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遼金夏元史 · (六)黨爭之誤國

(1)新舊黨之分張 初安石入相,舉朝皆非之。 神宗曰:「卿去,誰可屬國者?王安石何如?」琦曰:「安石為翰林學士則有餘,處輔弼之地則不可。」上不答。(《宋史》卷三一二《韓琦傳》。) 帝欲用安石,曾公亮因薦之,介言其難大任。帝曰:「文學不可任耶?吏事不可任耶?術不可任耶?」對曰:「安石好學而泥古,故論議迂闊,若使為政,必多所變更。」退謂公亮曰:「安石果用,天下必困擾。」(《宋史》卷三一六《唐介傳》。) 神宗問:「王安石可相否?」對曰:「安石文行甚高,處侍從獻納之職可矣。宰相自有其度,安石狷狹少容。」(《宋史》卷三四一《孫固傳》。) 誨曰:「安石雖有時名,然好執偏見,輕信奸回,喜人佞己。聽其言則美,施於用則疏;置諸宰輔,天下必受其禍。」(《宋史》卷三二一《呂誨傳》。) 安石未執政,已中舉朝之忌,後來一切施設,不論是非,動遭抨擊,不與為伍。安石自不得不引用新進者,以為己助。 陳昇之……王安石用事,患正論盈庭,引升之自助。升之……竭力為之用,安石德之,故使先己為相。(《宋史》卷三一二《陳昇之傳》。) 呂惠卿……熙寧初,安石為政,惠卿方編校集賢書藉,安石言於帝曰:「惠卿之賢,豈特今人,雖前世儒者,未易比也」……及設制置三司條例司,以為檢詳文字,事無大小必謀之,凡所建請章奏皆其筆。……惠卿為之謀主,而安石力行之。(《宋史》卷四七一《呂惠卿傳》。) 章惇……熙寧初,王安石秉政,悅其才,用為編修三司條例官,加集賢校理、中書檢正。……擢知制誥、直學士院、判軍器監。(《宋史》卷四七一《章惇傳》。) 曾布……與呂惠卿共創青苗、助役、保甲、農田之法,一時故臣及朝士多爭之。布疏言:「陛下……思大有為於天下,而大臣玩令倡之於上,小臣橫議和之於下。人人窺伺間隙,巧言醜詆以譁眾罔上。……誠推赤心以待遇君子而厲其氣,奮威斷以屏斥小人而消其萌,使四方曉然皆知主不可抗,法不可侮,則何為而不可,何欲而不成哉?」布欲堅神宗意,使專任安石以威脅眾,使毋敢言政。(《宋史》卷四七一《曾布傳》。) 安石為實行政見,凡詆毀新政者皆斥逐之,而新舊黨派之爭愈烈。 呂公著……亦以請罷新法,出潁州刺史。劉述、劉琦、錢、孫昌齡、王子韶、程顥、張戩、陳夔、陳薦、謝景溫、楊繪、劉摯,諫官范純仁、李常、孫覺、胡宗愈,皆不得其言,相繼去。……知制誥宋敏求、李大臨、蘇頌封還詞頭,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皆罷逐。翰林學士范鎮,三疏言青苗,奪職致仕。……歐陽修乞致仕……乃聽之。富弼以格青苗,解使相……文彥博言市易與下爭利……出彥博守魏。……富弼、韓琦……司馬光……悉排斥不遺力。(《宋史》卷三二七《王安石傳》。) 新黨得政,舊派借端攻擊,其爭愈甚。會新黨內鬨,安石不安於位,乃辭職以去。 熙寧七年春,天下久旱,饑民流離。帝憂形於色,對朝嗟嘆,欲盡罷法度之不善者。……自近臣以至後族,無不言其害。……監安上門鄭俠上疏,繪所見流民扶老攜幼困苦之狀,為圖以獻曰:「旱由安石所致。去安石天必雨。」俠又坐竄嶺南。慈聖、宣仁二太后流涕謂帝曰:「安石亂天下。」帝亦疑之,遂罷為觀文殿大學士、知江陵府……呂惠卿服闋,安石朝夕汲引之,至是白為參知政事,又乞召韓絳代己。