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僧傳選譯 · 5 明律
唐京兆西明寺道宣
原典
釋道宣,姓錢氏,丹徒①人也,一雲長城人。其先出自廣陵太守讓之後,洎太史令樂之撰《天文集占》一百卷。考諱申府君,陳吏部尚書,皆高矩令猷,周仁全行,盛德百代,君子萬年。母娠而夢月貫其懷,復夢梵僧語曰「汝所妊者即梁朝僧祐律師,祐則南齊剡溪隱岳寺僧護也。宜從出家,崇樹釋教」雲。凡十二月在胎,四月八日降誕。九歲能賦。十五厭俗,誦習諸經,依智律師受業。洎十六落髮,所謂除結,非欲染衣,便日嚴道場。弱冠,極力護持,專精克念,感舍利現於寶函。
隋大業年中,從智首律師受具。武德中依首習律,才聽一遍,方議修禪。師呵曰:「夫適遐自邇,因微知章,修舍有時,功願須滿,未宜即去律也。」抑令聽二十遍已,乃坐山林,行定慧,晦跡於終南仿掌之谷。所居乏水,神人指之,穿地尺余,其泉迸涌,時號為白泉寺。猛獸馴伏,每有所依,名花芬芳,奇草蔓延。隋末徙崇義精舍,載遷豐德寺。
嘗因獨坐,護法神告曰:「彼清官村,故淨業寺,地當寶勢,道可習成。」聞斯卜焉,焚功德香,行般舟定②。時有群龍禮謁,若男若女,化為人形。沙彌散心,顧盼邪視。龍赫然發怒,將搏攫之,尋追悔,吐毒井中,具陳而去。宣乃令封閉,人或潛開,往往煙上,審其神變。……
有處士孫思邈嘗隱終南山,與宣相接,結林下之交。每一往來,議論終夕。時天旱,有西域僧於昆明池結壇祈雨,詔有司備香燈供具。凡七日,池水日漲數尺。有老人夜詣宣求救,頗形倉卒之狀,曰:「弟子即昆明池龍也。時之無雨,乃天意也,非由弟子。今胡僧取利於弟子,而欺天子言祈雨。命在旦夕,乞和尚法力加護!」宣曰:「吾無能救爾,爾可急求孫先生。」老人至思邈石室,冤訴再三,云:「宣律師示我,故敢相投也。」邈曰:「我知昆明池龍宮有仙方三十首,能示余,余乃救爾。」老人曰:「此方上界不許輒傳,今事急矣,固何所吝?」少選,捧方而至。邈曰:「爾速還,無懼胡僧也。」自是池水大漲,數日溢岸,胡僧術將盡矣,無能為也。
及西明寺初就,詔宣充上座。三藏奘師至止,詔與翻譯。又送真身往扶風無憂王寺。遇敕令僧拜等,上啟朝宰,護法又如此者。撰《法門文記》《廣弘明集》《續高僧傳》《三寶錄》《羯磨戒疏》《行事鈔》《義鈔》等二百二十餘卷。三衣皆紵,一食唯菽。行則杖策,坐不倚床,蚤虱從游,居然除受,土木自得,固己亡身。嘗築一壇,俄有長眉僧談道,知者其實賓頭盧也。復三果③梵僧禮壇贊曰:「自佛滅後,像法住世,興發毗尼,唯師一人也。」
乾封二年春,冥感天人來談律相,言鈔文輕重儀中舛誤,皆譯之過,非師之咎,請師改正。故今所行著述,多是重修本是也。又有天人云:「曾撰《祇洹圖經》,計人間紙帛一百許卷。」宣苦告口占,一一抄記,上下二卷。又口傳偈頌,號《付囑儀》十卷是也。
貞觀中,曾隱沁部④雲室山,人睹天童給侍左右。於西明寺夜行道,足跌前階,有物扶持,履空無害,熟顧視之,乃少年也。宣遽問:「何人中夜在此?」少年曰:「某非常人,即毗沙門天王之子那吒也,護法之故,擁護和尚,時之久矣。」宣曰:「貧道修行,無事煩太子。太子威神自在,西域有可作佛事者,願為致之!」太子曰:「某有佛牙寶掌,雖久,頭目猶舍,敢不奉獻。」俄授於宣,宣保錄供養焉。
