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遼金夏元史 · (四)宋初之政治

(1)削奪藩鎮兵權 石守信,開封浚儀人……建隆二年,移鎮鄆州,兼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乾德初,帝因晚朝,與守信等飲酒。酒酣,帝曰:「我非爾曹不及此,然吾為天子,殊不若為節度使之樂,吾終夕未嘗安枕而臥。」守信等頓首曰:「今天命已定,誰復敢有異心,陛下何為出此言耶?」帝曰:「人孰不欲富貴,一旦有以黃袍加汝之身,雖欲不為,其可得乎?」守信等謝曰:「臣愚不及此,惟陛下哀矜之。」帝曰:「人生駒過隙耳,不如多積金帛、田宅,以遺子孫,歌兒舞女,以終天年。君臣之間,無所猜嫌,不亦善乎。」守信謝曰:「陛下念及此,所謂生死而肉骨也。」明日,皆稱病,乞解兵權。帝從之,皆以散官就第,賞賚甚厚。(《宋史》卷二五〇《石守信傳》。) 太祖初受天命……普趙普曰:「……唐季以來,戰爭不息,家國不安者,無他,節鎮太重,君弱臣強而已。今欲治之,惟稍奪其權,制其錢穀,收其精兵,則天下安矣。」語未卒,帝曰:「卿勿復言,吾已悉矣。」頃之,上因晚朝,與故人石守信、王審琦飲酒……明日,皆稱疾請解軍政。許之,盡以散官就第……於是更置易制者使主親軍;其後又置轉運使、通判,使主諸道錢穀;收天下精兵,以備宿衛,而諸功臣亦以善終。(邵伯溫《河南邵氏聞見前錄》卷一。) 建隆以來,釋藩鎮兵權……以塞濁亂之源。(《宋史》卷三《太祖紀一贊》。) (2)優禮士大夫 (甲)制祿之厚 《宋史·職官志》載俸祿之制,京朝官宰相、樞密使月三百千,春、冬服各綾二十匹,絹三十匹,綿百兩;參知政事、樞密副使月二百千,綾十匹,絹三十匹,綿五十兩,其下以是為差;節度使月四百千,節度觀察、留後三百千,觀察二百千,綾絹隨品分給,其下亦以是為差。凡俸錢並支一分見錢,二分折支,此「正俸」也。其祿粟,則宰相樞密使月一百石;三公、三少一百五十石;權三司使七十石,其下以是為差;節度使一百五十石,觀察防禦使一百石,其下以是為差;凡一石給六斗米麥各半。熙寧中,又詔縣令錄事等官,三石者增至四石,兩石者增至三石,此亦正俸也。俸錢、祿米之外,又有「職錢」。御史大夫、六曹尚書六十千;翰林學士五十千,其下以是為差。元豐官制行,俸錢稍有增減,其在京官司供給之數,皆並為職錢。如大夫為郎官者,既請大夫俸,又給郎官職錢,視國初之數已優。至崇寧間,蔡京當國,復增供給食料等錢。如京僕射俸外,又請司空俸,視元豐祿制,更倍增矣。俸錢、職錢之外,又有「元隨、傔人衣糧」注:在京任宰相樞密使,在外任使相至刺史,皆有隨身,余止傔人,宰相、樞密使各七十人;參知政事至尚書左右丞各五十人;節度使百人;留後及觀察使五十人,其下以是為差。衣糧之外,又有「傔人餐錢」註:中書樞密及正刺史以上,傔人皆有衣糧,余止給餐錢,朝官自二十千至五千凡七等;京官自十五千至三千凡八等;諸司使副等官九等。此外又有「茶酒廚料」之給,「薪蒿炭鹽」諸物之給,「飼馬芻粟」之給,「米麵羊口」之給。其官於外者,別有「公用錢」,自節度使兼使相以下,二萬貫至七千貫凡四等;節度使自萬貫至三千貫凡四等。觀察防團以下,以是為差。公用錢之外,又有「職田」之制,兩京、大藩府四十頃;次藩鎮三十五頃;防團以下,各按品級為差。選人、使臣無職田者,「別有茶湯錢」。……此宋一代制祿之大略也。其待士大夫可謂厚矣。……然給賜過優,究於國計易耗,恩逮於百官者惟恐其不足,財取於萬民者不留其有餘。(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二五《宋制祿之厚》。) (乙)退職之恩禮 宋制,設祠祿之官,以佚老優賢。