二人守其成謨不少失,時號絳為傳法沙門,惠卿為護法善神。(《宋史》卷三二七《王安石傳》。) 安石求去,惠卿使其黨變姓名,日投匭上書留之。安石力薦惠卿為參知政事,惠卿懼安石去,新法必搖,作書遍遺監司、郡守,使陳利害。又從容白帝下詔,言終不以吏違法之故,為之廢法。故安石之政,守之益堅。……已而安石弟安國,惡惠卿奸諂,面辱之。於是乘勢並陷,三人皆獲罪。安石以安國之故,始有隙。惠卿既叛安石,凡可以害王氏者無不為。韓絳為相不能制,請復用安石。(《宋史》卷四七一《呂惠卿傳》。) 惠卿實欲自得政,忌安石復來,因鄭俠獄陷其弟安國……絳覺其意,密白帝,請召之。熙寧八年二月,復拜相,安石承命,即倍道來。(《宋史》卷三二七《王安石傳》。) 初呂惠卿迎合安石,建立新法,安石故力援引,驟至執政。惠卿既得志,有射羿之意,忌安石復用,遂欲逆閉其途,凡可以害安石者,無所不用其志。一時朝士見惠卿得君,謂可傾安石以媚惠卿,遂更朋附之。(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卷三七。) 雱……取鄧綰所列惠卿事,雜他書下制獄,安石不知也。省吏告惠卿,於是惠卿以狀聞,且訟安石……又發安石私書曰「無使上知」者。帝以示安石,安石謝無有,歸以問雱,雱言其情,安石咎之。雱憤,患疽發背死。……上頗厭安石……安石之再相也,屢謝病求去,及子雱死,尤悲傷不堪,力請解幾務。上益厭之,罷為鎮南軍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寧府。(《宋史》卷三二七《王安石傳》。) (2)新舊黨之傾軋 (甲)元祐之政 神宗崩,哲宗繼位,時年十歲。太皇太后高氏宣仁太后臨朝,同聽政,已而以司馬光為相。光素詆新法,既執政,用舊人,復舊制,安石新法,一切俱罷矣。 元豐八年七月……詔罷保甲法。……十一月,罷方田。……十二月,罷市易法。……罷保馬法。哲宗元祐元年三月……詔修定役書……八月,詔復常平舊法,罷青苗錢。(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卷四三。) 宣仁後臨朝,用司馬光、呂公著,欲革弊事,而舊相蔡確、韓縝,樞密使章惇,皆在位窺伺得失,轍皆論去之。呂惠卿……自知不免,乞宮觀以避貶竄。轍具疏其奸,以散官安置建州。(《宋史》卷三三九《蘇轍傳》。) 光等措置過急,不免報復,即舊人亦有非難之者。 宣仁後垂簾,司馬光為政,將盡改熙寧、元豐法度。純仁謂光:「去其太甚者可也。差役一事,尤當熟講而緩行,不然滋為民病。願公虛心以延眾論,不必謀自己出;謀自己出,則諂諛得乘間迎合矣」……光不從,持之益堅。純仁曰:「是使人不得言爾。若欲媚公以為容悅,何如少年合安石,以速富貴哉。」……純仁慮朋黨將熾,與文彥博、呂公著辨於簾前,未解。純仁曰:「……昔先臣與韓琦、富弼同慶曆柄任,各舉所知。當時飛語,指為朋黨,三人相繼補外。造謗者公相慶曰:『一網打盡。』此事未遠,願陛下戒之。」……知漢陽軍吳處厚,傅致蔡確安州《車蓋亭詩》以為謗宣仁後,上之。諫官欲置於典憲,執政右其說,惟純仁與左丞王存以為不可。爭之……及確新州命下,純仁於宣仁後簾前言:「聖朝宜務寬厚,不可以語言文字之間,曖昧不明之過,誅竄大臣。今舉動宜與將來為法,此事甚不可開端也」……純仁面諫朋黨難辨,恐誤及善人。