複次,庭除有一天來禮謁,謂宣曰:「律師當生睹史天宮⑤。」持物一苞,雲是棘林香。爾後十旬,安坐而化,則乾封二年十月三日也,春秋七十二,僧臘五十二。累門人窆於壇谷石室,其後樹塔三所。高宗下詔,令崇飾圖寫宣之真相,匠韓伯通塑繢之,蓋追仰道風也。
宣從登戒壇及當泥曰,其間受法傳教,弟子可千百人。其親度曰大慈律師,授法者文綱等。其天人付授佛牙,密令文綱掌護,持去崇聖寺東塔。大和初,丞相韋公處厚建塔於西廊焉。宣之持律,聲振竺乾;宣之編修,美流天下。是故無畏三藏到東夏朝謁,帝問:「自遠而來,得無勞乎?欲於何方休息?」三藏奏曰:「在天竺時,常聞西明寺宣律師秉持第一,願往依止焉。」敕允之。宣持禁堅牢,捫虱以綿紙裹投於地。三藏曰:「撲有情於地之聲也。」凡諸密行,或制或遮,良可知矣。
至代宗大曆二年,敕此寺三綱⑥:「如聞彼寺有大德道宣律師傳授得釋迦佛牙及肉舍利,宜即詣右銀台門進來,朕要觀禮。」至十一年十月,敕:「每年內中出香一合,送西明寺故道宣律師堂,為國焚之禱祝。」至懿宗咸通十年,左右街僧令霄、玄暢等上表乞追贈,其年十月敕諡曰澄照,塔曰淨光。先所居久在終南,故號南山律宗焉。天寶元載靈昌太守李邕、會昌元年工部郎中嚴厚本,各為碑頌德雲。
注釋
①丹徒:今江蘇丹徒。一說道宣之祖籍在浙江吳興(湖州)。
②般舟定:又作「般舟三昧」,定行之一種,據說在特定時間內修行此定,得見諸佛站立面前。
③三果:阿那含果。
④沁部:汝州,今河南省汝州市。
⑤睹史天宮:兜率宮。
⑥三綱:寺院中統領僧眾、掌管事務之僧職:(一)上座,(二)寺主,(三)都維那。
譯文
釋道宣,俗姓錢,丹徒(今江蘇丹徒)人。一說道宣之祖籍在吳興(今浙江湖州)。其祖乃廣陵(今江蘇揚州)太守張讓之後代,其父陳時曾任吏部尚書,堪稱官宦世家。其母懷孕時夢月貫其懷,又夢見梵僧對她說:「你所懷者乃梁朝僧祐律師,而僧祐亦即南齊剡溪隱岳寺之僧護也。他出生之後,應該讓他出家,以弘揚佛法。」懷胎十二月,於四月八日降生,九歲時能吟詩作賦,十五歲時則厭惡塵俗,誦習佛典,後依智出家。十六歲落髮,修習於日嚴道場。二十歲時,專心致志於弘護佛法,遂感得舍利現於寶函之中。
隋大業年間,從智首律師受具足戒。武德年間依智首律師學律,才聽一遍,就談論修禪,其師斥之曰:「凡事自近而遠,由微見著,修習須持之以恆、功願圓滿,豈可如此就放棄學律!」律師叫他聽二十遍,然後乃讓他于山林中修習定慧。後來,他常止住於終南山一山谷中。所居之處缺水,有一神人指點,他遂就地掘地尺余,湧泉如注,因稱為「白泉寺」。該山中之猛獸對他十分溫馴。他每至一處,名花芬芳,奇草蔓延。隋代末年移至崇義精舍,過了年余,又遷住於豐德寺。
在一次獨坐的時候,有一護法神告訴他:「清官村淨業寺是一塊寶地,在那裡修習,道業可成。」他聽了之後,遂燒香入定。其時,有群龍前去禮謁他。這些龍化為人形,若男若女。與他同時打坐之沙彌有的左右張望,這些龍赫然發怒,想要搏擊那些左右張望的沙彌,後來又呈後悔之狀,往井口吐過毒氣後,就各自散去。道宣立即讓人把井口封閉,如果有人偷打開井蓋,就有煙往上冒,逞其神變。……
