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論叢 · 沈括編年事輯

張蔭麟 《宋史論叢》
沈括之見稱於近世,以其《夢溪筆談》,尤以書中之科學智識(看竺可楨《沈括對地學之貢獻與紀述》,《科學》第十一卷六期)。予近搜集沈氏傳記材料,乃知斯人之偉大實遠過其名。括不獨包辦當時朝廷中之科學事業,如修曆法、改良觀象儀器、興水利、制地圖、監造軍器等;不獨於天學、地學、數學、醫學、音樂學、物理學,各有創穫;不獨以文學著稱於時;且於吏治、外交及軍事,皆能運用其科學家之頭腦而建非常之績。若此人者,越年八百,其生平乃始有詳盡之考核,亦甚可怪異之事也。茲篇注重沈氏事跡編年,至其學術,則沈氏著作之存者有《筆談》《長興集》(原四十一卷,殘存十九卷)及《沈氏良方》(今《蘇沈良方》中屬沈氏部分),讀者可按覆,而世亦不乏言之者,今不具詳。 沈括,字存中,生於宋仁宗明道元年(考證詳後),即西元一○三二年。 《宋史》本傳,括「以父任為沭陽主簿」,而括父之名不見本書。《王臨川集》卷九八,《沈周墓志銘》(原題《太常少卿,分司南京瀋公墓志銘》),中有「子披,子括葬公錢塘……」云云,則括乃周之次子也。從王《志》可考見括之先世,茲摘錄如下:「公(周)高祖始徙去(武康),自為錢唐〔塘〕人。大王父某當錢氏時匿不仕。王父某官咸平端拱間(宋太宗時)至大理寺丞。父某學行顯聞,早世無爵位。……公……少孤,與其兄(同)相踵為進士,起家椽漢陽,從事高郵,用舉者入大理寺為丞,監蘇州酒,知簡之平泉縣,縣人銘其政於石。遂自封州守佐蘇州為侍御史。有以丞相指謁公者,不為聽。居頃之,出刺潤州,又刺泉州。其為治取簡易。訟有可已者輒諭以義,使歸思之。獄以故少。泉州舊多盜,日暮市門盡閉,禁民勿往來。公至,除其禁,而盜亦以止。佐開封,訟數年不遣者以百數,公斷治立盡。嘗代其尹爭獄於上,大臣為公自絀。三司使請鑄大錢,下其書議,議者無敢忤。公為其判官,獨曰:壞四錢為之,可以當十,民盜變舊錢且盡鑄之,為誘民死耳,不如無鑄。議上如公言。於是天子以江東之按察為已悉,聞公寬厚,即以為使。盡歲無所劾,而部亦以治稱。然公已老,不樂事權,自請得明州。明年遂以分司歸第,三月卒。夫人許氏,六安縣君。兩男世其家,一女子已嫁。公廉靜寬慎,貌和而內有守。春秋七十四,更十三官而不一掛於法。鄉黨故舊聞其歸則喜,喪哭之多哀,而無一人恨望者。」 又《曾南豐集》四五,有《壽昌縣君許氏墓志銘》。按《志》,許氏乃括母也。《志》雲,「夫人許氏,蘇州吳縣人。考仲容,太子洗馬。兄洞,名能文,見《國史》。夫人讀書知大義,其兄所為文輒能成誦,父母衣食服御,侍之而後安。既嫁,惇行孝謹,宜於其家。其夫為吏有名稱,夫人實相之。及春秋高,於內外屬為高曾行,而慈幼字微愈久彌篤。故親疏懷附無有惡斁。……」 是年,沈周年五十五,許氏年四十七(王《志》及曾《志》)。 康定元年 九歲 父為泉州守(吳允嘉《吳興三沈集附錄》注,不詳所出)。《筆談》二十一,「余少時到閩中」,當是此年前後事。 皇祐二年 十九歲 父由開封判官轉江東按察(王《志》)。 皇祐三年 二十歲 八月父以太常寺少卿分司南京,十一月庚申父卒,年七十四(王《志》)。 皇祐四年 二十一歲 十月葬父於錢塘龍居里,屬王安石為墓志銘(是年安石三十二歲,通判舒州)。是年括尚未出仕,故《志》中稱括不及其官爵。 至和元年 二十三歲 是年終父喪,其初仕為沭陽(今海州)縣主簿,當去此不久。《宋史》本傳云:「(沭陽)縣依沭水,乃職方氏所書『浸曰沂沭』者,故跡漫為污澤,括新其二坊,疏水為百渠九堰,以播節原委,得上田七千頃。」括弱冠前後之生活可於《本集》卷十九《答崔肇書》中見之:「人之於學,不專則不能。雖百工其業至微,猶不可相兼而善。況君子之道也?若某則不幸,所兼者多矣。眾人之所患,而某之所取,心雖劭而力屈,功雖益而業悖。……某少之時,其志於為學雖專,亦不能使外物不至也。復不幸家貧,亟於祿仕。仕之最賤且勞,無若為主簿。沂海淮沭,地環數百里,苟獸蹄鳥跡之所及,主簿之職皆在焉。然既已出身為吏,不得復若平時之高視闊步,擇可為而後為,固宜少善其職矣。所職如是,皆善固不能也。欲其粗善,必稍刪其多歧,專心致意,畢力於其事,而後可也。而又間有往還弔問,歲時臘,公私百役,十常兼其八九。乍而上下,乍而南北,其心懵懵跦跦,不知天地之為天地,而雪霜風雨之為晦明燠涼也。」 嘉祐六年 三十歲 官宣州寧國縣令。《本集》(《長興集》)卷二一《萬春圩圖記》云:「江南大都皆山也,可耕之土皆下濕,厭水瀕江,規其地以堤,而藝其中,謂之圩。蕪湖縣圩之大者唯荊山之北,土豪秦氏世擅其饒,謂之秦家圩。李氏據有江南,置官領之,裂為荊山、黃春、黃池三曹,調其租以給賜後宮。本朝以屬蕪湖縣,租還大農,太平興國中,江南大水,圩吏歐陽某護圩不謹,圩以廢。廢且八十年,其間數欲治之,輒為遊說所格。有司藏其議,一車不能載。嘉祐六年,轉運使武陵張顆,判官南陽謝景溫復會其議,使宣州寧國縣令沈括圖視其狀。括還,以謂前之以為不可興者,說皆可講也。其一,以謂秋夏之水非廣澤無所容,排其二十里以為墟,則二十里之水將無所受,溢則為害,不補所得。夫丹陽、石臼諸湖,圩之北藩也,其綿浸三四百里。當水發時,環圩之壤皆湖也,如丹陽者尚三四;其西則屬於大江。而規其二十里以為圩,豈遽能為水之消長?是說之無足患一也。又曰:圩之西南迎荊山為防,江出峽中,則水壅以灌山東。今其下荊山之西流皆不能百步,折其堤以達荊山之沖,棄以與江二百步之廣,則水無所迫,不幸而壅,則其阻在荊山之西,非圩之為禍。其東則播為枝流以分其委。是說之無足患二也。又曰:圩水之所赴,皆有蛟龍伏其下,而岸善崩,向之敗未嘗不以此。蓋圩之水鑿堤而出,釃於堤外,其下不得不為囦,囦深而岸其中,非所當怪也。今當鑿下為復堤,障水出於數十步之外,注之江中,則囦者在數十步之外,其淫衍漸,不能數十步以為圩敗。是說之無患三也。又曰:自圩之廢,納租而茭牧其間者百餘家矣,一旦皆罷遷其業,勢迫必且為奸。此尤不然。圩成固且與人。……昔之茭牧者今使之得耕其中,勢不以耕而易茭牧。……是說之無足患四也。又曰:圩之東南濱於大澤,風水之所排,堤不能久堅也。此其地非有斬然崛起之勢,陵遲而來者皆百餘步。傅堤為柳百行,其下搴葦以列藝之,則水之所齒者在百步之外,而堤未嘗與水遇。其為堤之址,數丈以廣,而末銳才數尺,無與水忤,使其勢不得與我爭。是說之無足患五也。謝君雅知其可為,及是請之,奏其詞上,即報可。……方是時,歲飢,百姓流冗,縣官方議發粟。因重其庸以募窮民,旬日得丁萬四千人,分隸宣城、寧國、南陵、當塗、蕪湖、繁昌、廣德、建平八縣。……於是發原決藪,焚其菑翳,五日而野開。表堤行水,稱材賦工,凡四十日而畢。其為博六丈,崇丈有二尺,八十四里以長。夾堤之脊,列植以桑……圩中為田千二百七十頃。……歲出租二十而三,總為粟三萬六千斛,菰蒲桑枲之利為錢五十餘萬。」 是年歐陽修參知政事(《宋史·歐陽修傳》),括上書云:「……閣下獨立一世,為天下之師三十餘年矣。其養育賢才,風動天下,未有不如其意。所未能必者,天下之時,與朝廷之位。則今既又得之矣。以其不可得而待於古者而遇於今,而又有其時與位,天下之所望於閣下,閣下所以自處,某愚淺不敢縣定於心。抑將舉天下之政,必自其大者,則禮樂宜已在閣下之所先久矣。然觀古者至治之時,法度文章大備極盛,後世無不取法,至於技巧器械,大小尺寸,黑黃蒼赤,豈能盡出於聖人?百工群有司市井田野之人莫不預焉。其卒使天下之材不遺而至於大備極盛,後世無不取法,在所用之何如耳。