先時員數絕少,熙寧以後,乃增置焉。在京宮觀,舊制以宰相、執政充使,或丞、郎、學士以上充副使,兩省或五品以上為判官,內侍官或諸司使、副註:政和改武臣官制,以使為大夫,以副使為郎為都監,又有提舉、提點、主管。其戚里、近屬及前宰執留京師者,多除宮觀,以示優禮。(《宋史》卷一七〇《職官志一〇》。) 宋制,設祠祿之官,以佚老優賢。自真宗置玉清昭應宮使,以王旦為之。後旦以病致,仕乃命以太尉領玉清昭應宮使,給宰相半俸,祠祿自此始也。在京有玉清昭應宮、景靈宮、會靈觀、祥源觀等,以宰相執政充使。丞郎學士充副使,庶僚充判官、都監、提舉、提點等,各食其祿。(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二五《宋祠祿之制》。) 國朝凡登從班,無在外閒居者,有罪則落職,歸班亦奉朝請,或黜守偏州。甚者分司安置,不然則告老掛冠。熙寧間,始置在外宮觀,本王荊公意以處異論者,而荊公首以觀使閒居鐘山者八年。(王明清《揮麈前錄》卷二。) (丙)蔭子之濫 蔭子……未有如宋代之濫者。文臣自太師及開府儀同三司,可蔭子若孫,及期親大功以下親,並異姓親及門客;太子太師至保和殿大學士,蔭至異姓親,無門客;中大夫至中散大夫,蔭至小功以下親,無異姓親。武臣亦以是為差。凡遇南郊大禮及誕聖節,俱有蔭補。宰相執政,蔭本宗、異姓及門客、醫人各一人;太子太師至諫議大夫,蔭本宗一人;寺長貳監以下,至左右司諫,蔭子或孫一人。余以是為差。此外又有致仕蔭補。曾任宰執及現任三少使相者,蔭三人,曾任三少及侍御史者,蔭一人。余以是為差。此外又有遺表蔭補。曾任宰相及現任三少使相,蔭五人;曾任執政官至大中大夫以上,蔭一人;諸衛上將軍四人;觀察使三人。余以是為差。由斯以觀,一人入仕,則子孫親族,倶可得官。大者並可及於門客、醫士,可謂濫矣俱見《職官志》!然此猶屬定例,非出於特恩也。天聖中,詔五代時三品以上告身存者,子孫聽用蔭。則並及於前代矣!明道中,錄故宰臣及員外郎以上致仕者子孫授官有差。則並及於故臣矣!甚至新天子即位,監司郡守遣親屬入賀,亦得授官見《司馬旦傳》。則更出於常蔭之外矣。曹彬卒,官其親族、門客、親校二十餘人。李繼隆卒,官其子,又錄其門下二十餘人。雷有終卒,官其子八人。此以功臣加蔭者也。李沆卒,錄其子宗簡為大理評事,婿蘇昂、兄之子朱濤,並同進士出身。王旦卒,錄其子、弟、侄、外孫、門客常從授官者數十人,諸子服除,又各進一官。向敏中卒,子婿並遷官,又官親校數人。王欽若卒,錄其親屬及所親信二十餘人。此以優眷加蔭者也。郭遵戰歿,官其四子,並女之為尼者,亦賜紫袍。任福戰歿,官其子及從子凡六人。石珪戰歿,官其三子。徐禧戰歿,官其家十二人。此又以死事而優恤者也。范仲淹疏請:「乾元節恩澤,須在職滿三年者,始得蔭子。」則仲淹未奏以前,甫蒞任即得蔭矣!閻日新疏言:「群臣子弟,以蔭得官,往往未離童齔,即受俸,望自今二十以上始給。」龔茂貞亦疏言:「慶壽禮行,若自一命以上覃轉,不知月添給俸幾何?」是甫蔭即給俸矣!朱勝非疏,述宣和中諫官之論曰:「尚從竹馬之行,已造荷囊之列。」則甫蔭得服章服矣。熙寧初,詔齊、密等十八州及慶、渭等四州,並從中書選授,毋以恩例奏補。則他州通判,皆可以蔭官奏補矣!金安節疏言:「致仕遺表恩澤,不准奏異姓親,使得高貲為市。」則恩蔭並聽其鬻賣矣!(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二五《宋恩蔭之濫》。) (3)台 之橫 宋初,為防制大臣專擅,特假台諫以重權,台省並重。台臣隨時隨事得彈劾執政,許以風聞,不加罰譴,終成一代台省相爭之局。 御史台,掌糾察官邪,肅正綱紀,大事則廷辨,小事則奏彈,其屬有三院:一曰台院,侍御史隸焉;二曰殿院,殿中侍御史隸焉;三曰察院,監察御史隸焉……咸平四年,以御史二人充左右巡使,分糾不如法者。