當時,孫思邈曾隱居於終南山,與道宣經常往來,結林下之交。兩人每次在一起時,都長時間暢談,甚至於通宵達旦。當時發生了一場旱災,有一西域僧人於昆明池結壇祈雨,皇上敕當地官員準備香燈供具等。七日之後,池水日漲數尺。有一老人夜裡到道宣處向他求救,顯得很匆促的樣子,並說:「弟子即是昆明池中之龍。前段時間不下雨,乃是天意,我也無可奈何。現在西域的僧人取利於我,而欺騙皇上說是他乞來之雨,弄得我命在旦夕,乞請法師垂憐,以法力相護。」道宣曰:「我沒法救你,你可求救於孫思邈。」那老人遂至孫思邈石室,向他申訴再三,說:「宣律師對我說只有你能救我,故前來求你。」孫思邈曰:「我知道昆明池龍宮有仙方三十首,你若能把這些仙方拿來給我,我就可以救你。」那老人說:「此仙方上界不許隨便傳授,不過現在已沒有別的辦法了,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遂回去選取了其中的一部分,拿回來給了孫思邈。孫思邈說:「你趕快回去,不必再懼怕那個西域僧人了。」自此之後,池水繼續上漲,沒幾天,水便溢岸,那個西域僧人的法術也不再起作用了。
後來,西明寺建成了,皇上下詔召道宣任上座。玄奘法師到這裡後,又令他參與三藏之譯事。後來,又令他送真身舍利至扶風無憂王寺。道宣曾撰《法門文記》《廣弘明集》《續高僧傳》《三寶錄》《羯磨戒疏》《行事鈔》《義鈔》等二百二十餘卷。他一生身唯三衣,食唯稻菽,行則杖策,坐不倚床。曾築一壇,後有一長眉之僧人於此談道,所說即是賓頭盧尊者。後又有證阿那含果之梵僧於此贊道:「自佛滅後,像法住世,弘傳律學,唯師一人。」
乾封二年(公元六六七年)春,冥感天人來談律相,言鈔文輕重儀中多有舛訛,此皆翻譯之過,非師之咎也,請他予以訂正。故後來道宣之著述,多是重修之作。又有天人曰:「曾撰《祇洹圖經》,約有一百卷左右。」道宣苦告口占,一一抄記,分為上下二卷。他又曾口傳偈頌,號《付囑儀》十卷。
貞觀年間,曾隱居於沁部雲室山,有人看見天童侍候其左右。他於西明寺夜行時,曾從階上跌下來,但好像有什麼東西扶住了他一樣,一無傷害,定神一看,乃一少年也。道宣乃問:「是什麼人這麼晚了還在這裡?」那少年說:「我不是平常之凡夫俗子,乃毗沙門天王之子那吒也,侍護和尚已很久了。」道宣曰:「貧道修行,沒有什麼事需要麻煩太子。太子威神自在,西域若有可做之事者,願為致之。」太子曰:「我有佛牙寶掌,因年代久遠,頭目已損壞,豈敢不奉上。」遂把那佛牙寶掌授予道宣,道宣把它妥為保護供養。
有一天,有一天神自庭前來禮謁道宣,對他說:「律師當生兜率天宮。」並給他一苞,稱是棘林香。數十天後,道宣安然坐化,即乾封二年(公元六六七年)十月三日也,世壽七十二,僧臘五十二。他曾囑累門人把他葬於壇谷石室,其後建塔三座。唐高宗下敕,令繪道宣之像,由塑匠韓伯通塑造,以追仰其道風。
道宣自受具足戒至入滅,其間受法傳教,弟子成百上千。受其親度者有大慈律師,傳其法者有文綱等。以前天人所贈之佛牙,他密令文綱掌護,後送往崇聖寺東塔。大和初年,丞相韋公處厚建塔於西廊。道宣之持律,聲譽遠揚至西域、天竺;道宣之編修,譽滿天下。所以無畏三藏到東土來朝謁,皇帝問他:「你不遠萬里而來,實是辛苦,打算往哪裡棲息?」三藏奏曰:「在印度時,常聽說西明寺道宣律師秉持第一,願前往依止。」皇上下敕准奏。道宣持戒嚴謹,捉到虱子後,用紙包好後,投於地上。……
到代宗大曆二年(公元七六七年),皇上下敕此寺三綱,曰:「據說你寺有大德道宣律師傳授得釋迦佛牙及肉舍利,應即把它從右銀台門送至我處,我要觀禮。」至大曆十一年(公元七七六年)十月,又下敕曰:「每年內出香一盒,送西明寺故宣律師堂,為國焚之禱祝。」至懿宗咸通十年(公元八六九年),左右街僧令霄、玄暢等上表乞追諡號,其年十月下敕諡號「澄照」,塔號「淨光」。道宣生前久居終南山,故其所創之宗派稱為南山律宗。天寶元年(公元七四二年)靈昌太守李邕、會昌元年(公元八四一年)工部郎中嚴厚本,各為其碑題頌。
