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選 · 宋詞選 七
劉 過 六首
劉過（1154—1206）字改之，自號龍洲道人，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縣）人。宋子虛稱為「天下奇男子，平生以氣義撼當世」①。曾上書朝廷提出恢復中原的方略，不用。流浪於江湖間，以詞著名。做過辛棄疾的座上客。晚年住在崑山（今江蘇縣名）。今傳《龍洲詞》。
劉過渴望恢復中原，他抱著「不斬樓蘭心不平」「算整頓乾坤終有時」的壯志和信心。他寫過一首《六州歌頭》熱烈地歌頌抗金名將岳飛②，反映出和人民一致懷念民族英雄的思想感情。在一首《念奴嬌》里他說：「不是奏賦明光、獻書北闕，無驚人之語，我自匆忙天未肯，贏得衣裙塵土。」充分流露出懷才不遇的感慨。
作者是道地的辛派③，豪放是他的當行本色。有時寫得粗豪放肆一點（如《沁園春》「斗酒彘肩」），正好沖淡宋詞裡面的脂粉、油膩氣，不足為病④。毛晉偏偏欣賞他的纖秀，那是很片面的意見。
①毛晉《龍洲詞跋》引語。
②《六州歌頭》（吊武穆鄂王忠烈廟）全詞如下：「中興諸將，誰是萬人英？身草莽，人雖死，氣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北，劍三尺，弓兩石，定襄漢，開虢 ，洗洞庭。北望帝京，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過舊時營壘，荊鄂有遺民，憶故將軍，淚如傾。 說當年事，知恨苦。不奉詔，偽耶真？臣有罪，陛下聖，可鑑臨，一片心。萬古分茅土，終不到，舊奸臣。人世夜，白日照，忽開明。袞佩冕圭，百拜九原下，榮感君恩。看年年三月，滿地野花春，鹵簿迎神。」
③黃 《花庵詞選》：「改之，稼軒之客。詞多壯語，蓋學稼軒者也。」
④況周頤《蕙風詞話》指責劉過的《沁園春》摹擬辛棄疾而「失之太過」。
六州歌頭
鎮長淮，一都會，古揚州①。昇平日②，朱簾十里，春風小紅樓③。誰知艱難去④，邊塵暗，胡馬擾⑤；笙歌散，衣冠渡⑥，使人愁。屈指細思，血戰成何事，萬戶封侯⑦。但瓊花無恙⑧，開落幾經秋。故壘荒丘、似含羞⑨。 悵望金陵宅，丹陽郡⑩，山不斷綢繆⑪。興亡夢，榮枯淚，水東流，甚時休？野灶炊煙里⑫，依然是、宿貔貅⑬。嘆燈火，今蕭索⑭，尚淹留。莫上醉翁亭⑮，看 細雨，楊柳絲柔⑯。笑書生無用，富貴拙身謀⑰，騎鶴來游⑱。
①鎮長淮三句：揚州是古代的九州之一，宋時是淮南東路的首府。鎮，鎮守，這裡有屏障、雄踞的意思。長淮，即淮河。
②昇平：太平。
③朱簾十里兩句：寫揚州的繁華。杜牧《贈別》詩：「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④誰知艱難去：誰料到會有艱難的日子啊。去，助詞。
⑤邊塵暗兩句：指金人南侵。
⑥衣冠渡：1127年中原淪陷後，宋朝統治階級里的人員紛紛渡江逃往南方。
⑦血戰成何事兩句：血戰的結果只是給將軍們取得封侯罷了。萬戶，見前218頁辛棄疾《滿江紅》注⑨。
⑧瓊花：古代的名花。只揚州后土祠有一株，是唐朝人種的。北宋時把它移植禁苑，過了一年便枯掉了。後來載還揚州，又復活（見《揚州府志》）。
⑨故壘荒丘、似含羞：故壘，見前52頁蘇軾《念奴嬌》注④。羞，指被敵寇侵占的羞恥。
⑩悵望金陵宅兩句：這裡的金陵、丹陽都是指和揚州隔江相望的鎮江。《丹徒縣誌·建置沿革表》載：「《張氏行役記》言甘露寺在金陵山上，趙 《因話錄》言李勉至金陵屢贊招隱寺標緻，蓋時人稱京口（即鎮江）亦曰金陵。」又載：「唐天寶初始以今京口為丹陽郡，而以曲阿為丹陽縣。」
⑪山不斷綢繆：群山連綿不斷。
⑫野灶：野外的軍用灶。
⑬依然是、宿貔（pí）貅（xiū）：依然有駐防的軍隊。表明敵人的軍事威脅還沒有解除。貔貅，猛獸名，比喻軍隊。
⑭嘆燈火兩句：感嘆人家稀少，市面蕭條。
⑮醉翁亭：指歐陽修（他自號醉翁）所建造的亭台，即平山堂（在揚州西北的蜀岡上）。
⑯ 細雨兩句：寫平山堂的景色。蘇軾《水調歌頭》詞：「長記平山堂上， 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歐陽修《朝中措》詞：「手種堂前楊柳，別來幾度春風？」按歐陽修在揚州做太守時，曾在平山堂前植柳一株，人稱為「歐公柳」。
⑰富貴拙身謀：不善於為自己謀取富貴（真正的意思是譏刺一般士大夫汲汲於謀求富貴）。
⑱騎鶴來游：《淵鑒類函·鶴》引南朝梁殷芸《小說》，「有客相從，各言所志：或願為揚州刺史，或願多貲財，或願騎鶴上升。其一人曰：『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欲兼三者。」（《五朝小說大觀》所載與此同。）
詞評：這是劉過在揚州（今江蘇市名）的感懷之作。前段極寫「朱簾十里」的揚州經過敵人侵擾後的蕭條景象。後段擴大了視野，弔古傷今，交織著國事滄桑和個人身世飄零之感。詞中指出血戰所成就的只是將軍們的「萬戶封侯」，一般官吏只知道謀取「富貴」，揭露了當時統治階級內部的腐朽現實。
沁園春
寄辛承旨，時承旨招，不赴①。
斗酒彘肩②，風雨渡江③，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④，約林和靖⑤，與坡仙老⑥，駕勒吾回⑦。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照台⑧。」二公者，皆掉頭不顧，只管傳杯。 白言：「天竺去來，圖畫裡崢嶸樓閣開。愛縱橫二澗，東西水繞，兩峰南北，高下雲堆⑨。」逋曰：「不然，暗香浮動⑩，不若孤山先訪梅⑪。須晴去⑫，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⑬。」
①寄辛承旨三句：《宋六十名家詞·龍洲詞》又題作「風雪中欲詣稼軒，久寓湖上，未能一往，因賦此詞以自解」。按辛棄疾進樞密都承旨是他六十八歲死那一年的事情，《宋史》本傳稱他「未受命而卒」。「承旨」字樣，疑為後人所妄加。
②斗酒彘（z⑧ì）肩：《史記·項羽本紀》載樊噲見項王，項王賜與斗卮酒（一大斗酒）與彘肩（豬蹄 ）。
③渡江：由杭州渡過錢塘江到紹興。
④香山居士：白居易晚年自號香山居士。他做過杭州刺史（州郡的行政長官）。
⑤林和靖：林逋諡和靖。
⑥坡仙老：蘇軾自號東坡居士，後人稱為坡仙。上述三詩人都寫過不少題詠西湖的篇章。
⑦駕勒吾回：強拉我回去。
⑧西湖正如西子兩句：蘇軾《飲湖上初晴後雨》詩：「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 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照台，鏡台。
⑨天竺去來六句：白居易在杭州時，很欣賞靈隱、天竺（寺）一帶的景色。他的《寄韜光禪師》詩「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便是寫東西二澗和南北兩高峰的。
⑩暗香浮動：林逋《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⑪孤山先訪梅：孤山是位於里、外西湖之間的界山，山上種植了很多梅花。
⑫須：待。
⑬徘徊：流連。
詞評：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朝廷起用辛棄疾知紹興（今浙江市名）兼浙東安撫使（掌管一路軍政民政的長官）。劉過在杭州作此詞寄給他。這首詞的體制和選用的題材都很奇特；才氣橫溢，同寫散文一樣，完全解除了格律的拘束。岳珂《 史》譏笑作者「白日見鬼」，但據說辛棄疾很欣賞這首詞（它體現了辛派詞自由放肆的特徵）。
