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論叢 · 陸象山的生平
一
從來膽大胸膈寬,
虎豹億萬虬龍千,
從頭收拾一口吞。
有時此輩未妥貼,
哮吼大嚼無毫全。
朝飲渤海水,
暮宿崑崙巔;
連山以為琴,
長河為之弦,
萬古不傳音,
吾當為君宣。
除非心靈極端麻木的人,讀了這首詩,沒有不生振奮之感的。這裡,恢奇壯麗的意象,和奔放而轉幽永的韻節,活狀出一種雄邁哲智的人格的氣象。這種人格,也許就是代表中國文化精神的最偉大的人格。
這首詩是南宋一個十七歲少年作的。他後來成了六七百年間我國思想界兩大主潮之一的領導者。這是他少年時立志的宣言,也是他精神的自傳。
這少年姓陸,名九淵,字子靜。他生長於江南西路(即今江西省)金谿縣里一個頗為富裕的大家庭。他兄弟六人中,除二兄經營藥鋪,供給家用外,其餘都是讀書應試,講學著書,知名於世的。兄弟自相師友,一門雍睦,為鄉里羨慕。五兄九齡在諸兄中成就尤大,與九淵齊名,稱「江西二陸」。九齡學識的超越世俗,從一件事可以窺見,他平時在家,有暇便領子弟到場圃習射,說這是男子應有之事。鄉里中因此不敢鄙視武技,九淵在他的行狀里載:
某年夏,湖之南有寇,侵軼將及郡境,先是,建炎寇之至,先生族子諤嘗起義應募,是後寇攘相次犯州境,諤皆被檄保聚捍禦,往往能卻敵。州里賴焉。至是諤已死,舊部伍願先生主之,以請於郡。時先生適在信之鉛山,聞警報,亟歸抵家……與兄弟門人論所以宜從之義甚悉。會郡符已下,先生將許之。或者不悅,謂先生曰:先生海內儒宗,蹈履規矩,講授經術,一旦乃欲為武夫所為?……衛靈公問陣於孔子,孔子不答。今先生欲身為之乎?先生曰:男子生(懸)以弧矢,長不能射則辭以疾。文事武備,初不可析。古者有征討,公即與將帥。比閭之長,則五兩(兩乃古代軍隊的一種編制)之長也。衛靈公家國無道,三綱將淪,既見夫子,非哲人是尊,社稷是計,而猥至問陣,其顛荒甚矣,故夫子答以葅豆,而遂行。夾谷之會,三都之墮,討齊之請,夫子豈不知兵者?……先生於是始報郡符,許之。已而調度有方,備御有實,寇雖不至,而郡縣倚以為重。
九淵一生受九齡的影響不少。
九淵十七歲,正當宋高宗(南宋第一個君主)紹興二十五年,亦即秦檜逝世之年,距金人之攻陷汴京,徽、欽二帝之被攜北徙,才三十年,距秦檜所主持的,割河為界、稱臣納貢的和約,才十六年。人民所遭暴敵的屠戮,衣冠所遭暴敵的凌踐,文物所遭暴敵的劫掠摧殘;同時將吏的棄職逃責,降志辱身,士大夫的倉皇奔竄,苟且偷生——這一切還歷歷在父老的記憶中。前一年,九淵讀史讀到晉代五胡亂華的故事,聯想起當前國家的恥辱,生活立刻起了一大變化。他把修長的指甲剪掉,把闊袖長裙的儒服換掉,日日挾弓跨馬,學習騎射。他對於信念的認真,正如他對於容止舉動的認真一樣。他自五六歲以來受人誇獎的特點,是坐立雍容,衣冠端整,履有弊而無懷,讀書紙角無卷摺,足跡不到庖廚……等等。
他少年讀書治學,有兩種異眾的趨向,可以注意。第一是喜疑問,有主見。他四五歲便問「天地何所窮際」,思想到廢食忘寢。當時讀書人都對《論語》里所記孔大弟子的話和孔子的話一樣尊重的,但他初讀《論語》,便覺得「夫子(孔子)的言簡易,有子(孔子的弟子)之言支離」。當時程伊川(名頤,北宋大儒)的教說風靡一世,他卻覺得,伊川的話和孔子、孟子的話不相像。聽人讀伊川的話便覺得好像傷了他。第二是重實踐。他自述道:「吾家合族而食,每輪差子弟掌庫二年。某適當其職,所學大進,這才是『執事敬』。」[1]他把日常生活事務的處理、「人情事勢」的體會和聖經賢傳的考究,看得有同等的重要。他恥作空言浮想,而自己不能實行。所以他認為國讎當復,國恥當雪,便親習騎射。