唐京師恆濟寺懷素
原典
釋懷素,姓范氏,其先南陽①人也。曾祖岳,高宗朝選調為絳州曲沃縣丞。祖徽,延州廣武縣令。父強,左武衛長史,乃為京兆②人也。母李氏夢雲雷震駭,因而娠焉。誕育之辰,神光滿室。見者求占,此子貴極,當為王者之師傅也。幼齡聰黠,器度寬然,識者曰:「學必成功,才當逸格③。」耳聞口誦,皆謂老成。年及十歲,忽發出家之意,猛利之性,二親難沮。
貞觀十九年,玄奘三藏方西域回,誓求為師。雲與龍而同物,星將月以共光,俱懸釋氏之天,悉麗著明之象。初尋經論,不費光陰。受具已來,專攻律部。有鄴郡法礪律師,一方名器,五律宗師,迷方皆俟其指南,得路咸推其鄉導。著疏十卷,別是命家。見接素公,知成律匠。研習三載,乃見諸瑕,喟然嘆曰:「古人義章,未能盡善!」
咸亨元年,發起勇心別述《開四分律記》。至上元三年丙子歸京,奉詔住西太原寺傍聽道成律師講,不輟緝綴。永淳元年,十軸畢功,一家新立,彈糾古疏,十有六失焉。新義半千百條也。傅翼之彪,搏攫而有知皆畏;乘風之震,砰轟④而無遠不聞。所化翕然,所傳多矣。
復著《俱舍論疏》一十五卷,《遺教經疏》二卷,《鈔》三卷,《新疏拾遺鈔》二十卷,《四分僧尼羯磨文》兩卷,《四分》僧、尼戒本各一卷。日誦《金剛經》三十卷,講《大律》及疏計五十餘遍,其餘書經畫像,不可勝數。於本寺別院忽示疾,力且薾⑤然,告秀章曰:「余律行多缺,一報將終。」時空中有天樂瀏亮,奄然而逝,俗齡七十四,法臘五十三。葬日,有鴻鶴繞塔悲鳴,至暮方散。
素所撰述,宗薩婆多⑥。何邪?以法密部緣化地部出,化地從有部生,故出受體以無表色。又斥二宗云:「相部無知,則大開量中得自取大小行也。南山犯重,則與天神言論,是自言得上人法也。」大抵素疏出,謂之新章焉。開元中,嵩山賓律師造《飾宗記》以解釋之,對礪舊疏也。又謂為東西塔律宗,因傳習處為名耳。
大曆中,相國元公載奏成都寶園寺置戒壇,傳新疏,以俸錢寫疏四十本、《法華經疏》三十本,委寶園光翌傳行之。後元公命如淨公為素作傳。韋南康皋作靈壇,傳授毗尼新疏記,有承襲者,刊名於石。其辭酋麗,其翰兼美,為蜀中口實焉。
注釋
①南陽:今河南省南陽市。
②京兆:今陝西省西安市以東至華縣一帶。
③逸格:超俗之品格。
④砰轟:指響聲宏大。
⑤薾:旺盛之意。
⑥薩婆多:印度部派佛教之說一切有部。
譯文
釋懷素,俗姓范,祖籍南陽(今河南省南陽市)。曾祖名岳,於高宗時選調為絳州曲沃縣丞。其祖父名徽,曾任延州廣武縣令。父親名強,任左武衛長史,乃京兆(即長安)人。母親李氏夢雲雷震駭,因而懷孕。出世那一天,神光滿室。見者求占,曰:「此子之長相極其莊嚴,日後必會成為王者之師。」幼年時就十分聰明,器度恢宏,識之者曰:「學必成功,才華超俗。」稍大之後,耳聞口誦,有老成之風。十歲時,忽發出家之意,但為雙親所阻,未能遂願。
貞觀十九年,玄奘法師剛從印度回來,誓求為師。遂尋找經典,無所不讀。受具足戒之後,專攻律部。其時,鄴郡有法礪律師,乃一方名僧、五律宗師,四方學者紛紛從之受學。該律師著有註疏十卷,見解頗是精到。當他見到懷素之後,一經交談,料定他日後必成律匠。懷素自專研佛典後,發現三藏中多有錯訛,乃喟然嘆道:「古人之譯典、註疏,未能盡善矣。」