賀新郎
彈鋏西來路①，記匆匆、經行數日，幾番風雨。夢裡尋秋秋不見，秋在平蕪遠渚。想雁信家山何處②？萬里西風吹客鬢，把菱花③、自笑人憔悴。留不住，少年去。 男兒事業無憑據，記當年、擊築悲歌④，酒酣箕踞⑤。腰下光 三尺劍，時解挑燈夜語⑥，更忍對燈花彈淚⑦？喚起杜陵風雨手⑧，寫江東渭北相思句⑨。歌此恨，慰 旅⑩。
①彈鋏：《戰國策·齊策》載馮諼作客於孟嘗君，沒有受到重視，他彈著自己的劍鋏而歌「歸來」。這裡是說自己在達官貴人間作客。
②想雁信家山何處：希望雁兒傳書，可是家鄉遙遠，音信全無。
③菱花：鏡子。
④擊築（zhú）悲歌：《史記·刺客列傳》，「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作者力主抗金，故以抗秦的英雄荊軻、高漸離自比。築，古樂器。
⑤酒酣箕踞：酒喝得很痛快，不依規矩地蹲在坐席上：表示倨傲、憤世的態度。把膝頭稍微屈起來坐，形狀如箕，叫做箕踞。劉義慶《世說新語·簡傲》：「晉文王（司馬昭）功德盛大，坐席嚴敬，擬於王者。惟阮籍在坐，箕踞嘯歌，酣放自若。」
⑥時解挑燈夜語：夜裡有時挑燈看劍，它也了解主人的抑鬱心情。
⑦更忍：又怎麼忍得住。
⑧杜陵風雨手：杜甫在長安（今陝西西安市）東南杜陵附近的地區住過，自稱杜陵野客、杜陵布衣。他的《寄李十二白二十韻》詩：「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風雨手，指寫詩的能手。
⑨江東渭北相思句：杜甫《春日懷李白》詩，「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
⑩ 旅：同羈旅，見前177頁陸游《鵲橋仙》第二首注④。
唐多令
重過武昌①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②。柳下繫船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頭③，故人曾到否？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④。
①重過武昌：《宋六十名家詞·龍洲詞》又題作，「安遠樓小集，侑觴歌板之姬黃其姓者，乞詞於龍洲道人，為賦此《唐多令》。同柳阜之、劉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陳孟參、孟容，時八月五日也。」安遠樓，即南樓。《唐多令》，一作《糖多令》。武昌，今屬湖北武漢市。
②南樓：在武昌黃鶴山上。東晉時庾亮曾和佐吏趁秋夜登此賞玩。唐宋時成為騷人詞客游賞勝地。
③黃鶴斷磯頭：黃鶴山，一名黃鵠山，在武昌。它的西北有黃鵠磯，黃鶴樓在其上，面臨大江。臨江的山崖叫做磯。
④欲買桂花同載酒三句：是說二十年前在這裡游宴，興致很高；現在雖然想買花載酒同游，可惜少年時那種游賞的豪情消失了。
詞評：當時武昌是和金人戰鬥的前方，詞中說的「舊江山渾是新愁」，實含有家國之感，但寫得比較含蓄。相傳這首詞是傳唱一時之作（見徐 《詞苑叢談》）。
醉太平
閨情
情高意真，眉長鬢青。小樓明月調箏①，寫春風數聲②。 思君憶君，魂牽夢縈。翠綃香 雲屏③，更那堪酒醒！
①小樓明月調箏：明月之夜，在小樓上彈箏。
②寫春風數聲：一聲聲彈出春風的溫情。
③翠綃香 雲屏：爐香把床熏暖了。周邦彥《少年游》詞：「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翠綃、錦幄，都是指絲綢制的帳子。 ，同暖。雲屏，雲母石制的屏風。
西江月
賀詞①
堂上謀臣尊俎②，邊頭將士干戈。天時地利與人和③，「燕可伐歟」曰「可④」。 今日樓台鼎鼐⑤，明年帶礪山河⑥。大家齊唱大風歌⑦，不日四方來賀。
①賀詞：賀韓 胄生日的詞（這時韓 胄是當國的權臣）。
②堂上謀臣尊俎（zǔ）：朝廷里有許多善於運籌決策的謀臣。堂上，指韓 胄辦公的廳堂。劉向《新序》：「夫不出於尊俎之間，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謂也，可謂折衝矣。」尊俎，同樽俎，盛酒食的器具。
③天時地利與人和：是說南宋具備天時、地利與人和的勝利條件。《孟子·公孫丑章句下》：「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④「燕可伐歟」曰「可」：《孟子·公孫丑章句下》，「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歟？』孟子曰：『可。』」這裡是借指伐金。
⑤樓台鼎鼐（nài）：古時把宰相治理國家比作鼎鼐的調味，所以用鼎鼐喻相位。這裡用來稱韓 胄。樓台，指台省、相府。
⑥明年帶礪山河：預祝明年戰勝敵寇，晉封更高的爵位，傳之子孫。《史記·高祖功臣侯年表序》：「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這是說黃河不會狹如衣帶，泰山不會小如礪石，封國也不會滅絕。厲，通礪，磨石。
⑦大風歌：指凱歌。《史記·高祖本紀》：「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築，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
詞評：韓 胄定議伐金（1204年）一舉，在當時是得到許多愛國人士的支持的。這首詞的意義在於借賀生日預祝北伐勝利。吳師道《吳禮部詩話》說這是「世傳辛幼安（棄疾）壽韓 胄詞」，但他認為不是辛作。毛晉《宋六十名家詞》列入《龍洲詞》。
楊炎正 一首
楊炎正字濟翁（毛晉誤為楊炎，字止濟翁，《詞綜》因襲了他的錯誤），廬陵（今江西吉安市）人。宋寧宗慶元間進士（年已五十二）。曾任大理司直（審判官），知藤州（今廣西藤縣）、瓊州（今海南島）。他的詞有《西樵語業》。毛晉跋語稱他的詞「不作妖艷情態」，「俊逸可喜」。
水調歌頭
寒眼亂空闊①，客意不勝秋②。強呼斗酒發興③，特上最高樓。舒捲江山圖畫④，應答龍魚悲嘯⑤，不暇顧詩愁⑥。風露巧欺客⑦，分冷入衣裘。
忽醒然，成感慨，望神州⑧。可憐報國無路，空白一分頭。都把平生意氣，只做如今憔悴⑨，歲晚若為謀⑩！此意仗江月，分付與沙鷗⑪。
①寒眼亂空闊：江天空闊，寒風刺人，眼睛都看得發花了。寒眼，眼睛感到寒意。
②不勝秋：禁不住秋天的愁苦（古代詩人往往把秋天作為愁苦的象徵）。
③斗酒：見前233頁劉過《沁園春》注②。
④舒捲江山圖畫：美麗的江山好像一幅展開來的圖畫。舒捲，這裡不用卷義。
⑤應答龍魚悲嘯：大江里的魚龍一唱一和地悲嘯著。
⑥不暇顧詩愁：雖然有一種哀愁在催促自己作詩，也無心吟詠。
⑦巧：善於。
⑧神州：見前139頁張元 《賀新郎》第二首注②。
⑨做：使。
⑩歲晚若為謀：往後怎麼度過殘餘的歲月呢！
⑪分付與沙鷗：表示要和沙鷗同過閒散的生活。分付，交付。
朱淑真 一首
朱淑真自號幽棲居士，錢塘（今浙江杭州市）人，世居桃村。一說海寧（今浙江縣名）人。她生存的年代一般都定為南宋，也有人說是北宋人①。據傳她由於婚嫁不滿，一生都很抑鬱。她擅長繪畫，通曉音律，詩詞多憂怨之作。今傳《斷腸詞》。
①況周頤《蕙風詞話》說：「淑真與曾布妻魏氏為詞友。曾布貴盛，丁元 以後，崇寧以前，以大觀元年（1107）卒。淑真為布妻之友，則是北宋人無疑。」
蝶戀花
樓外垂楊千萬縷，欲系青春，少住春還去①。猶自風前飄柳絮，隨春且看歸何處？ 綠滿山川聞杜宇②，便做無情③，莫也愁人意④。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⑤。
