第七句「多」字可改。(「少」當同「稍」,非「多少」之「少」,字較「多」字婉曲;老人似不免千慮之失。)
病告中懷子華、原父
狂來有意與春爭,老去心情漸不能。世味惟存詩淡泊,生涯半為病侵陵。花明曉日繁如錦,酒撥浮醅酒未漉也綠似澠。水名,在今山東。《左傳》:「有酒如澠。」自是少年豪橫過,而今痴鈍若寒蠅。
① 目錄:詩作於仁宗嘉祐四年(1059)。永叔年五十三。
《年譜》:是年二月,免開封,轉給事中,同提舉在京諸司庫務。是月,充御試進士詳定官。
韓絳,字子華,靈壽人(靈壽,今保定),慶曆中進士。歷翰林學士,御史中丞。
《集》五有《與子華、原父小飲,坐中寄同州江十學士休復》:(至和元年〔1054〕作)句云:幸有二三友,相與文字間。
《集》十二有《答子華舍人退朝小飲官舍》云:玉階朝罷卷晨班,官舍相留一笑間。與世漸疏嗟已老(一作「緣老態」),得朋為樂偶偷閒。紅箋搦管吟紅藥,綠酒盈樽舞綠鬟。自是風情年少事,多慚白髮與蒼顏。(至和二年〔1055〕作)
《宋詩紀事》十二有永叔《寄韓子華》一絕句。
《外集》三《送韓子華》:嗟我久不見韓子,如讀古書思古人。子華筆力天馬足,駑駘千百誰可群!嗟予老鈍不自笑,尚欲疾走追其塵。子華有時高談駭我聽。榮枯萬物移秋春。所以不見令我思,見之如飲玉醴醇。
書懷感事寄梅聖俞
相別始一歲,幽憂有百端。乃知一世中,少樂多悲患。平聲每憶少年日,未知人事艱。顛狂無所閡,落魄去羈牽。落魄,失業無倚也。三月入洛陽,春深花未殘。龍門翠鬱郁,伊水清潺潺。逢君伊水畔,一見已開顏。不暇謁大尹,相攜步香山。龍門山之東自茲愜所適,便若投山猿。幕府足文士,相公方好賢。希深好風骨,迥出風塵間。師魯心磊落,高談羲與軒。子漸口若訥,誦書坐千言。彥國善飲酒,百盞顏未丹。幾道事閒遠,風流如謝安。子聰作參軍,常跨破虎韉。馬鞍具子野乃禿翁,戲弄時脫冠。次公才曠奇,王霸馳筆端。聖俞善吟哦,共嘲為閬仙。惟予號達老,醉必如張顛。唐張旭洛陽古郡邑,萬戶美風煙。荒涼見宮闕,表里壯河山。相將日無事,上馬若鴻翩。出門盡垂柳,信步即名園。嫩籜筠竹膚之堅質粉暗,綠池萍錦翻。殘花落酒面,飛絮拂歸鞍。尋盡水與竹,忽去嵩峰巔。青蒼緣萬仞,杳藹望三川。伊、洛、河也。花草窺澗竇,崎嶇尋石泉。君吟倚樹立,我醉欹雲眠。子聰疑日月近,謂若手可攀。共題一三醉石,留在八仙壇。水雲心已倦,歸坐正杯盤。飛瓊許氏,王母侍兒。鼓震靈之簧。見《漢武內傳》。始十八,妖妙猶雙環。寒篁暖鳳觜,銀甲調雁弦。自製白雲曲,西王母《白雲謠》云:「白雲在天,山陵自出。」始送黃金船。珠簾卷明月,夜氣如春煙。燈花弄粉色,酒紅生臉蓮。東堂榴花好,點綴裙腰鮮。插花雲髻上,展簟綠蔭前。樂事不可極,酣歌變為嘆。平聲詔書走東下,丞相惟演時為樞密使忽南遷。送之伊水頭,相顧淚潸潸。臘月相公去,君隨赴春官。送君白馬寺,獨入東上門。故府誰同在,新年獨未還。當時作此語,聞者已依然。詩系少作,故排偶多,音律諧,無刻琢之句。
① 目錄:詩作於仁宗景祐元年(1034)。永叔年二十八。
《年譜》:是年三月,西京秩滿,歸襄城。五月,如京師。
梅《年譜》:仁宗明道二年(1033),除德興令。本年三十三歲,為河南主簿。
《年譜》:仁宗天聖八年(1030),試禮部翰林學士。晏公(殊)知貢舉。公復為第一。三月,御試崇正殿,公甲科第十四名。五月,授將仕郎,試秘書省校書郎,充西京留守推官。(推官,唐置,為節度、觀察兩使之僚屬。其後諸州皆置。亦曰軍事推官。宋沿其制。)九年(1031)三月,公至西京。錢文僖公(惟演)為留守,幕府多名士。(《宋史》錢傳:仁宗即位,拜樞密使。嗣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天聖八年,判河南府。再改泰寧軍節度使。泰寧在今福建境。)與尹(洙)師魯、梅(聖俞)堯臣尤善,日為古文歌詩。遂以文章名冠天下。明道元年(1032),是春及秋,兩游嵩岳。