咸亨元年(公元六七〇年),立志別述《開四分律記》。至上元三年(公元六七六年)返京,奉詔住於太原寺旁聽道成律師講律,其間不輟編纂、輯錄。到永淳元年(公元六八二年),纂成十卷,卓然成一家之言。他還彈糾舊疏,指出它們大約十中即有六個過失。懷素所出新義有數百條,後廣為流傳,影響頗大。
其後,他又撰著《俱舍論疏》十五卷、《遺教經疏》二卷、《鈔》三卷、《新疏拾遺鈔》二十卷、《四分僧尼羯磨文》兩卷、《四分》僧、尼戒本各一卷。每天誦《金剛經》三十卷,講《大律》及疏五十多遍,其他之書經畫像,不可勝數。後來忽然示疾,但精力尚很旺盛,對秀章說:「我律行多缺,今即將謝世。」當時空中天樂嘹亮,他隨後奄然而逝,世壽七十四,法臘五十三。出葬那一天,有鴻雁繞塔悲鳴,到晚上才散去。
懷素之撰述,宗薩婆多部(即說一切有部)。……其所出之疏,稱為新章。開元年間,嵩山賓律師造《飾宗記》解釋之,此「新」是相對於法礪的舊疏而言的。此系又因傳習的地點不同,稱東西塔律宗。
大曆年間,相國元公載上奏,請於成都寶園寺建戒壇,傳新疏,並出俸錢以抄寫新疏四十本、《法華經疏》三十本,由寶園寺光翌傳行之。後來元公又令如淨公為懷素作傳,南康王韋皋建戒壇,傳授毗尼新疏記,凡傳習者,皆刊名於上。其辭婉麗,文字優美,為蜀中之人所稱頌。
唐揚州大雲寺鑒真
原典
釋鑒真,姓淳于氏,廣陵江陽縣①人也。總丱俊明,器度宏博,能典謁矣。隨父入大雲寺,見佛像,感動夙心,因白父求出家。父奇其志,許焉。登便就智滿禪師,循其獎訓。屬天后長安元年,詔於天下度僧,乃為息慈配住本寺,後改為龍興。殆中宗孝和帝神龍元年,從道岸律師受菩薩戒。景龍元年,詣長安。至二年三月二十八日,於實際寺依荊州恆景律師邊得戒。雖新發意,有老成風,觀光兩京,名師陶誘。三藏教法,數稔該通,動必研幾,曾無矜伐。言旋淮海,以戒律化誘,郁為一方宗首。冰池印月,適足清明;猊座揚音,良多響答。
時日本國有沙門榮睿、普照等東來募法,用補缺然。於開元年中,達於楊州,爰來請問,禮真足曰:「我國在海之中,不知距齊州幾千萬里。雖有法而無傳法人,譬猶終夜有求於幽室,非燭何見乎?願師可能輟此方之利樂,為海東之導師乎?」真觀其所以,察其翹勤,乃問之曰:「昔聞南嶽思禪師生彼為國王,興隆佛法,是乎?又聞彼國長屋曾造千袈裟來施中華名德,復於衣緣繡偈云:『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寄諸佛子,共結來緣。』以此思之,誠是佛法有緣之地也。」默許行焉。所言長屋者,則相國也。
真乃募比丘思托等一十四人,買舟自廣陵齎經律法離岸,乃天寶二載六月也。至越州②浦,止署風山。真夜夢甚靈異。才出洋,遇惡風濤,舟人顧其垂沒,有投棄香木者。聞空中聲云:「勿投棄。」時見舳艫③各有神將介甲操仗焉,尋時風定。俄漂入蛇海,其蛇長三丈余,色若錦文;後入魚海,魚長尺余,飛滿空中。
次一洋,純見飛鳥集於舟背,壓之幾沒。洎出鳥海,乏水。俄泊一島,池且泓澄,人飲甘美。相次達於日本,其國王歡喜迎入城大寺安止。初於盧遮那殿前立壇,為國王受菩薩戒。次夫人、王子等,然後教本土有德沙門足滿十員,度沙彌澄修等四百人,用白四羯磨法④也。又有王子一品親田舍宅造寺,號招提,施水田一百頃。
自是已來,長敷律藏,受教者多,彼國號大和尚,傳戒律之始祖也。以日本天平寶字七年癸卯歲五月五日,無疾辭眾,坐亡,身不傾壞,乃唐代宗廣德元年矣。春秋七十七。至今其身不施苧漆,國王、貴人、信士時將寶香塗之。僧思托著《東征傳》詳述焉。