①欲系青春兩句：照詞意，應標點為「欲系青春少住，春還去」。
②杜宇：見前51頁蘇軾《西江月》注⑫。
③便做：即使。
④莫也：豈不也。
⑤瀟瀟：小雨貌。李清照《蝶戀花》詞：「瀟瀟微雨聞孤館。」
嚴 蕊 一首
嚴蕊字幼芳，天台（今浙江縣名）的營妓（軍營里的妓女）。周密《癸辛雜識》稱她：「善琴弈、歌舞、絲竹、書畫，色藝冠一時。間作詩詞，有新語。頗通古今。」道學家朱熹曾以有關風化的罪名，把她關在牢里，加以鞭打。她堅不屈服。朱熹改官後，岳霖繼任，把她釋放。今傳詞只有《如夢令》《鵲橋仙》《卜算子》幾首。
卜算子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①。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②。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①不是愛風塵兩句：古代稱妓女為墮落風塵。前緣，前世的因緣，等於說命定了的。這裡，作者雖然還不明白妓女的產生是男性中心的階級社會裡人為的災難，可是她已覺察到自己不能負墮落的責任。
②東君：司春的神，借指主管妓女的地方官吏。
詞評：這是嚴蕊獲得釋放以前寫給岳霖看的一首詞，反映了作者對於自由生活的渴望。朱熹說這首詞是高宣教所作（見《朱子文集·按唐仲友第四狀》）。
姜 夔 十首
姜夔（約1155—1221）①字堯章，號白石道人，饒州鄱陽（今江西縣名）人。少年時流寓兩湖的漢陽、長沙一帶。後來家居浙江吳興，漫遊蘇、杭、揚、淮之間，到處依人作客。在政治上困頓、失意，始終是個布衣。他以唐朝隱居江湖的詩人陸龜蒙自比，可是他並不是什麼隱士，而是名公巨卿的清客。他在文學藝術上具有多種才能，以詩人、詞人而兼書法家、音樂家。當時的大作家范成大、楊萬里和辛棄疾都激賞他的作品。詞的成就為最高。今傳《白石道人歌曲》，其中十七首註明工尺譜，是研究宋詞樂譜稀有的寶貴資料。
姜夔長期寄身於豪貴人家，生活並不太壞，這就使他不能正視當時的社會現實，雖然也偶有身世寥落之感，也是不深刻的。他喜愛風雅，怡情山水，經常沉浸于波光水色中，刻意尋詩填詞，這一方面是清客應有的職業技能，另一方面也正是空虛的幫閒生活的反映。
姜詞中寫愛情部分占相當大的比例②。不同於柳、黃、秦、周，他的詞和浮艷的情調完全無緣，沒有絲毫猥褻的成分，而是一種永不能忘的情愛的追憶。如：
九疑雲杳斷魂啼，相思血，都沁綠筠枝。—《小重山令》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踏莎行》
都寫得不浮薄。另外一首「因夢思以述志」的《江梅引》這樣寫道：
舊約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罷淮南《春草賦》，又萋萋。漂零客，淚沾衣。
這就不止於夢寐相思之情，還結合了自己的身世漂零之感，都是比較有真實內容的。王國維《人間詞話》說讀姜詞「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這話有其準確的一面，但不適用於他的愛情詞。
關懷祖國命運的作品，在姜詞中也占一席地。如「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 」（《八歸》），「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長淮金鼓」（《永遇樂》），足見作者並沒有忘情時事。可惜這種正視現實的思想感情在他的詞里常常只是「曇花一現」，很少組織成為貫徹全篇的完整作品。以《淒涼犯》為例，前段明明是寫「邊城一片離索」「戍樓吹角」「更衰草寒煙淡薄，似當時將軍部曲，迤邐度沙漠」，隱寓了當年抗金的戰事③；可是過片竟一轉而為「追念西湖上，小舫攜歌，晚花行樂」。歸根結底，作者念念不忘的還是個人的享樂生活。他的名篇《揚州慢》也有類似的缺陷，後段竟把在揚州有過許多風流往事的杜牧和他的艷詩對照著來寫，原來「黍離之悲」的嚴肅意義便大為沖淡了。
作者精通音律，注重詞法，表現在他的作品裡的特徵是：音調諧婉，辭句精美，結構完密。這顯然受周邦彥的影響較深。至於格調的清幽峭拔（張炎《詞源》說他「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則非周邦彥所能比擬。他的詞也具有辛派豪放的一面，次韻辛棄疾那幾首詞，無論風格和句法都可以說是「脫胎稼軒」④。但是，就他的創作思想的主要傾向來說，就他一般作品的缺少社會意義和情調低沉來說，和意氣昂揚的辛派是背道而馳的。我們還應該指出，作者過多地重視詞調的聲韻和文字的雕琢，使內容意境遭受了更多的削弱；由於生活和思想的貧乏，題材的組織因而也不免顯出雜湊不純的痕跡⑤。他這種偏重格律的詞風對於南宋後期詞壇起了巨大的影響。吳文英一群脫離現實的文人，他們的詞作流於形式，專講詞藻堆砌，匯成一股逆流。這不良風氣的形成是來自周邦彥，更直接地來自姜夔的倡導。
對於姜夔的評述，參看《前言》。
①吳潛《暗香疏影》詞序：「猶記己卯、庚辰之間，初識堯章於維揚。至己丑，嘉興再會。自此契闊。聞堯章死西湖，嘗助諸丈為殯之。」（見《 村叢書·履齋先生詩餘別集》）按己丑為宋理宗紹定二年（1229）。吳潛的話如不誤，姜夔的卒年應在1230年或以後。
②參考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有關合肥情事各詞。
③鄭文焯校《白石道人歌曲》：「紹興庚辰，金人敗盟犯廬州，王權敗歸。太師陳秉伯請下詔親征，以葉義問督江淮軍。尋敗敵於採石。詞中所謂『似當年將軍部曲，迤邐度沙漠』，蓋隱寓其時戰事也。」
④周濟《宋四家詞選·序論》說「白石脫胎稼軒」，並且把他的詞列為辛派。
⑤周濟《宋四家詞選·序論》提到姜詞有「補湊處」「敷衍處」「復處」等缺點。
揚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①，予過維揚②。夜雪初霽，薺麥彌望③。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④。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⑤。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⑥。
淮左名都⑦，竹西佳處⑧，解鞍少駐初程⑨。過春風十里⑩，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⑪，廢池喬木，猶厭言兵⑫。漸黃昏，清角吹寒⑬，都在空城⑭。 杜郎俊賞⑮，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⑯。二十四橋仍在⑰，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⑱！
①淳熙丙申至日：宋孝宗三年（1176）的冬至日。
②維揚：即揚州（今江蘇市名）。
③薺麥彌望：滿眼都是薺菜和麥子。一說：薺麥是野生的麥子。
④戍角：軍營里發出的號角聲。
⑤自度此曲：自己創製《揚州慢》這個詞調。
⑥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蕭德藻字東夫。晚年居湖州（今浙江市名），自號千岩老人。姜夔曾經跟他學詩，同時也是他的侄女婿。黍離，見前139頁張元 《賀新郎》第二首注④。
⑦淮左名都：宋時在淮揚一帶設置淮南東路和淮南西路。淮南東路稱淮左。揚州是淮左地區著名的都會。