文官右巡主之,武官左巡主之,分其職掌,糾其違失,常參班簿祿料假告皆主之。(《宋史》卷一六四《職官志四》。) 歷觀秦漢,以及五代,諫爭而死,蓋數百人。而自建隆以來,未嘗罪一言者,縱有薄責,旋即超升。許以風聞,而無官長,風釆所系,不問尊卑,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廊廟,則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議者譏宰相但奉行台諫風旨而已。(《蘇軾文集)卷一〇《上神宗皇帝書》。) 宋制京朝官輪對而外,許以專章白事,是亦為臣下交鬨之由。 建隆三年二月甲午,御札曰……今後每遇內殿起居,依舊例次第差官轉對……如有事干要切,即許非時上章,不必須候輪次。(岳珂《愧郯錄》卷五。) 宋人結習,務為高名,好持苛論,於是台諫遂為掀動政潮之地。而朋黨之勢以成,以廢后及濮議之爭為烈。新法繼之,成一哄之局。始則君子與君子相爭,繼則君子自命,而以小人目人,其流毒遂不可問。 仁宗郭皇后……天聖二年,立為皇后。初帝寵張美人,欲以為後,章獻太后難之。後既立而頗見疏。其後尚美人、楊美人倶幸,數與後忿爭。一日,尚氏於上前有侵後語,後不勝忿,批其頰,上自起救之,誤批上頸,上大怒。入內都知閻文應因與上謀廢后,且勸帝以爪痕示執政。上以示呂夷簡,且告之故。夷簡亦以前罷相怨後,乃曰:「古亦有之。後遂廢……於是中丞孔道輔、諫官御史范仲淹、段少連等十人,伏閣言後無過,不可廢。道輔等倶被黜責。(《宋史》卷二四二《仁宗郭皇后傳》。) 會郭皇后廢,率諫官、御史,伏閣爭之不能得。明日……詔出知睦州。歲余……召還……權知開封府事。呂夷簡執政,進用者多出其門。仲淹上 《百官圖》 ,指其次第曰:如此為序遷,如此為不次,如此則公,如此則私。……凡超格者,不宜全委之宰相。夷簡不悅。……仲淹乃為四論以獻,大抵譏切時政。且曰:「漢成帝信張禹,不疑舅家,故有新莽之禍。臣恐今日亦有張禹,壞陛下家法。」夷簡怒訴曰:「仲淹離間陛下君臣,所引用皆朋黨也。」仲淹對益切,由是罷知饒州。(《宋史》卷三一四《范仲淹傳》。) 殿中侍御史韓瀆,希宰相旨,請書仲淹朋黨,揭之朝堂。於是秘書丞余靖上言曰:「仲淹以一言忤宰相,遽加貶竄……請追改前命。」太子中允尹洙自訟與仲淹師友,且嘗薦己,願從降黜。館閣校勘歐陽修以高若訥在諫官,坐視而不言,移書責之。由是三人者偕坐貶。明年,夷簡亦罷。(《宋史》卷三一四《范仲淹傳》。) 初范仲淹之貶饒州也,修與尹洙、余靖皆以直仲淹見逐,目之曰黨人。自是朋黨之論起,修乃為《朋黨論》以進。(《宋史》卷三一九《歐陽修傳》。) 拱辰……拜御史中丞。夏竦除樞密使,拱辰言:「竦經略西師,無功稱而歸。今置諸二府,何以厲世?」因對極論之。帝未省遽起,拱辰前引裾,乃納其說,竦遂罷。(《宋史》卷三一八《王拱辰傳》。) 范仲淹以言事去國,余靖論救之,尹洙請與同貶,歐陽修移書責司諫高若訥,由是三人者皆坐譴。襄作 《四賢一不肖》詩……夏竦罷樞密使,韓琦、范仲淹在位,襄言:「陛下罷竦而用琦、仲淹,士大夫賀於朝,庶民歌於路……且退一邪進一賢……海內有不泰乎!」(《宋史》卷三二〇《蔡襄傳》。) 呂夷簡罷相,夏竦既除樞密使,復奪之以衍代。章得象、晏殊、賈昌朝、范仲淹、富弼及韓琦同時執政,歐陽修、余靖、王素、蔡襄並為諫官,介喜曰:「此盛事也,歌頌吾職,其可已乎?」作 《慶曆聖德》詩……蓋斥竦也。(《宋史》 卷四三二 《石介傳》。) 時杜衍、范仲淹為政,多所更張,拱辰之黨不便。舜欽蘇、益柔王皆仲淹所薦,而舜欽衍婿也,故因是傾之。(《宋史》卷三一八《王拱辰傳》。) 