遂上疏曰:「朋黨之起,蓋因趣向異同,同我者謂之正人,異我者疑為邪黨。既惡其異我,則逆耳之言難至;既喜其同我,則迎合之佞日親。以至真偽莫知,賢愚倒置,國家之患,率由此也。」(《宋史》卷三一四《范純仁傳》。) 光曰:「先帝之法,其善者雖百世不可變也。若安石、惠卿所建為害天下者,改之當如 焚拯溺」……遂罷保甲團教,不復置保馬;廢市易法,所儲物皆鬻之,不取息,除民所欠錢;京東鐵錢及茶鹽之法,皆復其舊。或謂光曰:「熙、豐舊臣,多 巧小人,他日有以父子義間上,則禍作矣。」光正色曰:「天若祚宗社,必無此事。」(《宋史》卷三三六《司馬光傳》。) 司馬光為相,知免役之害,不知其利,欲復差役,差官置局,軾與其選。軾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斂民財……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專力於農,而貪吏猾胥,得緣為奸。此二害,輕重蓋略等矣。」光曰:「於君何如?」軾曰:「法相因則事易成,事有漸則民不驚。……自爾以來,民不知兵,兵不知農,農出谷帛以養兵,兵出性命以衛農,天下便之。雖聖人復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實大類此」……光不以為然。(《宋史》卷三三八《蘇軾傳》。) 舊人意氣相爭,不久遂有「蜀」、「洛」、「朔」黨之分立。 哲宗即位,宣仁後垂簾同聽政,群賢畢集於朝,專以忠厚不擾為治,和戎偃武,愛民重谷,庶幾嘉祐之風矣。雖然,賢者不免以類相從,故當時有洛黨、川黨、朔黨之語。洛黨者,以程正叔侍講為領袖,朱光庭、賈易等為羽翼;川黨者,以蘇子瞻為領袖,呂陶等為羽翼;朔黨者,以劉摯、梁燾、王岩叟、劉安世為領袖,羽翼尤眾。諸黨相攻擊不已。正叔多用古禮,子瞻謂其不近人情如王介甫,深疾之,或加玩侮。 故朱光庭、賈易不平,皆以謗訕誣子瞻,執政兩平之。是時既退元豐大臣於散地,皆銜怨刺骨,陰伺間隙,而諸賢者不悟,自分黨相毀。至紹聖初,章惇為相,同以為元祐黨,盡竄嶺海之外,可哀也。呂微仲秦人,戇直無黨,范醇夫蜀人,師溫公不立黨,亦不免竄逐以死,尤可哀也。(邵伯溫《河南邵氏聞見前錄》卷一三。) 同黨相爭,而調停新舊之說起。 自元祐初,一新庶政,至是五年矣。人心已定,惟元豐舊黨,分布中外,多起邪說,以搖撼在位。呂大防、劉摯患之,欲稍引用,以平夙怨,謂之調停。(《宋史》卷三三九《蘇轍傳》。) (乙)紹聖之政 哲宗年幼,諸臣言事,紛紜不已,但取決於太后。帝有言,或無對者,帝積不能平。元祐八年,太后崩,哲宗親政,復行新法,政局復變。 畏首背大防,稱述熙寧、元豐政事,與王安石學術,哲宗信之,遂薦章惇、呂惠卿可大任。……惇入相……引以自助。(《宋史》卷三五五《楊畏傳》。) 哲宗親政,有復熙寧、元豐之意,首起惇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於是專以紹述為國是,凡元祐所革,一切復之。引蔡卞、林希、黃履、來之邵、張商英、周秩、翟思、上官均居要地,任言責,協謀朋奸,報復仇怨,小大之臣,無一得免,死者禍及其孥。甚至詆宣仁後,謂元祐之初,老奸擅國。又請發司馬光、呂公著冢,斫其棺。哲宗不聽。(《宋史》卷四七一《章惇傳》。) 