⑧竹西佳處：揚州城東禪智寺側有竹西亭，那一帶的環境很清幽。杜牧《題揚州禪智寺》：「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
⑨初程：長途旅行的第一階段。程，里程。
⑩春風十里：寫揚州的繁華景象。杜牧《贈別》詩：「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⑪胡馬窺江：金兵於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和紹興三十一年（1161）兩次南侵，揚州都受到慘重的破壞。這裡主要是就第二次說。江，指長江。
⑫廢池喬木兩句：戰亂後剩下的只有廢池和古老的大樹，那次戰爭造成人民慘重的損失，至今人們還怕談起那回兵事。厭，厭惡。
⑬清角吹寒：淒清的號角吹來了寒意。
⑭空城：形容揚州劫後的蕭條景象。
⑮杜郎俊賞：揚州是杜牧的游賞之地。俊賞，卓越的賞鑒．
⑯縱豆蔻詞工三句：縱使有杜牧寫「豆蔻」「青樓夢」詩的才華，也難以表達我此時悲愴的深情。按杜牧《贈別》詩有「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語，《遣懷》詩有「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語，這兩首詩都是題詠揚州事為後世傳誦的作品。青樓夢好，是說像「青樓夢」詩做得那樣好。
⑰二十四橋：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詩，「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二十四橋舊址在今揚州西郊，相傳古代有二十四個美人吹簫於此，故名。另一說：指二十四座橋。沈括在他的《補筆談》里指出唐時揚州確有二十四座橋，但到北宋時已不全存。
⑱念橋邊紅藥兩句：二十四橋一名紅藥橋，橋邊盛產紅芍藥花。
詞評：鄭文焯校《白石道人歌曲》說：「紹興三十年，完顏亮南寇。江淮軍敗，中外震駭。亮尋為其臣下弒於瓜州。此詞作於淳熙三年，寇平已十有六年，而景物蕭條，依然有廢池喬木之感。此與《淒涼犯》當同屬江淮亂後之作。」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對於這首詞的前段稱頌備至，認為「寫兵燹後情景逼真」；並且特別指出：「『猶厭言兵』四字，包括無限傷亂語，他人累千百言，亦無此韻味。」在姜詞中這本是一首反映現實比較深刻動人的作品，正由於包括得太含渾，表達便不夠明確。用杜牧在揚州冶遊的典實，如「青樓夢好」「難賦深情」，都很容易使讀者誤解為追求過去的綺夢，亦削弱了《黍離》之悲的嚴肅意義。
踏莎行
自沔東來①，丁未元日至金陵②，江上感夢而作。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③，分明又向華胥見④。夜長爭得薄情知⑤？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⑥。淮南皓月冷千山⑦，冥冥歸去無人管⑧。
①沔：唐、宋州名，今湖北漢陽（屬武漢市）。姜夔早歲流寓這裡。
②丁未元日：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元旦。
③燕燕輕盈兩句：鶯燕，借喻愛人。蘇軾《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述古令作詩》：「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輕盈，指體態說。嬌軟，指語言說。
④華胥：夢裡。《列子·黃帝》：「黃帝晝寢而夢，游於華胥氏之國。」
⑤夜長爭得薄情知：長夜不眠，薄情郎怎麼會知道呢？
⑥ 行：情郎那邊。另一說：郎行，指郎。行，是襯字，含有暱稱的意思。
⑦淮南：指合肥（宋時屬淮南路）。作者《鷓鴣天》詞：「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可見他有愛人在那裡。
⑧冥冥歸去：是說離魂在夜裡歸去。
詞評：這首詞開頭三句寫愛人入夢；「夜長爭得薄情知」以下語句是作者夢後設想愛人魂牽夢縈的深情。
點絳唇
丁未冬過吳松作①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②，商略黃昏雨③。 第四橋邊④，擬共天隨住⑤。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⑥。
①丁未冬過吳松作：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作者道經吳松至蘇州時作。吳松，即吳淞江，俗稱蘇州河，是太湖的支流，經吳江、蘇州等地至上海合流於黃浦江。
②清苦：形容寒山的寥落、荒涼。
③商略：商量，醞釀。
④第四橋：《蘇州府志》，「甘泉橋一名第四橋，以泉品居第四也。」
⑤天隨：唐詩人陸龜蒙號天隨子，居松江甫里。辛文房《唐才子傳》說他時放扁舟，掛篷席，安置束書、茶灶、筆床、釣具，游於江湖間。姜夔以他自比。
⑥參差：不齊貌。
詞評：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點絳唇》一闋，通首隻寫眼前景物，至結處云：『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感時傷事，（中略）無窮哀感，都在虛處；令讀者弔古傷今，不能自止，洵推絕調。」這裡所謂「虛處」，也就是指姜夔「清空」的特徵。陳氏特別賞識這一點，因而對這首空泛的懷古詞評價過高。
念奴嬌
余客武陵①，湖北憲治在焉②。古城野水，喬木參天。余與二三友，日蕩舟其間，薄荷花而飲③。 意象幽閒，不類人境④。秋水且涸⑤，荷葉出地尋丈⑥。因列坐其下。上不見日，清風徐來，綠雲自動。間於疏處，窺見遊人畫船，亦一樂也。 來吳興⑦，數得相羊荷花中⑧。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絕⑨，故以此句寫之。
鬧紅一舸⑩，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人未到⑪，水佩風裳無數⑫。翠葉吹涼，玉容消酒⑬，更灑菰蒲雨⑭。嫣然搖動⑮，冷香飛上詩句⑯。
日暮，青蓋亭亭⑰，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⑱？只恐舞衣寒易落⑲，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⑳，幾回沙際歸路？
①武陵：今湖南常德市。
②湖北憲治在焉：宋朝荊南荊湖北路提點刑獄的官署在武陵。
③薄：迫近，靠近。
④不類人境：不像人境，像仙境。
⑤涸：干竭。
⑥尋：八尺。
⑦ （qiè）來吳興： 來，來到。 ，發語詞。作者曾長期寓居吳興（今浙江湖州市）。
⑧相羊：徘徊，遊玩。
⑨光景：景色。
⑩鬧紅一舸（gě）：在盛開的荷花叢里蕩舟。
⑪三十六陂：極言水塘之多。
⑫水佩風裳：李賀《蘇小小墓》詩「風為裳，水為 」，本是寫美人的妝飾，這裡指荷葉荷花，猶言水葉風荷。
⑬玉容消酒：花容微紅，像是帶著才消的酒意。
⑭菰蒲：生於陂塘間的水草。
⑮嫣然：這裡是以美女的笑容比花容。
⑯飛上詩句：被寫入詩里。
⑰青蓋亭亭：荷葉像青綠色的傘一樣亭亭聳立著。蓋，傘。
⑱爭忍凌波去：作者不說荷花將近凋謝，而用擬人的寫法：你怎麼忍心凌波而去呢？凌波，見前81頁賀鑄《青玉案》注①。
⑲舞衣：指荷葉。