舜欽娶宰相杜衍女,衍時與仲淹、富弼在政府,多引用一時聞人,欲更張庶事。御史中丞王拱辰等不便其所為。會進奏院祠神,舜欽與右班殿直劉巽,輒用鬻故紙公錢,召妓樂,間多會賓客。拱辰廉得之,諷其屬魚周詢等劾奏,因欲動搖衍。事下開封府劾治,於是舜欽與巽,俱坐自盜除名,同時會者皆知名士,因緣得罪,逐出四方者十餘人。世以為過薄,而拱辰等方自喜曰:「吾一舉網盡矣。」(《宋史》卷四四二《蘇舜欽傳》。) 時范仲淹、富弼,欲更理天下事,與用事者不合,仲淹、弼既出宣撫,言者附會,益攻二人之短。帝欲罷仲淹、弼政事,衍獨左右之……以尚書左丞,出知兗州。(《宋史》卷三一〇《杜衍傳》。) 假借言職,互相攻訐報復,繼廢后之爭而起者,又有濮議之爭。 治平二年四月,詔議崇奉濮安懿王典禮。(《宋史》卷一三《英宗紀》。) 光料必有追隆本生事,即奏言:「漢宣帝為孝昭後,終不追尊衛太子、史皇孫;光武上繼元帝,亦不追尊巨鹿、南頓君;此萬世法也。」後詔兩制集議濮王典禮,學士王珪等相視莫敢先,光獨奮筆書曰:「為人後者為之子,不得顧私親。王宜准封贈期親尊屬故事,稱為皇伯,高官大國,極其尊榮。」議成,珪即命吏,其以手稿為案。既上,與大臣意殊,御史六人爭之力,皆斥去。光乞留之,不可,遂請與俱貶。(《宋史》卷三三六《司馬光傳》。) 濮王追崇典禮,珪與侍從、禮官合議,宜稱皇伯,三夫人改封大國,執政不以為然。其後三夫人之稱,卒如初議。(《宋史》卷三一二《王珪傳》。) 光與珪主議如是,而歐陽修殊非之。 帝將追崇濮王,命有司議,皆謂當稱皇伯,改封大國。修引《喪服記》,以為:「『為人後者,為其父母服。』降三年為期,而不沒父母之名,以見服可降而名不可沒也。若本生之親,改稱皇伯,歷考前世,皆無典據。進封大國,則又禮無加爵之道。」(《宋史》卷三一九《歐陽修傳》。) 議久不決,太后竟出手書,從歐陽修所議。 故中書之職,不與眾同。太后出手書,許帝稱親,尊王為皇,王夫人為後。帝不敢當。(《宋史》卷三一九《歐陽修傳》。) 但修議雖為太后所許,而攻駁者紛起。 於是御史呂誨等,詆修主此議,爭論不已,皆被逐。惟蔣之奇之說合修意,修薦為御史,眾目為奸邪。(《宋史》卷三一九《歐陽修傳》。) 濮議起,侍從請稱王為皇伯,中書不以為然,誨引義固爭。……七上章不聽;乞解台職亦不聽。遂劾宰相韓琦不忠五罪曰:「昭陵之土未乾,遽欲追崇濮王,使陛下厚所生而薄所繼,隆小宗而絕大宗。言者論辨累月,琦猶遂非,不為改正,中外憤郁,萬口一詞。願黜居外藩,以慰士論。」又與御史范純仁、呂大防,共劾政陽修「首開邪議,以枉道說人主,以近利負先帝,陷陛下於過舉。」皆不報。已而詔濮王稱親,誨等知言不用,即上還告敕,居家待罪,且言與輔臣勢不兩立。帝以問執政,修曰:「御史以為理難並立,若臣等有罪,當留御史。」帝猶豫久之,命出御史。(《宋史》卷三二一《呂誨傳》。) 純仁……遷侍御史。時方議濮王典禮,宰相韓琦、參知政事歐陽修等議尊崇之。翰林學士王珪等議,宜如先朝追贈期親尊屬故事。純仁言:「陛下受命仁宗而為之子,與前代定策入繼之主異,宜如王珪等議。」繼與御史呂誨等更論奏,不聽。純仁還所授告敕,家居待罪。既而皇太后手書,尊王為皇,夫人為後。純仁復言……請出不已,遂通判安州。(《宋史》卷三一四《范純仁傳》。) 治平三年正月……皇太后下書中書門下:「封濮安懿王,宜如前代故事,至夫人王氏、韓氏、任氏,皇帝可稱親。尊濮安懿王為皇,夫人為後。」……黜御史呂誨、范純仁、呂大防,二月……黜諫官傅堯俞、御史趙鼎、趙瞻。(《宋史》卷一三《英宗紀》。) 按廢后與濮議,與時政無關,而朝臣意氣用事,攻訐不已,固可見結習之深。而一代朋黨之禍,實由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