當時一般士人的最大希望是仕宦顯達,而科舉試場上的成敗決定一個人的政治命運。所以對於一般士人,讀書只是預備考試,但九淵對科舉很冷淡,到了二十四歲的一年,因為先輩的勉促,才開始去應鄉試。在應試前三個月,才始作科場的預備工夫。在這次和以後所有各次的考試中,他只直寫胸中所見,從不肯揣摩風氣,迎合試官的心理。但他初次應考就取中了。捷報到時,他正在四兄家裡彈琴。他等彈完了一曲,才問來人,接著再彈一曲,然後回家。鄉試取中後不久,九淵即遭父喪,不能入京會試。(宋制:鄉舉不具一種資格。如鄉試取中後不能會試,或會試不售,須再赴鄉試。)過了九年,始再捷鄉試,次年始中進士。此後十五年中,他大部分時間是閒居講學,但也有時從政;他歷官縣主簿、國子正(即當時唯一國立大學的教授),敕令所刪定官,及將作監(中央政府里管營造事務的機關)丞(即副長官),終被人排擠免職。他在官時,始終不忘少年為國復仇之志,時常訪求智勇之士,和他們講究武事利病和形勢要害。但在這十五年間,他沒有得到施展懷抱的機會。自監丞免職後,便決志歸隱故鄉,講學傳道。這時他已四十八歲了。
二
在金谿縣鄰近的貴溪縣,離有名的龍虎山(張天師所居)不遠有一座山,俗名禪師山,九淵的描寫如下:
山形宛然巨象。……山面東南,疊嶂駢羅,近者數十里,遠者數百里,縹緲磊落,爭奇競秀,飛舞於檐間。朝暮雨睗,雲煙出沒之變,不可窮極。上憩層巔,東望靈山,龜峰特起如畫。玉山之水蓋四百里而出於龜峰之下,略貴溪以經蘊山之左。西望藐姑、石豉、琵琶,群峰崷崒逼人,從天而下。溪之源於光澤(地名)者,縈行泓澄。間見山麗如青玉版。北視龍虎、仙岩、台山,僅如培。東西二溪,窈窕如帶。二溪合處,百里而近,地勢卑夷曠,非甚清澈,目不能辨,常沒於蒼茫煙靄中矣。下沿清流:石澗曲折分合萬狀,懸注數里;蒼林蔭翳,巨石錯落。
這就是九淵晚年講學之所。他不喜禪師山之名,改稱為象山,並自號象山居士。學者因稱他為象山先生。
九淵自舉進士後已開始講學。他是一個典型的教育家。他的學識、聲望和人格的「磁力」,到處吸著一班青年跟繞著他。每憑一席話使他人心悅誠服,北面稱弟子;每憑一席話決定他人一生的趨向。有一個強梁的少年名李雲者,嘗欲率五百人打劫起事,一日往見九淵,經他一番勸誨,便翻然而改,後來在家裡立著九淵的牌位來供奉。他自京師解職歸鄉後,從游的人更眾盛。鄉間的長老也俯首聽誨。每入縣城,圍著他聽講的常二三百人,房子容不下,便遷到寺觀里。縣官給他在學宮(即孔子廟堂)里設講席,往聽的,貴賤老少,充塞街巷。
關於他在象山講學的情形,他的弟子馮元質有一段很好的記載如下:
先生當居方丈。每旦,精舍鳴豉,則乘山簥至。會揖升講坐。容色粹然,精神炯然。學者以一小牌書姓名年甲,以序揭之,觀此以坐,少亦不下數十百,齊肅無嘩。首悔以收斂精神,涵養德性,虛心聽講。諸生皆俯首拱聽,非徒講經,每啟發人之本心也。間舉經語為證,音吐清響,聽者無不感動興起。初見者或欲質疑,或欲改辯,或以學自負,或有立崖岸自高者。聞誨之後,多自屈服,不敢復發。其有欲言而不能自達者,則代為之說,宛如其欲言,乃從而開發之。至有片言隻語可取,必獎進之,故人皆感激奮礪。平居或觀書,或撫琴,佳天氣則徐步觀瀑。至高誦經訓,歌楚詞及古詩文,雍容自適。雖盛暑衣冠必整肅,望之如神。諸生登方丈請誨,和氣可掬,隨其人有所開發,或教以涵養,或曉以讀書之方,未嘗及閒話,亦未嘗令看先儒語錄。每講說痛快,則顧傅季魯曰,豈不快哉!季魯齒最少,坐必末。嘗掛一座於側間,令代說。時有少之者也,先生曰季魯英才也。
九淵大率二月發山,九月末歸家,中間亦往來定。居象山凡五年,據他的登記簿,來者不逾數千人。
三