⑳田田：形容浮在水面的荷葉。古樂府：「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淡黃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闌橋之西①，巷陌淒涼②，與江左異③。惟柳色夾道，依依可憐，因度此闋④，以紓客懷。
空城曉角⑤，吹入垂楊陌。馬上單衣寒惻惻⑥。看盡鵝黃嫩綠⑦，都是江南舊相識。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⑧。強攜酒，小橋宅⑨。怕梨花落盡成秋色⑩。燕燕飛來，問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
①合肥南城赤闌橋：合肥，今安徽市名，是姜夔生活里一個值得紀念的地方，在他的詞里常常提到合肥情事。赤闌橋，詞中常見，不是橋的專名，指紅闌乾的橋。
②巷陌：見前99頁周邦彥《西河》注⑭。
③江左：江東，這裡專指江南。
④闋：樂曲奏一遍為一闋，借作詞曲的量詞。
⑤曉角：軍營里早晨吹的號角。
⑥惻惻：與側側同義，輕寒貌。韓 《寒食夜》詩：「小梅飄雪杏方紅，側側輕寒剪剪風。」宋人詞多用惻惻。如周邦彥《漁家傲》：「幾日輕陰寒惻惻。」（毛晉在《聖求詞跋》中說「惻」字是誤刻。）
⑦鵝黃嫩綠：嫩柳的顏色。
⑧寒食：見前15頁張先《木蘭花》注②。
⑨小橋宅：鄭文焯校《白石道人歌曲》，「此所謂『小橋』者，即題敘所云『赤闌橋之西』客居處也。」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認為是用《三國志》里橋玄次女小橋（即小喬）的典實，他說：「詞雲『強攜酒小橋宅』，其非自己寓居之赤闌橋甚明。此小橋蓋謂合肥情侶也。」
⑩成秋色：成為像秋天那樣蕭條的景色。
暗 香
辛亥之冬①，予載雪詣石湖②。止既月，授簡索句③，且征新聲④。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之⑤，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⑥。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⑦。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⑧。但怪得、竹外疏花⑨，香冷入瑤席⑩。
江國⑪，正寂寂，嘆寄與路遙⑫，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⑬。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⑭。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①辛亥：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
②石湖：詩人范成大晚年居住蘇州西南的石湖，自號石湖居士。
③簡：紙。
④征新聲：徵求新的詞調。
⑤隸習：學習。
⑥《暗香》《疏影》：語出林逋詩句。見前233頁劉過《沁園春》注⑩。
⑦喚起玉人兩句：寫過去和美人冒著清寒、攀折梅花的韻事。賀鑄《浣溪紗》詞：「玉人和月摘梅花。」
⑧何遜而今漸老兩句：用何遜作比喻，說自己逐漸衰老，游賞的興趣減退，對於向所喜愛的梅花都忘掉為它而歌詠了。何遜，字仲言，南朝梁詩人。有《何水部集》。他早年做過南平王蕭偉的記室，在揚州有《詠早梅》詩。所以杜甫《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詩中有「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語。按《分門集注杜工部詩》蘇註：「梁何遜作揚州法曹，廨舍有梅花一株。花盛開，遜吟詠其下。後居洛，思梅花，再請其往（應該說『請再往』）。從之。抵揚州，花方盛。遜對花彷徨終日。」這一記載沒有可靠的根據，《南史》和《梁書》的《何遜傳》都不載。當時洛陽屬北朝，所謂「居洛陽」，尤其荒謬不是事實。
⑨竹外疏花：竹林外面幾枝疏稀的梅花。
⑩香冷入瑤席：寒梅的香氣透進詩人的屋子裡。瑤席，席座的美稱。
⑪江國：江鄉。
⑫寄與路遙：表示音問隔絕。這裡暗用陸凱寄給范曄的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
⑬翠尊易泣兩句：是說綠酒紅梅都不能忘情於玉人。翠尊，翠綠色的酒杯，指酒。紅萼，紅花，這裡指紅梅。
⑭千樹壓、西湖寒碧：寫紅梅碧水相映成趣的景色。宋時杭州西湖上的孤山梅花成林，所以有「千樹」的話。
疏 影
苔枝綴玉①，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②。昭君不慣胡沙遠③，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④，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⑤。莫似春風，不管盈盈⑥，早與安排金屋⑦。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⑧。等恁時、重覓幽香⑨，已入小窗橫幅⑩。
①苔枝綴玉：梅花像玉一般點綴在枝頭上。范成大《梅譜》說紹興、吳興一帶的古梅「苔須垂於枝間，或長數寸，風至，綠絲飄飄可玩」。
②無言自倚修竹：用梅花比喻孤獨高潔的美人。杜甫《佳人》詩：「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③昭君不慣胡沙遠：是說王昭君遠嫁匈奴，住在沙漠地區，非她衷心所願。見前216頁辛棄疾《賀新郎》注⑤。
④想佩環月夜歸來：杜甫《詠懷古蹟》之三是題詠王昭君的，中有「環佩空歸月夜魂」語。意思是說王昭君死在匈奴，不能回到故國，只有她的靈魂在月夜歸來。佩環，即環佩，女人用的裝飾品，借指昭君。
⑤猶記深宮舊事三句：見前18頁歐陽修《訴衷情》注①引《太平御覽》部分。蛾綠，指眉。
⑥盈盈：儀態美好貌。《古詩》：「盈盈樓上女。」借指梅花。
⑦安排金屋：《漢武故事》載漢武帝小時對姑母說「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也」。這裡用來表示惜花的意思。
⑧玉龍哀曲：指《梅花落》這個笛曲。玉龍，笛名。李白《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詩：「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落梅花，即《梅花落》。
⑨恁時：那時。
⑩橫幅：指畫幅。
詞評：以上兩首詞向來被指稱為姜夔的代表作。姜派的張炎給以很高的評價，他說：「詞之賦梅，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自立新意，真為絕唱。」（見《詞源》）這顯然是溢美之辭。作者過分地雕琢字句，用典隱晦，致使詞意難明，好些古人都認為費解。這不能不說是相當嚴重的缺點。《暗香》的主題是通過詠梅來懷舊，但所懷的究竟是友人還是情人，也很難作出定論（後說較為近是）。《疏影》究竟有何寄託，更是眾說紛紜。鄭文焯根據張惠言的意見，在所校《白石道人歌曲》里說：「此蓋傷二帝蒙塵，諸后妃相從北轅，淪落胡地，故以昭君托喻，發言哀斷。考唐王建《塞上詠梅》詩曰：『天山路邊一株梅，年年花發黃雲下，昭君已沒漢使回，前後征人誰系馬？』白石詞意當本此。」近人劉永濟舉出宋徽宗《眼兒媚》詞中的「春夢繞胡沙」「吹徹梅花」作為「昭君不慣胡沙遠」「化作此花幽獨」之所本，這就更加增強這一說法的依據。話雖如此，全篇的主題仍難統一，因為後面一段里又講到「深宮舊事」和「安排金屋」，把重點一移再移，所謂故君之思的寄託，也就難以貫串起來解釋了。