布贊惇紹述甚力……惇遂興大獄,陷正人,流貶鐫廢,略無虛日。(《宋史》卷四七一《曾布傳》。) 中書舍人蹇序辰上疏,言:「朝廷前日正司馬光等奸惡,明其罪罰以告中外。惟變亂典型,改廢法度,訕讟宗廟,睥睨兩宮,觀事考言,實狀章著。其章疏案牘,散在有司,若不匯集而藏之,藏久必至淪棄。願悉討奸臣所言所行,選官編類,人為一帙,置之二府,以示天下後世之大戒。」章惇、蔡卞,請即命序辰及直學士院徐鐸編類。凡司馬光等一時施行文書,攟拾附著,纖悉不遺,凡一百四十三帙上之。由是縉紳之士,無得脫禍者矣。(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卷四六。) 又奏元祐初置訴理所,將熙豐以來斷過刑名,輒行奏雪,訕謗先朝,歸怨君父,其元看詳官劉摯、孫覺、胡宗愈、傅堯俞等,乞加罪,悉皆坐謫。(王偁《東都事略》卷九七《安惇傳》。) 踵蹇序辰初議,閱訴理書牘,被禍者七八百人,天下怨疾,為二蔡二惇之謠。(《宋史》卷四七一《安惇傳》。) (丙)建中崇寧之政 初章惇為相,布草制,極其稱美,冀惇引為同省執政,惇忌之,止荐居樞府,故稍不相能。……又奏:「人主操柄不可倒持,今自丞弼以至言者,知畏宰相,不知畏陛下。臣如不言,孰敢言者?」其意蓋欲傾惇而未能。會哲宗崩,皇太后向氏召宰執問誰可立,惇有異議,布叱惇使從皇太后命。徽宗立,惇得罪罷,遣中使召蔡京,院拜韓忠彥左僕射。……拜布右僕射……忠彥雖居上,然柔懦,事多決於布,布猶不能容。時議以元祐、紹聖,均為有失,欲以大公至正,消釋朋黨。明年,乃改元建中靖國,邪正雜用。(《宋史》卷四七一《曾布傳》。) 向太后權同聽政,起用陳瓘、鄒浩等,而貶蔡卞、蔡京等,又追復文彥博等三十三人官。太后聽政僅七月,而徽宗親政,言紹述者復起。 近時學士大夫,相領競進,以善求事為精神,以能訐人為風釆,以忠厚為重遲,以靜退為卑弱。相師成風,莫之或止,正而救之,實在今日。……元祐之際,悉肆紛更。紹聖以來,又皆稱頌。夫善續前人者,不必因所為,否者賡之,善者揚焉。元祐紛更,是知賡之而不知揚之之罪也;紹聖稱頌,是知揚之而不知賡之之過也。願咨謀人賢,詢考政事,惟其當之為責。大中之期,亦在今日也。(《宋史》卷三四三《陸佃傳》。) 陸佃既為嘗試之詞,時曾布為相,乃進紹述之說,改元崇寧,舊人盡斥逐矣。 京亦出知江寧,頗怏怏,遷延不之官。御史陳次升、龔夬、陳師錫交論其惡,奪職提舉洞霄宮,居杭州。……韓忠彥與曾布交惡,謀引京自助,復用為學士承旨。徽宗有意修熙豐政事,……遂決意用京。(《宋史》卷四七二《蔡京傳》。) 時韓忠彥、曾布為相,洵武因對言:「陛下乃先帝子,今相忠彥乃琦之子。先帝行新法以利民,琦嘗論其非,今忠彥為相,更先帝之法,是忠彥能繼父志,陛下為不能也。必欲繼志述事,非用蔡京不可。」京出居外鎮,帝未有意復用也,洵武為帝言:「陛下方紹述先志,群臣無助者。」乃作愛莫助之圖以獻。其圖如《史記年表》,列旁行七重,別者左右,左曰元豐,右曰元祐,自宰相、執政、侍從、台諫、郎官、館閣、學校各為一重。左序助紹述者,執政中惟溫益一人,余不過三四……右序舉朝輔相、公卿、百執事咸在,以百數。帝出示曾布,而揭去左方一姓名。布請之,帝曰:「蔡京也,洵武謂非相此人不可,以與卿不同,故去之。」(《宋史》卷三二九《鄧洵武傳》。) 忠彥罷,京拜尚書左丞,俄代曾布為右僕射。制下之日,賜坐延和殿,命之曰:「神宗創法立制,先帝繼之,兩遭變更,國是未定。