《外集》一有《七交》七首,作於天聖九年。《尹書記》云:師魯天下才,神鋒凜豪俊。逸驥臥秋櫪,意在騤騤迅。平居弄翰墨,揮灑不停瞬。談笑帝王略,驅馳古今論。良工正求玉,片石胡為韞。《楊戶曹》云:子聰江山稟,弱歲擅奇譽。盱衡恣文辯,落筆妙言語。胡為冉冉趨,三十滯公府。美璞思善價,浮雲有夷路。大雅惡速成,俟命宜希古。《梅主簿》云:聖俞翹楚才,乃是東南秀,玉山高岑岑,映我覺形陋。離騷喻草香,詩人識鳥獸。城中爭擁鼻,欲學不能就。平日禮文賢,寧久滯奔走。《王秀才》云:幾道顏之徒,沈深務覃聖。采藻薦良璧,文潤相輝映,入市羊駕車,談道犀為柄。時時一文出,往往紙價盛。無為戀丘樊,遂滯蒲輪聘。《自敘》云:余本漫浪者,茲亦漫為官。胡然類鴟夷,托載隨車轅!時士不俯眉,默默誰與言?賴有洛中俊,日許相躋攀。飲德醉醇酎,襲馨佩春蘭。平時罷軍檄,文酒聊相歡。
《集》二十八有《尹師魯墓志銘》云:有兄源,字子漸,亦以文學知名。
《外集》十四有《尹源字子漸序》。(原字子淵,永叔為改之)蘇子美有《尹子漸哀辭》。(《宋詩鈔》)
富弼,字彥國,河南人。
《集》二十七有《張子野(先)墓志銘》(仁宗康定元年〔1040〕作)云:初,天聖九年,予為西京留守推官。是時陳郡謝希深,南陽張堯夫,與吾子野尚皆無羔。於時一府之士,皆魁傑賢豪。日相往來,飲酒歌呼,上下角逐,爭相先後,以為笑樂。而堯夫、子野退然其間,不動聲氣,眾皆指為長者。予時尚少,心壯志得,以為洛陽東西之沖,賢豪所聚者多,為適然爾。其後去洛來京師,南走夷陵並江漢,其行萬三四千里。山砠水崖,窮居獨游,思從曩人,邈不可得。然雖洛人,至今皆以謂無如向時之盛。然後知世之賢豪不常聚,而交遊之難得為可惜也。……子野為人,外雖愉怡,中自刻苦。遇人渾渾不見圭角,而志守端直,臨事敢決。平居酒半,脫冠垂頭,童然禿且白矣。予固已悲其早衰。而遂止於此,豈其中亦有不自得者耶?
張先,烏程人,天聖二年進士,官至秘書丞。工詞,與柳永齊名。有弟充,見永叔所為墓誌。詩中《次公》疑即指充。
楊傑,字次公,無為軍人,嘉祐四年進士。是《宋詩紀事》二十二。
魏泰《東軒筆錄》:錢文僖公晚年以使相留守西京。官屬皆一時文士,游宴吟詠,未嘗不同。洛下多水竹奇花,凡園囿之勝,無不到者。
眼有黑花,戲書自遣
【此亦小題大作一例,以花字為樞紐。題曰「戲書」,故不嫌小方耳。】
洛陽三見牡丹月,春醉往往眠人家。揚州一遇芍藥時,夜飲不覺生朝霞。天下名花惟有此,樽前樂事更無加。如今白首春風裡,病眼何須厭黑花。王禹偁表:「早年多病,眼有黑花。晚歲多憂,頭生白髮。」
① 目錄:詩作於仁宗皇祐元年(1049)。永叔年四十三。
《年譜》:是年正月,自揚州移知潁州。二月,至郡,樂西湖之勝,將卜居焉。四月,轉禮部郎中。八月,復龍圖閣直學士。
首句謂天聖九年至明道二年(1032——1034)為西京留守推官時事;次句謂慶曆八年(1048)知揚州時事。
《集》二《洛陽牡丹圖》(慶曆二年作):洛陽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為天下奇。……當時絕品可數者,「魏紅」窈窕「姚黃」妃。
《集》七《謝觀文王尚書惠西京牡丹》:(舉正)……謂我嘗為洛陽客,頗向此花曾涉獵。憶昔進士初登科,始事相公沿吏牒。河南官屬盡賢俊,洛城池(一為「苑」)籞相連接。我時年才二十餘,每到花開如峽蝶。「姚黃」「魏紅」腰帶鞓,「潑墨」齊頭藏綠葉;「鶴翎」添色又其次,此外雖妍猶婢妾。念昔逢花必沽酒,起坐歡呼屢傾榼。而今得酒復何為?愛花繞之空百匝。(嘉祐三年〔1058〕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