玲瓏四犯
越中歲暮，聞簫鼓感懷①。
疊鼓夜寒②，垂燈春淺③，匆匆時事如許。倦遊歡意少， 仰悲今古④。江淹又吟恨賦，記當時、送君南浦⑤。萬里乾坤⑥，百年身世，惟有此情苦。
揚州柳垂官路，有輕盈換馬，端正窺戶⑦。酒醒明月下，夢逐潮聲去。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贏得天涯 旅⑧。教說與，春來要尋花伴侶。
①越中歲暮兩句：越中，今浙江紹興市，它是春秋越國的都城。古時歲暮有簫鼓迎春之俗。
②疊鼓：見前116頁葉夢得《水調歌頭》注⑥。
③垂燈春淺：家家張燈結彩，準備過年，但春意還是不濃。垂燈，懸掛的彩燈。
④ 仰悲今古：看到世事的推移變化，產生了傷今懷古的感情。 仰，向上下四方觀察。 ，同俯。《易經·繫辭上》：「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
⑤江淹又吟恨賦兩句：《恨賦》是南朝梁詩賦家江淹寫的，歷舉古代名人飲恨而死的故事組織成篇。南浦，見前139頁張元 《賀新郎》第二首注⑧。
⑥乾坤：天下，實指當時殘破的中原地區。
⑦揚州柳垂官路三句：寫作者對於過去遊樂生活的回憶。揚州是古代遊樂的名都，這裡不一定實指其地。輕盈換馬，指體態柔美的女子。古樂府《雜曲歌辭》有《愛妾換馬》篇。林坤《誠齋雜記》載後魏曹彰有把妓妾換馬的故事。這裡換馬作為妓女的代稱。端正，面貌端正美麗。窺戶，站在門裡偷看行人。周邦彥《瑞龍吟》詞：「因記個人痴小，乍窺門戶。」
⑧ 旅：同羈旅。
詞評：宋光宗紹熙四年（1193），姜夔在越中度歲，寫下這首歲暮感懷的詞。他多年來在江湖上漫遊作客，無所成就，不無遲暮之感。所以詞中一再感嘆「倦遊歡意少」「漫贏得天涯 旅」。「文章信美知何用」是作者懷才不遇的憤慨語，可見這位寄情山水的詩人，還是有積極要求用世的一面。
齊天樂
丙辰歲①，與張功父會飲張達可之堂②。聞屋壁間蟋蟀有聲，功父約予同賦，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辭甚美。予裴回茉莉花間③，仰見秋月，頓起幽思，尋亦得此。蟋蟀，中都呼為促織④，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萬錢致一枚，鏤象齒為樓觀以貯之⑤。
庾郎先自吟愁賦⑥，淒淒更聞私語。露濕銅鋪⑦，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⑧。曲曲屏山⑨，夜涼獨自甚情緒？ 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⑩？候館迎秋⑪，離宮吊月⑫，別有傷心無數。豳詩漫與⑬。笑籬落呼燈⑭，世間兒女。寫入琴絲⑮，一聲聲更苦！
①丙辰歲：宋寧宗慶元二年（1196）。
②張功父、張達可：張 字功父，號約齋。有《南湖詩餘》。張達可，不詳。
③裴回：即徘徊。
④中都：都中，指南宋京城臨安（今浙江杭州市）。
⑤樓觀：樓台。
⑥庾郎先自吟愁賦：庾信的《愁賦》今不傳。這裡愁賦一詞可能是指他那些《哀江南賦》《傷心賦》《枯樹賦》一類哀愁 愴的作品。
⑦銅鋪：銅做的鋪首，用來裝在門上銜門環的。這句指門外邊。
⑧起尋機杼：失眠的思婦聽了促織的鳴聲，起來尋找紡織的機杼。
⑨屏山：屏風，上面刻畫著遙山遠水，容易觸發思婦的離情。
⑩為誰頻斷續兩句：是說蟋蟀的鳴聲跟搗衣的聲音為什麼這樣淒切不斷地唱和著呢？砧杵，搗衣的用具。古代婦女常在夜裡趕洗衣服寄給征人。
⑪候館：客館。
⑫離宮：行宮，皇帝出巡時居住之所。這裡選用此詞著重在「離」字。
⑬豳（bīn）詩漫與：寫成詩篇。《詩經·豳風·七月》：「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與，一作「譜」。漫與，即景抒情，率意而作。
⑭籬落呼燈：寫孩子們夜裡點燈到園地里去捉蟋蟀的活動。
⑮寫入琴絲：作者自注，「宣政間，有士大夫制《蟋蟀吟》。」
詞評：南宋都城鬥蟋蟀的風氣盛行一時，題序里說：「好事者或以三二十萬錢致一枚，鏤象齒為樓觀以貯之。」這是唐朝詩人寫新樂府揭露現實的好題材。但作者意不在此，他著重地把蟋蟀的哀音和聽蟋蟀的騷人、思婦的愁懷層層夾寫，織成一片怨情，這大約是自傷身世之感吧。鄭文焯在所校《白石道人歌曲》里說「下闋托寄遙深」。究竟作者有何托寄，實在是難以捉摸的。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指出寫作上的特點，說：「全篇皆寫怨情，獨後半云：『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以無知兒女之樂，反襯出有心人之苦，最為入妙。」
鷓鴣天
正月十一日觀燈①
巷陌風光縱賞時②，籠紗未出馬先嘶③。白頭居士無呵殿④，只有乘肩小女隨⑤。 花滿市⑥，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沙河塘上春寒淺⑦，看了遊人緩緩歸。
①正月十一日觀燈：周密《武林舊事》載臨安元宵前不斷試燈，說是「預賞」。
②巷陌：見前69頁秦觀《望海潮》注④。
③籠紗未出馬先嘶：這句寫豪貴人家看燈時的聲勢。籠紗，紗制的燈籠。
④白頭居士無呵殿：作者自稱白頭居士。呵殿，前呵後殿，即前呼後擁之意，指豪貴者的隨從。
⑤只有乘肩小女隨：只有小女兒相隨作伴。乘肩，坐在大人肩上的小孩子。又，《武林舊事·元夕》：「都城自舊歲冬孟駕回，已有乘肩小女，鼓吹舞綰者數十隊，以供貴邸豪家幕次之玩。」這裡也可能是把乘肩小女的歌舞隊代替呵殿來自我解嘲。
⑥花：花燈。
⑦沙河塘：《新唐書·地理志》，「錢塘縣南五里有沙河塘。」蘇軾《虞美人》詞：「沙河塘里燈初上，《水調》誰家唱？」南宋定都臨安後，沙河塘成為日益繁盛的地區。
史達祖 二首
史達祖字邦卿，號梅溪，汴（今河南開封市）人。韓 胄當國時，他是最親信的堂吏，負責撰擬文書。韓敗，史也受到黥刑，貶死於貧困之中。今傳《梅溪詞》。
史達祖的詞和高觀國齊名①。有的詞話家把他和姜夔、吳文英並稱；也有把他與周邦彥相比，誇大為南宋第一詞人的②。《梅溪詞》的特徵在於詠物，以描寫見長。某些細節用白描的手法，寫得很清新、美麗。可是相伴而來的缺點是「用筆多涉尖巧」③，過於「極妍盡態」④，富貴氣很重。缺乏意境和氣骨，尤其是他的詞的致命傷。
①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由觀國與達祖迭相唱和，故援與相比。」
②彭孫 《金粟詞話》：「南宋詞人如白石（姜夔）、梅溪、竹屋（高觀國）、夢窗（吳文英）、竹山（蔣捷）諸家之中，當以史邦卿為第一。」
③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語。
④王士禎《花草蒙拾》語。
雙雙燕
詠燕
過春社了①，度簾幕中間②，去年塵冷③。差池欲住④，試入舊巢相併。還相雕梁藻井⑤，又軟語商量不定⑥。飄然快拂花梢⑦，翠尾分開紅影⑧。 芳徑⑨，芹泥雨潤⑩。愛貼地爭飛，競夸輕俊⑪。紅樓歸晚⑫，看足柳昏花暝⑬。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⑭。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闌獨憑⑮。
