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僧傳選譯 · 6 護法
唐朗州藥山惟儼
原典
釋惟儼,俗姓寒,絳縣①人也。童齔慷愷,敏俊逸群。年十七,從南康事潮陽西山惠照禪師。大曆八年,納戒于衡岳寺希澡律師所,乃曰:「大丈夫當離法自淨,焉能屑屑事細行於布巾②邪?」遂謁石頭禪師,密證心法,住藥山焉。一夜明月,陟彼崔嵬,大笑一聲,聲應澧陽東九十許里。其夜澧陽③人皆聞其聲,盡雲是東家,明辰展轉尋問,迭互推尋,直至藥山,徒眾云:「昨夜和尚山頂大笑是歟?」自茲振譽,遐邇喧然。
元和中,李翱為考功員外郎,與李景儉相善。儉除諫議,薦翱自代,及儉獲譴,翱乃坐此出為朗州刺史。翱閒來謁儼,遂成警悟。又初見儼,執經卷不顧。侍者白曰:「太守在此。」翱性褊急,乃倡言曰:「見面不似聞名。」儼乃呼,翱應唯,曰:「太守何貴耳賤目?」翱拱手謝之,問曰:「何謂道邪?」儼指天指淨瓶曰:「雲在青天水在瓶。」翱於時暗室已明,疑冰頓泮。尋有偈云:「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相問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又偈:「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笑一聲。」
初,翱與韓愈、柳宗元、劉禹錫為文會之交,自相與述古言、法六籍④,為文黜浮華,尚理致,言為文者,韓、柳、劉焉。吏部常論:「仲尼既沒,諸子異端,故荀孟復之,楊墨之流洗然遺落。殆周隋之世,王道弗興,故文中之有作,應在乎諸子左右。唐興,房魏⑤既亡,失道尚華,至有武后之弊,安史之殘。吾約二三子同致君復堯舜之道,不可放清言而廢儒,縱梵書而猾夏,敢有邪心歸釋氏者,有渝此盟,無享人爵,無永天年。先聖明神,是糾是殛!」
無何,翱邂逅於儼,頓了本心。末由戶部尚書、襄州刺史,充山南東道節度使,復遇紫玉禪翁,且增明道趣,著《復性書》上下二篇。大抵謂本性明白,為六情玷污,迷而不返,今牽復之,猶地雷之復見天地心矣。即內教之返本還源也。其書露而且隱,蓋而又彰,其文則《象》《系》⑥《中庸》,隱而不援釋教;其理則從真舍妄,彰而乃顯自心。弗事言陳,唯萌意許也。韓柳覽之,嘆曰:「吾道萎遲,翱且逃矣!」
儼陶煉難化,護法功多,回是子之心,拔山扛鼎,猶或雲易。又,相國崔群、常侍溫造相繼問道,儼能開發道意。以太和二年將欲,告眾曰:「法堂即頹矣。」皆不喻旨,率人以長木而枝柱之,儼撫掌大笑云:「都未曉吾意。」合掌而寂,春秋七十雲。
注釋
①絳縣:今山西省南部。一說惟儼生於江西信豐縣。
②布巾:原指覆蓋祭祀食品上之帛布,此指禮儀之事。
③澧陽:今湖南澧縣。
④六籍:六經。
⑤房魏:房玄齡、魏徵。
⑥《象》《系》:指《易·象傳》與《繫辭傳》。
譯文
釋惟儼,俗姓寒,絳縣(今山西省南部)人。一說惟儼之祖籍在江西信豐縣。童年時就聰敏超群,慷慨大方。十七歲時,至南康師事潮陽西山惠照禪師,大曆八年(公元七七三年)依衡岳寺希澡律師受戒,乃曰:「大丈夫當離法自淨,不能拘於細小之禮儀行事。」後拜謁石頭禪師,密證心印,止住於藥山。有一天夜裡,皓月當空,他在帶泥土的石山的山坡上大笑一聲,聲震澧陽東九十多里遠。那天夜裡澧陽人都聽到其笑聲,都以為是鄰居發出來的,但第二天早上一問,都說不是自家人的笑聲,一直追問到藥山,僧眾們說:「這是惟儼禪師昨天夜裡在山坡上大笑所致。」自此之後,聲名大振。
元和年間,李翱為考功員外郎,與李景儉頗有交誼。李景儉推薦他當諫議大夫,後來李景儉受譴,李翱也被貶至朗州任刺史。李翱閒時就上山拜謁惟儼,終於領悟了禪法大意。起初,當李翱去山上拜訪惟儼時,惟儼照舊讀經典,連頭都不抬起來。侍者報告說:「太守來看望你了。」李翱性子較急,就說:「見面不如聞名。」此時惟儼才向李翱打招呼,並對他說:「太守因何貴耳賤目?」李翱拱手道歉,並問他:「何謂道呢?」只見惟儼指指天空,又指瓶子,曰:「雲在青天水在瓶。」據說李翱聽了此話後,茅塞頓開,群疑冰釋。過後作了一偈曰:「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相問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還有一偈曰:「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笑一聲。」
起初,李翱與韓愈、柳宗元、劉禹錫等為文會之友,經常在一起議論古今、談說經典,文章反對浮華,崇尚理致,故當時言為文者,皆推韓、柳、劉。吏部尚書則稱:「仲尼既沒,諸子異端,荀、孟抑異端而繼承、弘揚孔子之學,至於楊、墨之流,唯害道而已。到周隋之世,王道不興,故文中之有作,與諸子差不多。李唐一代,自房玄齡、魏徵逝世之後,崇尚浮華,有失道旨。至於武后之弊,安史之殘,更使儒道不興。我約二三子一起恢復孔孟之道,不可因清言而妨礙了儒道之發展,放任佛教的蔓延,今後如有誰歸心釋門,則是有背此盟,必定重災,不得永年。」
後來,李翱邂逅於惟儼,頓了本心。於任戶部尚書、襄州刺史及充任山南東道節度使時,又遇紫玉禪師,日進其道,遂著《復性書》上下二篇。主要談人之心性本來明白無垢,只是由於情慾所致,才迷而不知返,不能見性,現在應該復其本性,此亦即佛教之所謂返本還源也。其書既露又隱,其文多引《象》《系》《中庸》等儒家經典,沒有公開引用佛經的話;但其思想則與佛教毫無二致,以舍妄從真、去情復性為宗旨。韓愈和柳宗元看了他的《復性書》後說:「吾道萎矣,連李翱也逃離儒門而入於釋門了。」
惟儼於護持佛法方面,功實不可沒,其能爭取儒學大家歸向佛教,非有拔山扛鼎之力不可。又,相國崔群、常侍溫造等,相繼向他問道,而惟儼善於開發道意,故贏得許多學人士子之崇敬。太和二年(公元八二八年)臨終之前,對大眾說:「法堂即將頹陷矣。」大家不明白其話所指,有人就扛起木頭去頂住法堂,惟儼看後,撫掌大笑道:「你們都理解錯了。」說後合掌而寂,世壽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