某嘗得古之樂說,習而通之,其聲音之所出,法度之所施,與夫先聖人作樂之意,粗皆領略,成書一通,亦百工群有司之一技。不敢嘿而不獻……」是時括有《樂論》一篇,數致朝中達者。(《本集》卷二十《與人論樂數書》)今《筆談》中《樂律》一門,當本於此篇之意。 嘉祐五〔八〕年 三十二歲 《服茯苓賦》(《蘇沈良方》卷四)引云:「予少而多病,夏則脾不勝食,秋則肺不勝寒。治肺則病脾,治脾則病肺,平居服藥,殆不復能愈。年三十二官於宛丘(河南淮陽),或憐而授之以道士服氣法,行之期年,良愈,蓋自有意養生之說。」存中在宛丘所官當是縣令。 是年舉進士第(《萬曆錢塘志·紀士》)。 《筆談》九:「舊制天下貢舉人到闕,悉皆入對,數不下三千人,謂之群見。遠方士皆未知朝廷儀範,班列紛錯,有司不能繩勒,見之日,先設禁圍之外,蓋欲限其前列也。至有更相抱持,以望黼座者。有司患之。近歲遂止令解頭入見,然尚不減數百人。嘉祐中,予忝在解頭,別為一班,最在前列。目見班中惟從前一兩行稍應拜起之節,自余亦終不成班,綴而罷,每為閤門之累。常言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齊者唯有三色:謂舉人,蕃人,駱駝。」 治平元年 三十三歲 括舉進士後為揚州司理參軍(《東都事略》本傳),是年有《揚州重修平山堂記》(《本集》二一)。平山堂為歐陽修官揚州時所建,在十八年前。 治平二年 三十四歲 《揚州九曲池新亭記》(《本集》二一)云:「治平二月之晦,工徒告休,公(揚州太守刁某)將勞成,於是屬其參軍事沈某考詞於碑……」 治平四年 三十六歲 《筆談》七:「治平中,金、火合於軫,以《崇真》《宣明》《景福》《明崇》《欽天》,凡十一家大曆步之悉不合,有差三十日者。」事當在本年以前。 熙寧元年 三十七歲 有《張牧墓志銘》(《本集》二五,原題《張中允墓志銘》)。牧為括妻之祖父(近沈紹勛《沈氏家乘》謂牧孫女為括繼妻,不詳所據)。牧,澶州人,父皓曾於役契丹,與曹利用齊功,而不獲賞。此《志》有可補史闕者。 《志》中括自稱為「校書朗沈某」。其轉官當在是年以前,《宋史》本傳稱括舉進士第後曾「編校昭文書籍,為館閣校勘」。館閣校書,職甚暇逸,括於此時,研治天文。《筆談》七載「予編校昭文書時,預詳定渾天儀」,當是本年左右事。《筆談》七又載此時括答長官關於天文學之詢問三事。其中二事乃在天文學上之卓見,錄如下。一,「問予以日月之形如丸耶?如扇也?若如丸,則其相遇豈不相礙?予對曰:日月之形如丸。何以知之?以月盈虧可驗也。月本無光,猶銀丸,日耀之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旁,故光側,而所見才如鉤。日漸遠,則斜照而光稍滿,如一彈丸,以粉塗其半側視之,則粉處如鉤;對視之則正圓。此有以知其如丸也。日月氣也,有形而無質,故相質而無礙」。二,「又問日月之行,日一合一對,而有蝕不蝕何也?予對曰:黃道與月道,如二環相疊而小差。凡日月同在一度相遇,則日為之蝕;正一度相對,則月為之虧。雖同一度,而月道與黃道不相近,自不相侵。同度而又近黃道、月道之交,日月相值,乃相凌掩。正當其交處,則蝕而既。不全當交道,則隨其相犯淺深而蝕。凡日蝕當月道自外而交入於內,則蝕起於西南復於東北。自內而交出於外,則蝕起於西北,而復於東南。日在交東則蝕其內,日在交西則蝕其外。蝕既則起於正西,復於正東。凡月蝕,月道自外入內,則蝕起於東南,復於西北;自內出外,則蝕起於東北,而復於西南。月在交東,則蝕其外,月在交西,則蝕其內。蝕既則起於正東,復於西。交道每月退一度余,凡二百四十九交而一期。故西天法,羅睺計都,皆逆步之,乃今之交道也。交初謂之羅睺,交中謂之計都」。 《宋史》本傳,括「編校昭文書籍,為館閣校勘……考禮沿革為書南郊式。即詔令點檢事務,執新式從事,所省以萬計(故事,三歲郊丘之制,有司按籍而行,藏其副。吏沿以干利。壇下張幔,距城數里,為園囿,植采木,刻鳥獸,綿絡其間。將事之夕,法駕臨觀,御端門,陳仗衛,以閱嚴警;游幸登賞,類非齋祠所宜。乘輿一器,而百工侍役者六七十輩)」。 是年八月丁巳,括母許氏卒於京師,年八十三。 熙寧二年 三十八歲 葬母於錢塘。曾鞏為作墓誌,稱括仕歷作「揚州司理參軍,館閣校勘」。 是年二月以王安石參知政事。次年,十二月,以王安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熙寧四年 四十歲 終喪復仕,當在是年。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下省《長編》),是年十一月「丙戌大理寺丞館閣校勘沈括檢正中書刑房公事」。 熙寧五年 四十一歲 《長編》,是年七月己亥,「沈括充史館檢討」。 同上,九月壬子,「詔司農寺出常平粟十萬石賜南京、宿、亳、泗洲〔州〕,募飢人浚溝河道……沈括專提舉,仍令就相視開封府界以東沿汴官私田可以置門引汴水淤溉處以聞」。 《筆談》二五:「熙寧中,議改疏洛水入汴,予嘗因出使按行汴梁,自京師上善門,量至泗洲〔州〕淮口,凡八百四十里一百二十步。地勢,京師之地,比泗洲〔州〕凡高十九丈四尺八寸六分,於京城東數裏白渠中穿井,至三丈,方見舊底。驗量地勢用水平望尺、干尺量之,不能無小差。汴梁堤外皆是出土,故溝水令相通時為一堰;節其水,候水平,其上漸淺涸,則又為一堰,相齒如階陛,乃量堰之上下之水面相高下之數,會之得地勢高下之實。」竺可楨曰:「括之測量,不但為平面測量,而功為地形測量,其量地面高下之法,雖不盡善,但苟所築之堰,極為平直,當不致有大差誤。其所用之尺,雖未必精密,但計高度至於分寸,可見其行事之不苟且。歐洲古代,希臘雖曾經測海岸之遠近,羅馬盛時亦有測量街道之舉,但地形測量在括以前則未之聞。」(《科學》第十一卷,七九七頁) 《長編》,九月戊辰,「提舉司天監沈括言,楚州衛朴精於歷術,乞令赴監參校新曆,從之,仍賜路費錢五十千」。括提舉司天監不知始於何時。《宋史》本傳雲,「時日官皆市井庸販,法象圖器大抵漫不知。括……招衛朴造新曆,募天下上太史占書,雜用士人,分方技為五,後皆施用。」 《筆談》八:「國朝置天文院于禁中,設漏刻、觀天台、銅渾儀,皆如司天監,與司天監互相檢察。每夜天文院具有無謫見,雲物祺祥,及當夜星次,須令於皇城門未發前到禁中,門發後司天占狀方到,以兩司奏狀對勘,以防虛偽。近歲皆是陰相計會,符同寫奏,習以為常,其來已久。中外具知之,不以為怪。其日月五星行次,皆只據小歷所算躔度謄奏,不曾占候。有司但備員安祿而已。熙寧中,予領太史令,嘗按發其欺,免官者六人,未幾,其弊復如故。」 又《筆談》七:「……熙寧五年,衛朴造《奉元歷》,始知舊蝕法止用日平度,故在疾者過之,在遲者不及。《崇》《明》二歷,加減皆不曾求其所因,至是方究其失。」 《筆談》八:「予嘗考古今曆法,五星行度,唯留逆之際最多差。自內而進者其退必向外,自外而進者其退必由內。其跡如循柳葉,兩末銳。中間往還之道,相去甚遠。故兩末星行成度稍遲,以其斜行故也。中間成度稍速,以其徑絕故也。歷家但知行道有遲速,不知道徑又有斜直之異。熙寧中,予領太史令,衛朴造歷,氣朔已正,但五星未有候簿可驗。前世修歷多隻增損舊曆而已,未曾實考天度。其法須測驗每夜昏曉夜半月及五星所在度秒,置簿錄之,滿五年,其間剔去雲陰及晝見日數外,可得三年實行,然後以算日綴之。古所謂『綴術』者此也。是時司天曆官皆承世族,隸名食祿,本無知歷者,惡朴之術過己,群沮之,屢起大獄。雖終不有搖朴,而候簿至今不成。