光宗紹興〔熙〕二年,九淵五十三歲。先兩年,孝宗死,光宗繼位,新執政聞九淵名,保薦他知荊門軍(軍是宋朝地方行政的一種區域,大抵包括兩三縣)。是年秋,九淵始離象山赴任。在任才一年零三個月,便得病而死。但從他在荊門短短時間的政績看來,他假使不早死,在政治上定有很偉大的建樹。
他在荊門的治績,舉其大者,可分三項來說:
(一)教化。舊例太守見客受訴,分日限時,懸牌揭示,他一到就把這種架子廢除,使僚屬可隨時入見,人民可隨時入訴,使僚屬、人民覺得他易於親近。他號僚屬如朋友,推心敬接,論事惟理是從,不用威壓。他在家書里說:「每一同官稟事,眾有所見,皆得展其所懷,辨爭利害於前,太守唯默然聽,候其是非既明,乃從讚嘆,以養其徇公之意。太守所判,僚屬卻回者常有之。」他教民如子弟,雖賤役走卒,以曉以理義。遇有涉及倫常的訴訟,判決之後,每令原告人把訟詞毀掉,以厚風俗。每朔望及假日,必到郡學裡給學生訓誨。舊例正月十五日太守在郡衙里建醮設齋,為人民祈福,他把這迷俗革除,於是日會集吏民,講《書經·洪範》一章,發明做人的道理,可代替醮事。他的立身既足以為人表率,他的政令又足以使人悅服,加以他勤懇教說,故期年之間,居然收到移風易俗的效果。到後來,刑清獄減,賊盜絕跡,訴狀每月不過兩三紙。獄卒無以為生,紛紛請退,公家特別給他們薪水才止(平常獄卒是沒有薪水的)。人民相保相愛,閭里熙熙。吏卒亦能相勉以善,視官事如自己家事,大家有「窮快活」之說。
(二)武備。荊門的地方,在江漢之間,北接襄陽,南接江陵,為自古戰爭之場,金人南侵必經之地,在當時本為「次邊」。其地四面有山圍著,歷來恃以為險,沒有城垣。九淵一到任,使創議築域〔城〕,以固邊防,親自勸督工役,二十日便築完。初時估工的預算要費錢二十萬貫,結果才費三萬貫。是時湖北的地方軍,行用虛設,兵士多逃亡,視官府如旅舍,不可禁止;其殘留的,平素又無訓練。九淵加重逃竄的刑罰,並且准給捕獲的賞金;又時常會集較射,射中的受賞;每派兵士做工役,必加給工值。因此他們無饑寒之憂,得專心弓矢。從此兵士逃亡的絕少。後來朝廷的兵官來檢閱,只有荊門的軍隊整飭振作,名副其實。較射時,不獨兵士可以參加,人民也可以參加;人民射中的與兵士一樣受賞。這是九淵鼓動「民眾武裝」的妙法。
(三)治獄。據他的門弟子揚簡所記:「(先生)接賓受詞無早暮,下情盡達無壅。故郡境之內,官吏之貪廉,民俗之習尚,忠良材武,與猾吏暴強,先生皆得之於無事之日。往時郡有追逮,皆特遣人先生,唯令訴者自執狀以追,以地近遠立限,皆如期,即日處決,輕罪多酌人情,曉令解釋(和解)。……唯怙終不可誨化,乃始斷治,詳其文狀,以防後日反覆。久之民情盡孚,兩造有不持狀,唯對辯求決。亦有證(被告)者不召自至,問其故,曰事久不白,共約求明。或既伏,俾各持其狀去,不復留案。嘗夜與僚屬坐,吏白有老者訴甚急,呼問之,體戰,言不可解。俾吏狀之,謂其子為群卒所殺。先生判『翌日呈』(謂翌日交出其子也)。僚屬難之。先生曰,子安知不至是?凌晨追究其子,蓋無益也。人益服先生之明。有訴遭竊脫而不知其人,先生自出二人姓名,使捕至訊之狀辜,盡得所竊物還訴者,且宥其罪,使自新。因語吏曰,某所某人尤暴,吏亦莫知。翌日有訴遭奪掠者,即其人也,乃加追治。吏大敬。郡人以為神。」
此外稅收積弊的改革,和重修郡學、貢院、客館、置醫院……等建設都是他政績上的項目,以其事比較繁瑣,這裡不必詳敘。
以上只說九淵性格和事業的大概。至於他的思想,當另為文詳事之。
原載《中國青年》(重慶)第1卷第2期,1939年8月20日
注釋
[1] 《論語》:「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