朕欲上述父兄之志,卿何以教之?」京頓首謝,願盡死。(《宋史》卷四七二《蔡京傳》。) 曾布初擠蔡京,繼排韓忠彥,引京自助,京欲獨當國,終逐布去。 京與布異。會布擬陳佑甫為戶部侍郎,京奏曰:「爵祿者,陛下之爵祿,奈何使宰相私其親?」布婿陳迪,佑甫子也。布忿然爭辨,久之聲色稍厲。溫益叱布曰:「曾布,上前安得失禮。」徽宗不悅而罷。御史遂攻之,罷為觀文殿大學士,知潤州。(《宋史》卷四七一《曾布傳》。) 蔡京獨專大政,一意排斥舊黨,黨錮之禍遂成。 崇寧元年八月……詔司馬光等二十一人子弟,毋得官京師。……九月……詔中書,籍元符三年臣僚章疏姓名,為正上、正中、正下三等,邪上、邪中、邪下三等。治臣僚議復元祐皇后及謀廢元符皇后者罪,降韓忠彥、曾布官……竄曾肇以下十七人。籍元祐及元符末,宰相文彥博等,侍從蘇軾等,余官秦觀等,內臣張士良等,武臣王獻可等,凡百有二十人,御書刻石端禮門。以元符末上書人鍾世美以下四十一人為正等,悉加旌擢;范柔中以下五百餘人為邪等,降責有差。……十月……詔責降宮觀人,不得同一州居住。(《宋史》卷一九《徽宗紀一》。) 時元祐群臣,貶竄死徙略盡。京猶未愜意,命等其罪狀,首以司馬光,目曰奸黨,刻石文德殿門,又自書為大碑,遍班郡國。初元符末,以日食求言,言者多及熙寧、紹聖之政,則又籍范柔中以下為邪等,凡名在兩籍者三百九人,皆錮其子孫不得官京師。(《宋史》卷四七二《蔡京傳》。) 崇寧二年九月,詔宗室不得與元祐奸黨子孫為婚姻。……詔上書邪等人知縣以上資序,並與外祠選人,不得改官及為縣令。……十一月,以元祐學術政事聚徒傳授者,委監司舉察,必罰無赦。……三年六月……詔重定元祐、元符黨人及上書邪等者,合為一籍,通三百九人,刻石朝堂,余並出籍,自今毋得復彈奏。(《宋史》卷一九《徽宗紀一》。) (3)宣和之衰敗 新舊黨相爭之結果,僉壬悉夤緣登用。靖康初,陳東伏闕上書,論:「今日之事,蔡京壞亂於前,梁師成陰謀於後,李彥結怨於西北,朱 結怨於東南,王黼、童貫又結怨於遼金,創開邊釁。宜誅六賊,傳首四方,以謝天下。」欽宗雖並予竄戮,竟無救於北宋之亡。 (甲)蔡 京 時承平既久,帑庾盈溢,京倡為豐、亨、豫、大之說,視官爵財物如糞土,累朝所儲掃地矣。……崇寧五年正月……帝以言者毀黨碑,凡其所建置一切罷之。京免為開府儀同三司……大觀元年,復拜左僕射。……拜太尉……拜太師。三年,台諫交論其惡,遂致仕。……政和二年,召還京師,復輔政……又更定官名,以僕射為太、少宰,自稱公相,總治三省。……省吏不復立額,至五品階以百數,有身兼十餘俸者。……京每為帝言,今泉幣所積贏五千萬,和足以廣樂,富足以備禮,於是鑄九鼎,建明堂,修方澤,立道觀,作《大晟樂》,制定命寶。任孟昌齡為都水使者,鑿大伾三山,創天成、聖功二橋,大興工役,無慮四十萬。兩河之民,愁困不聊生……又欲廣宮室,求上寵媚,召童貫輩五人,風以禁中逼側之狀。貫倶聽命,各視力所致,爭以侈麗高廣相夸尚,而延福宮景龍江之役起,浸淫及於艮岳矣。……然公論益不與,帝亦厭薄之。宣和二年,令致仕。六年,以朱勔為地,再起領三省。京至是四當國,目昏眊不能事事,悉決於季子絛。……宰臣白時中、李邦彥,惟奉行文書而已,既不能堪,兄攸亦發其事,上怒……京亦致仕。……京殊無去意。帝呼童貫使詣京,令上章謝事……京不得已,以章授貫……三表請去,乃降制從之。