《奉元歷》五星步術但增損舊曆,正其甚謬處,十得五六而已。朴之歷術,今古未有,為群歷人所沮,不能盡其藝,惜哉。」按:衛朴所造《奉元歷》,元初已佚,故《宋史·天文志》無得而載,《宋史·方技傳》中亦無衛朴名。《筆談》十八有記衛朴一則,可補《宋史》之闕,錄如下:「淮南人衛朴,精於歷術,一行之流也。春秋日蝕三十六,諸歷通驗,密者不過得二十六七,惟一行得二十九,朴乃得三十五。惟莊公十八年一蝕,今古算皆不入蝕法,疑前史誤耳。自夏仲康五年癸巳歲至熙寧六年癸丑,凡三千二百一年,書傳所載日食凡四百七十五。眾歷考驗,雖各有得失,而朴所得為多。朴能不用算推古今日月蝕。但口誦乘除,不差一算。凡大曆悉是算數,令人就耳一讀即能暗誦。傍通曆則縱橫誦之。嘗令人寫曆書,寫訖,令附耳讀之,有差一算者,讀至其處,則曰此誤某字,其精如此。大乘除皆不下照位,運籌如飛,人眼不能逐。人有故移其一算者,朴自上至下,手循一遍,至移算處,則撥正而去。熙寧中,撰《奉元歷》,以無候簿未能盡其術,自言得六七而已。然已密於他歷。」 熙寧六年 四十二歲 《長編》,是年三月乙丑,「太子中允史館檢討沈括為集賢校理」。 括遷太子中允時不詳。 《長編》,五月甲寅,詔「沈括詳定三司令敕」。《宋史》本傳所載「刪定三司條例」,事似指此。 《宋史·律曆志》:「熙寧六年,六月(據《長編》在是月辛巳),提舉司天監陳繹言渾儀尺度與法要不合,二極赤道四分不均,規環左右距度不對,游儀重盈難運,黃道映蔽橫簫,游規璺裂黃道,不合天體,天樞內極星不見。天文院渾儀尺度及二極赤道四分各不均,黃道天常環月道映蔽橫簫,及月道不與天合,天常環相攻難轉,天樞內極星不見。皆當因舊修整。新定渾儀,改用古尺,均賦辰度,規環輕利;黃赤道天常環並側置,以北際當天度;省去月道,令不蔽橫簫;增天樞為二度半,以納極星規環;二極各設環樞,以便游運。詔依新式製造,置於司天監測驗,以較疏密。」(《長編》記陳繹所奏兼及修歷,神宗並令司天監指揮校定曆書人衛朴別造歷,與舊曆比較疏密。) 按:《歷志》下文又云:「初括上渾儀、浮漏、景表三議……朝廷用其說,令改造法物曆書,至是(熙寧七年六月)渾儀浮漏成。」則括之上渾儀等三議乃在陳繹請新定渾儀之前,而此次所造新器實依括法。《宋史·天文志》謂括上議在熙寧七年七月者誤也(三議見《宋史·天文志》,又見《宋文鑒》,兩本稍有出入)。三議雖上於此時,其醞釀則甚久。前引《筆談》七,括言「予編校昭文書時,預詳定渾儀」,當是熙寧初事。又《筆談》七云:「歷家言晷漏者,自顓帝歷至今見於世謂之大曆者,凡二十五家,其步漏之術皆未合天度。予占天候景,以至驗於儀象,考數下漏,凡十餘年,方粗見真數,成書四卷,謂之《熙寧晷漏》,皆非襲蹈前人之跡。」浮漏及景表兩議之內容蓋包括於此書中,惜其久佚。 括自言,所為《熙寧晷漏》,「其間二事尤微。一者,下漏家常患冬月水澀,夏月水利,以為水性如此。又疑冰澌所壅。萬方理之,終不應法。予以理求之,冬至日行速,天運已期,而日已過表,故百刻而有餘。夏至日行遲,天運未期,而日已至表,故不及百刻。既得此數,然後覆求晷景漏刻,莫不吻合。此古人之所未知也。二者,日之盈縮,其消長以漸,無一日頓殊之理。曆法皆以一日之氣短長之中者,播為刻分,累損益。氣初日衰每日消長常同;至交一氣,則頓易刻衰。故黃道有觚而不圓。縱有強為數以步之者,亦非乘理。用算而多形數相詭。大凡物有定形,形有真數,方圓端斜,定形也。乘除相盪,無所附益,泯然冥會者,真數也。其術可以心得,不可以言喻。黃道環天正圓,圓之為體,循之則其妥至均。不均不能中規衡。絕之則有舒有數,無舒數則不能成妥。以圓法相盪而得衰,則衰無不均,以妥法相盪而得差,則差有疏數,相因以求從,相消以求負。從負相入,會一術以御日行,以言其變,則秒刻之間,消長未嘗同。以言其齊,則止用一衰,循環無端,終始如貫,不能議其隙。此圓法之微,古之言算者有所未知也。以日衰生日積及(一作乃)生日衰,終始相求,迭為賓主,順循之以索日變,衡別之求去極之度。合散無跡,泯如運規。非深知造算之理者,不能與其微也」。(《筆談》七) 《渾儀議》述括所改良之渾天儀之法,並駁古今關於渾儀之理論與實制不合者十三事。其中二事之駁論乃我國天文學史中頗重要之創說。一、「舊說以謂今中國於地為東南,當令西北望極星,置天極不當中北。又曰,天常傾西北,故極星不得居中。臣謂以中國規觀之,天常北倚,可也。謂極星偏西則不然。所謂東西南北者,何從而得之?豈不以日之所出者為東,日之所入者為西乎?臣觀古之候天者,自安南都護府至浚儀大岳台才六千里,而北極之差凡十五度。稍北不已,庸詎知極星之不直人上也?……」二、「前世皆以極星為天中。自祖暅以機衡窺考,天極不動處乃在極星之末猶一度有餘。……臣考驗極星,更三月而後知天中不動處遠極星乃三度有餘。則祖暅窺考猶為未審」。 《長編》,是年六月戊子,命「沈括相度兩浙路農田水利差役等事,兼察訪」。《宋史》本傳,「淮南飢,遣括察訪,發常平錢粟,疏溝瀆,治廢田,以救水患;遷集賢校理,察訪兩浙農田水利」。按:括察訪淮南實在遷集賢校理及察訪兩浙之後(詳下)。《宋史》倒置。 《長編》,是年八月乙亥,「檢正中書刑房公事沈括辟官相度兩浙水利。上曰,此事必可行否?王安石等曰,括乃士人,習知其利害,性亦謹密,宜不敢輕舉。上曰,事當審計,無如郟亶妄作,中道而止」。此時王安石對括之態度與兩年後王安石對括之態度,其間之差異,甚可注意。 《長編》,十月甲戌,「沈括言常、潤二州歲旱民飢,欲令本路計合修水利錢糧募闕食人興工,從之」。 熙寧七年 四十三歲 《長編》,正月丙寅,「沈括言常州、無錫縣逃絕詭名挾佃,約五千餘戶,及蘇州、長州縣戶長陪納稅有至二百餘緡,已選官詣逐州根究,及慮人戶隱蔽,已出榜召人告首。州縣官吏能悉心究見欺弊,許令改正,更不問罪,其隱陷稅苗課利人限兩月自陳,特免追毀。從之」。 《長編》,三月庚戌,「沈括言兩浙上供帛年額九十八萬,民間賠備甚多。後來發運司以移用財貨為名,增兩浙預買絹十二萬。乞罷之以寬民力。從之」。又是月戊午,「沈括言泗州都鹽務免納船戶,而以官鹽等第敷配,並給歷抑配居民寺觀違法。詔所司根治以聞」。 《長編》,三月壬戌,「太子中允集賢校理兼史館檢討沈括並同修《起居注》」。括還朝在此以前。 王銍《元祐補錄》雲,「沈括素與蘇軾同在館閣。軾論事與時異,補外。括察訪兩浙,陛辭,神宗語括曰,蘇軾通判杭州,卿其善遇之。括至杭,與軾論舊,求手錄近詩一通,歸即簽(籤)貼以進,雲詞皆訕懟。其後李定舒(?)黨論軾詩置獄,實本於括雲。元祐間軾知杭州,括閒廢在潤,往來迎謁恭甚,軾益薄其為人」。(據丁傳靖《宋人軼事集》頁五○○引)按:元豐三年七月御史中丞李定言奏軾狂悖,上軾印行詩三卷,初不假他證(畢《續通鑑》七四)。宋代野史每憑空造謗,此其例也。 《長編》,四月壬辰,「沈括言察訪浙東溫、台等州自熙寧四年以後監司未嘗巡歷,縣事廢弛,無人點檢。蓋監司止在浙西,乘船往來,文移旁午,指揮不一;州縣莫之適從,遠民無所赴愬,近郡困於將迎。欲乞以浙東、浙西分為兩路。從之」。(是年九月複合,九年五月復分,十年五月複合。) 《宋史》(八十)《律曆志》,是年六月,「司天監呈新制渾儀浮漏於迎陽門(《宋史·神宗本紀》,是年六月丁亥作渾儀浮漏)。帝召輔臣觀之,數問同提舉官沈括,具對所以改更之理。尋又言,准詔集監官校其疏密,無可比較。詔置於翰林天文院。七月,以括為右正言,司天秋官正」。 《筆談》八,「司天監銅渾儀,景德中歷官韓顯符所造,依仿劉曜時孔挺、晃崇、斛蘭之法,失於簡略。天文院渾儀,皇祐中冬官正舒易簡所造,乃用唐梁令瓚、僧一行之法,頗為詳備,而失於難用。