注釋
①廣陵江陽縣:今江蘇揚州江陽。
②越州:今浙江紹興。
③舳艫:「舳」指船之後持舵處,「艫」指船頭持棹處。此指許多船隻。
④白四羯磨法:又作「白四」「白四法」,即告白之意。「羯磨」,意為業、做法等。白四羯磨法指僧中所做事務。如授戒之做法,授戒時,三師中之羯磨師向僧眾告白某某提出出家要求,此即為「白」。其後,三問僧眾贊成與否,稱為「三羯磨」。如無異議,則准予受戒為僧。合一度之白與三度之羯磨,故稱「白四羯磨」。
譯文
釋鑒真,俗姓淳于,廣陵江陽(今揚州江陽)人。少年時就聰穎異常,器度恢宏。有一次隨父去大雲寺,見佛像而感動夙心,因而求父親讓他出家。父親對其志趣頗感奇異,就同意了。後依智滿禪師,依其修習。武后長安元年(公元七〇一年),下詔天下度僧,鑒真作為沙彌配住本寺,後改住龍興。中宗孝和帝神龍元年(公元七〇五年),從道岸律師受菩薩戒。雖然出家不久,但有老成之風。隨後遊學兩京(洛陽、長安),遍訪名師。三藏典籍,多所精通,於律學尤有所得,遂以律學化誘學人,終成一方宗匠。
當時,日本國有沙門榮睿、普照等東來求法,用以補日本之所缺者。於開元年間,到達揚州,並拜謁了鑒真法師,曰:「我國在海中,距齊州有幾千萬里之遙。雖有法而無傳法之人,此猶整個夜晚在暗室中尋求,因無燈終難有所獲一樣。敢問法師可願意捨棄此方之利樂,至我國去弘揚佛法?」鑒真觀察其人,聽其所言頗是懇切,乃問之曰:「我過去曾聽說南嶽慧思禪師後來生於貴國為國王,興隆佛法,果是如此?又聽說貴國長屋(即相國之別名)曾造千領袈裟來施中華名德,並於衣緣繡偈曰:『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寄諸佛子,共結來緣。』由此看來,貴國果然是與佛法有緣之地。」遂同意了日本僧人的要求,準備出發去日本。
他招募了思托等十四位比丘,購置了船隻,於天寶二年(公元七四三年)六月自揚州帶經律離岸,經越州(今浙江紹興)浦後,於署風山稍事歇息。夜裡鑒真做了許多奇異之夢。後來,船才出海,便遇狂風惡浪,船中的人怕船隻沉沒,就準備把船上之□香木投進水中,只聽空中有聲音道:「不能投啊!」隨後見各船上都有神將站立於甲板之上,片刻間,風浪就停下來了。再向前航行了一段時間,船隻漂進了一片蛇海,那裡的蛇有三丈多長,色呈錦文;後來又漂入魚海,魚長尺余,翻騰飛躍於空中。
又至一處,則只見飛鳥都停在船上,壓得船差一點沉沒。駛出鳥海後,船中已沒有淡水了。不久,船停泊在一個小島邊,島上有一池,池水甘美,一船人都上去開懷暢飲了一陣。經過幾次的磨難和風險,終於到達日本。日本國國王隆重地把他迎進城去,安止於大寺。起初在盧遮那殿前立壇,為國王授菩薩戒,後相繼為王后、王子等授戒,爾後,又傳法於日本國較有聲望的沙門十人,度沙彌澄修等四百多人。有王子舍宅造寺,號曰「招提」,布施水田一百畝。
自此之後,鑒真在日本大弘律藏,從之受教者不計其數,被稱為「大和尚」,為日本國律學之始祖。於日本天平寶字七年(公元七六三年)五月五日,無疾坐化,死後好幾天身體都不腐壞,至今其身不爛,國王、貴人、信士等常以寶香塗之。世壽七十七。僧思托曾著《東征傳》,詳述鑒真東渡弘法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