(《宋史》卷四七二《蔡京傳》。) 攸……京長子也。……其後與京權勢日相軋,浮薄者復間之,父子各立門戶,遂為仇敵。……帝留意道家者說,攸獨倡為異聞,謂有珠星璧月、跨鳳乘龍、天書雲篆之符,與方士林靈素之徒,爭證神變事。於是神霄玉清之祠遍天下。(《宋史》卷四七二《蔡攸傳》。) 政和七年正月,召道士林靈素於溫州,築通真宮以處之。皇帝崇尚道教,號教主道君皇帝。二月,改天下天寧觀為神霄玉清萬壽宮。無觀者以寺充。仍設長生大帝君,青華大帝君像,建寶籙宮。(王偁《東都事略》卷一一《徽宗紀二》。) 靈素……曰:「天有九霄,而神霄為最高,其治曰府。神霄玉清王者,上帝之長子,主南方,號長生大帝君,陛下是也……帝心獨喜其事……建上清寶籙宮,密連禁省。天下皆建神霄萬壽宮。……令吏民詣宮受神霄秘錄,朝士之嗜進者,亦靡然趨之。每設大齋,輒費緡錢數萬,謂之千道會。……其徒美衣玉食,幾二萬人。(《宋史》卷四六二《林靈素傳》。) (乙)王 黼 黼……遷符寶郎、左司諫。張商英在相位,寖失帝意,遣使以玉環賜蔡京於杭;黼覘知之,數條奏京所行政事,並擊商英。京復相,德其助己,除……御史中丞……宣和元年,拜特進、少宰。……蔡京致仕,黼陽順人心,悉反其所為……四方翕然稱賢相。……請置應奉局,自兼提領,中外名錢,皆許擅用,竭天下財力以供費。官吏承望風旨,凡四方水土珍異之物,悉苛取於民,進帝所者,不能什一,余皆入其家。……童貫平臘歸,黼言於帝曰:「方臘之起,由茶鹽法也」……貫謀起蔡京以間黼,黼懼。是時朝廷已納趙良嗣之計,結女真共圖燕……以兵屬貫,命以保民觀釁為上策。黼復折簡通誠於貫曰:「太師若北行,願盡死力。」時帝方以睦寇故,悔其事,及黼一言,遂復治兵。黼於三省置經撫房,專治邊事,不關之樞密。括天下丁夫,計口出算,得錢六千二百萬緡,竟買空城五六而奏凱。率百僚稱賀……帝始悟其交結狀。……尋命致仕。(《宋史》卷四七〇《王黼傳》。) (丙)童 貫 徽宗立,置明金局於杭,貫以供奉官主之,始與蔡京游。京進,貫力也,京既相,贊策取青唐,因言貫嘗十使陝右,審五路事宜,與諸將之能否為最悉,力薦之。合兵十萬……師竟出,復四州。……未幾為熙河蘭湟、秦鳳路經略安撫制置使。累遷武康軍節度使。討溪哥藏,征復積石軍、洮州,加檢校司空。頗恃功驕恣,選置將吏,皆捷取中旨,不復關朝廷,寖咈京意。除開府儀同三司,京曰:「使相豈應授宦官?」不奉詔。……廟謨兵柄皆屬焉。……不三歲,領樞密院事。……時人稱蔡京為公相,因稱貫為媼相。將秦、晉銳師,深入河隴……大將劉法……遇伏而死。法,西州名將,既死,諸軍懼。貫隱其敗,以捷聞……關右既困,夏人亦不能支,乃因遼人進誓表納款。……政和元年,副鄭久中使於遼,得燕人馬植……遂造平燕之謀……方臘雖平,而北伐之役遂起。(《宋史》卷四六八《童貫傳》。) (丁)朱 徽宗頗垂意花石,京諷勔語其父,密取浙中珍異以進。初致黃楊三本,帝嘉之。後歲歲增加,然歲率不過再三貢,貢物裁五七品。至政和中始極盛,舳艫相銜於淮、汴,號「花石綱」,置應奉局於蘇,指取內帑如囊中物,每取以數十百萬計。延福宮、艮岳成,奇卉異植,充牣其中。勔擢至防禦使,東南部刺史、郡守,多出其門。……竭縣官經常以為奉。所貢物豪奪漁取於民,毛髮不少償。士民家一石一木,稍堪玩,即領健卒直入其家,用黃封表識,未即取,使護視之,微不謹,即被以大不恭罪。及發行,必徹屋抉牆以出。人不幸有一物小異,共指為不祥,惟恐芟夷之不速。