熙寧中,予更造渾儀,並創為玉壺、浮漏、銅表,皆置天文院,別設官領之。天文院舊銅儀送朝服法物庫收藏,以備講求」。 《長編》,是年八月,「丙戌命知制誥沈括為河北西路察訪使,代章惇也,先是遣內侍籍民車,以備邊,人未喻朝廷之意,相搖大騷。又市易司患西蜀井鹽不可禁,欲盡填私井,而運解鹽以足之。二事言者牆進,未省。括時修《起居注》,上顧括曰,卿知籍車之事乎?括對曰,知之。上曰,卿以為何如?括對曰,未知車將何用?上曰,北人名馬,常以此取勝,非車不足以當之。括曰,審如此,萬一敵寇至,老稚墳墓田園室廬皆當棄之,而身為兵掠,復暇恤車乎?今陛下籍而未取,於民何傷?上喜曰,卿言是也。何論者之紛紛也?括對曰,車戰之利,見於歷史。巫臣教吳子以車戰,遂霸中國。李靖用偏箱鹿角以擒頡利。臣但未知一事。古人所謂輕車者,兵車也。五御折旋,利於輕速。今之民間輜車,重大椎朴,以牛挽之,日不能三十里,少蒙雨雪,則跬步不進。故世謂之太平車。或可施於無事之日,恐兵間不可用耳。上復喜曰,人無如此曉朕者,當更思之。卿又聞西蜀禁鹽之利乎?對曰,亦粗知之。上曰,如何?括對曰,私井既容其朴賣,則不得無私易。一切填之,而運解鹽,使一出於官售,此亦省刑罰籠遺利之一端。然忠、萬、戎、瀘間夷界小井尤多,亦知敵鹽又如何止絕?如此後夷界更須列堠加警,則恐所得不補所費。願敕計臣邊吏深較其得失之多寡,然後為之。明日二事俱寢。執政喜謂括曰,公有何術立談而罷此二事?上甚多太平車之說。括對曰,聖主可以理奪不可以言爭。若車可用,敵鹽可禁,括不敢以為非」。原注云「括民車《實錄》不書,去年十二月並今年二月十二日庚辰可考;鹽禁則殊無所見。括修《注》乃在七年七月七日,其知制誥不得其時。《實錄》因括察訪河北遂書之。今亦並附此一事」。 《長編》,九月戊申,「河北西路察訪使沈括言,近有旨令兩浙路轉運使等各提舉一州第二料水利,轉運司奏稱有未便。臣在本路與監司日夕聚議凡半年,王庭老未嘗言有未便。今有此異同,乞行推究。詔水利第二料除不可興修外,並先從低下處興工。中高田不得一例圍裹,仍令庭老具析前後異同以聞」。 《長編》,九月「丙辰知制誥沈括兼判軍器監」。 同上,十一月庚子以李承之為河北西路察訪使,「代沈括也。將遣括使遼,故先有是命」。 《長編》,十一月己未,「河北西路察訪使沈括言修城之役,乞自次邊緊急處興工,又乞權罷深州修城卒,兼募闕食戶並功修展趙州城,從之」。 熙寧八年 四十四歲 括還朝當在是年二月中旬以前,關於此次察訪之成績,《長編》(卷二六○,頁一八,浙局本)引括《自志》雲,「翁察訪河北西邊,講修邊備,易其舊政者數十事。際邊自蒲城以東至邊吳淀五十餘里。按圖名徐村淀,淀淵相屬,其實皆町衍大陸,無復陂澤之跡,戎馬可以直抵深州。翁請決徐鮑諸水為塞,下屬諸淀。上覽奏駭曰,圖籍無實如此,安用守臣!遂決意為之。近臣有言塘水可決者,翁應之曰,橫五十里以為壑,敗堤泄之,非一月不能涸。水之漸潰常數百里,注放敵中塘間,沮洳不容徒騎。此足以困敵,非中國之患也。使翁自遣官營之,再歲而塘成」。(括議此事之奏疏見《長編》卷二六○,宜補入《本集》。) 《長編》(卷二六七,頁三),又據《自志》刪述雲,「括初至定州,日與其帥薛向畋獵略西山、唐城之間二十餘日,盡得山川險易之詳,膠木屑鎔蠟寫其山川以為圖,歸則以木刻而上之。自此邊州始為木圖。(《筆談》二五,予奉使按邊,始為木圖,寫其山川道路。其初遍履山川,旋以麵糊、木屑寫其形勢於木案上。未幾寒凍,木屑不可為,又鎔蠟為之。皆欲其輕易齎故也。至官所則以木刻上之。上召輔臣同觀,乃詔邊州皆為木圖,藏於內府……)定州城北園有大池謂之海子。括與向議展海子直低西城中山王冢,悉為稻田,引新河水注之,瀰漫凡數里,使定之城北不復受敵。議者或欲傍西山阻險為山寨以處避寇之民。括以為不然,曰,民當使之同安逸,共患難。若縱其寇至而潰,則君誰與守?兼頓斃道路,先自屠戮,足以助敵勢,非策也。乃嚴為入保之法,仍設關梁以止逃者,設旂鼓興召之令。舉河北西路可得丁百萬,以臨邊圉,皆兵也。元氏銀冶發轉運司置官收其利,括以為不可。曰,耕墾利於近,商賈利於遠。今開銀冶於極塞,客聚之民一旦成市,仰哺邊粟,日耗軍食。近寶則國貧,其勢必然。人眾則囊橐奸偽何以檢察。朝廷歲遺單于銀以數十萬,以其非北方所有,故價重而契丹利之。昔日銀城縣坊城皆沒於契丹,蓋北人未知鑿山之利也。若啟之使能自致,則國中之幣益輕,復何賴於歲餉之物?其勢必攜,鄰釁將自此始矣。時契丹略漢境,民不安於鄙,傅城自歸,而夷夏莫能辨。守者無敢納,賴敵退。鄙之人幾肉於契丹。括為講坊市法,嚴為防禁,使民各以鄉閭族黨相任,分坊以處之,謹啟閉之節。坊有籍,居有類,出入有禁,邊人為安定。河北阻於大河,惟澶州、浮梁屬於河南。契丹或下西山之材為桴,以火河渠,則河北界然援絕。括請設火備,無使奸火得發。定州北境先種榆柳以為寨。榆柳植者以億計。括以謂契丹依之,可蔽矢石,伐材以為梯衝,是為寇計也。皆請去之。時賦近畿戶畜馬以備邊不可得,民以為病。括以為契丹馬所生而民習騎戰,此天地之產也。中國利強弩,猶契丹之上騎也。舍我之長技,勉強所不能,以敵其天產,未聞可以勝人也。邊人之習兵者平日惟以挽強為格。括以為挽強未必能貫革,謂宜以射遠入堅為法,如此詔可者三十一事」。此外不在三十一事中者,括上言「烽台高下疏密未便,乞別定起納道路,並舊烽台圖上,詔如括議」。(《長編》卷二六一,頁七) 《筆談》二四:「予奉使河北,邊太行而北。山崖之間,往往銜螺蚌殼及石子如鳥卵者,橫亘石壁如帶。此乃昔之海濱,今東距海已近千里。所謂大陸者,皆濁泥所湮耳。堯殛鯀於羽山,舊說在東海中,今乃在平陸。凡大河、漳水、滹沲、涿水、桑乾之類悉是濁流。今關陝以西水行地中不減百餘尺,其泥歲東流,皆為大陸之土,此理必然。」按:所云「奉使河北,邊太行而北」,正是指察訪河北西路時事。此地質學的觀察與推論,《朱子語類》中亦有之,蓋本於括。 《筆談》(補三):「熙寧中,使六宅使郭固等討論九軍陣法,著之為書,頒下諸帥府,副藏秘閣。固之法九軍共為一營陣,以駐隊繞之。若依古法,人占地二步,馬四步,軍中容軍,隊中容隊,則十萬人之陣占地方十餘里,天下豈有方十里之地無丘阜、溝澗、林木之礙者?兼九軍共以一駐隊為籬落,則兵不復可分,如九人共一皮,分之則死。此正孫武所謂縻軍也。有言陣法有面面相向,背背相承之文,固不能解。乃使陣間士卒皆側立,每兩行為巷,令面相向而立。雖文應古說,不知士卒側立,如何應敵?上疑其說,使予再加詳定。予以謂九軍當使別自為陣,雖分列左右前後,而各占地利以駐隊,外向自繞。縱越溝澗、林薄,不妨各自成營。金鼓一作,則卷舒合散,渾渾淪淪而不可亂。九軍合為一大陣,則中分四衢,如井田法,九軍皆背背相承,面面相向,四頭八尾,觸處為首。上以為然。親舉手曰,譬如此五指,若共為一皮包之,則何以施用?遂著為令。令營陣法是也。」按:《長編》系此事於是年二月戊寅。 《長編》,三月「甲午命知制誥沈括同知諫院范百祿赴御史台推李逢等公事,蹇周輔鞫逢反謀,得右羽林軍大將軍秀州團練使世居交通狀,故有是命」。 《長編》,三月己酉「軍器監上所編敵樓馬麵團敵法式,及申明條約,並修城女牆法式,詔行之」。按:明李元調《筆談》後序,「括有《修城法式》二卷,熙寧八年括判軍器監時所撰次,所言敵樓馬麵團敵式樣並申明條約」。 《長編》,三月「癸丑右正言知制誥沈括假翰林院侍讀學士為回謝遼國使,西上閤門使榮州刺史李評假四方館使副之,蕭禧久留不肯還,故遣括詣敵廷面議。括時按獄御史台,忽有是命,客皆為括危之。括曰,顧才智不足,以敵愾為憂。