①春社：見前11頁晏殊《破陣子》注①。
②度簾幕中間：飛進重重簾幕的屋子裡。
③去年塵冷：去年築過巢的地方滿布灰塵，怪冷清的。
④差池：形容燕子飛行時毛羽參差不齊的樣子。《詩經·燕燕》：「燕燕于飛，差池其羽。」
⑤還相（念去聲）雕梁藻井：還仔細看看雕花的屋樑和畫有水草花紋的天花板是否依然如故。相，細看。井，屋樑上的承塵，俗稱天花板。
⑥軟語：溫柔地交談著（形容燕子的呢喃聲）。
⑦飄然快拂花梢：輕快地飛掠花梢而過。花梢，花枝的頂端。
⑧紅影：花影。
⑨芳徑：有花草的香徑。
⑩芹泥：水邊長芹草的泥地。
⑪輕俊：輕盈、俊俏。
⑫紅樓歸晚：回窠已晚。紅樓，富貴人家，燕子巢居的地方。
⑬柳昏花暝：寫黃昏時分的景色。
⑭應自棲香正穩兩句：敢情燕子在香巢中睡得很甜，便忘了給閨中人傳達遠方帶來的訊息。許昂霄《詞綜偶評》：「傳書燕見《開元天寶遺事》，然文通（江淹）、太白詩已先用之，不必出處也。」按《開元天寶遺事》有燕子為思婦傳書的故事。
⑮愁損翠黛雙蛾兩句：寫閨中人念遠的愁苦之情。古時女子畫眉用翠黛（青綠）色。雙蛾，雙眉。
詞評：這首詞描繪春燕極妍盡態，形神俱似。王士禎《花草蒙拾》認為「詠物至此，人巧極天工錯矣」。可是除了描寫技巧以外，也就沒有別的什麼可以稱道的了。看起來辭藻太華麗，韻味發泄無餘，格調不高。
綺羅香
詠春雨
做冷欺花①，將煙困柳②，千里偷催春暮③。盡日冥迷，愁里欲飛還住。驚粉重④，蝶宿西園；喜泥潤⑤，燕歸南浦。最妨他佳約風流，鈿車不到杜陵路⑥。 沉沉江上望極⑦，還被春潮晚急，難尋官渡⑧。隱約遙峰，和淚謝娘眉嫵⑨。臨斷岸、新綠生時，是落紅、帶愁流處。記當日、門掩梨花⑩，剪燈深夜語⑪。
①做冷欺花：花需要溫暖的天氣，春雨添寒，有礙於花的欣欣向榮，故云。
②將煙困柳：春雨帶來霧氣把柳樹籠罩著。
③千里偷催春暮：孟郊《喜雨》詩，「朝見一片雲，暮成千里雨。」
④粉重：蝴蝶身上有粉，沾雨便嫌重了。
⑤喜泥潤：潤濕的泥適合燕子築巢之用，故云。
⑥鈿車不到杜陵路：道路泥濘，車子不能駕駛到杜陵去赴約會。鈿車，見前95頁周邦彥《解語花》注⑪。杜陵，在長安東南，是漢宣帝陵墓的所在，附近住的多富貴人家。這裡借指都市裡的繁華街道。
⑦沉沉江上望極：極目遠望，江上煙波迷茫無際。
⑧官渡：公用的渡船。
⑨隱約遙峰兩句：遠山隱隱約約，像是美人含淚的眉峰那麼好看。謝娘，唐時歌妓，後世用來泛指歌女。嫵，形容眉的嫵媚。
⑩門掩梨花：李重元《憶王孫》詞，「雨打梨花深閉門。」
⑪剪燈深夜語：李商隱《夜雨寄北》詩，「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詞評：這篇作品不同於一般堆砌典故的詠物詞，它用白描手法摹寫春雨纏綿的景象。通篇找不出一個「雨」字，卻沒有一句不切題意。問題在於作者只是玩弄文字遊戲，缺乏真情實感。
吳文英 四首
吳文英字君特，號夢窗，晚年又號覺齋，四明（今浙江寧波市）人。一生沒有做過官，但也不是隱士，交遊如吳潛、史宅之等都是當時的顯貴。他以清客的身份往來蘇州、杭州、紹興一帶。他是13世紀中期的詞人①。今傳《夢窗詞》甲乙丙丁四稿。
黃 《花庵詞選》引尹煥給《夢窗詞》寫的序文說：「求詞於吾宋者，前有清真（周邦彥），後有夢窗。此非煥之言，四海之公言也。」把吳文英作為南宋第一大詞家，顯然是十分誇大的說法。與此不同，沈義父是吳文英的詞友之一，他指出了《夢窗詞》「用事下語太晦」的缺點（見《樂府指迷》）。至張炎竟說：「夢窗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見《詞源》）到了清朝，除張惠言不重視吳文英的詞外②，一般的詞話家都把他捧得很高，尹煥的話被稱為知言，張炎的意見受到了批判，「詞家之有文英，如詩家之有李商隱」的說法也出現了③。
吳文英作詞基本上是重形式格律而忽視內容的。《樂府指迷》轉引他的話說：
蓋音律欲其協，不協則成長短之詩；下字欲其雅，不雅則近乎纏令之體；用字不可太露，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發意不可太高，高則狂怪而失柔婉之意；思此則知所以為難。
這是把音律用字放在作詞的首要地位，是要求詞的思想內容服從於形式。吳文英的詞正犯此病；特別是他的長調，很多像「七寶樓台」，是一個美麗的空殼子。清朝人把他這種空洞無物的作品形容得神乎其神，如周濟在《介存齋論詞雜著》里說：「其佳者，天光雲影，搖盪綠波，撫玩無 ，追尋已遠。」這種印象，是不真實的唯心的幻覺④。
這裡我們選了作者的《鶯啼序》（春晚感懷）作為長調的代表，還選了他兩首沒有堆砌毛病的小詞。
①吳文英詞註明甲子的都是宋理宗淳 前期（13世紀40年代）的作品，這大約是他寫詞最多的一個時期。
②張惠言《詞選》沒有收吳文英的詞。
③見《四庫全書提要·夢窗詞》。
④王國維讀了吳文英的詞以後的感應和周濟不同，他說：「夢窗之詞，余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映夢窗，凌亂碧。』」這就是說沒有什麼真實鮮明的美感。
玉樓春
京市舞女①
茸茸狸帽遮梅額②，金蟬羅翦胡衫窄③。乘肩爭看小腰身④，倦態強隨閒鼓笛。 問稱家住城東陌⑤，欲買千金應不惜。歸來困頓 春眠⑥，猶夢婆娑斜趁拍⑦。
①京市舞女：周密《武林舊事·元夕》，「都城自舊歲冬孟駕回，已有乘肩小女，鼓吹舞綰者數十隊，以供貴邸豪家幕次之玩。而天街茶肆，漸已羅列燈 等求售，謂之燈市。自此以後，每夕皆然。三橋等處，客邸最盛，舞者往來最多。每夕樓燈初上，則簫鼓已紛然自獻於下。酒邊一笑，所費殊不多，往往至四鼓乃還。」
②茸茸狸帽遮梅額：狸帽，狸皮帽子。茸茸，形容獸毛細嫩貌。古代也稱皮帽子為茸帽。梅額，指梅花妝。
③金蟬羅翦胡衫窄：金蟬羅，是一種薄如蟬翼的絲羅。舞女穿著胡式的窄衫，當是為了跳舞的需要並顯示體態的苗條。
④乘肩爭看小腰身：爭看乘肩小女舞動的細腰。乘肩，立在大人肩上。
⑤問稱家住城東陌：家住城東陌，是舞女回答的話。東陌，東街。稱，自稱。
⑥ 春眠：貪戀春睡。
⑦婆娑：舞蹈貌。
唐多令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①。縱芭蕉不雨也颼颼②。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 年事夢中休③，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④。垂柳不縈裙帶住，謾長是，系行舟⑤。
①心上秋：這是把愁字拆為心秋兩字（心上秋本身也有愁的意義）。
②縱芭蕉不雨也颼（sōu）颼：縱使不下雨，芭蕉也颼颼作響，發出淒涼的聲音。
③年事：年歲。
④燕辭歸、客尚淹留：曹丕《燕歌行》，「群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客，作者自稱。淹留，久留。
⑤垂柳不縈裙帶住三句：是說垂柳不留住人，卻老是空費心思系住行舟。縈，旋繞。裙帶，借指行人。
詞評：這首詞黃 《花庵詞選》題作「惜別」，是一首客中送別的作品。張炎對吳文英的詞一般評價偏低，但對這首《唐多令》特別推薦，說是「疏快不質實」。
鶯啼序
殘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繡戶①。燕來晚、飛入西城，似說春事遲暮。畫船載、清明過卻②，晴煙冉冉吳宮樹③。念 情，遊蕩隨風④，化為輕絮。
十載西湖，傍柳系馬，趁嬌塵軟霧⑤。溯紅漸、招入仙溪⑥，錦兒偷寄幽素⑦。倚銀屏⑧、春寬夢窄⑨，斷紅濕、歌紈金縷⑩。暝堤空，輕把斜陽，總還鷗鷺⑪。