民預是役者,中家悉破產,或鬻賣子女以供其須。劚山輦石,程督峭慘,雖在江湖不測之淵,百計取之,必出乃止。……流毒州郡者二十年。方臘起,以誅勔為名。童貫出師,承上旨,盡罷去花木進奉。(《宋史》卷四七〇《朱勔傳》。) (戊)民 變 蔡京等同惡相繼,在邊釁未開之先,已激成民變。 宋江之起兵: 宣和三年二月……淮南盜宋江,犯淮陽軍,又犯京東、河北,入楚海州。(王偁《東都事略》卷一一《徽宗紀二》。) 宋江寇京東,蒙上書言:「江以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數萬,無敢抗者,其才必過人。今青溪盜起,不若赦江,使討方臘以自贖。」帝……命知東平府,未赴而卒。(《宋史》 卷三五一《侯蒙傳》。) 叔夜……再知海州。宋江起河朔,轉掠十郡,官軍莫敢嬰其鋒。聲言將至,叔夜使間者覘所向,賊徑趨海瀕,劫巨舟十餘載鹵獲。於是募死士得千人,設伏近城,而出輕兵距海誘之戰。先匿壯卒海旁,伺兵合,舉火焚其舟。賊聞之,皆無鬥志,伏兵乘之,擒其副賊,江乃降。(《宋史》卷三五三《張叔夜傳》。) 龔聖與作《宋江三十六贊》,並序曰:「宋江事見於街談巷語,不足采著,雖有高如李嵩輩傳寫,士大夫亦不見黜。餘年少時,壯其人慾存之畫贊,以未見信書載事實,不敢輕為。及異時見《東都事略》中,載侍郎《侯蒙傳》有書一篇,陳制賊之計云:『宋江以三十六人橫行河、朔、京東,官軍數萬,無敢抗者,其材必有過人,不若赦過招降,使討方臘,以此自贖,或可平東南之亂。』余然後知江輩真有聞於時者。於是即三十六人人為一贊,而箴體在焉。蓋其本撥矣,將使一歸於正,義勇不相戾,此詩人忠厚之心也。余嘗以江之所為,雖不得自齒,然其識性超卓,有過人者,立號既不僭侈,名稱儼然,猶循軌轍,雖托之記載可也。古稱柳盜跖為盜賊之聖,以其守壹至於極處。能出類而拔萃,若江者其殆庶幾乎!雖然,彼跖與江,與之盜名而不辭,躬履盜跡而無諱者也,豈若世之亂臣賊子,畏影而自走,所為近在一身,而其禍未嘗不流四海。嗚呼!與其逢聖公之徒,孰若跖與江也?」呼保義宋江:不假稱王,而呼保義,豈若狂卓,專犯忌諱。智多星吳學究:古人用智,義國安民,惜哉所予,酒色粗人。玉麒麟盧俊義:白玉麒麟,見之可愛,風塵太行,皮毛終壞。大刀關勝:大刀關勝,豈雲長孫,雲長義勇,汝其後昆。活閻羅阮小七:地下閻羅,追魂攝魄,今其活矣,名喝太伯。尺八腿劉唐:將軍下短,貴稱侯王,汝豈非夫,腿尺八長。沒羽箭張清:箭以羽行,破敵無頗,七札難穿,如游斜何。浪子燕青:平康巷陌,豈知汝名,太行春色,有一丈青。病尉遲孫立:尉遲壯士,以病自名,端能去病,國功可成。浪裏白跳張順:雪浪如山,汝能白跳,願隨忠魂,來駕怒潮。船火兒張橫:太行好漢,三十有六,無此火兒,其數不足。短命二郎阮小二:灌口少年,短命何益,易不監之,清源廟食。花和尚魯智深:有飛飛兒,出家尤好,與爾同袍,佛也被惱。行者武松:汝優婆塞,五戒在身,酒色財氣,更要殺人。鐵鞭呼延綽:尉遲彥章,去來一身,長鞭鐵鑄,汝豈其人。混江龍李俊:垂龍混江,射之即濟,武皇雄爭,自惜神臂。九文龍史進:龍數肖九,汝有九文,盍從東皇,駕五色雲。小李廣花榮:中心慕漢,奪馬而歸,汝能慕廣,何憂數奇。霹靂火秦明:霹靂有火,摧山破岳,天心無妄,汝孽自作。黑旋風李逵:風有大小,不辨雌雄,山谷之中,遇爾亦凶。小旋風柴進:風有大小,黑惡則懼,一噫之微,香滿太虛。