死生禍福,非所當慮也。即日請對。上謂括曰,敵情難測,設欲危使人,卿何以處之?括曰,臣以死任之。上曰,卿忠義固當如此,在卿此行系一時安危。卿安則邊計安。禮義由中國出,較虛氣無補於國,切勿為也」。 《長編》,是月「辛酉晦,召回謝遼國使沈括,副使李評對資政殿,括於樞密院閱案牘,得契丹頃歲始議地畔書,指石長城為分。今所爭乃黃嵬山,相遠三十餘里。表論之。是日百司皆出沐,上開天章閣門,召對資政殿,喜愕謂括曰:兩府不究本末,幾誤國事。上自以筆畫圖使內侍李憲持詣中書樞密院切讓輔臣,使以其圖示敵使,議乃屈。上遣中貴人賜括銀千兩,曰,微卿無以折邊訟」。《長編》(二六一)引《王安石日錄》,是年,「四月二月上怒劉忱與契丹議地界不分明。余為上明忱無罪,乃呂大忠作圖不分明有罪也」。神宗以輿圖之誤切讓輔臣,殆為王安石與沈括交惡(詳後)之一因。 《長編》,閏四月癸巳,「詔五路義勇保甲每三五州差在京有職事官一員兼提舉,知制誥沈括大名府、澶、恩州」。括《自志》(《長編》二六三引)云:「朝廷新伍民兵,河北、河東、陝西得勁卒百萬,謂之保甲。河北三十餘萬先集。詔於從官中擇二人分領,擬復用八柱國法,使從官中領,不以屬帥。歲一出按之。括受命提舉河北西路保甲。」 《長編》,是月甲午,神宗「欲令沈括及(曾)孝寬判兵部。安石言,沈括壬人。而義勇保甲獨臣創議。今既判兵部,即中書不預。此兵事固宜非中書所知,然陛中擇主判須得一敢與密院爭曲直者,即不須令中書預其事。沈括使河北,陰沮壞新法,有所希合事甚眾。若令主判,恐義勇保甲法難立。上曰,此大事,須中密同管,罷沈括可也。安石因言沈括壬人不可親近。《書》謂孔壬難壬人,以為難壬人然後蠻夷率服者,壬人所懷利害與人主所圖利害不同。人主計利害不審,又為壬人所敝,則多失計。多失計,此蠻夷所以旅拒也。天下事有疑而難明之處,陛下意有偏而不悟之時。以偏而不悟之意,決疑而難時之事,而壬人內懷奸利之心,獎成陛下失計,此危殆之道也。上以為然。稱括材能,以為可惜。安石曰,如呂誨之徒必不能熒惑陛下。如括者乃所謂可畏難者也。陛下試以害政之事,示欲必行,而與括謀之,括必嘗試陛下。若謂必欲如此,括必向陛下所欲為奸矣。果如此,陛下豈得不畏難乎?安石又言,小人所懷利害,與陛下所圖利害不同,不可不察。如文彥博豈是奮不顧身以抗契丹者,而實激怒陛下,與契丹爭細故,乃欲起事以撓熙河而已。陛下安可與此輩謀事言國家之利?上遂不用括……專以兵部委孝寬」。 又是月壬寅「知制誥沈括上熙寧《奉元歷》,詔進括一官」。 括使遼以閏四月中成行,二十五日至北庭,六月五日起離,住十一日。括記此次使事有《入國奏請》及《入國別錄》,又「在道圖其山川險易迂直,風俗之純龐,人情之向背,為使契丹圖鈔上之」(《宋史》本傳),今皆佚。惟《奏請》摘存於《長編》(卷二六一、二六三)者三千六百餘言,《別錄》摘存於《長編》(卷二六五)者萬餘言,均當補入《本集》。又使遼經過略見括《自志》中。《自志》亦佚,惟此段采入《長編》二六五(略有改動),茲錄如下:「括初至雄州,敵遮境不納,責地不已。數火邊候,以示必舉。留雄州二十餘日,蕭禧還,乃納使人。括草遺奏付其兄雄州安撫副使披。其大意言臣不還,敵必傾國為寇。敵之器甲材武皆不逮中國,所恃者惟眾而習勞苦,不持糧,制敵之術惟聚兵定武,合西山之眾以守磁、趙。黎陽河狹而岸近,折箠可濟。當分澶、魏之甲以塞白馬之津。懷衛堅壁以塞洞道。敵不得而西,必出中路,以趨河橋,則決齊、賈以灌之,雖百萬可使之為魚矣。唐河出於西山、以囊雍之,待其師還,決囊以斷其軍,鎮、定之師尾其後,可蓬卷而覆也。括至敵庭,敵遣南宰相楊益戒就括議。括得地訟之籍數十於樞密院,使吏屬皆誦之。至是,益戒有所問,顧吏屬誦所得之籍。益戒不能對,退而講。尋他日復會,則又以籍對之。益戒曰:數里之地不忍,終於絕好,孰利?括應之曰:國之賴者義也。故師直為壯,曲為老。往歲北師薄我澶、淵,河潰,我先君章聖皇帝不以師徇,而柔以大盟。慶曆之初,始有鴻和爾之訟,我先皇帝仁宗於是有樓板之戍,以至於今,今皇帝君有四海,數里之瘠,何足以介國論,所顧者祖宗之命,二國之好也。今北朝利尺寸之土,棄先君之大信,以威用其民,此遺直於我朝,非我朝之不利也。凡六會,敵人環而聽者千輩,知不可奪。遂舍鴻和爾而以天池請。括曰:括受命鴻和爾,不知其他。得其成以還。」 《長編》,五月「丙戌命知制誥沈括寶文閣待制李承之詳定一司敕。初議差王安石提舉。安石辭以無暇,請用括及承之,上曰善」。 《長編》,是月丁亥,神宗與王安石論呂惠卿,「安石曰,不知惠卿有何事不可於意。上曰,忌能,好勝,不公。如沈括、李承之雖皆非佳士,如卿則不廢其所長,惠卿即每事必言其非。如括言分水嶺事,乃極怒括。安石曰,惠卿於括恐非忌能。如括反覆,人人所知,真是壬人。陛下當畏而遠之,雖有能,然不可親近,惠卿屢為陛下言之,非不忠。陛下宜察此」。 《長編》,六月己酉,「詔令式所修定宗室祿令不成文理,未得頒行,送詳定一司敕令所重定以聞。於是刪定官魏沂罰銅十斤,送審官東院,詳定官沈括特釋罪」。 《長編》,七月「壬午命知制誥沈括為淮南、兩浙災傷體量安撫使」。 《筆談》(補二),「熙寧八年章子厚(惇)與予同領軍器監,被旨討論兵車制度,本監以《周禮·考工記》及《小戎》詩考定……以法付作坊制車,兼習五御法。是秋八月大閱,上御延和殿親按,藏於武庫,以備儀物而已」。 《長編》,十月庚子「淮南、兩浙體量安撫使起居舍人知制誥沈括權發遣三司使。括行至鍾離召還」。原注,「行至鍾離據括《自志》」。 《長編》,十二月己亥「復置三司開拆司。初章惇為三司使廢開拆司,入三部。至是沈括以為失關防點檢,故復之」。 熙寧九年 四十五歲 《長編》,正月「甲申,權發遣三司使沈括言,前提舉司天監嘗奏司天測驗天象已及五年。蒙差衛朴等造新曆後考校司天所候星辰晷漏各差謬不可憑用。其新曆為別無天象文籍參驗,止據前後曆書詳酌增損立成新法。雖已頒行,尚慮未能究極精微。乞令本院學士等用渾儀、浮漏、圭表測驗每日記錄,候及三五年,令元撰歷人以新曆參較,如有未盡,即令審行改正。已蒙施行。今若測驗得此月望夜不食,及逐日測驗過日月五星行度晷漏之類,乞下司天監逐旋付衛朴參較新曆改正。從之。先是,《奉元歷》載今月望夜月蝕不驗,詔聞修歷推恩人姓名。至是括有是奏」。 八月,括奉旨編修天下州縣圖(《本集》卷十六《集守令圖表》)。十月,王安石罷判江寧府。 《長編》,十一月丁丑,御史周尹議役法,稱「三司使沈括亦言先兼兩浙察訪,體量本路自行役法,後鄉村及舊無役人多稱不便,累具利害,乞減下戶役錢」。 熙寧十年 四十六歲 《宋史·食貨志》(參《長編》是年三月辛酉條),「自仁宗時,解鹽通商,官不復榷。熙寧中,市易司始榷開封、曹、濮等州。八年大理寺丞張景溫提舉出賣解鹽,於是開封府界陽武、酸棗、封丘、考城、東明、白馬、中牟、陳留、長垣、胙城、韋城、曹、濮、澶、懷、濟、單、解州、河中府等州縣皆官自賣。未幾,復用商人,議以唐、鄧、襄、均、房、商、蔡、郢、隨、金、晉、絳、虢、陳、許、汝、潁、隰州、西京信陽軍通商。畿縣及澶、曹、濮、懷、衛、濟、單、解、同、華、陝、河中府、南京、河陽令提舉解鹽,司運鹽貨鬻。仍詔三司講求利害。鹽價既增,民不肯買,乃課民買官鹽,隨貧富作業為多少之差。買賣私鹽,聽人告,重給賞,以犯人家財給之。買官鹽食不盡,留經宿者,同私鹽法。於是民間騷怨。鹽鈔舊法每席六緡,至是二緡有餘。商不入粟,邊儲失備。召陝西轉運使皮公弼入議。公弼極言官賣不便。沈括為三司使不能奪。王安石主景溫,括希安石意,言通商歲失官賣緡錢二十餘萬。安石去位,括在三司,乃言官賣當罷」。