幽蘭漸老，杜若還生⑫，水鄉尚寄旅。別後訪、六橋無信⑬，事往花委⑭，瘞玉埋香⑮，幾番風雨？長波妒盼，遙山羞黛⑯，漁鐙分影春江宿，記當時、短楫桃根渡⑰。青樓仿佛⑱，臨分敗壁題詩，淚墨慘澹塵土⑲。
危亭望極⑳，草色天涯，嘆鬢侵半苧㉑。暗點檢、離痕歡唾，尚染鮫綃㉒； 鳳迷歸㉓，破鸞慵舞㉔。殷勤待寫，書中長恨，藍霞遼海沉過雁㉕，漫相思、彈入哀箏柱㉖。傷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斷魂在否 ？
①沉香繡戶：等於說香閨、蘭房。
②畫船：指遊船。裝飾華麗，故稱畫船。
③吳宮：指南宋的宮苑。南宋的京城臨安舊屬吳地，五代時吳越王也在此建國，故云。
④ 情：旅思，離情。
⑤嬌塵軟霧：形容嬌柔、美麗的西湖景色。
⑥溯紅漸、招入仙溪：緣著花溪逐漸地走入仙境。這和下句是寫作者的艷遇。暗用劉義慶《幽明錄》劉晨、阮肇入天台山遇到仙女這一類的故事。
⑦錦兒：洪遂《侍兒小名錄》載錦兒是錢塘（今杭州市）妓女楊愛愛的侍婢。
⑧銀屏：鑲銀的屏風。
⑨春寬夢窄：等於說春長夢短。指歡聚的時間很匆促。
⑩斷紅濕句：惜別的紅淚沾濕了歌扇和舞衣。歌紈，歌唱時用的紈扇。金縷，金線繡的舞衣。唐杜秋娘《金縷衣》詩：「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⑪暝堤空三句：天色逐漸暗下來，湖上的遊人散了，這時夕陽的景色，都歸鷗鷺享受。
⑫幽蘭漸老兩句：上句說花殘，下句說草長。這是寫暮春景色，表明時光的流逝。幽蘭，蘭花，春天開花。杜若，香草名。《楚辭·湘君》：「采芳洲兮杜若。」
⑬六橋：西湖外湖有映波、鎖瀾、望山、壓堤、東浦、跨虹六橋，北宋時蘇軾建造的。
⑭花委：花謝。委，委棄。
⑮瘞（yì）玉埋香：這裡玉、香都是借指美人。瘞，埋葬。
⑯長波妒盼兩句：古代文人常用山、水比喻美人的眉、眼。這裡進一步誇張地說：長波和遠山也妒忌她的美貌，自以為羞。盼，形容眼睛的美麗。《詩經·碩人》：「美目盼兮。」黛，黛眉。
⑰短楫桃根渡：寫送別愛人。王獻之《桃葉歌》：「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 。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又：「桃葉復桃葉，桃樹連桃根。相憐兩樂事，獨使我殷勤。」《樂府詩集》引《古今樂錄》：「《桃葉歌》者，晉王子敬之所作也。桃葉，子敬妾名。緣於篤愛，所以歌之。」子敬，王獻之字。相傳桃根是桃葉的妹妹，這裡借指愛人。楫，划船的用具。
⑱青樓仿佛：愛人住過的妝樓仍然如舊（暗示人亡樓空）。青樓，妓女、歌舞女住的地方。
⑲淚墨慘澹塵土：題壁的字蒙上一層塵土，慘暗無色。
⑳危亭望極：登上高處的亭子極目遠望。
㉑鬢侵半苧：頭髮半白。苧，白色的苧麻，比喻白髮。
㉒離痕歡唾兩句：舊手帕里還沾染著愛人的淚痕和唾液。離痕歡唾，指過去的悲歡情事。歡唾，似是用李煜《一斛珠》詞「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的語意。鮫綃，傳說中鮫人所織的綃，這裡指絲綢制的手帕。
㉓ （duǒ）鳳迷歸：孤獨無歸的鳳鳥垂下它的翅膀。 ，下垂貌，表示失意。
㉔破鸞慵舞：這和上句都是寫失掉伴侶的痛苦。鸞，指鸞鏡。范泰《鸞鳥詩序》：「昔 賓王結 峻卯之山，獲一鸞鳥。王甚愛之，欲其鳴而不致也。乃飾以金樊，饗以珍羞。對之俞戚，三年不鳴。其夫人曰：『嘗聞鳥見其類而後鳴，何不懸鏡以映之？』王從其意。鸞睹形悲鳴，哀響沖霄，一奮而絕。」這裡用「破鸞」，似還含有「破鏡不能重圓」的意思。
㉕藍霞遼海沉過雁：天空海闊，音信沉沉。雁，指傳書的雁。
㉖哀箏柱：箏的音調淒清哀怨，古人稱為哀箏。柱，用來系弦的。
傷心千里江南三句：《楚辭·招魂》，「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詞評：《鶯啼序》是詞里最長的調子，共二百四十字。這首詞《宋六十名家詞·夢窗詞》題作「春晚感懷」。第一段從傷春起興，第二段回敘「十載西湖」的歡情，第三段寫「別後訪六橋無信」的惆悵，第四段悼亡。在悼念愛人的同時，也寄寓了作者一點身世的感慨。全詞結構層次分明，第三段寫別情的回憶尤其曲折有致。看來作者特別著重辭藻，喜歡堆砌。篇幅雖長，意境還是比較簡單。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全章精粹，空絕千古。」這話當然不確切，但如張炎《詞源》所貶斥的「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就這首詞來說，也似乎還不盡然。
八聲甘州
陪庾幕諸公游靈岩①
渺空煙四遠②，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幻蒼 雲樹，名娃金屋，殘霸宮城③。箭徑酸風射眼④，膩水染花腥⑤。時 雙鴛響，廊葉秋聲⑥。 宮裡吳王沉醉⑦，倩五湖倦客，獨釣醒醒⑧。問蒼天無語，華發奈山青⑨。水涵空⑩，闌干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⑪。連呼酒，上琴台去⑫，秋與雲平⑬。
①陪庾幕諸公游靈岩：庾幕，幕府僚屬的美稱。《南史·庾杲之傳》載王儉用杲之為衛將軍長史，「安陸侯蕭緬與儉書曰：『盛府元僚，實難其選。庾景行（杲之字）泛淥水，依芙蓉，何其麗也！』時人以入儉府為蓮花池，故緬書美之。」後人亦稱蓮幕。另一解釋：庾幕即倉幕。夏承燾《唐宋詞人年譜》說吳文英曾經「在蘇州，為倉台幕僚」。靈岩，山名，在江蘇蘇州市西、天平山之南。上有春秋時吳國的遺蹟。
②渺空煙四遠：長空無雲，四望沒有邊際。
③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四句：是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天上墜落下來一顆大星，化作青山叢林，讓吳國的霸主在這裡建築宮室、安排金屋給美人住。 ，同崖，山邊。名娃，美女。揚雄《方言》：「娃，艷美也。吳、楚、衡、淮之間曰娃。」這裡指西施，她是越國獻給吳王夫差的寵妃。金屋，見前250頁姜夔《疏影》注⑦，借指西施住的館娃宮（在靈岩山）。殘霸，指吳王夫差。他打敗越國，國勢強大，曾一度和晉國爭霸中原，後來為越國所滅，霸業有始無終，故云。
④箭徑酸風射眼：箭徑，即采香徑。范成大《吳郡志》：「采香逕（徑）在香山之旁，小溪也。吳王種香於香山，使美人泛舟於溪以采香。今自靈岩望之，一水直如矢，故俗又名箭涇。」酸風射眼，見前99頁周邦彥《夜遊宮》注③。
⑤膩水染花腥：花朵也染上脂粉水的香味。杜牧《阿房宮賦》：「渭流漲膩，棄脂水也。」花腥，花的氣味。
⑥時 （sǎ）雙鴛響兩句：當時宮女們在走廊里步履的聲響不絕，現在卻只聽到秋風吹打著落葉了。 ，沒有後跟的拖鞋。這裡作動詞用。陶宗儀《輟耕錄》：「西浙之人，以草為履而無跟，名曰 （鞋）。」雙鴛，鴛鴦履，婦女的鞋子。廊，響 廊。《吳郡志》：「響 廊在靈岩山寺。相傳吳王令西施輩步 （木底鞋），廊虛而響，故名。」
⑦沉醉：是說吳王為酒色所迷醉。
⑧倩五湖倦客兩句：只有寄託江湖、棄官不做的范蠡才是清醒的。五湖倦客，指范蠡。趙曄《吳越春秋》載越國大夫范蠡輔佐勾踐滅吳後：「乘扁舟，出三江入五湖，人莫知其所適。」韋昭註：「胥湖、蠡湖、洮湖、 湖就太湖而五。」這裡是指靈岩山面臨的太湖。獨釣，借指隱居生活。
⑨華發奈山青：山色總是青青的，無奈自己年老發白了。
⑩水涵空：遠水連空。溫庭筠《春江花月夜詞》：「千里涵空澄水魂。」
⑪漁汀：水邊捕魚的地方。
⑫琴台：在靈岩山上，吳國的遺蹟。
⑬秋與雲平：滿天秋色。