插翅虎雷橫:飛而食肉,有此雄奇,生入玉關,豈傷令姿。神行太保戴宗:不疾而速,故神無方,汝行何之,敢離太行。急先鋒索超:行軍出師,其鋒必先,汝勿銳進,天兵在前。立地太歲阮小五:東家之西,即西家東,汝雖特立,何有吾宮。青面獸楊志:聖人治世,四靈在郊,汝獸何名,走曠勞勞。賽關索楊雄:關索之雄,超之亦賢,能持義勇,自命何全。一直撞董平:昔樊將軍,鴻門直撞,斗酒炙肩,其言甚壯。兩頭蛇解珍:左齧右噬,其毒可畏,逢陰德人,杖之亦斃。美髯公朱仝:長髯郁然,美哉丰姿,忍使尺 宅,而見赤眉。沒遮攔穆橫:出沒太行,茫無畔岸,雖沒遮攔,難離火伴。拚命三郎石秀:石秀拚命,志在金寶,大似河,腹果一飽。雙尾蠍解寶:醫師用蠍,其體貴全,反其常性,雷公汝嫌。鐵天王晁蓋:毗沙天人,證紫金軀,頑鐵鑄汝,亦出洪爐。金槍班徐寧:金不可辱,亦忌在穢,盍鑄長殳,羽林是衛。撲天雕李應:鷙禽雄長,惟雕最狡,毋撲天飛,封狐在草。(周密《癸辛雜識續集》上。) 方臘之起兵: 方臘者,睦州青溪人也。世居縣堨村,托左道以惑眾事魔食菜。初唐永徽中,睦州女子陳碩真反,自稱文佳皇帝,故其地相傳有天子基、萬年樓,臘益得憑藉以自信。縣境梓桐、幫源諸峒,皆落山谷幽險處,民物繁夥,有漆楮、杉材之饒,富商巨賈多往來。時吳中困於朱勔花石之擾,比屋致怨,臘因民不忍,陰聚貧乏游手之徒,宣和二年十月,起為亂。自號聖公,建元永樂,置官吏將帥,以巾飾為別,自紅巾而上,凡六等。……誘脅良民為兵。人安於太平,不識兵革,聞金鼓聲,即斂手聽命,不旬日聚眾至數萬,破殺將官蔡遵於息坑。十一月,陷青溪,十二月,陷睦、歙二州。南陷衢,殺郡守彭汝方;北掠新城、桐廬、富陽諸縣,進逼杭州。郡守棄城走,州即陷……凡得官吏,必斷臠支體,探其肺腸,或熬以青油,叢鏑亂射,備盡楚毒,以償怨心。警奏至京師,王黼匿不以聞,於是凶焰日熾。蘭溪靈山賊朱言、吳邦,剡縣讎道人,仙居呂師囊,方岩山陳十四,蘇州石生,歸安陸行兒,皆合黨應之,東南大震。發運使陳亨伯,請調京畿兵,及鼎、灃槍牌手,兼程以來,使不至滋蔓。徽宗始大驚,亟遣童貫、譚稹為宣撫制置使,率禁旅及秦、晉蕃漢兵十五萬以東……三年正月,臘將方七佛,引眾六萬攻秀州……大軍至,合擊賊……賊還據杭。二月,貫、稹前鋒至青州堰,水陸並進,臘復焚官舍、府庫、民居,乃宵遁。……盡復所失城。四月,生擒臘及妻邵、子亳二太子、偽相方肥等五十二人於梓桐石穴中,殺賊七萬。四年三月,餘黨悉平。……臘之起,破六州,五十二縣,戕平民二百萬,所掠婦女自賊峒逃出,倮而縊於林中者,由湯岩、椔領八十五裡間,九村山谷相望。王師自出至凱旋,四百五十日。(《宋史》卷四六八《童貫傳》。) 方臘謂其屬曰:天下國家,本同一理。今有子弟耕織,終歲勞苦,少有粟帛,父兄悉取而糜盪之;稍不如意,則鞭笞酷虐,至死弗恤,於汝甘乎?……糜盪之餘,又悉舉而奉之仇讎。仇讎賴我之資,益以富實,反見侵侮,則使子弟應之。子弟力弗能支,則譴責無所不至。然歲奉仇讎之物,初不以侵侮廢也……且聲色、狗馬、土木、禱祠、甲兵、花石糜費之外,歲賂西北二虜銀絹以百萬計,皆吾東南赤子膏血也。二虜得此,益輕中國,歲歲侵擾不已。朝廷奉之不敢廢,宰相以為安邊之長策也,獨吾民終歲勤動,妻子凍餒,求一日飽食不可得。(方勺《青溪寇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