《宋史》此段蓋本於《涑水紀聞》,然不似可信。考括之奉詔與皮公弼議鹽法利害,乃在去年十一月癸亥,其覆奏請罷官賣,在今年二月戊申(各詳《長編》本日條下,括此奏見於《長編》,宜補入《本集》),而王安石則於去年十月去位,括安得希安石意而格公弼議也。鹽法之改革乃括在三司使任內一大事,括《自志》雲,「先此陝西鹽利亡其大半,未有以救其弊。括言其為鹽之蠹者,其說有四。其一,民足於鹽歲不過三十五萬囊,為錢二百一十餘萬緡而已。是時乃出鈔三百五十萬緡。鹽有常費而出鈔無藝,此鈔之所以輕也。實用之外可益二十萬緡以備水火敗失。以二百萬緡為歲常無得加焉。鈔自無低昂。其二,池鹽舊分東西路,西鹽下東鹽之價囊千錢。欲勝塞外之奸鹽,卒不可止。而徒抑西鹽之價以傾東鹽之利。西鹽日流於東路,而東鹽益不售。守疆之吏不能禁也。括請合東西之價為一,而省畫疆之吏兵數百。其三,出鈔委之解鹽司。外司長持損益之柄,不計三司之有無。鈔輕則又出度支錢以斂滯鈔。故中都之藏日虛,而鹽之出者歲溢。括請外司惟謹其出納,而制鈔之本歸之三司。其四,制諸司之鬻鹽者同為一價,無得低昂以兼商人之利。則歲售有常,而畜〔蓄〕鈔可以無弊,而滯錢藏於民者出矣。法雖已具,而鈔之藏之於民未有術以斂之。於是閉池無出鹽,而以時價收宿鈔。貸錢八十餘萬緡於少府以斂滯鈔,而公私之鈔悉上矣。是時鈔為錢二千五百,滯鈔既上,則為錢六千,囊有三千五百之羨,藏鈔者過幸。於是發五使分籍公私之鹽,囊輸錢三千,然後得貸。民得羨餘價五百而斂鈔之貸不失一錢而鹽利復貫。度支歲糴河北邊粟三百萬緡,悉為東南鹽鈔,而耀貨務日入鈔之利萬緡以為常,是時才得千餘緡。括以其原生於法出於多孔。省寺群有司或借鹽鈔而陰用以易其百貨。稱貸入息,自製高下之價。民趨一切之利,而度支之鈔益輕。諸道轉運司得用田廬券契質鹽,人不持一錢,搏手以取萬鈞之鹽,豈復賴度支之鈔?又四方上太府錢,募民入資。太府執券以受錢於外州,以省轉送之費。此雖為利,而不知民樂應募而鈔鹽不售。鹽所以生財,利出於海而無窮,不售則為朽壞,錢雖未入太府,而藏於外州,其實在此也。獨費將送而已。閉便錢之路,而專以售鹽為利者,不知民食鹽有常,而為鈔歲蔓,則陝西折估之弊復移於東南。是二法欲相權當以售鹽為望,而以便錢調其盈虛,不可以一術御也。三孔既塞,而榷貨萬緡之入不逾月而復」。(《長編》卷二八○,頁十九,二十) 七月,括為御史蔡磪〔確〕劾罷三司使,出知宣州。據《東軒筆錄》雲,「王荊公再罷政事,吳丞相充代其位,沈括為三司使,密條陳常平役法之不便者數事,獻於吳公,吳公袖以呈上,上始惡括之為人。蔡磪〔確〕為御史知雜,上疏言新法始行,朝廷恐有未便,故諸路各出察訪以視民願否。是時沈括實為兩浙路察訪,使還,盛言新法可行,百姓悅從,朝廷以其言為可信。今王安石出,吳充為相,乃徇時好惡,詆毀良法。其前後之言自相背戾如此。疏入,落括翰林學士,以本官知宣州」。據《東都事略》本傳,「括詣宰相吳充陳說免役事,謂可變法令輕役依舊輪差。御史蔡磪〔確〕論括非其職而遽請變法。括亦待罪求去。磪〔確〕復言,括詭求罷免,有詔令供職,臣切惑焉。且括謂役法可變,何不言之於檢正察訪之日,而言之於翰林學士之時?不言之於陛下,而言之於執政?原括之意,但欲依附大臣,巧為身謀而已。遂罷,以集賢院學士知宣州」。據《宋史》本傳,括「嘗白事丞相府。吳充問曰,自免役令下,民之詆訾者,今未衰也。是果於民何如?括曰,以為不便者特士大夫與邑居之人,習於復除者爾。無足恤也。獨微戶本無力役,而亦使出錢,則為可念。若悉弛之,使一無所預,則善矣。充然其說,表行之。蔡磪〔確〕論括首鼠乖剌,陰害司農法,以集賢院學士知宣州」。據括《自志》,「翁嘗請事於相府。是時正肅吳公充當政,問翁,免役之法令,民之詆訾者今未衰也,是果於民何如?翁應之曰,以為不便者無過士大夫與邑居之民,習於復除者,驟使之如邦人,其詆訾無足恤也。惟微戶素無力徭,今使之歲出金,此所當念也。括嘗奏議兩浙歲入可減五萬緡,而弛微戶二十八萬餘家。使天下悉如此,微戶盡除其輸,雖小徭不足為病也。公以為然而表行之。御史乃詆翁始但議減課本,今乃陰易其說使悉除之,首鼠乖剌,陰害司農法。翁坐謫集賢學士知宣州事,御史蓋未嘗思以一路言之為減者,以戶言之蓋除也」。 韓宗武《韓縝遺事》:「沈括罷三司使,余於城外敘別。括曰,君臣間難知。數日前猶見許大用,宗城歸具用縝道此。縝曰,安有此事!三日前上雲沈括誤朝廷三事,謂曆法、地界、役法也。」(《長編》二六一引) 《侯鯖錄》七,「存中元豐中入為翰林學士,有《開元樂詞》四首,裕陵(神宗)賞愛之。(其一:鸛鵲樓頭日暖,蓬萊殿里花香。草綠煙迷步障,天高日近龍床。其二:樓上正臨宮外,人間不見仙家。寒食輕煙薄霧,滿城明月梨花。其三:按舞驪山影里,迴鑾渭水光中。玉笛一天明月,翠華滿目東風。其四:殿後春旗簇仗,樓前御隊穿花。一片紅雲鬧處,外人遙認官家)」。按:元豐當是熙寧之誤,終元豐世,括未嘗在朝。 元豐元年 四十七歲 《宋史》本傳,括出知宣州之「明年,復龍圖閣待制,知審官院」。按:此誤。據《長編》,是年八月「壬子以起居舍人集賢院學士知宣州沈括為知制誥,知潭州;既而御史中丞蔡磪〔確〕言括反覆附會,謫不逾歲,複列侍從,其罰太薄,而復之太速。詔罷括知制誥,依舊知宣州」。 元豐二年 四十八歲 七月丁丑,括復龍圖閣待制(《長編》)。 《東都事略》本傳,「召還,復以言者罷知青州,尋知延州」。《宋史》本傳,「出知青州,未行,改延州」。《本集》(十四)《延州謝到任表》雲「假海岱之使節,總河洛之師屯;再易名城,曾未浹日」。海岱指青州,河洛指延州。 括轉鄜、延經略安撫使,史不詳何時。按:呂惠卿元豐初為鄜、延經略使,旋以憂去(《宋史·呂惠卿傳》)。括之知延州,實接呂惠卿任。呂去延州時亦不詳,惟據《長編》,元豐三年三月己丑呂尚在任;而同月戊申「詔鄜、延經略使沈括結絕前經略使呂惠卿措置四路邊防未了事」。括到鄜、延當在此二十日間也。 元豐四年 五十歲 《本集》(二十二)《延州重修嘉嶺英烈王碑文》:「元豐四年春,夏戎(西夏)黜其長,引兵擾邊,本道以驛聞。詔有司,夏罪當治,出虎符發諸道兵,會陝西、河東、六經略、四十七將、步騎數十萬,同日西討。鄜、延路師……出上郡,破党項之眾七萬於圁上,執夏人,徇地至五原而還。」按:是役宋實乘西夏內亂攻之,鄜、延路師統帥為經略副使種諤。據括《自志》,戰前,「詔遣宿衛七將之師戍鄜、延,已再頒賜矣。而鎮兵未嘗有所賚。沈括以謂禁兵雖重,而為國守邊無歲不戰者,鎮兵也。賞賚不均,此召亂之道。乃矯詔賜鎮兵錢數萬緡,而封藏詔書,以驛聞。不數日有金驛詔括曰,樞密院漏行頒書,賴卿察事機,不然幾擾軍政。自此事不獲聞者得以專制。蕃漢將卒自皇城使以降皆得承制補授」。「諤師次五原,值大雪,糧餉不繼。殿直劉歸仁率眾南奔,士卒二萬人皆潰入塞。居民駭怖。括出東郊餞河東歸師,得奔者數千,問曰,副都總管遣汝歸取糧,主者為何人?曰,在後。即諭令歸屯。及暮,至者八百。未旬日潰卒盡還。括出按兵,歸仁至,括曰,汝歸取糧,何以不持軍符?歸仁不能對,遂斬以徇。經數日,帝使內侍劉惟簡來詰叛者,具以對」(《宋史》本傳)。 又據括《自志》,宋師之退也,「時河東兵十二將東還,道鄜、延之鄙,括使騎將焦思耀兵於綏德城,聲言括兼護河東十二將西討,夏人覘知軍勢盛,夜遁去。不失一鏃而下浮圖城。由是吳堡、義合勢孤,皆空壁去。得三壘,闢土東屬銀夏」。(《長編》卷三一九末) 元豐五年 五十一歲 《長編》,二月丙寅,「知延州、龍圖閣待制沈括……為龍圖閣直學士,括本路出兵守安疆界應副邊有勞……故也」。 《長編》,五月丁酉,「手詔沈括所上邊略可畫圖二本,逐一貼出,一繪即今賊界地形戍壘,一繪將來成就邊形。務要得實。異時悉可按圖考驗不差,勿得增飾減損」。 《宋史·神宗紀》,是年「十月甲寅,知延州沈括以措置乖方,責授均州團練副使,隨州安置」。 《宋史》本傳,「大將景思誼、曲珍拔夏人磨崖、葭蘆、浮圖城,括議築石堡以臨西夏。而給事中徐禧來。禧欲先城永樂。詔禧護諸將往築,令括移府並塞以濟軍用。已而禧敗沒,括以夏人襲綏德,先往救之,不能援永樂,坐謫均州團練副使」。 括救綏德之經過,李燾據括《自志》記之頗詳,「永樂之始圍也,括僅有卒萬人,不足以戰。方命濟師於延州。夏首領凌結、阿約勒以八萬人南襲綏德,屬羌三百人慾翻城應之。阿約勒之弟興嫩以告括。括集將佐議曰,永樂之勝敗,未系邊勢之重輕;綏德國之門戶,失綏德則延州為敵所逼,勝敗未可知,關中必震。此大機會也,寧釋永樂而救綏德。先期之一日,括入綏德,取反者三百戶屍諸城。阿約勒以眾退。延州之師未至,有詔括退保綏德,無得輒救永樂,以待援兵之集」。(《長編》卷二一九,頁一七) 《宋史》本傳言括坐不能援永樂罪謫,而括《自志》則謂保綏德不援永樂,乃奉神宗詔,似以《自志》為是。又《東都事略》(本傳)謂「括請城永樂……城陷……神宗以括始議責為均州團練副使」。而據《宋史》本傳及括《自志》則括初不主城永樂。《本傳》引見上。《自志》雲「前此詔諸帥圖所以翦夏人。鄜、延請城石堡以臨之。賊保旱海之阻,勝則進,敗則絕幕而去。使進有石堡之阻,則幕南不可以宿師。大幕昔為賊守者乃今為我用也。朝廷遣徐禧、李舜舉來計議。禧乃欲先城永樂以陷其腹心。括以謂永樂賊所必爭,路險而遠,勝不能相維,敗不足相救,非戰守之利也。必欲城永樂當自石堡始,次羅帕克羅,圍蟻封而東壘章山連,然後永樂可城也。非數歲之力不可就。議之三月,諸將皆樂成功之速,卒然禧議」。李燾曰,「按《種諤傳》,禧、括定議,則括初未嘗以城永樂為非,既敗乃為此言耳。」(《長編》卷三二八)永樂之陷,漢蕃官二百三十人,兵萬二千三百人沒焉,侍中徐禧,內侍李舜舉、李稷皆死之,神宗至臨朝痛哭。括為當地最高長官,無論如何,當有處分。《神宗本紀》所謂「措置乖方」者是。初不待援應不周,或創議築城而獲咎也。然括之救綏德,則可謂當機善斷矣。 括為鄜、延經略使時事,不可系年者補錄於下: 《宋史》本傳,括「至(延州)鎮,悉以別賜錢為酒,命廛市良家子馳射角勝,有軼群之能者,自起酌酒以勞之。邊人激,執弓傳矢,唯恐不得進。越歲,得徹札超乘者千餘。皆補中軍義從,威聲雄他府」。 《筆談》五,「邊兵每得勝回,則連隊抗聲凱歌,乃古之遺音也。凱歌詞甚多,皆市井鄙俚之語,予在鄜、延時,制數十曲,令士卒歌之。今粗記得數篇。其一:先取山西十二州,別分子將打衙頭。回看秦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其二:天威捲地過黃河,萬里羌人盡漢歌。莫堰橫山倒流水,從教西去作恩波。其三:馬尾胡琴隨漢車,曲聲猶自怨單于。彎弓莫射雲中雁,歸雁如今不寄書。其四:旗隊渾如錦繡堆,銀裝背嵬打回回。先教淨掃安西路,待向河源飲馬來。其五:靈武、西涼不用圍,蕃家總待納王師。城中半是關西種,猶有當時軋吃兒」。 哲宗元祐元年 五十五歲 《宋史》本傳,「元祐初,徙秀州」(秀州治今浙江嘉興)。 《本集》(十六)《謝授秀州團練副使表》云:「伏蒙告命,授臣秀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本州公事,勛賜如故。」 《自志》:「翁年三十許時,嘗夢至一處,登小山,花木如覆錦。山之下,有水澄澈,極目而喬木翳其上。夢中樂之,將謀居焉。自爾歲一再夢,或三四夢,至其處,習之如平生之游。後十餘年,翁謫居宣城,有道人無外謂京口山川之勝。邑之人有圃求售者。及翁以錢三十緡得之,然未知圃何在。又後六年,翁坐邊議謫廢。乃廬於潯陽之熨斗洞,將為廬山之游以終身焉。元祐元年,道京口登道人所置之圃,恍然乃夢中所游之地,翁嘆曰,吾緣在是矣。於是棄潯陽之居,築室於京口之陲。」(吳允嘉編《吳興三沈集》引,未詳所出。)其道京口乃赴秀州任也。 元祐四年 五十八歲 初熙寧九年,括奉旨編修天下州縣圖。是年二月圖成,表上之,表雲「……今畫守令圖,並以二寸折百里。其間道路迂直,山川隔礙處,各隨事准折。內廢置郡縣,開拓邊境,移徙河渠,並據臣在職日已到文案為定。後來系臣罷職,別無圖籍。修立大圖一軸,高一丈二尺,廣一丈,小圖一軸,諸路圖一十八軸,並有黃綾裝縹。副本二十軸,用紫綾裝縹。謹隨表上進以聞」(《本集》十六)。 圖上,得旨「賜絹一百匹,仍許任便居住」。(《本集》十六《謝進守令圖賜絹表》)括《謝表》有「出守封疆者再閏,流落江湖者七年」。所謂「流落江湖」乃指元豐五年以後之貶謫。用知括進圖受獎,乃在元祐四年。 括之遷居京口夢溪,必在是年奉旨許任便居住後。此以前,謫秀州,在本州安置,無徙地之自由也。此以後,言適久縈魂夢之樂土,久經構築之兔裘,決不遲延也。 「夢溪」之勝,《自志》云:「巨木蓊然。水出峽中,渟瀠杳冥,繚繞地之一偏者,目之曰夢溪。溪之上,聳然為丘,千本之花緣焉者,百花堆也。覆堆而廬其間者,翁之棲也。其西蔭於花竹之間,翁之所憩殼軒也。軒之瞰有閣,俯於阡陌。巨木千尋哄其上者,花堆之閣也。據堆之嶺,集茅以舍者,岸老之堂也。背堂而俯於夢溪之顏者,蒼峽之亭也。而花堆有竹萬個,環以激波者,竹塢也。度竹而南,介途濱河,銳而垣者,杏觜也。竹間之可燕者,蕭蕭堂也。蔭竹之南,軒於水澨者,深齋也。封高而締,可以眺者,遠亭也。居在城邑,而荒蕪古木,與鹿豕雜處。客有至者,皆頻額而去,而翁獨樂焉。漁於泉,舫於淵,俯仰於茂水美蔭之間。所慕於古人者,陶潛、白居易、李約,謂之三悅。與之酬酢於心目之所寓者,琴、棋、禪、墨、丹、茶、吟、談、酒,謂之九客。」(吳編《三沈集》引,未詳所出) 《夢溪筆談》乃括隱居夢溪以後作。 括遷居京口後曾奉旨授「左朝散郎守光祿少聊,分司南京,許於外州軍任便居住」(《本集》十六,《謝分司南京表》)。括《謝表》有,「今月十九日潤州差送人到官告一道」云云。宋潤州治即在京口,故知此事在括遷居京口後,惟其確年不可考。 元祐七年 六十一歲 《自志》:居夢溪「四年而翁病,涉歲而益羸,濱柩木矣。豈翁將蛻化於此乎」? 括晚景甚惡。朱彧《萍州可談》雲:「存中……晚娶張氏,悍虐。存中不能制,時被箠罵,捽須墮地。兒女號泣而拾之,須上有血肉者,又相與號慟。張終不改。余仲姊嫁其子清直,張出也。存中長子博毅,前妻兒,張逐出之,存中時往賙給,張知輒怒。因誣長子凶逆暗昧事。存中責安置秀州,張時時入府中訴其夫子,家人輩徒跣從勸於道。先公聞之,頗憐仲姊,乃奪之歸宗。存中投閒十餘年,紹聖初,復官,領宮祠,張忽病死,人皆為存中賀。而存中自張亡,怳忽不安。舟過揚子江,遂欲墮水。左右挽持之,得無患。未幾,不祿。」 紹聖三年 六十五歲 是年括卒。 《宋史》本傳,「元祐初徙秀州,繼以光祿少卿分司□□,居潤八年卒,年六十六」。按:原文「分司」下脫「南京」二字,今據本集《謝分司南京表補》。舊時考據者不知「分司」下脫「南京」二字,因以「居潤」屬上「分司」讀,以「八年」為元祐八年,於括生卒年皆生重大訛誤。不知「八年」當上屬「居潤」讀,吳編《三沈集》於《自志》末引舊注云「存中居夢溪八年而卒,歸葬錢唐〔塘〕」可證。夢溪即在潤州治也。且如舊說,括卒於元祐八年,則不及紹聖。然朱彧固謂括於「紹聖初復官,領宮祠」,彧為括姻親,此言不能誤者也。今按括以元祐四年徙潤州,居潤八年卒,時當哲宗紹聖三年,與朱彧之言恰合。(陸心源《三續疑年錄》。但據《可談》定括卒於紹聖元年,沈紹勛《錢塘沈氏家乘》因之,未確。) 附括軼事無年可系者五則: 1.括一生不良於目。自記雲,「予少感目疾逾年,人有以……方見遺,未暇為之。有中表兄許復嘗苦目昏,後已都瘥。問其所以瘥之由,雲服此藥。遂合服,未盡一劑而瘥」(《蘇沈良方》二)。又雲,「與歐陽叔弼、晃無咎、張文潛同在戒壇,余病目昏,數以熱水洗之。文潛曰,目忌點洗,齒便漱琢。目有病當存之,齒有病當勞之,不可同也。治目當如治民,治齒當如治軍。治民當如曹參之治齊,治軍當如商鞅之治秦。此頗有理,故退而錄之」。(《良方》七) 2.括為內翰,劉貢父與從官數人同訪之。下馬,典謁者報雲,內翰方就浴,可少待。貢父語同行曰,存中死矣,待之何益?眾驚而問其故。貢父曰孟子不云乎,死矣夫盆成括!眾始悟其為戲,乃大笑而去。(《曲洧舊聞》六) 3.括與呂惠卿、王存、李常治平中在館中夜談詩。括曰:「退之詩押韻之文耳,雖健美富贍,然終不是詩。」惠卿曰:「詩正當如是,吾謂詩人亦有如退之者。」王存是括,李常是惠卿,於是四人者相交攻久不決。常正色謂存曰:「君子群而不黨,公獨黨存中。」存怒曰:「吾所見如此,偶同存中,便謂之黨,則君非黨吉甫(惠卿)乎?」一座大笑。(《冷齋夜話》) 4.括葬錢塘安溪太平山。(《家乘》) 5.括佚著除見於上文者外有《易解》二卷(《家乘》),《喪服後傳》(《筆談》三),《春秋機括》(《宋史·藝文志》作二卷,《玉海》作三卷,《郡齋讀書志》作一卷,雲「《春秋譜》也」),《左氏記傳》五十卷(《家乘》),《靈苑方》二十卷(《郡齋讀書志》,《志》別出《沈存中良方》十五卷,雲「或以蘇子瞻論醫藥雜說附之」。此即後世所傳《蘇沈良方》也。其書亦佚,四庫本乃從《永樂大典》輯出者,分為六卷),《忘懷錄》三卷,(見馬元調《筆談》後序,馬雲,「或曰:元豐中夢上丈人撰,非括也」),《詩話》(《萬曆錢塘志》本傳)。《家乘》又著錄括撰《孟子解》一卷,按:此見《本集》,今存。 原載《清華學報》第11卷第2期,1936年4月 附: 《沈括編年事輯》校後記 徐規 (《沈括編年事輯》,張蔭麟教授著,載《清華學報》第十一卷第二期,民國二十五年四月出版。已收入遺著《宋史論叢》中。) 按《宋史·沈括傳》載:「元祐初,徙秀州。」又《長興集》十六《謝謫授秀州團練副使表》云:「伏蒙告命,授臣秀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可知沈括在奉到新命以前,不能離秀州。蔭麟師原文元祐四年條有「括之遷居京口夢溪,必在是年進圖受獎,奉旨許任便居住後」云云。據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元祐三年八月丙子(三日)條載:「秀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沈括,賜絹百匹,仍從便居止,以括上編修天下州縣圖故也。」此事並見《宋會要輯稿》刑法六之二十,但作八月十三日。可知進圖受獎乃元祐三年而非四年之事。又所謂「仍從便居止」者,指仍許在秀州境內從便居止之意,非謂許於秀州以外之州軍任便居住也。又《長興集》十六《謝分司南京表》云:「今月十九日,潤州差人送到官告一通,伏蒙聖恩,授臣左朝散郞,守光祿少卿,分司南京,許於外州軍任便居住。」《長編》系此命於元祐五年十月戊戌(七日)。許於外州軍任便居住,則南京以外亦可居住也。此為其行動從此可自由之重要證據。假定元祐五年十月新命到達即遷居潤州,則《宋史》本傳所謂「居潤八年卒,年六十五」者,應從元祐五年(一〇九〇)起算,歷八年,當為紹興〔聖〕四年(一〇九七)。若以紹聖四年卒,年六十五,上推其生年,當為明道二年(一〇三三),與原文所謂生於明道元年者不符。其遷居潤州是否即在元祐五年,抑或六年,雖不可確知,但不在元祐五年十月以前,則無疑問。據此,沈括不生於明道元年,而在明道元年以後,固彰彰明甚。除非《宋史》本傳原文有誤耳。 又《長編》元祐四年九月己丑(二十二日)條載:「詔責授秀州團練副使(黃州安置)沈括敘朝散郎光祿少卿,責授成州團練副使(黃州安置)吳居厚敘朝奉郎少府少監,並分司南京;(中略)仍並許於外州軍任便居住。」此命旋因梁燾、劉安世之反對,故同月即有詔「沈括、吳居厚前命勿行,內沈括更候一期取旨」之語。但有一點可注意者,即元祐四年九月己丑之前,沈括已移黃州安置。至《謝分司南京表》中有「潤州差人送到」之語,多以為沈括在收到官告之前,已遷居潤州,似未注意「許於外州軍任便居住」為確定其行動自由之重要命令,須知限定居止為一種處分,不限定居止則為此種處分之撤廢,必須有明令乃得自由行動也。《謝表》所以指出潤州者,恐以潤州為當時水路交通一衝要地,一部分文移以其地為輸送之一起點,故也。 讀《〈沈括編年事輯〉校後記》 丁則良 最近《文史周刊》編輯部轉來浙江大學徐規先生給我的一封信和他寫的《〈沈括編年事輯〉校後記》一文,我一面對徐先生這種指正的熱誠表示敬佩,一面也要對《文史周刊》編輯先生致謝。徐先生對於沈括生卒年一問題的意見,和我在《沈括生卒年考》(載上海《大公報·文史周刊》第二十九期)中的不同。其主要的差異在於徐先生認為沈括居潤州,始於元祐五年,而我認為始於元祐四年九月至十二月之間。其實我從前也曾持過和徐先生相同的看法。在民國二十九年五月三十日出版的《益世報·史學副刊》渝版第五期上,我曾寫過《跋〈沈括編年事輯〉》一文,關於沈括的生卒年,我的結論和現在徐先生的一樣。我說: 括自元豐貶謫後,其真得任便居住,當在元祐五年十月。其遷居京口(即潤州),亦當在是年。以居潤八年計之,當卒於紹聖四年,而其生年乃在明道二年(公元一〇三三至一〇九七年)。張(蔭麟)氏所輯沈氏事跡,悉早一歲雲。 不但結論一樣,而且所用的論據也同是《長編》卷四四九元祐五年十月七日戊戌條。我那一篇小文,曾請張先生看過,張先生曾在文中加過按語,對我的結論,很表同意。後來,我的意見有變動,又曾函浙大告知張先生,並將論據一一提出。張先生回信,也頗以這新的意見為然。最近《沈括生卒年考》一文就是根據這變動後的意見寫出來的。 我何以改用新的意見,《沈括生卒年考》一文所用的諸論據,可為說明,這裡不再贅述。對於徐先生的意見,我願提出三點懷疑,以供討論。按《長興集》卷十六《謝分司南京表》所云:「潤州差人送到官告一道」云云,似乎可以暗示沈括這時(元祐五年十月以前)已經住在潤州。自來不乏巧合之事,如沈括這時不住潤州,而偏由潤州差人送來官告,沈括得到之後,又遷居潤州,豈不太巧?此其一。如果他這時不在潤州,而在黃州,黃、潤相去甚遠,為什麼政府公文不直接送黃州,由黃州差人送去,而一定要由潤州從千里外差人送去?這是很費解的。此其二。徐先生說潤州是「當時水路交通一衝要地,一部分文移以其地為輸送之一起點」,不曉得此說有無根據?如能在這一事之外,舉出其他實例,證明北宋確有以潤州為一輸送文移之起點的辦法,這一論斷或可成立。此其三。 我覺得沈括生卒年一問題,因現存史料有限,而且文辭籠統,不易作肯定的結論。說他是元祐四年九月後居住潤州吧,卻與元祐五年十月戊戌的詔命不全符合。說他是元祐五年十月以後才住在潤州罷,而官告卻又是由潤州差人送來。無論哪一說,都有困難。我現在對我的意見也不滿意,希望徐先生和世之治宋史者有以教我。 卅六、六、九,清華園 原載《申報·文史周刊》第13期,1948年3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